十二国记

作者：小野不由美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上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犬狼真君

1

漆黑的黑暗。

她心惊胆战地伫立在这片黑暗中。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水滴掉落水面时，发出的尖锐而清澈的声音。细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仿佛身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内，但她深知并非如此。

黑暗深不见底，巨大无比，在这片既不见天，也不着地的黑暗中，淡淡地亮着红莲般的亮光，红莲的亮光变幻、舞动，宛如熊熊火焰在远方燃烧。

红光的前方有无数影子，异形怪兽聚集在那里。

异形怪兽手舞足蹈地从发光的方向跑来。有猴子，有老鼠，有鸟，虽然看似各式各样的野兽，但每一只野兽都和在图鉴上看到的样子略有不同，而且，这些红兽、黑兽和青兽，每一只都比真正的动物大了好几倍。

它们高抬前脚，一路奔跑。有的跳跃，有的在空中旋转，宛如欢喜的庙会队伍迎面而来。说欢喜，的确是欢喜；说是庙会，也的确可以说是庙会。

因为这些异形怪兽正朝向牺牲品飞奔，难掩要将牺牲品血祭的欢喜，兴奋地奔驰而去。

最好的证明，就是杀意宛如一阵狂风般袭来，跑在最前头的异形怪兽和她之间只剩下不到四百公尺的距离。每只怪兽都张开血盆大口，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可从它们的表情中，知道它们发出了欢呼。没有声音，也听不到脚步声，只有宛如在洞窟内滴落水珠的声音持续不断。

她张大眼睛，注视着向她飞奔而来的影子。

——一旦它们过来，我就没命了。

虽然她意识到这件事，身体却无法动弹。她猜想自己会被大卸八块，被这群怪兽啃食精光，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况且，即使她的身体可以自由活动，她也不知道怎么逃，更无处可逃。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倒流，似乎可以听到血液倒流的声音，很像涨潮时的海浪声。

在她凝神注视时，怪兽和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百公尺。

阳子猛然跳了起来。

汗水从太阳穴流了下来，眼睛酸痛。她慌忙连续眨了几次眼睛，才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梦……」

她之所以说出口，是因为想要确认一下。如果不确认，不这么明确地告诉自己，就会感到不安。

「那是梦。」

那只是梦。虽然这一个月来，她都持续梦见相同的梦境。

阳子缓缓摇了摇头，因为窗帘很厚实，所以房间内光线昏暗。她把枕边的闹钟拿过来一看，发现还不到要起床的时间。身体很沉重，挪动手脚时，都有一种好像被黏住般的阻力。

一个月前，她第一次作了那个梦。

起初只是一片漆黑。黑暗中，听到空洞而尖锐的水滴声，自己孤独地伫立在漆黑的黑暗中。她深感不安，极度的不安，即使想要逃，身体也无法动弹。

相同的梦境持续了三天后，她在黑暗中看见了红莲的亮光。梦中的阳子知道有可怕的东西从亮光处向她逼近。只是在黑暗中看到亮光，她就吓得惊叫醒来。梦境持续的第五天，她看到了影子。

起初她以为是浮在红光中的黑色斑点，但连续多日作相同的梦之后，她发现影子渐渐向她逼近。她花了数天时间，才知道是一群什么东西，之后又过了数天时间，才知道是异形怪兽。

阳子把床上的绒毛娃娃拉了过来。

——已经这么近了。

那群怪兽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从遥远的地平线那端一路跑来，恐怕明天或后天，就会跑到阳子面前。

——到时候，我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阳子摇了摇头。

——那只是梦。

即使持续了一个月，即使梦境每天都有进展，梦终究只是梦。

她如此告诉自己，仍然无法抹去内心的不安。她的心跳加速，耳朵深处可以听到血液流动，宛如涨潮时的声音。急促的呼吸灼烧着喉咙，阳子紧紧抱着绒毛娃娃寻求慰藉。

因为睡眠不足和疲劳，全身懒洋洋的，阳子勉强起了床，换上水手服后下了楼。她不想做任何事，随便洗了把脸，就走去开放式厨房。

「……早安。」

她向正在流理台前准备早餐的母亲打招呼。

「你已经起床了吗？最近都很早起喔。」

母亲说着，回头看着阳子。母亲瞥向阳子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立刻露出严肃的眼神。

「阳子，又变红了。」

阳子一时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把头发抓在手上。平时她都会绑好发辫后才走进饭厅，今天早上起床后，把睡觉前绑的发辫解开，梳了头发后就下楼了。

「要不要找时间去染一下？」

阳子摇了摇头，蓬松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

阳子的头发是红色的。她头发的颜色很淡，晒了太阳或是游泳后，很容易脱色。她的长发留到背后，但头发留长时，发梢就会脱色，看起来好像染过头发。

「不然就剪短一点？」

阳子默默点了点头，急忙绑起辫子。当她绑成麻花辫时，颜色感觉比较深。

「不知道像谁……」

母亲一脸严肃的叹着气。

「上次老师也问我，真的是天生的吗？所以我叫你干脆去染一下。」

「学校规定不能染发。」

「那就干脆剪短？短发就比较不明显。」

阳子垂着头。母亲泡着咖啡，用冷漠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引起别人注意，乖巧懂事的清秀女生最惹人喜爱，如果让人以为是故意打扮得花俏，想要引人注意会很丢脸，连同你的人格都会遭到怀疑。」

阳子不发一语地看着桌布。

「我相信有人看到你的头发后皱眉头，你也不希望别人觉得你是一个爱玩的女生吧？妈妈给你钱，放学回家时顺便去剪一剪。」

阳子偷偷地叹了一口气。

「阳子，有没有听到？」

「……嗯。」

阳子在回答时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带着忧郁色彩的冬日天空。二月中旬，天气还很寒冷。

2

阳子就读一所普通的女子高中，这所私立学校除了是女子学校以外，没有任何特色，只是父亲执意希望阳子读这所学校。

阳子在中学时的成绩很不错，原本打算考更好的高中，老师也强烈推荐她就读其他学校，但父亲坚持不肯让步。父亲似乎很中意这所私立高中，因为离家很近，没有不良风气，也没有哗众取宠的校风，反而有着时下难得一见的严谨。

原本看到模拟考成绩露出惋惜之色的母亲，也很快支持父亲的意见。一旦父母决定，阳子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虽然她很喜欢稍远的另一所学校的制服，但她觉得不值得为制服的事和父母闹得不高兴，所以就听从了父母的决定。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入学已经一年多了，她仍然对这所学校没有太多感情。

「早安。」

阳子一走进教室，就听到开朗的打招呼声。两、三个同学向阳子举起了手，其中一个人跑了过来。

「中嶋，你数学作业卷有没有做好？」

「嗯。」

「不好意思，借我看一下。」

阳子点了点头，走到窗边自己的座位后，把作业卷抽了出来。几个女生立刻围在课桌旁抄写。

「中嶋好认真，不愧是班长。」

听到她们这么说，阳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真的好认真，我讨厌写功课，很快就忘了。」

「对啊对啊，即使想要写，也不知道该怎么写，想了很久，结果就想睡觉了。真羡慕脑袋聪明的人。」

「这种作业卷，你三两下就搞定了吧？」

阳子慌忙摇头。

「没、没有啦。」

「那就是你喜欢读书。」

「怎么可能？」

阳子笑了起来。

「因为我妈很啰嗦。」

虽然这不是事实，但这么说不会惹同学讨厌。

「我妈每天睡觉前都会检查我每一样功课，超烦的。」

母亲反而讨厌阳子太用功读书——也许应该说，是父亲不喜欢她太认真读书，却也不是完全不管她的成绩，只是父母常觉得，与其拿时间去上补习班，不如学会做家事，但阳子还是很用功读书，并不是因为喜欢读，只是怕被老师骂。

「哇喔，超严格。」

「我懂，我懂，我爸妈也是。只要一看到我，就叫我赶快去读书。我很想问他们，你们自己以前有这么爱读书吗？」

「就是啊。」

阳子暗自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时，站在她身旁的女生轻声叫了起来。

「啊，杉本。」

一个少女走进教室。

所有人都瞄着她，但立刻移开视线。教室内一片寂静，弥漫着假惺惺的空气。

这半年来，班上流行无视这个同学的存在。她低头抬眼巡视了教室内的其他人，深深地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走向阳子，在她左侧的座位坐了下来。

「中嶋，早安。」

听到她嗫嚅打招呼的声音，阳子差一点脱口回答，但慌忙把话吞了下去。她曾经有一次不小心应了一声，事后被其他同学挖苦了半天。

阳子没有吭气，假装没听到，其他人吃吃地窃笑起来。

遭到嘲笑的杉本很受伤地低下了头，但仍然不时看向阳子，似乎想要说什么。阳子感受她的视线，附和着其他人说话。虽然阳子觉得遭到无视的杉本很可怜，但一旦同情她、反抗其他人，自己就会沦为下一个受害者。

「呃……中嶋。」

身旁传来低声下气的声音，但阳子仍然假装没听到。故意无视别人很痛苦，但阳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嶋。」

杉本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叫着，每次听到她的叫声，周围就立刻安静下来，其他人都向她投以冷漠的视线。阳子无法继续无视她，只好看向正抬眼看着自己的杉本。虽然看着她，却没有回答。

「请问……你有预习数学吗？」

听到她怯懦的声音，阳子周围的其他人哄堂大笑。

「……有啊。」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数学老师都会事先指名下一堂课要抽考的学生，阳子想起今天轮到杉本被抽考。

阳子看向其他同学，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还用相同的眼神看着阳子。阳子知道其他人都等着她拒绝杉本。阳子痛苦不已。

「有些地方还要再检查一下。」

观众似乎不喜欢她委婉的拒绝方式，立刻有人叫了起来：

「中嶋真是有情有义啊。」

言下之意，就是骂她很没用。阳子下意识地缩起身体，其他同学也都表示赞同。

「中嶋，说话干么这么客气啊。」

「对啊对啊，你就明确告诉她，这样叫你，造成你很大的困扰。」

「对啊，不把话说清楚，这个世界上有些笨蛋就是听不懂。」

阳子不知如何回答。她没有勇气辜负周围人的期待，但也没有勇气对在隔壁座位上低着头的同学说这么残忍的话。阳子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嗯。」

「中嶋，你真是好人，因为人太好了，所以就连某人也想要向你求助。」

「我是班长……」

「明知道自己今天要被抽考，谁叫她自己回家却不准备？这种人根本不必理她啊。」

「是吗？」

「对啊。而且——」说话的同学露出残忍的笑容。「你把笔记本借给杉本，不是会把笔记本弄脏吗？」

「啊，这倒是很伤脑筋。」

「对吧？」

其他人再度捧腹大笑。阳子和大家一起笑着。用眼角偷瞄邻桌的同学。邻桌的少女深深低着头，泪水流了下来。

——杉本自己也有错。

阳子告诉自己。任何人都不是无缘无故被人欺负，既然大家会欺负她，她身上一定有会遭人欺负的原因。

3

——在一片既不见天，也不着地的黑暗中，只听到空洞尖锐的水滴声。

阳子伫立在这片黑暗中。

她的正前方可以看到淡淡的红莲亮光。亮光前方有无数影子蠢蠢欲动，一群异形怪兽跳跃着奔跑而来。

兽群和她只剩下两百公尺的距离。异形怪兽体型庞大，所以感觉近在眼前，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咧嘴而笑的大猴子身上红毛反射着光，随着每次跳跃而伸展、收缩肌肉。她和怪兽之间只剩下咫尺之距。

她无法活动身体，也无法叫出声音，只能用力张大眼睛，看着渐渐逼近的兽群。

奔跑。跳跃。一路跳跃着飞奔而来。迎面扑来的杀意宛如疾风，让她无法呼吸。

——我要赶快醒来。

必须在它们跑过来之前，从梦中醒来。

即使她用力这么想，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醒来。如果可以凭意志的力量醒来，她早就这么做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地注视着怪兽群时，距离又缩短了一半。

——我要赶快醒来。

一阵焦躁袭来，她忍不住咬紧牙关。焦躁在体内翻腾，似乎随时会从皮肤中迸裂而出。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在体内流动的血液发出宛如海浪般的声音。

——我一定要设法逃离这里。

这时，头顶上突然有动静，杀气从天而降，几乎快把阳子压垮。阳子第一次在梦中动了一下。她抬头往上看。

她看到一对褐色的翅膀，棕色有力的脚，和尖锐粗大得令人发毛的爪子。

她甚至来不及闪过「快逃」的念头，体内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浪潮，阳子只能发出惨叫。

「中嶋！」

阳子在转眼之间，顺利逃脱了。她一心想要逃离，身体终于遵从了内心的想法。在她顺利逃脱后，才终于看到周围的情况。

一脸错愕的女老师，和同样一脸错愕的同学。下一秒，教室内响起哄堂大笑。

阳子松了一口气，立刻红了脸。

自己睡着了。最近晚上睡觉时，一直作这个梦，很不容易入睡，睡眠也很浅，持续睡眠不足，所以经常在上课时打瞌睡，却是第一次睡到作梦。

女老师大步走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把阳子视为眼中钉，可今天偏偏在她的课堂上睡着了。阳子咬着嘴唇。大部分老师都很喜欢阳子，唯有这个英语老师，无论在她面前表现得再顺从，仍然无法讨她的欢心。

「……真受不了。」她用教科书敲打阳子的课桌。「虽然以前见过上课打瞌睡的学生，但还是第一次见识睡到作白日梦的人！」

阳子垂着头，回到了座位。

「你是来学校干什么的？如果是为了睡觉，在家睡就好了啊。不喜欢上课，不必勉强啊。」

「……对不起。」

女老师用教科书的角落敲打着课桌。

「还是说，晚上玩得太累了？」

其他学生大笑起来。阳子的几个朋友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放声大笑，左侧座位发出的笑声似乎要故意让阳子听到。

女老师轻轻拉了拉阳子垂在背后、绑成一条发辫的头发。

「这是天生的？」

「……对。」

「是吗？我有一个高中同学也是一头这种头发，你让我忍不住想起了她。」

女老师说到这里笑了笑。

「只不过她和你不一样，她是染的。三年级时被辅导之后就退学了。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真怀念啊。」

教室内四处响起窃笑声。

「——所以？你到底想不想上课？」

「……想。」

「是吗？那就请你站着听课，这样就不会睡着了。」

女老师命令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走回讲台。

阳子站着上课时，教室内的窃笑声不绝于耳。

那天放学后，班导师把阳子找去办公室。她在英文课上的事似乎已经传入班导师的耳里。

老师把她找去办公室后，花了很长时间问了她最近的生活情况。

「有老师问，是不是你晚上玩得太累了。」

中年班导师说完，皱了皱眉头。

「怎么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让你熬夜的原因？」

「……没有。」

她当然不可能把梦境的事告诉别人。

「还是看电视看到很晚？」

「不，那个……」

阳子慌忙开始找理由。

「因为我期中考的成绩退步了……」

班导师立刻就相信了。

「对喔，的确有点退步。原来是这个原因。但是，我说中嶋啊……」

「是。」

「即使在家用功到深夜，如果上课不专心，不是本末倒置吗？」

「对不起。」

「这件事倒不至于要道歉，但你因为头发很引人注目，所以很容易遭到误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

「我打算今天去剪头发……」

「是喔。」

班导师点了点头。

「因为你是女生。虽然我知道你心里不太乐意，但老师是为你好，因为有其他老师说你染头发，也有人说你很贪玩。」

「是。」

班导师向阳子挥了挥手。

「你可以回去了。」

「好，老师再见。」

阳子鞠了一躬。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叫她的声音。

4

「……找到了。」

在听到叫声的同时，阳子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班导师纳闷地看着阳子身后，阳子也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就是你。」

男人直视着阳子说道，他奇怪的样子让阳子有点看傻了眼。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穿一件有点像是和服的长衣服，漠无表情的脸好像能剧面具般，一头长发及膝，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奇怪了，更何况他的头发是很不真实的浅金色。

「你是谁？」

班导师用责备的语气问道。男人没有理会班导师，反而做出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跪在阳子脚下，深深低下了头。

「……终于找到您了。」

「中嶋，你认识他吗？」

班导师问，一脸错愕的阳子慌忙摇头。

「我不认识。」

眼前的情况太异常了，不光是阳子，就连班导师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站了起来。

「请跟我来。」

「啊……」

「中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

阳子也很想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向班导师露出求助的眼神。教师办公室内的其他老师也都诧异地聚集过来。

「你是谁？学校禁止外人随便进入校园。」

班导师终于想起这件事，用强烈的语气问道，男人漠无表情地看着他，根本不以为意。

「没你的事。」

他冷冷地说完，又巡视着聚集在周围的其他老师。

「也没你们的事，快退下。」

每个人都被他盛气凌人的态度吓到了，男人注视着同样惊讶不已的阳子。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会在之后会向您说明，总之，您先跟我走。」

「不好意思！」阳子想要问他到底是谁，这时，附近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台辅。」

听到这个好像在叫人的声音，男人抬起了头。这可能是这个奇怪男人的名字。

「怎么了？」

男人皱起眉头问道，但他所看的方向根本不见人影。

那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再度响起。

「追兵来了，似乎被跟踪了。」

男人那张宛如能剧面具般的脸上顿时露出紧张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握住阳子的手腕。

「恕我失礼——这里很危险，请跟我走。」

「……危险？」

「现在没时间解释。」

男人不假辞色地说，阳子忍不住缩起身体。

「敌人很快就来了。」

「……敌人？」

阳子不由得感到不安，忍不住发问时，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台辅，来了。」

阳子左顾右盼，还是不见声音的主人。几个老师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靠向后操场的窗户玻璃碎裂了。

碎裂的是靠近阳子身旁的一块玻璃。阳子立刻闭上眼睛，只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几乎是惊叫的叫喊声。

「怎么回事！」

听到班导师的叫声，她张开闭上的眼睛，发现教师跑到玻璃碎裂的窗户前巡视着窗外。冷风从面向大河的窗户吹了进来，除了冰冷的空气外，还飘来一股腥臭味。地上散乱着玻璃碎片，因为那个奇怪男子挡在前面的关系，所以阳子虽然靠近窗边，玻璃碎片却没有打到她身上。

「怎么了……」

阳子搞不清楚状况，忍不住问道，男人用冷漠的声音回答：

「所以我刚才说了，这里很危险。」

说完，他再度抓住阳子的手臂。

「走这里。」

阳子感到强烈的不安，想要甩开男人抓住她的手臂，但男人完全不想松手，而且反而握得更紧。阳子用力跺脚，身体摇晃起来，他把手放在阳子的肩上。

班导师出面制止了男人。

「这是你干的吗！」

男人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班导师，他的声音冰冷无情：

「你退下，和你没有关系。」

「你到底是谁，说话这么放肆。你找我的学生有什么事？你还有同伙在外面吗？」

班导师对着男人大声说完后，瞪着阳子问：

「中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阳子还想问这是怎么回事，男人伸手抓着摇头的阳子。

「总之，跟我走。」

「不要。」

要是被老师误解自己和这个男人是同伙就太可怕了。她扭着身体想要甩开男人的手时，那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再度传来：

「台辅。」

那个声音很紧张，老师们巡视着四周，想要寻找声音的主人。男人皱紧了眉头。

「真是冥顽不灵。」

男人丢下这句话，突然跪在地上。阳子还来不及反应，脚就被他抓住了。

「不离君侧，矢言忠诚。」

他一口气说完，瞪着阳子。

「请说『准奏』。」

「你在说什么？」

「您不爱惜您的生命吗？请说『准奏』。」

阳子被他激动的语气吓到了，忍不住点了点头。

「准奏……」

男人接下来的行动令阳子目瞪口呆。

下一秒，周围发出了惊叫声。

「你们！」

「在搞什么啊！」

阳子哑然无语。这个陌生的男人低下头，把头放在他抓着的阳子脚背上。

「你想——」

阳子说不出话，无法说出接下来的「干什么」这三个字。

她感到一阵晕眩，好像有什么东西窜过自己的全身，眼前随即一片黑暗。

「中嶋！这是怎么回事？」

她同时听到了班导师涨红了脸，发出的怒骂声。

咚！随着一声低沉的地呜，靠向后操场的所有窗户卜的玻璃，都变成一片白色混浊。

5

刹那间，仿佛有大量的水喷了进来。

破碎的玻璃碎片反射着耀眼的光，沿着水平方向飞来。

阳子立刻闭上眼睛，举起手，转过脸。她的手臂、她的脸和她的身体感受到隐约的痛楚。照理说应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但阳子完全没有听到。

当她感受到宛如碎石扑来般的感觉停止后，张开了眼睛，发现玻璃碎片让办公室到处闪耀着光芒。老师们都蹲在地上，班导师趴在阳子的脚下。

阳子想要关心老师，却发现他身上刺了无数玻璃碎片。老师们发出的呻吟终于传入阳子的耳朵。

阳子慌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虽然她站在班导师身旁，却毫发无伤。

班导师抓住了惊讶不已的阳子。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那个奇怪的男人拉开了班导师满是鲜血的手。

「走吧。」

男人也毫发无伤。

阳子摇了摇头。一旦跟他走，真的会被认为是他的同伙。但是，她害怕继续留在这里，所以被男人拉着手，脚步情不自禁地跟着移动。「敌人来了」这句话完全没有真实感，但其他人都满身是伤，办公室内充满血腥味，她不敢继续留在这里。

他们刚冲出教室，就遇到了赶来的老师。

「怎么了！」

上了年纪的老师大声问道，看到阳子身旁的男人，皱了皱眉头。阳子还来不及开口，男人就举起手，指向教师办公室说：

「有人受伤了，赶快去帮忙。」

说完，他拉着阳子的手。老师在背后大叫着，但阳子不知道他说什么。

「要去哪里？」

看到男人不是走下楼梯，而是想要往上走时，阳子忍不住问道。她很想赶快逃离这里回家，阳子指向楼下，但男人拉着她的手上楼。

「那里是屋顶……」

「别问这么多，跟我走，有人会从那里来。」

「但是——」

「我们去那里，反而会惹麻烦。」

「惹麻烦……」

「您想把没有关系的人卷进来吗？」

男人打开通往屋顶的门，用力拉着阳子的手。

男人刚才说，会把没有关系的人卷进来，这代表阳子和眼前的状况有关吗？男人刚才说的「敌人」到底是什么人？阳子很想问，却又不敢问。

她被男人拉着手，一路踉跄地来到屋顶时，背后传来奇妙的巨大声响。

听到这个宛如锈铁摩擦般的声音，阳子看向背后，发现刚才经过的门上出现一个影子。

棕色的翅膀，颜色鲜艳的弯嘴张得大大的，发出好像兴奋的猫般的叫声。

那只巨大的鸟张开的双翼足足有五公尺。

——那是！

阳子的身体好像被绑住了，动弹不得。

——那是梦中的它。

巨鸟发出怪叫声，带着强烈的杀意从屋顶扑来。夜色渐近，乌云密布的天空很暗，夕阳的微弱红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

这只外形像老鹰的鸟头上长着角，它甩了甩头，用力拍着双翼，一股带着恶臭的强风吹来。阳子和在梦境中时一样，傻傻地看着它。

巨鸟飞上天空。它轻巧地飞起来，在天空中再度拍动翅膀，然后突然改变了双翼的角度。

那是准备俯冲的姿势。阳子呆呆地想。巨鸟粗壮的脚直指阳子，棕色羽毛覆盖的双脚前方是一双又粗又利的可怕钩爪。

阳子还来不及从冲击中缓过神，鸟的身体已经俯冲过来，她甚至无法发出叫声。

她虽然张大眼睛，却什么都没看到。当肩膀承受沉重的撞击时，也很快接受了眼前的状况，知道那对钩爪要把自己撕裂。

「骠骑！」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声音，一道暗红色从眼前闪过。

——是血……

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奇妙的是，她并未感到疼痛。

阳子终于闭上了眼睛。原来比想像中轻松。她暗自这么想。原本以为死亡更加可怕。

「请您振作一点！」

有人大声叫着，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她回过了神。

那个男人探头望着她。她发现自己躺在水泥地上，坚硬的围篱顶着自己的左肩。

「现在不能昏过去！」

阳子跳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倒在离刚才站立的位置很远的地方。

听到怪叫声，她看到巨鸟在门前拍动着翅膀。

巨鸟每次拍动翅膀，就会吹起一股强风。它的钩爪挖进屋顶上的水泥，但爪子挖得太深，巨鸟似乎被卡住了。

它不耐烦地用力甩着头，一只红色的怪兽咬住了它的脖子。外形像豹一样的怪兽浑身披着暗红色的毛。

「……我的天啊？」

阳子发出惨叫声。

「那是什么东西？」

「我刚才就说了，情况很危险。」

男人把阳子拉了起来，阳子忍不住比较着男人和巨鸟。

巨鸟和怪兽缠斗，难分高下。

「芥瑚。」

随着男人的叫声，一个女人从水泥地里冒了出来。女人披着羽毛的上半身从地面冒出来，宛如从水面浮起。

女人像鸟翼般的手上抱着一支剑鞘十分华丽的剑。剑柄呈金色，剑鞘上也有金色的装饰，镶满像是宝石般的石头，这把有珠饰点缀的宝剑看起来很不实用。

男人从女人手上拿过剑，直直地递到阳子面前。

「……干么？」

「这是您的，请用这把剑。」

阳子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那把剑。

「……我的吗？不是你的？」

男人露出不悦的表情，把剑塞到阳子手中。

「我对剑没有兴趣。」

「你不是该用这把剑救我摆脱眼前的困境吗！」

「真不好意思，我不懂剑术。」

「怎么会这样！」

手中的剑比外表看起来更沉重，阳子不觉得自己有力气挥舞这把剑。

「我也不懂剑术啊。」

「难道您打算乖乖等死吗？」

「不想……」

「那就请用这把剑。」

阳子的脑袋混乱到极点。她一心只想着不要就这样被杀死。

但是，她没有勇气挥剑作战，也没有力气，更不懂剑术。「赶快挥剑作战」和「我不可能会用」这两个极端相反的声音，让阳子采取了第三个行动。

她把剑丢向巨鸟。

「干什么——太愚蠢了！」

男人的声音中充满惊愕和愤怒。

阳子丢向巨鸟的剑当然没有打中目标，只是在微微擦过巨鸟的翅膀前端后，掉落在巨鸟的脚下。

「真受不了你！骠骑！」

阳子似乎听到他咂嘴的声音。

听到男人的声音，原本抓住鸟翼的暗红色怪兽松了手。一离开巨鸟，立刻弯身叼起落地的剑，向阳子他们飞奔过来。

男人接过剑的时候问怪兽：

「撑得住吗？」

「应该没问题。」

阳子惊讶地发现，回答的竟然就是那只名叫骠骑的暗红色怪兽。

「拜托了。」男人简单交代后，又转头对外形像鸟一样，始终不发一语的女人说话。

「芥瑚。」

女人点头时，小碎石飞溅过来。

巨鸟终于把爪子从屋顶的水泥中拔了出来，喷出许多小水泥块。

巨鸟飞上天空，红兽扑上前去。原本只露出半个身体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露出了全身，飞向空中，加入了战局。女人有着人类的脚，但脚上长满羽毛，还有一条尾巴。

「班渠、重朔。」

和前一刻那个女人听到男人的叫声就立刻现身一样，这次又有两只巨大的怪兽同时出玑。其中一只是大型犬，另一只很像狒狒。

「重朔，你负责保护她。班渠，这里交给你了。」

「遵命。」

两只野兽鞠了一躬。

男人点了点头，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围篱，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怎么会……等一下！」

阳子大叫时，像狒狒一样的怪兽向她伸出手。

怪兽把手放在阳子的身体上，不由分说地把她抱了起来。阳子立刻惊叫出声，狒狒不理会她，把她抱在腋下，纵身一跳，跳到了围篱外。

6

狒狒从这个屋顶跳向那个屋顶，又从屋顶跳向电线杆，一次又一次惊人的跳跃，像风一样狂奔。

阳子被狒狒用这种粗暴的方式一路送到远离市中心、面向海岸的海港防坡堤上。

狒狒把手上的阳子放在地上，阳子还来不及喘气，它已经消失无踪了。阳子四处寻找它的去向，发现刚才的男人拎着宝剑，从巨大的消波块堆中出现。

「你没事吧？」

阳子点了点头。虽然有点头晕，那是因为狒狒的跳跃导致的晕眩，而且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难以用常识想像的事。

她双腿一软，当场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阳子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抬头看着男人，想要寻求答案，但男人似乎无意向她解释。

阳子垂下双眼。男人的态度太冷淡了，她没有勇气发问，只好用颤抖的手抱住双腿。

「……我好害怕。」

阳子轻声嘀咕，男人用强烈的语气说：

「现在没时间叹息，追兵马上就来了，不可以在这里休息。」

「追兵？」

阳子惊讶地抬起头，男人点了点头。

「因为您没有杀死它，所以它还会追过来。骠骑它们正在努力拖延，但恐怕拖不了太长的时间。」

「那只鸟吗？那只鸟到底是谁？」

「蛊雕。」

「蛊雕？」

男人露出轻蔑的眼神。

「就是它。」

阳子的身体瑟缩着。她很想抗议，说我听不懂这样的解释，却说不出口。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景麒。」

他简短地回答后，没有进一步的说明。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很想问他：「你不是叫台辅吗？」但男人身上所散发的气息让她不敢问。

她很想赶快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回家，但她的书包和大衣还留在教室：她不敢一个人回去拿，却也不能这样回家。

「——可以了吗？」

阳子不知所措地蹲在地上，男人唐突地问。

「可以什么？」

「我在问您，可以出发了吗？」

「出发？要去哪里？」

「那里啊。」

阳子完全不知道「那里」是哪里，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男人抓住了她的手。阳子不禁想，这是第几次被他抓着手。

为什么他不好好解释，就要强制自己做某些事呢？

「……等一下。」

「现在没时间了。」

男人的语气很不耐烦。

「已经等候太久，不能继续再等下去了。」

「那里是哪里？要花多长时间？」

「直奔那里的话，单程要一天的时间。」

「我没办法去。」

「为什么？」

听到男人责备的语气，阳子低下头。这个男人来历不明，阳子不敢贸然跟他同行。

单程就要花一天时间，对阳子来说，根本不可能轻易跟他走。自己要怎么跟父母解释不回家这件事？阳子的父母很保守，不可能允许她晚上不回家。

「……我没办法去。」

阳子很想哭。她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男人也不向她解释，却用一脸可怕的表情，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一旦流泪，又会挨骂，她只能拼命忍住泪水。

她抱着双腿不说话，那个声音再度突然响起：

「台辅。」

男人抬头看着天空。

「蛊雕吗？」

「是。」

阳子感到不寒而栗。那只巨鸟追来了。

「……救命。」

她抓住男人的手臂，男人回头看着阳子，把手上的剑递给她。

「如果您不想死，请用这把剑。」

「但是我不会用剑。」

「只有您能用这把剑。」

「我不会！」

「那我把宾满借给您——冗佑。」

随着他的叫声，地面露出半张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的脸好像是用岩石做的，看起来气色很差，凹陷的双眼像鲜血一样通红。

从地面露出的脖子下没有身体，是像水母般半透明果冻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

阳子小声惊叫，那个怪物不理会她，从地面滑了出来，朝向阳子飞去。

「不要！」

阳子想要逃离，景麒抓住了她的手臂。

阳子想逃却无法逃离，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突然扑向她的后脖颈。她知道是那个怪物扑到她身上，随即感觉到冰冷柔软的东西钻进制服的领子中，阳子忍不住惨叫起来。

「不要！帮我拿走它！」

阳子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用力挥动，想要甩掉背上的东西，景麒也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住手！不要！」

「真是太不听话了，你先镇定。」

「不要！我说了不要了嘛！」

像浆糊般冷冰冰的东西从后背爬到她的手臂，阳子同时感受到脖子后方被什么东西用力按住，却只能不停地尖叫。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扭着身体，拼命想要甩开男人的手，当两只手终于恢复自由时，因为用力太猛，跌倒在地。她惊恐不已地用双手摸着脖子后方时，已经摸不到任何东西了。

「怎么了？怎么回事！」

「只是被冗佑附身而已。」

「附身？」

阳子用双手摸着全身，全身都摸不到那种可怕的感觉。

「冗佑知道怎么使用剑，请用这个。」

男人冷淡地说着，把剑递给她。

「蛊雕的速度很快，至少要先杀了它，否则很快就会被迫上。」

「至少……它？」

这意味着还有其他追兵吗？就像在梦境中所看到的那样？

「我……做不到。对了，刚才那些叫冗佑和宾满的怪兽跑去哪里了？」

男人没有回答，看着天空说了声：

「来了。」

7

阳子还来不及回头，就听到背后传来奇怪的叫声。

阳子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时，那把剑被塞进她手中。阳子不予理会，继续回头向后看。巨鸟正张开翅膀，从背后的上空俯冲下来。

阳子惊叫着。这下逃不掉了。她立刻闪过这个念头。

巨鸟俯冲的速度太快了，自己来不及逃走，也不会用剑，更没有勇气和那只怪兽对峙。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自己。

她整个视野都被巨鸟粗壮的钩爪占据了。她想要闭上眼睛，但无法做到。

一道白光闪过眼前，随即响起剧烈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岩石和岩石相撞的声音，像斧头般沉重的钩爪就停在她眼前。

是那把剑制止了钩爪，剑身从剑鞘中拔出一半，举在眼前的正是自己的双手。

怎么回事？她甚至无暇自问。

阳子的双手把剑身完全拔了出来，立刻砍向蛊雕的脚。

鲜血四溅，温热的血滴喷在阳子的脸上。

阳子整个人呆住了。

舞剑的绝对不是阳子，但她的手脚自己活动，砍断了仓皇逃窜的蛊雕的一只脚。

喷出来的鲜血再度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流到脖子，流入了衣领中。可怕的感觉让阳子忍不住发抖。

阳子步步后退，仿佛在闪避喷出来的鲜血。

逃向空中的巨鸟立刻调整姿势飞扑而来。

阳子砍向它的翅膀，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每动一次，就有冰冷的感觉缓缓传遍全身。

——是它。是那个叫冗佑的怪兽。

巨鸟带着负伤的翅膀，发出奇怪的叫声冲向地面。

阳子看着这一幕，终于领悟到一件事。

那个名叫冗佑的怪兽操控了自己的手脚。

巨鸟痛苦地拍着翅膀，用巨大的双翼拍着地面，朝向阳子扑来。

阳子的身体轻巧地闪过，在闪避的同时，立刻挥剑深深地砍向巨鸟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从天而降，手上仍然残留着砍断骨肉的可怕感觉。

「不要！」

虽然嘴巴可以按照她的意志说话，但她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动作。

鲜血顺着身体流了下来，她用剑深深地刺进坠落地面、正在痛苦挣扎的蛊雕的翅膀。当剑身刺穿翅膀后，她又往身体的方向一拉，割断了巨大的翅膀。

阳子立刻转身，朝向发出尖叫声，喷出血泡的脖子砍出。

「不要……住手。」

巨鸟慌忙用力拍打着受伤的翅膀，但它的翅膀已经无法让它的身体飞向天空。

阳子的手臂避开巨鸟在空中拍打出声的翅膀，刺进了它的身体。她立刻把头转到一旁，但双手还是感受到割开软绵绵身体的感觉。

她拔出剑，再度高举起来，毫不犹豫地砍向巨鸟的脖了。剑砍中它的脖子，停了下来。

她再度把剑从黏稠的血肉中拔了出来，高举在头上，这次终于完全砍断了巨鸟已经被染成一片红色的脖子。她用巨鸟还在痉挛的翅膀擦了剑刀后，手脚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阳子大声尖叫，终于把剑丢在一旁。

阳子从防坡堤的角落探出身体，

她一边哭，一边沿着海里的消波块跳入海水中。她完全不顾现在是二月中旬，海水冰冷刺骨，只想洗去从头到脚的血迹。

她忘我地用海水洗着身体，终于恢复平静时，浑身发抖，几乎无法爬回岸边。

她费了很大的工夫爬回防波堤，再度放声大哭。恐惧和厌恶让她高声哭了起来。

在她哭得声音沙哑，浑身也没有力气时，景麒终于问她：

「可以了吗？」

「……什么……」

她茫然地抬起头，景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它并不是唯一的追兵，其他追兵很快就来了。」

「……所以呢？」

阳子的神经似乎麻痹了，她并未对「追兵」这个字眼感到任何恐惧，瞪着男人时，内心也完全没有丝毫的畏惧。

「追兵很不好对付，您必须和我一起来，我才能保护您。」

阳子冷冷地回答。

「不。」

「您太不识大体了。」

「够了，我要回家。」

「即使您回了家，也未必安全。」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太冷了，我要回家……把怪兽从我身上拿开。」

男人看着阳子，阳子也冷冷地看着他。

「它不是附在我身上吗？赶快把那个叫冗佑的怪兽拿走。」

「您暂时还需要它。」

「不需要，因为我要回家了。」

「您真是愚蠢至极！」

听到男人的怒骂声，阳子张大了眼睛。

「您不能死。如果您拒绝，我会强行把您带走。」

「你别自说白话了！」

阳子破口大骂。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骂别人。骂出口后，却发现体内有一种奇妙的兴奋感。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要回家，我不想被卷入这种事。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回家。」

「眼下恕难从命。」

阳子用力推开男人递到她面前的剑。

「我想回家！你没资格指使我！」

「您难道还不了解目前有多危险吗？」

阳子冷笑着说：

「危险也没关系，和你无关吧？」

「当然有关。」

男人低声丢下这句话，看着阳子的身后，微微点了点头。背后毫无预警地伸出两只白净的手臂，抓住了阳子的手。

「干什么！」

回头一看，发现是刚才拿着宝剑现身的鸟女人。女人抓着阳子的手臂，硬是把宝剑塞到她手上，然后反手抱住了她。

「放开我！」

「您是我的主人。」

阳子听到这句话，立刻抬头看向景麒。

「主人？」

「只要是主人的命令，即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但眼下攸关您的性命，请您原谅我的冒犯。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您的安全，在您了解状况后，如果还想回家，我务必亲送。」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主人？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没有解释任何事，就莫名其妙地做了这些事，开什么玩笑！」

「眼下无暇说明，」

景麒说完，用冰冷的视线看着阳子。

「我也不希望您是我的主人，但这不是我的意志能决定的事。我也不能对主人见死不救，更要绝对避免把无辜的人卷进来。如果您不答应，恕我采取强硬手段——芥瑚，请带她走。」

「不！放开我！」

景麒没有回头看阳子。

「班渠。」

随着景麒的呼唤声，出现了一只红铜色长毛的怪兽。

「要分开飞，否则会沾到血腥味。」

名叫骠骑的怪兽出现了，它的外形像一只巨大的豹。女人反手架住阳子，让阳子坐在它的背上。

阳子对轻巧地坐在班渠身上的男人说：

「别开玩笑了！让我回家！至少把那个怪兽拿掉！」

「您并不会感到不舒服吧？虽然冗佑附身在您身上，但您应该没有任何感觉。」

「但还是觉得很恶心！帮我拿掉！」

「冗佑——」男人转头看着阳子的方向命令道：「绝对不要现身，就当作自己不存在。」

没有回答的声音。

景麒点了点头，载着阳子的怪兽站了起来。阳子立刻抓住抱着自己的女人的手臂，怪兽无声无息地跳跃起来。

「……我说了我不要！」

怪兽无视阳子的呐喊，轻快地跑向空中。

怪兽缓缓飘向空中，高度逐渐增加。它跑得很平稳，如果不是地面越来越远，甚至会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停在原地。

怪兽在空中奔跑。地面越来越远，暮色的街头出现在脚下，一切仿佛在作梦。

8

满天的点点寒星，勾勒出城镇轮廓的无数星星点缀脚下。

怪兽在海上奔腾。

怪兽飞翔，宛如在空中游泳，速度却快得惊人。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风在耳边呼啸的感觉，所以以为速度并不快，但只要看到背后的夜景急速后退，就知道目前的速度非比寻常。

无论她怎么叫、怎么诉说，都没有人理会她。她甚至苦苦哀求，但也没有人回答。

海上一片漆黑，再加上目测不到任何可以参照高度的东西，所以对高度并没有太大的恐惧，却对前往的目的地充满恐惧。

怪兽头也不回地直奔海上。周围看不到载着景麒的另一只怪兽的身影，也许正如景麒所吩咐的，他们正分头飞向目的地。

阳子在浑身疲惫的同时，更感到有点气馁，终于不再叫喊。一旦放弃挣扎，随即发现坐在伸展四肢、在空中飞翔的怪兽背上很舒服。在背后抱住自己的女人双臂温暖了她冰冷的身体。

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终于开口问背后的女人：

「那个……追上来了吗？」

她微微扭着身体问，女人点了点头。

「对，有众多妖魔追兵。」

女人的声音温和轻柔，令阳子感到安心。

「你们……是谁？」

「我们是台辅的仆人——请看着前方，如果您掉下去，我会挨骂。」

「……喔。」

阳子很不甘愿地转向前方。

放眼望去，是一片黑暗的大海和黑暗的天空，还有微微闪烁的星光、海浪，和悬在高空的皎洁月亮。

「请抓好宝剑，千万不要离身。」

这句话令阳子心生害怕，难道又要像刚才一样，展开一场令人反胃的作战吗？

「……敌人快来了吗？」

「虽然有追兵，但骠骑速度很快，不必担心。」

「……那？」

「要随时小心谨慎，确保剑和鞘都不会遗失。」

「剑和鞘。」

「这把剑不能和剑鞘分离。剑鞘上的珠子可以保护您。」

阳子看着手上的剑，剑鞘上绑着装饰绳，前端垂着一块像乒乓球般大小的青石。

「这个吗？」

「是。如果您觉得冷，请握住珠子。」

阳子顺从地把青石握在手中，温暖渐渐传入手心。

「……好温暖。」

「对受伤、疾病和疲劳也有效，这把剑和珠子都是秘藏的重宝，千万不能遗失。」

阳子点了点头，正在思考下一个问题时，怪兽突然降低了高度。

白色月影映照在漆黑的海上，在海浪之间穿梭的影子快速接近，这股冲劲逼近海面，溅起了浪花。

当怪兽继续下降时，海面宛如沸腾般起伏，窜起了水柱。

怪兽想要冲进在这片翻腾海面上闪耀的光环中。阳子察觉之后，立刻惨叫起来：

「我不会游泳！」

她紧紧抓住女人白净的手臂，女人的手臂微微用力。

「不必担心。」

「但是！」

阳子来不及把话说完，海面就在眼前出现，她大声尖叫起来。

冲进光环的瞬间，她原以为会承受巨大的撞击，却完全没有感受到。

她感受不到海浪溅起的水花，也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冷，只有闭起的双眼感受到银白色的光，宛如溶入了这片光海之中。

阳子感受到一种宛如薄布轻抚脸庞的感觉，张开了眼睛，发现眼前是一条光的隧道。至少在阳子看来是这样。这里没有声音，也没有风，放眼望去，尽是冷冽的光。

阳子回头看向水面，发现月形的白光吞噬了黑暗，水面泛起无数涟漪。

「这是……怎么回事？」

在如同潜水般行进的方向前方，有一个和脚下相同的光环。

是头顶上的光环照亮了脚下，还是相反，是脚下的光环把光射向头顶的方向？无论如何，如果那是出口，这条隧道很短。

载着阳子的怪兽转眼之间就穿越了这片闪耀的光芒，冲向前方的光环。阳子再度感受到那种好像薄布轻抚身体的感觉，冲破之后，竟然来到海面上。

她的上下感觉完全颠倒了。耳朵突然可以听到声音，她抬起眼，闪耀着微光的海面一望无际。和进入时一样，阳子他们也是从黑暗海面上的月影中窜出来的。

她看不清远方的海面，只知道月光下，黑暗的大海无边无际。

当他们从月影中窜出时，以怪兽为中心的涟漪迅速扩散，海面滚滚翻腾，掀起了狂涛巨浪。

看着浪头的浪花，就知道狂风肆虐。刚才始终维持无风状态的怪兽周围，微风开始打转，头顶上的云开始流动。

怪兽往上跑向空中，当远离了宛如镶在掀起狂风巨浪中的海上月影，而其本身看起来和普通的月影无异时，女人突然开了口：

「骠骑！」

听到这个紧张的声音，阳子回头看着女人，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向背后。黑夜的海面上，有无数黑影从白色月影中窜了出来。

只有天顶的月亮和月影发出光亮，但也很快就被云层覆盖了，迅速地变成一片黯黑——正是漆黑的黯夜。

在这片既不见天，也不着地的黑暗中，淡淡地亮着红莲的亮光。正是月影消失的位置。这道淡淡的亮光如同熊熊火焰在燃烧般舞动、变幻。

红光的前方有无数影子，异形怪兽聚集在那里。

异形怪兽手舞足蹈地从亮光的方向跑来。有猴子，有老鼠，有鸟，有红兽、黑兽和青兽。

阳子呆若木鸡。

「这是……」

这是……这片景象是——

阳子尖叫起来。

「不要！快逃！」

女人摇晃着阳子的身体，似乎在安抚她。

「我们正在逃，请安心。」

「不要！」

女人把阳子的身体压低。

「请您抓紧骠骑。」

「你呢？」

「我会尽力阻挡它们。请您紧紧抓住骠骑，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对不要放开宝剑。」

确认阳子点头后，女人松开了双手。

女人在漆黑的空中跑向后方，金棕色的条纹背影转眼之间就被黑暗吞噬了。

阳子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风在呼啸，阳子被吹得东摇西晃。

「骠……骠骑。」

阳子紧紧趴在骠骑的背上叫道。

「有何贵干？」

「我们逃得掉吗？」

「这就不清楚了。」

骠骑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后叫了一声：

「注意头上！」

「啊？」

阳子抬起头，看到微微的红光。

「是合踰。」

阳子紧紧抱着的怪兽话音刚落，立刻纵身跳向侧面闪躲，有什么东西以惊人的速度擦身坠落。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骠骑在空中左右蹦跳着，急速下降。

「拿剑——有埋伏，我们被包围了。」

「怎么会这样！」

阳子大喊着，眼前的黑暗中亮起淡淡的红光。红光的前方有无数影子，正手舞足蹈地从亮光的方向跑来。

「不！快逃！」

我不要再舞剑了。当她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抚摸着她的脚。

骑在骠骑身上的阳子双腿用力夹紧了它的身体。冰冷的东西又爬上了她的后背，硬是把阳子的上半身从骠骑背上拉开。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为战斗做准备。她双手松开了骠骑，从剑鞘中拔出剑，把剑鞘拿向背后，插在裙子的皮带中。

「……不，不要！」

她右手举起了剑，左手抓住骠骑的毛。

「拜托啦，我不要！」

迎面而来的那群怪兽和迎上前去的骠骑，双方都如疾风般冲向对方。

骠骑冲进了异形怪兽群中，阳子手上握着的剑用力砍向同时扑来的巨大怪兽。

「不要！」

阳子闭上眼睛。如今，她只能主宰叫喊和闭上眼睛这两件事。

她从来没有杀生过，就连自然课的解剖实验也不敢正视，她不希望被迫杀生。

剑不停地舞动，她听到骠骑的声音。

「不要闭上眼睛！这样冗佑无法行动！」

「不要！」

骠骑用力跳向侧面，阳子的脖子忍不住向后仰。

阳子的身体被甩向前后左右，但她用力闭着眼睛。她不想目睹厮杀，如果闭上眼睛，能够让宝剑停止挥动，那她绝对不会睁开眼。

骠骑用力跳向左侧。

阳子突然感受到一阵好像撞墙般的强烈冲击，听到像狗哀号般的短促叫声，阳子猛然张开眼睛，只看到一片深沉的漆黑。

她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骠骑的身体用力倾倒，阳子两腿紧紧夹着的毛皮骤然消失了。

她来不及惨叫，就被抛向空中。

她惊讶地张大了眼，看到一只像野猪般的怪兽扑了过来，随即感受到右手砍向肉身的沉重冲击，阳子听到了怪兽的咆哮和自己的尖叫声。

最后，她所有的感觉都坠入了黑暗。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上 第二章

1

汹涌的海浪拍打着沙滩。

阳子猛然醒来，发现自己倒在海岸旁。

海浪冲刷的沙滩离阳子倒地的位置有一小段距离，但浪潮汹涌，浪花溅到了阳子的脸上，她也因此醒了过来。

阳子抬起头，一阵大浪打来，沿着沙滩淹过来的海水冲湿了倒在地上的阳子的脚尖。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冷，所以继续躺在那里，任凭海浪冲刷她的脚尖。

浓浓的海水味飘来。阳子在茫然中觉得海水味很像血腥味，仿佛在人体内流动的是海水，所以，只要竖起耳朵，就可以听到体内的海浪声。

一道大浪再度打来，海水冲到了阳子膝盖处，海水夹带的沙子滑过膝盖，她闻到了浓烈的海水味。

阳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下，发现冲刷脚尖后流回大海的海水带着红色。她看向海面，发现是一片灰色的大海和灰色的天空，完全没有红色。

海浪再度打来，流回大海的海水还是红色。她寻找着红色的来源，不禁张大了眼睛。

「……啊！」

原来红色来自自己的脚。海浪冲刷过的脚尖和小腿，都不断渗出红色。

她慌忙用双手撑起身体，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通红，就连制服也变成了深红色。

阳子忍不住轻声尖叫起来。

——是血。

全身被溅到的血染得一片通红，双手几乎变成了黑色，轻轻握起双手，发现双手变得很黏，轻轻触摸后，发现脸上和头发也都黏乎乎的。

当阳子发出尖叫时，又有一道大浪打来。

海浪冲刷了坐在海滩上的阳子周围。混浊的灰色海水流回大海时，带着一抹红色。

阳子掬起冲上岸的海水，洗了洗双手，从指尖滴落的水完全变成了血液的颜色。

海浪每次打来，她都掬水洗手，但是洗了一次又一次，双手还是无法恢复原有的白皙。水位不知不觉已经淹至坐在海滩上的阳子的腰部，红色不断渗入海水中，周围的水面也染成一片红色，而且，红色的范围越来越大，在这片只有灰色的风景中，红色被衬托得格外鲜艳。

这时，阳子猛然发现自己手上的变化。她把红色的手伸到眼前。

指尖变长了。

尖而锐利的指尖差不多有手指的第一个关节那么长。

「……为什么？」

她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手，发现了更多的变化。她的手背上有无数道裂痕。

「这是什么……」

啪啦。一小片红色的碎片掉落，被风吹到了海上。

那一小片碎片剥落后，出现了一小撮红色的毛。那一小片地方，长满了浓密的短毛。

「不会吧……」

她轻轻搓了几下，掉落无数碎片，出现了更多红毛。只要她稍微动一下，脚上和脸上就都有碎片掉落，浑身出现了很多红色的毛。

制服被汹涌的海浪不断冲刷，很快就破了。制服下也出现了红色的毛，海水冲洗着她身上的毛，红色渗入海中，放眼望去，周围已经染成了一片红色。

指甲尖如凶器，浑身长满红毛——自己宛如变成了野兽。

「——不可能！」

她嘶叫的声音也破了音。

——为什么会这样？

破烂的制服剥落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臂扭曲成奇妙的形状，看起来有点像是狗或猫的前肢。

——溅到身上的血。

——绝对是因为刚才溅到身上的血造成的。

妖怪的血溅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我也会、变成妖怪。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我不要。

「我不要！」

她大声叫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阳子只听到汹涌的海浪声，和一头野兽的咆哮声。

——阳子张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片苍茫的黑暗中。

她一呼吸，立刻感到全身疼痛，胸口特别痛。

她立刻把双手拿到眼前，微微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尖爪和红毛都不见了。

「……」

她发出无声的叹息。回想着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回想着造成这一切的原因，记忆突然苏醒。她慌忙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僵硬，难以动弹。

她缓缓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坐了起来。她持续深呼吸时，疼痛也渐渐消失。当她坐起来时，许多松叶从她身上掉落。

——松树。

那的确像是松树的叶子。她巡视周围，发现是一片松林，抬头一看，看到树枝折断处还很新。她判断自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她的右手仍然紧紧握着剑柄。她佩服自己竟然没有松手，然后检查自己的身体，惊讶地发现并没有受伤。虽然有无数微小的擦伤痕迹，但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伤口，而且，身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阳子小心翼翼地摸向背后，抽出因塞在裙子腰带中而没有遗失的剑鞘，把剑放了回去。

海浪阵阵，淡淡的白色雾霭飘来，弥漫着黎明前的空气。

「所以我才会作那个梦……」

她回想起溅到身上那些恶心的血、和怪兽对战的经过与海浪的声音。

「……糟透了。」

阳子嘀咕着，巡视着周围。

周围是海边常见的松树林。黎明前的海边。自己既没有死，也没有身负重伤——这是阳子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

树林里没有任何动静，附近应该没有敌人，而且——也没有战友。

刚才从映照在海面上的月影窜出来时，月亮高挂在天空。现在是黎明时分。自己独自躺在这里这么长的时间，代表和景麒他们走失了。

——迷路的时候要留在原地。

阳子小声地自言自语。

景麒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我，一定会带着其他人来找我。如果轻易走动，反而会彼此都找不到对方。

她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握着剑鞘上的玉珠，全身的疼痛渐渐消失了。

太奇妙了。她忍不住想。

她不由得再度打量玉珠，看起来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浓密的青色石头发出像是玻璃的光泽。青色的翡翠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再度用力握紧玉珠，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阳子闭上眼睛时，可能睡着了片刻。当她再度张开眼睛时，四周洒满微光，一片清晨的景象。

「太久了……」

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把自己丢在这里这么久？景麒呢？芥瑚呢？骠骑呢？

阳子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冗佑。」

她猜想冗佑应该仍然附在自己身上，但出声叫了之后，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她检查了自己的身体，也完全感受不到冗佑的存在。之前也是，除了舞剑的时候以外，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所以无法判断冗佑是否也和自己走失了。

「你在吗？景麒他们去了哪里？」

无论她问了多少次，都听不到任何回答。

她开始感到不安。也许景麒他们想要找自己，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想起坠落前听到的惨叫声，留下来阻挡敌人的骠骑不知道是否平安无事？

她越来越不安，硬撑着浑身酸痛的身体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周围是一片松树林，右侧就是树林的尽头，去那里应该不至于会有危险吧？

树林外是一片凹凸不平的荒地，低矮的灌木紧贴着发白的泥土。

前方就是断崖，断崖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海。昨晚看到的海也是黑色的，但她以为是黑夜的关系，如今天已经亮了，仍然是漆黑一片，代表大海本身的颜色很深。

阳子情不自禁地走向悬崖。

悬崖很高，感觉像是从百货公司的屋顶往下看。阳子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大海良久。

不是因为高度的关系，而是因为脚下的那片大海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大海是无限接近于黑色的深蓝色，她看着延伸到水面下的悬崖，发现水并没有颜色，而是极其清澈。

那是一片超乎想像的深海，似乎是因为水太清澈，所以盘踞在深海中的黑暗一览无遗，她俯瞰着光也无法照到的海底深处。

这片深海的深处有点点光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像砂粒般的点点微光亮着，或是聚集在一起，形成淡淡的光斑。

——像星星一样。

阳子感到一阵晕眩，坐在悬崖上。

那正是宇宙的景观，以前在照片上看过的星星、星团和星云，竟然出现在自己的脚下。

——这是我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突然涌现这个念头，她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事物涌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这里是阳子未知的世界，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海。她被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要。

「这不会是真的吧……」

这里是哪里？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危险还是安全？接下来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这样？

「……冗佑？」

阳子闭上眼睛叫了一声。

「冗佑！拜托你回答我！」

身体内只听到宛如海浪般的声音，附身在自己身上的怪兽没有应答。

「你不在吗？谁来救我！」

已经过了一整晚，妈妈在家一定很担心，爸爸现在一定怒不可遏。

「……我要回家。」

当她小声嘀咕时，泪水夺眶而出。

「我想要回家……」

泪水一旦流下来，就再也无法克制了。阳子抱着双腿，低下了头，放声大哭起来。

阳子哭得额头有点发烫，才终于抬起头。尽情哭泣后，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

她缓缓张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宛如宇宙般的大海。

「……太奇妙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俯视星空，清澈的漆黑中繁星满天，星云在水中缓缓旋转。

「太奇妙、太美了……」

她发现自己终于平静下来。

阳子茫然地注视水中的星星。

2

太阳越过天顶之前，阳子都在那里看着大海。

这里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又是怎样的地方？

来这里之前，曾经经过月影，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想要抓住月影，就像想要抓住夕阳一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景麒和他身边奇怪的野兽。阳子的世界中没有这种怪兽，那绝对是这个世界的动物——她意识到了这件事。

景麒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他说很危险，说要保护我，却把我丢在这里。

景麒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敌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为什么眼前发生的一切和梦境完全一样——况且，为什么我会持续作那些梦？

一旦开始思考，就越想越不清楚，思考仿佛走进了迷宫。自从遇见景麒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充满疑问，几乎都是阳子难以理解的事。

她不由得痛恨起景麒。

他突然出现在阳子面前，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如果没有遇见景麒，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也不可能杀生，即使杀的是怪兽。

虽然谈不上是想念景麒，只是眼前除了景麒以外，她不知道还可以依靠谁，可景麒却不来接她。难道是那场战斗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想要来，也来不了吗？还是另有什么原因？

阳子更加觉得自己面临了重大的困境。

——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阳子并没有做什么，全都是景麒惹出来的祸。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遭到怪兽的攻击，也是景麒的错。

在教师办公室时，不是有一个声音说：「似乎被跟踪了」吗？景麒说那是「敌人」，但应该不是阳子的敌人，阳子从来不曾与怪兽为敌。

景麒说，阳子是他的主人。阳子觉得这件事是一切的原因，因为阳子是景麒的主人，所以才会遭到景麒的敌人的攻击。为了抵挡敌人的攻击，她不得不舞剑，也不得不来到这种地方。

但是，阳子从来不记得自己曾经当过任何人的主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别人的主人，所以，不是景麒误会了，就是他一厢情愿这么想。

景麒曾经说，「终于找到」了阳子。他一定是在找他的主人，然后犯下了重大的错误。

「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要保护我。」

阳子小声地咒骂。

「这一切，全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影子渐渐拉长，阳子终于站了起来。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即使一直坐在这里咒骂景麒，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阳子巡视四周，无论走去哪一个方向，都是一望无际的悬崖。她无可奈何地走回刚才的松树林。虽然她没有穿大衣，却并不觉得冷，这里似乎比阳子原本住的地方气候更加宜人。

这片并不大的树林好像曾经经历一场台风，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枝。穿越树林，是一大片沼泽地。

「……」

仔细观察后，发现那里并不是沼泽，而是泥土流入的农田。

整片水面的某些地方露出整修得笔直的田埂，低矮的绿色植物从泥土中探出头，被吹得东倒西歪。

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泥海，远处有一些房屋形成了小村落，村落的后方是险峻的山峦。

这里完全没有电线杆或是铁柱之类的东西，远处的村落也没有电线，建筑物的屋顶上也没有天线。

房子都是黑色瓦屋顶，泛黄的土墙，村落周围种着低矮的树木，但几乎都倒了。

这里并没有她原先以为会看到的异常风景或是奇怪的房子，内心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然感觉稍有不同，但很像日本随处可见的田园风光，所以她有点小小的失望。

安下心后，阳子仔细观察周围，发现离松树林很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影。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但轮廓的感觉不像是妖怪，而且他们好像在农田里工作。

「太好了……」

她忍不住脱口说道。最初看到那片大海时，她不由得乱了方寸，但眼前的风景并没有太大的异常。除了这里似乎没有电力以外，看起来很像是日本的某个村庄。

阳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去向远处的那些人问路。虽然她对和陌生人说话感到害怕，但她一个人无法离开这里。她突然想到，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她说的话，但当务之急，必须向他人求助。

她激励着心生害怕的自己，在嘴里喃喃自语：

「我先说明情况，再问有没有看到景麒他们。」

这是阳子目前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她终于找到可以走路的田埂，走向正在农田里干活的人影。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发现他们不是日本人。

她看到褐发的女人和红发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氛围和景麒很神似。

也许是因为五官和体形完全不像白人，只有头发的颜色比较奇怪的关系。除了这一点，他们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也和日本的和服稍有不同，男人都留着长发，绑了起来，除此以外，并没有特别的异常。他们手拿像是铲子的东西，正在铲除田埂。

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看到阳子后，戳了戳其他人。他似乎说了什么，但听起来不像是奇怪的声音。那里总共有八个男人和女人，都看向阳子，阳子向他们微微欠了欠身，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黑发男人立刻爬上田埂。

「……你是从哪里来的？」

听到他说的是日语，阳子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笑容。眼前的状况似乎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糟糕。

「悬崖那里。」

其他人也都停下手，看着阳子和男人。

「悬崖那里……你老家在哪里？」

阳子原本想要回答「东京」，但随即闭嘴。原本她想得很简单，觉得只要把自己遭遇的事告诉他们就好，只是即使说了实话，他们会相信吗？

阳子正在犹豫，那个男人又继续问她：

「你身上的打扮很奇怪，该不会是从海上来的？」

这就是所谓的「虽不中，亦不远矣」，所以阳子点了点头。男人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惊人了。」

男人脸上露出冷笑，阳子难以理解他的态度。他露出警戒的眼神打量着阳子，视线停留在阳子的右手上。

「你手上拿的东西太吓人了吧？这是怎么回事？」

阳子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手上的剑。

「这是……别人送我的。」

「谁送你的？」

「一个叫景麒的人。」

男人立刻走到阳子身旁，阳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你拿太重了——交给我，我来帮你拿。」

男人的眼神令阳子感到有点害怕，他的语气不像是关心，于是，她把剑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没关系，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配浪。既然有事请教别人，怎么可以亮出这么危险的东西？把手上的东西给我。」

阳子忍不住后退。

「别人叫我不能放手。」

「给我。」

男人语气强烈地说道，阳子忍不住感到害怕。她不敢对男人说「不」，只好很不甘愿地把剑递给男人。男人一把抓过剑，仔细地打量。

「还真精致啊，给你这把剑的男人很有钱吧？」

在一旁围观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上前来。

「怎么回事？她是海客吗？」

「是啊，你们看，这东西很惊人吧？」

男人笑着想要拔剑，但不知道为什么，剑无法从剑鞘中抽出来。

「原来只是装饰品——算了，没关系。」

男人笑着把剑插在腰带上，然后突然伸手抓住了阳子的手臂。阳子尖叫起来，但男人粗暴地扭着她的手臂。

「……好痛！放开我！」

「这怎么行？海客都要送去县长那里，这可是规定。」

男人笑着推着阳子。

「走吧，别担心，不会伤害你的。」

男人推着阳子走路，对周围的其他人说：

「谁来帮我，把她带过去。」

——手很痛。这个男人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知道到底要把自己带去哪里。阳子感到不安。

她发自内心地想要摆脱这个男人。当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手脚突然感到冰冷，阳子甩开了男人的手，然后不由自主地伸向男人的腰，把剑连同剑鞘一起拔了出来。她用力向后跳开。

「……他妈的。」

男人对着阳子咆哮，其他人立刻提醒他：

「小心！那把剑——」

「没关系，那只是装饰品。喂，姑娘，你乖乖地到我这里来。」

阳子摇了摇头。

「……不要。」

「难道你要我一路把你拖过去吗？别虚张声势了，赶快过来。」

「……我不要。」

越来越多人从远处聚集过来。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阳子把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

「什么！」

「别过来……请别过来。」

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阳子环顾所有人，慢慢后退，随即转身跑了起来。背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别过来！」

她回头，看到追上来的那些男人，立刻转过身停下来，举起了剑。她似乎可以听到自己全身的血往下流的声音。

「不要……」

剑指向逼近的男人。

「冗佑，不要！」

——不行。我做不到。

剑的前端在半空中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我不想杀人！」

她大叫着用力闭上眼睛，手臂也立刻停了下来。

同时，她被人用力拉倒。有人骑在她身上，抢走了剑。阳子流下了眼泪，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松了一口气。

「真是不知好歹。」

她粗暴地被人推了一下，但她来不及感到疼痛，就被拉了起来，双手被两个男人扭到身后。

阳子无意抵抗，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拜托冗佑：「不要动。」

「带她去村里，还有这把剑，都一起交给县长。」

阳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哪一个男人在说话。

3

阳子被一路拉着，走在蜿蜒农田之间的小路上。

十五分钟后，终于来到一个被高墙围起的小镇。

刚才看到的村落只有几栋房子聚集在一起，这里是由将近四公尺高墙围起的小镇周围，四方形的外墙上有一道大门，看起来很坚固的门向内侧敞开着，里面是一道红墙，上面不知道画着什么，墙壁前方放了一张木椅，没有人坐在上面。

阳子被推着走进小镇，绕过红墙，可以看到门前那条路。

这个小镇的风景似曾相识，同时又有极其异样的感觉。

白墙、黑瓦屋顶，和枝叶扶疏的树木，也许是因为建筑物充满东方的感觉，所以才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即使如此，仍然无法令她产生亲近感，可能是因为整座小镇都完全感受不到人的动静。

进入大门后的宽敞大道分成左右两条小路，路上完全不见人影。所有房子都是平房，面向马路的是一排籼房子一样高的白色围墙。围墙每隔一定的间隔就有一侗缺口，在小院子的后方就是房子。

每栋房子的大小都差不多，建筑物的外观和细部不尽相同，却很相似，而且都感受不到任何生命力。

有些房子敞着窗户，用竹棒支撑着向外推开的木质窗板，但敞开的窗户反而更衬托出整个小镇都没有人的动静，无论在街上还是房子内都看不到一条狗，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正前方的宽敞大路只有一百公尺左右，大路尽头是一座广场，还有一栋用鲜艳色彩点缀的白色石造建筑，但鲜艳的色彩显得极度空虚。左右两条小路在大约延伸了三十公尺处后有一个直角的转角，尽头是小镇的外墙，转角处也感受不到任何动静。

放眼望去，并没有特别高的房子，黑色瓦屋顶的后方就是小镇的外墙。视线扫视一下，就可以看到外墙围成纵向很长的细长方形。

简直是一个狭小得令人窒息的小镇，应该不到阳子就读的那所高中的一半，外墙却建得特别高。

好像在鱼缸里。阳子突然有这种感觉。这个小镇宛如在大鱼缸的水底沉睡的废墟。

阳子被带到正前方围绕广场而建的那栋建筑物中。

建筑物有点像在中华街看到的房子。红色的梁柱、色彩鲜艳的装饰，却和镇上一样，都散发出空虚的感觉。建筑物内有一条笔直的狭窄长廊，这里也很昏暗，完全不见人影。

把阳子带来此地的几个男人讨论之后，推着阳子往前走，把她关进了一个小房间。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阳子对那个房间的感觉，就是「牢房」两个字。

地上铺满像是屋瓦般的瓷砖，许多地方已经缺损或是出现了裂缝，墙壁是爬满裂痕的土墙，高处有一个装了窗棂的小窗户。房间有一道门，门上也有一扇装了窗棂的窗户，隔着那扇窗户，可以看到站在门前的几个男人。

一张木椅和一张小桌子，还有相当于一张榻榻米大的台子，是房间内所有家具。台子上贴着厚布，似乎就是睡床。

这是哪里？这个小房间又是怎么回事？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对待？虽然她有满腹的疑问，却不想问看守人。那几个男人似乎也无意和阳子交谈。阳子坐在睡床上低头不语。因为除此以外，她无法做任何事。

过了很久，建筑物内才传来动静。有人走到门前，和原来的看守换班。新来的看守是两个男人，都身穿好像剑道防具般的蓝色皮革盔甲，可能是这里的警卫或是警官之类的。阳子屏住呼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身穿盔甲的男人只是用凶狠的眼神看着阳子，并没有对她说话。

即使是严酷的状况，周遭有状况发生时，至少可以分散注意力，被人置之不理反而会更加惶恐不安。她好几次想要和门外的士兵说话，却还是开不了口。

经过了令人忍不住想要喊叫的漫长时间，太阳已经下山，牢房中漆黑一片后，三个女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白发老妇手持灯火，穿着阳子以前在电影中看到的中国古代衣服。

终于有人来了，而且进来的不是身高体壮的男人，对方是女人这件事，让阳子松了一口气。

「你们退下吧。」

老妇人对手上拿了很多东西、和她一起走进房间的两个女人说。那两个女人把东西放在地上后，深深鞠了一躬，走出了牢房。老妇人目送她们离开后，把桌子拉到睡床旁，把像是油灯的烛台放在桌子上，又把一个水桶放在桌上。

「先洗洗脸吧。」

阳子点了点头，慢吞吞地洗完脸，又洗了手脚。虽然手上沾满了深红色的污垢，但洗了之后，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沉重僵硬，应该是冗佑的关系。因为之前多次做出超越阳子能力的动作，导致她浑身肌肉酸痛。

她尽可能慢条斯理地洗着手脚，水渗进了小伤口。她把在脑后绑成一条的发辫拆开，想要梳头发，发现了身体的变化。

「……怎么会这样？」

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头发。

阳子的头发原本就是红色，尤其发梢好像脱色染过一样——但是，拆开发辫后的头发微微鬈曲，令她惊讶的是头发的颜色！

这种异常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她的头发完全成了红色，好像被鲜血染了色，变成了很深很深的红色。之前听人说过「红发」这个字眼，但应该不是这种颜色。自己的头发变成了异常的红色，难以相信有人的头发竟然是这种颜色。

阳子忍不住发抖。因为这实在太像她在自己变成野兽的梦境中，所看到的毛发颜色。

「怎么了？」

老妇人问。她回答说，自己的头发颜色很奇怪，老妇人听了她的回答，微微偏着头说：

「怎么会呢？一点都不奇怪啊。虽然很罕见，但是很漂亮的红色。」

阳子摇了摇头，把手伸进制服的口袋，拿出一面小镜子，确认自己的头发真的变成了鲜红色，但随即发现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阳子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举起手，战战兢兢地抚摸着头，镜子中的人也用手摸着脸，她知道镜子中的人就是自己，不禁愕然。

——这不是我的脸。

即使扣除因为头发颜色改变，导致整体感觉稍有不同的因素，她仍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这无关美丑，而是自己的脸完全变了，黝黑的脸上有一双碧色的眼睛。

「这不是我。」

阳子惊慌失措地大叫，老妇人露出讶异的脸问：

「你说什么？」

「这不是我！」

4

老妇人从六神无主的阳子手上拿过镜子，镇定自若地看着镜子后，又把小镜子还给阳子。

「镜子好像没有问题。」

「但我不是长这样。」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自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既不是野兽，也不是妖怪，但是——

「那可能是你变了样。」

听到老妇人语带微笑的声音，阳子仰头看着她。

「……为什么？」

阳子问了之后，再度看着镜子，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好像有一个人取代了自己。

「这个嘛，我就不得而知了。」

老妇人说完，握着阳子的手，用不知道沾了什么汁液的布，敷在她手臂上的小伤口上。

阳子放下了镜子，她决定再也不照镜子。只要不看镜子，就不会在意自己的长相。虽然即使不照镜子，也可以看到头发的颜色，但只要认为自己染了发，就不是太大的问题。虽然她之前并不是很满意自己的长相，只是没有勇气再度直视这种变化。

「虽然我不得而知，但也会发生这种事，等心情慢慢平静后，就能够接受了。」

老妇人说完，把水桶从桌子上拿了起来，再把一个大碗端到桌上，碗里装着汤，看起来像是年糕的食物沉在碗底。

「先吃这个吧。吃不够的话，这里还有。」

阳子摇了摇头。她完全没有心情进食。

「……你不吃吗？」

「我吃不下。」

「吃几口，就会发现其实肚子已经饿了。」

阳子默默地摇了摇头。老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个像是细高花瓶般的陶瓷瓶为她倒了一杯茶。

「你是从那里来的吧？」

老妇人在发问的同时，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阳子抬眼看着她。

「哪里？」

「就是大海的另一边，你是穿越虚海过来的吧？」

「……虚海是什么？」

「就是悬崖下的那一片海。漆黑一片、空无一物的海。」

原来那叫虚海。阳子在脑海中记住了这两个字。

老妇人在桌上摊了一张纸，把装了砚台的盒子放在桌上，拿起毛笔，交给阳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阳子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顺从地接过毛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中嶋、阳子。」

「原来是日本的名字。」

「……这里是中国吗？」

阳子问，老妇人偏着头回答：

「这里是巧国，正确的名字是巧州国。」

老妇人说完，拿起另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这里是淳州府杨郡，卢江乡模县配浪。我是配浪的长老。」

老妇人写的字和日文汉字的细部略微不同，但还是如假包换的汉字。

「这里使用汉字吗？」

「我们当然会使用文字啊，你今年几岁了。」

「十六岁。所以，你刚才说的虚海也有汉字吗？」

「就是虚无的海——你是做什么的？」

「学生。」

听到阳子的回答，老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会说话，也会认字。除了那把奇怪的剑以外，还带了什么东西？」

阳子拿出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手帕、梳子、小镜子、学生手册，和坏掉的手表。这是她目前所有的家当。

阳子把这些东西排放在桌子上，老妇人莫名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了衣服的怀里。

「……我会被怎么处置？」

「不知道，这要由上面的人决定。」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阳子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罪人。老妇人再度摇了摇头。

「你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这里规定，所有海客都要送到县长那里。」

「海客？」

「海客就是从海上来的访客，从虚海遥远的东方来的人，都叫海客。听说虚海的遥远东方，有一个叫日本的国家。虽然从来没有人亲眼证实过，但既然有海客从那里漂洋过海而来，应该没错吧。」

老妇人说完，看着阳子。

「日本人有时候会被卷进蚀中，漂流到东方的海岸，就像你一样，这些人都叫海客。」

「十？」

「食字旁再加一个虫字。蚀有点像暴风雨，但和暴风雨不同，蚀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之后就会有海客漂洋过海而来。」

说完，老妇人露出为难的微笑。

「只不过大部分都变成了尸体，即使有活下来的海客，也都要交给上面的人。由上面那些大官决定怎么处置。」

「会怎么处置？」

「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处置，自从我祖母的时代之后，就没有再见过活的海客漂到这里，而且那个海客也在被送到县府之前就死了。你没有在海里溺毙，运气太好了。」

「请问……」

「什么？」

「这里到底是哪里？」

「淳州啊，刚才不是写了吗？」

老妇人指着纸上写了地名的位置，阳子打断她说：

「不是啦！」

老妇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阳子说：

「我不知道虚海这种地方，也从来没听说过巧国。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这里到底是哪里？」

老妇人不知所措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请你告诉我回去的方法。」

「没有。」

老妇人很干脆地回答，阳子紧紧握着双手。

「没有？」

「任何人都无法穿越虚海，即使有办法来，也没办法回去。从来没有人从这里去那里，也不曾有海客回去过。」

阳子停顿了片刻，才充分理解这句话。

「……回不去？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回不去了。」

「但是，我……」

阳子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我有父母，还要去学校上课。我昨天晚上就没回家，今天也旷课了，大家一定很担心我。」

老妇人尴尬地移开视线，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但是，我根本不想来这种地方啊！」

「所有的海客都一样。」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里，我什么都没带，却没办法回去！我……」

阳子无法再继续说下去，放声大哭起来，老妇人不理会她，带走了刚才带来的东西，走出了房间后，传来锁门的声音。牢房内再度只剩下阳子一人，老妇人把烛台也拿走了，牢房内完全没有亮光。

「我想、回家……」

她没有力气继续坐着，在睡床上蜷缩着身体。她放声哭了起来，最后哭累了，昏睡过去。

她一夜无梦。

5

「起来！」

阳子听到声音，随即有人拍她的身体。

她哭累的眼皮很沉重，灯火刺眼。她因为疲劳和饥饿感到浑身无力，但又不想吃东西。

走进牢房叫醒阳子的几个男人，用绳子轻轻绑住她的身体，把她推出牢房外。当她走到建筑物外时，有一辆马车停在广场上。

阳子坐上了两匹马拉的马车，她巡视周围，发现广场上和街角聚集了很多人，纷纷看着她。

原来昨天看到像废墟般的小镇上藏了这么多人。

这些人看起来像东方人，只有头发的颜色不同。当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时，感觉极其奇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夹杂好奇心和嫌恶的表情，阳子觉得自己真像被押解的犯人。

从她张开眼睛到清醒的短暂刹那，她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一切都是梦，但这缕希望很快就被粗暴地把她拉起的男人粉碎了。

她来不及整理仪容，更没有机会梳洗，跳进海里时穿的制服发出海水的臭味。

一个男人坐在阳子身旁，马夫拉着缰绳驾着马车。阳子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很想泡个澡。她想把身体沉在装满水的浴缸里，用香喷喷的肥皂洗身体，换上新的内衣裤和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醒来之后，吃完母亲准备的早餐去上学。和同学打招呼后，聊一些无足轻重的事。对了，化学作业还有一半没写完，向图书馆借的书也快到期了。昨晚错过了每集必看的连续剧，希望母亲记得录下来。

她越想越觉得空虚，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急忙低下头想要捂住脸，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所以无法如愿。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她不相信这句话，景麒也没有说，无法回去原来的世界。

不可能一直都这样。此刻的她没有换衣服，也无法洗脸，像犯人一样被绑起来，坐在马车上。虽然阳子不像圣人那么善良，但也不是罪大恶极的坏人，必须受到这种惩罚。

她看着大门在头顶上向后退，用脸颊蹭着肩膀，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坐在她身旁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胸前抱着一个布袋，淡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请问……要去哪里？」

阳子诚惶诚恐地问，男人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你会说话？」

「对……等一下要去哪里？」

「哪里？当然是县府啊，要带你去见县长。」

「之后会怎么处置？会开庭审判之类的吗？」

她始终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罪人。

「在分辨出你是好海客还是坏海客之前，应该会先把你关在某个地方吧。」

听到男人冷漠的回答，阳子忍不住偏着头纳闷。

「好海客和坏海客？」

「对啊，如果你是好海客，就会找一个适当的监护人，让你住在适当的地方。如果是坏海客，那就会关起来，或是判死刑。」

阳子忍不住把身体缩了起来，冷汗流过背脊。

「……死刑？」

「坏海客会导致国家灭亡，如果你是凶兆，就会人头落地。」

「凶兆？」

「海客有时候会带来战乱和灾害，遇到这种情况，如果不赶快处死，国家就会灭亡。」

「要怎么分辨？」

男人脸上露出淡淡的冷笑。

「只要关一阵子就知道了。如果你来之后发生了坏事，就代表你是凶兆。不过——」男人用警戒的眼神看着阳子。「你应该会带来坏事。」

「……怎么会？」

「你出现时的那个蚀——你知道有多少农田被淤泥淹没了吗？配浪今年的收成全都泡汤了。」

阳子闭上了眼睛，终于恍然大悟，难怪自己被当成罪人，对村民来说，阳子已经是凶兆了。

她深深地感到害怕。死亡很可怕，被处死更加可怕。死在这种异乡，不会有人为她感到惋惜，也不会有人为自己流泪，甚至连尸体也无法回家。

——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阳子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前天，她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只对母亲说了声：「我去上学了。」这一天应该像往常一样开始，也像往常一样结束，到底在哪一步出了差错？

难道不该上前和那些村民说话？还是应该一直留在悬崖那里？或是不应该和带阳子来这里的那些人走失——或者说，根本不应该跟他们来这里？

但是，阳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景麒说，如果她拒绝，会把她强行带走。况且，被怪兽追赶时，阳子必须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陷阱。在看似稀松平常的那天早晨，她已经落入了陷阱，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陷越深，当她觉得不对劲时，已经无法脱身了。

——我必须逃走。

阳子焦急不已，忍不住想要反抗，但她拼命克制。这次不容许有丝毫失败。一旦失败，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必须伺机摆脱眼前的困境。

阳子飞快地思考，也许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么快的速度思考。

「……还有多久到县府？」

「马车的话，差不多半天吧。」

阳子抬头仰望着天空。头顶上是一片宛如台风过后的蔚蓝天空，太阳高高挂在头顶，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找到机会逃跑。虽然她不知道县府是什么地方，但一定比在马车上更难逃脱。

「我的东西呢？」

男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阳子。

「海客身上的东西都要上交，这是规定。」

「剑也是？」

男人露出更讶异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产生了警戒心。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在背后轻轻握着手。

「因为抓住我的那个男人似乎很想要那把剑，我猜想会不会被他偷了。」

男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无聊，他交上来了。」

「是吗？虽然那是装饰品，但很昂贵。」

男人看着阳子的脸，然后打开腿上的布袋。布袋内反射出明亮的光，阳子看到了宝剑。

「这是装饰品吗？」

「对。」

阳子看到宝剑就在身边，暗自松了一口气，注视着男人。男人握着剑柄。阳子在内心祈祷，希望不要被他拔出来。在农田里遇见的男人拔不出来，景麒说，这是阳子专属的剑，所以，她猜想除了自己以外，别人拔不出这把剑，却没有把握。

男人用力一拔，但剑柄牢牢黏着剑鞘。

「哼，原来真的只是装饰品。」

「请你还给我。」

阳子央求，男人脸上露出冷笑说：

「规定要上交，而且若是你的人头落地，就根本用不到吧？就算想要欣赏，也没命欣赏了。」

阳子咬着嘴唇。如果没有绳子绑着，就可以夺回宝剑，她期待冗佑会出手救她，但即使她用尽力气，绳子也没有被扯断，可见自己并没有因此变得力大无比。

她四处张望，想要割断绳子、夺回宝剑，这时，她在流逝的风景中，发现了金色的光。

马车正准备驶入山路，阳子在一片整齐地种了不知道什么树木的昏暗树林中，发现了熟悉的金色，忍不住张大了眼睛，同时皮肤感受到冗佑蠕动的动静。

树林中有人。她看到了一头金色长发、白净的脸，和像是和服般的长衣。

——景麒。

阳子在心里默念的同时，在脑海中听到一个不是自己的声音。

——台辅。

6

「停车！」

阳子从马车上探出身体大喊。

「景麒！救命！」

男人抓着阳子的肩膀，按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

阳子回头看着男人。

「停下马车，我朋友在那里！」

「这里不可能有你的朋友。」

「真的有！景麒在那里！拜托你停车！」

马车放慢了速度。

回头一看，金色的光已经远离，但是，她的确看到那里有一个人，旁边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头戴深色的布巾，好像死神一样，而且，身后还跟着几只怪兽。

「景麒！」

阳子探出身体大叫着，男人用力把她的肩膀拉回来，她跌坐在马车上。当她再度抬头时，金光已经不见了。她仍然可以看到景麒刚才出现的位置，但刚才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景麒！」

「别胡闹了。」

男人粗暴地把阳子拉了回来。

「哪里有什么人？别想用这种诡计骗人，我不会上当的。」

「真的有人！」

「吵死了！」

男人大声咆哮，阳子吓得瑟缩起来。她坐在马车上，心有不甘地看向刚才的方向，那里已经不见人影。

——为什么？

她觉得看到景麒时，听到的应该是冗佑发出的声音。那一定是景麒，而且还看到了怪兽的身影。原来景麒他们平安无事。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来救我？

阳子思绪混乱，四处寻找着，希望可以再度找到刚才的金光。

就在这时，刚才的那片树林中传来声音。

阳子看向声音的方向，身旁的男人也把头转向那个方向。

那是婴儿的哭泣声。不知道哪里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喂……」

男人指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叫着始终不发一语地驾着马车的车夫。车夫瞥了阳子他们一眼，用力抓紧缰绳，马加快了速度。

「有小孩子……」

「别管闲事。山里有小孩子的声音，最好别靠近。」

「但是……」

婴儿好像火烧屁股般大哭起来，急迫的声音似乎不容别人忽略。男人从马车上探出身体，想要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车夫厉声说道：

「别理会，听说山里吃人的妖魔会发出婴儿的声音。」

听到「妖魔」这两个字，阳子的背脊紧张起来。

男人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看了看树林，又看了看车夫。车夫一脸严肃地扯着缰绳，马车开始摇摇晃晃地冲上被两侧树林遮蔽的坡道。

有那么一刹那，阳子以为这是景麒为了救援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但她强烈地感受到冗佑的存在，全身因为害怕而紧张，无法感受可能得救的喜悦。

呜啊啊。婴儿的哭声就在附近响起，显然已经越来越靠近。这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哭声，似乎在彼此呼应。不一会儿，四处都响起了哭声，坡道上，婴儿的哭声此起彼落，包围了马车。

「呃……」

男人紧张地左顾右盼。马车疾驰，但哭声越来越近。那不是婴儿，也不可能是小孩子。阳子扭着身体。她的心跳加速，有什么东西充满了她的身体。那不是冗佑的动静，而是自体内发出像海浪般声音的东西。

「帮我把绳子解开！」

男人张大眼睛看了阳子一眼，摇了摇头。

「如果遭到攻击，你有方法可以保护自己吗？」

男人惊慌失措地摇头。

「帮我把绳子解开，然后把剑给我。」

马车周围的声音渐渐缩小了半径。马在坡道上奔驰，车子弹跳了好几下，似乎要把车上的人摔下来。

「快一点！」

阳子大吼一声，男人好像被推了一把，身体动了一下。就在这时，阳子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

当她发现自己被重重地摔到地上后，才终于明白是马车翻倒了。她等到无法喘息和反胃的感觉过去后，张开眼睛一看，发觉马和马车都倒在地上。

倒在附近的男人甩着头爬了起来，但他紧紧抱着布袋，婴儿的哭声已经来到树林的边缘。

「拜托你！帮找把绳子解开！」

她在叫喊的同时，听到马发出悲痛的嘶叫声。她慌忙转头一看，发现一只黑色大狗正扑向其中一匹马。大狗的下颚很发达，张嘴的时候，整张脸好像裂成了两半。狗的白色鼻子在转眼之间就染红了，两个男人发出惨叫声。

「解开绳子，把剑给我！」

男人似乎已经听不到阳子的声音，他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紧紧抱着布袋，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挥动着，沿着坡道往下奔跑。

几头黑色怪兽从树林中冲了出来，扑向他的背影。

男人的身影和黑色怪兽的身影交错，怪兽跳到地上，只剩男人呆立在那里。

——不，他并不是呆立在那里，男人的头和一只手已经不见，他的身体在转眼之间就倒在地上，鲜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在半空中描绘出轨迹、在周围洒下一片红色血水。马在阳子身后高声嘶鸣。

阳子把身体靠向马车，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惊吓地回头一看，原来是马车夫。

他抓住阳子被反绑在身后的手，阳子看到他手上拿着小刀。

「快逃，可以趁现在从它们身旁溜过去。」

说完，车夫站了起来。刚才绑住阳子的绳子松开了。

车夫把阳子拉了起来，把她推向坡道下方。那群狗正在坡道上方围着马匹，下方有另一群狗围着倒地的男人。男人掉落在不远处的头颅，正看着聚集在自己身上的黑色怪兽。

阳子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杀戮场面吓得魂飞魄散，但松绑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不停地捡起手边的石头。

——这种小石头有什么用？

阳子直起身体跑向坡道下方。怪兽群发出嘎滋嘎滋的可怕声音，男人的脚随着这些声音摇晃着。她用眼睛计算着怪兽的数量。一、二……五、六。

阳子慢慢接近兽群。婴儿的哭声已经停止，只听得到啃食骨肉的声音。

这时，一只狗抬起了头，原本白色的鼻子已经染成鲜红。这只狗似乎通知了它的同伙，其他狗也纷纷抬起了头。

——怎么办？

阳子的身体奔跑起来，小石头命中最初飞奔过来的狗的鼻子。狗当然不可能被小石头打倒，只能让它的脚步停顿刹那。

——根本没用。

兽群散开后，只剩下男人支离破碎的身体。

——我会死在这里。

我会像那个男人一样被吃掉，被它们的下颚和利齿晈开、撕裂，变成肉块，最后连这些肉块也被啃得精光。

阳子在绝望之际，仍然不停地用小石头丢向狗群，不顾一切地拔腿狂奔。冗佑已经开始行动，阳子无法阻止，只能集中注意力，尽可能不妨碍冗佑的行动，她一心祈祷自己在死之前，不会感觉到疼痛。

阳子奔跑时，双手、双脚和后背，不断感受到撞击和隐隐作痛的感觉。

她回头看向身后，想要寻求救援，看到车夫胡乱挥着小刀奔跑着。他跑向和阳子相反方向的树林，当他拨开草丛时，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身体拉进了树后。

他为什么会跑去那个方向？阳子不由得心生疑问，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车夫当成了诱饵。他一定打算趁逃跑的阳子遭到攻击时，自己逃进树林中。男人的计谋失败了。他遭到攻击，但阳子也不可能逃过此劫。

阳子手上的石头已经丢完了，离不成人形的男人尸体只剩下三步的距离。

她空着的手打向从右侧扑来的那只狗的鼻子，她感到脚踝被猛然抓住，身体差一点被捞了起来，她身体前倾，幸运地逃开了。背后感受到沉重的冲击，她继续往前冲，顺利地闪避，结果头部冲向男人的尸体。

——不要。

她无法发出惨叫：心脏极度麻痹，只涌起淡淡的嫌恶。

她站了起来，转向背后准备迎战。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的眼神可以吓退那只怪兽，没想到那只狗压低了头，正在伺机进攻，但这种状态不可能持续太久。

阳子右手摸着尸体，在趴在地上的男人肉块下摸索着。

她的眼前浮现出这个男人在转眼之间变成尸体的样子。时间不多了。只要怪兽下定决心，会在一眨眼的工夫就决定胜负。

她的指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阳子觉得剑柄飞到自己手上。

——啊……啊啊。

她抓到了救命绳。她想连同剑鞘一起从男人的身体下方拔出来，但只拉出一半，就卡在那里不动了。她想起那个女人曾经叮咛，剑和剑鞘不能分离，但是……

阳子迟疑起来，但随即想到现在没有时间迟疑，她下定决心把剑抽了出来，用剑的前端砍断了绑着玉珠的绳子，把玉珠握在手上。就在这时，狗有了动静。

她的视线捕捉到这一幕，立刻举起右手，挥下白剑。

「啊啊——啊啊啊！」

喉咙深处发出无法成语的呐喊。

她左右开弓，砍向扑来的狗群，然后沿着清出来的缝隙冲了出去。怪兽在身后追赶，她再度砍退它们，全速逃离现场。

7

阳子倚着粗大的树干坐在地上。

她冲下坡道，中途跑进山里，直到跑不动时，才终于在这里停下脚步。

她举起手臂想要擦汗，发现制服沾满了血，变得又湿又重。她皱着眉头，脱下了上衣，用脱下的水手服拭剑，然后把剑的前端拿到眼前。

以前上日本史时，老师曾经说，日本刀最多只能砍几个人而已，因为刀锋会变钝，再加上黏了血脂的关系，所以会变得不够利。原本以为这把剑损伤会很严重，没想到用布轻轻一擦，立刻光亮如新。

「……太奇妙了。」

这把奇妙的剑只有自己能够拔出来。第一次拿在手上时，觉得很沉重，但丢掉剑鞘后，整把剑顿时轻盈无比。

阳子用脱下的衣服包起恢复锐利光芒的剑身，然后抱在手上，慢慢调整呼吸。

她把剑鞘留在那里了，是不是该回去拿？

虽然那个女人叮嘱她，不能让剑和剑鞘分开，是因为剑鞘也有某种意义吗？还是因为剑鞘上有玉珠？

汗水干了之后，就觉得只穿着原本穿在制服内的T恤太冷了，但她不愿意再穿上已经弄脏的上衣。当心情平静后，发现全身酸痛，双手和双脚都伤痕累累。

T恤的袖子上有好几个獠牙咬过的痕迹，下面渗着血，在白色T恤上留下斑驳的红色。裙子被扯破了，裙子下的双腿也有无数伤痕。大部分伤口还流着血，但和那个男人在转眼之间就被獠牙咬死的惨状相比，应该只能算是轻伤。

太奇怪了。无论怎么想，自己都不可能只受这点轻伤。她想起在教师办公室，玻璃窗户的玻璃碎裂时，周围的老师都身受重伤，只有她毫发无伤。从怪兽的背上掉落时，明明是从高空坠落，却只有擦伤而已。

虽然她觉得很奇怪，但想到自己连外形也变了，就觉得似乎不需要为这种事烦恼。

阳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叹息般的呼吸几次后，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紧紧握着。她松开紧握的手掌，出现一颗青色玉珠。她再度握紧，感觉到疼痛渐渐消失。

她握着玉珠昏昏沉沉睡了片刻，当她醒来时，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全干了。

「……太奇妙了。」

持续侵蚀身体的疼痛消失了，疲劳也渐渐消失。阳子很庆幸有这颗玉珠，觉得的确不能失去。

一定是因为剑鞘上绑了这颗玉珠，所以女人才会叮咛不能遗失剑鞘。

她从制服上解下领巾，用剑割成细条，再把细条用力拧在一起，串起玉珠后，挂在脖子上，长度刚好。

把珠子挂在脖子上后，她巡视四周。目前身处通往斜坡的树林中，太阳慢慢下山，薄暮开始笼罩枝头。她不确定自己目前的方位，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冗佑。」

她将意识集中在背后叫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应答。

「拜托你说句话嘛。」

还是没有回答。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周围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回答的声音。冗佑不可能不在，但即使阳子把意识集中在自己身体上，仍然无法感受到冗佑的存在。枝叶摩擦传来的沙沙声，反而更衬托了周围的寂静。

「我连左右都分不清了。」

阳子继续无助地自言自语。

「我对这里一无所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去人多的地方会被抓走，这次再被抓，恐怕小命就不保了吧？如果在没有人烟的地方逃命，最后会得救吗？还是哪里有一道门，只要找到那道门，打开之后，就可以回家？应该不可能吧。」

暮色急速笼罩了树林，她不知道去哪里找照明，也不知道今晚要睡在哪里。这里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有人的地方太危险，无法靠近，但一直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徘徊更可怕。

「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嘛！至少该告诉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啊！」

还是没有回答。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景麒他们怎么了？刚才是景麒吧？他为什么又走了？为什么不来救我？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只有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声传入耳朵。

「拜托你说几句话嘛……」

她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想回家。」

她并不喜欢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但一旦离开那个世界，就不禁因为思念而流下泪水。如果还能回去，她愿意做任何事，回去之后，再也不愿离开。

「我……好想回家。」

她像小孩子般抽抽答答地哭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顺利逃了出来。既没有被送去县府，也没有被那些怪兽吃掉，此刻坐在这里，抱着自己的双腿。

这真的只是侥幸吗？

——如果只是怕痛……

她甩着头，努力摆脱脑海中浮现的想法。她害怕继续想下去，一定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阳子紧紧抱着自己的腿。

这时，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像是老人发出的尖锐声音，笑着说出了阳子努力不愿意继续想下去的话。

「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结束了。」

阳子环顾四周，她的右手已经握着剑柄。树林换上了夜晚的面貌，只能勉强分辨树干和地上杂草的高度。

在距离阳子所坐的地方两公尺处的树林中，出现了微弱的光，杂草丛中，有一对发出淡蓝色磷光的东西正在窥视她。

阳子发现之后，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只猴子，身上的毛皮像鬼火般发出光亮。从高高的杂草中探出头，看向阳子的方向，露出牙龈嘲笑着她。

猴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嘎嘎笑着。

「被吃掉的话，一眨眼的工夫就结束了。」

阳子从用来包裹的制服中拔出剑。

「……你是谁？」

猴子笑得更大声了。

「我就是我啊，你这个蠢姑娘，为什么要逃呢？如果刚才被吃掉，就不必这么痛苦了。」

阳子举起了剑。

「你、是谁？」

「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我，是你的朋友。我好心想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事？」

千万不能轻易相信猴子说的话。冗佑没有紧张的动静，可见并不是敌人，但从猴子奇怪的外表来看，显然不是正常的动物。

「你回不去了。」

听到猴子说得这么干脆，阳子狠狠地瞪着双眼说：

「你给我闭嘴！」

「你回不去了，绝对不可能。况且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方法——要不要我告诉你更好的事？」

「我不想听。」

「我说了可以告诉你啊。你被骗了。」

猴子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被骗……了？」

阳子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真是个蠢姑娘啊。你中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阳子倒吸了一口气。

——圈套。

景麒？景麒的圈套！

她握着剑柄的手发抖，但想不到该怎么反驳。

「你自己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你中了被带来这里，再也无法回去那里的圈套。」

尖锐的声音刺入阳子的耳朵。

「别说了！」

她不顾一切地挥着剑，草屑飞舞，发出沉闷的干涩声音。阳子靠自己的力量胡乱舞动的剑无法命中猴子。

「即使你捂住耳朵，也无法改变事实，正因为你把这东西当成宝贝，整天甩来甩去，所以才会死不了。」

「别说了！」

「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就应该用在更好的地方嘛——就用它割自己的脖子嘛。」

猴子仰天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闭嘴！」

她伸手挥剑，但猴子已经跳开了，在不远处伸出脖子探头看着她。

「你听我说，如果你杀了我，如果没有了我，你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没有。」

阳子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只是好心陪你说话啊。」

阳子咬紧牙关，用力闭上眼睛。

「真可怜啊，居然被带到这种地方。」

「……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想死。」

死亡未免太可怕了。

「悉听尊便，反正我也不希望你死。」

「我该去哪里？」

「去哪里都一样，因为不管是人类还是妖魔，都在追杀你。」

阳子掩面哭了起来。

「趁还能哭的时候尽情哭吧，不久之后，你连眼泪也会干涸。」

猴子又嘎嘎嘎地放声大笑。阳子听到笑声渐渐远去，抬起了头。

「……等一下！」

她不希望一个人被丢在这里，即使是来路不明的对象，也胜过独自一人在这里，连说话的对象也没有。

但是，当她抬起头时，刚才的猴子已经不见踪影，漆黑的黑暗中，只听到尖笑声渐渐远去、回荡。

8

——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结束了。

这句话重重地沉入胸膛，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

阳子一次又一次看着放在腿上的剑。剑身淡淡地反射着若有若无的光，坚硬而冰冷地横在腿上。

——如果只是怕痛……

她停止继续思考。然而，即使她甩甩头，摆脱这种想法，不久之后，这个想法却再度回到脑海。

阳子进退维谷，只能注视着剑身。

不一会儿，剑身上发出微弱的光，她睁大了眼睛。

白色的剑身渐渐浮现在黑夜中，她拿在手上端详着。剑身发出锐利光芒，两刀之间差不多有中指那么长，剑刃上跃动着奇妙的颜色，阳子忍不住定睛细看。

她立刻发现剑刃上映照的影子，她以为是自己的脸，但很快发现并非如此。剑刃上的确映照了影子，但那不是阳子的脸。她把剑身拿到面前，仔细端详后，发现是人影。那个人影在走动。

她听到尖锐的水滴声。这种在洞窟内，有水滴滴落水面的声音很熟悉。当她凝神细看时，剑刃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就好像泛着涟漪的水面随着水滴声渐渐平静，影像也越来越清楚。

是一个人。是女人。在某个房间走动。

看到这里，阳子热泪盈眶。

「……妈妈。」

剑刃上出现的是母亲，那是阳子的房间。

白底象牙白图案的壁纸、小碎花图案的窗帘、拼布床罩、架子上的绒毛娃娃和书桌上的《漫长冬季》。

母亲在房间内踱步，不时抚摸着房间内的东西。她拿起书，轻轻翻阅几页，打开书桌的抽屉察看，不一会儿，又坐在床上叹息。

（妈妈……）

母亲似乎憔悴了许多，黯淡的脸色令阳子感到心痛。

母亲一定在为阳子担心。离开那个世界已经两天了，阳子向来在晚餐时间之前回家，也从来没有未告知去处就出门。

母亲抚摸了房间内所有的东西后，坐在床上，拿起放在墙边的绒毛娃娃轻轻拍了拍，然后抚摸着娃娃，无声地哭泣。

「妈妈！」

这一切宛如发生在眼前，阳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在她发出叫声的同时，眼前的景象消失了。她猛然回过神定睛细看，只看到一把剑，失去了光芒的剑刃上没有任何影子，水滴声也停止了。

「——怎么回事？」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好真实。

阳子再度把剑放在眼前，但即使盯着剑刃细看，也看不到影子，更听不到水声……水滴声。

阳子突然想了起来。

那是在梦中也曾经听到的声音。在那个持续作了一个月的梦境中，每次都有尖锐的水滴声。那个梦境变成了现实——所以，刚才看到的幻影是？

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阳子摇了摇头，看到母亲的身影后，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阳子看向猴子消失的方向。

回不去了。圈套。一旦承认，就会丧失所有的希望。

这不是圈套，刚才景麒没有救阳子，也不是弃阳子不顾，其中一定有某种原因。

——不，刚才并没有看清楚，也许阳子认错了，误以为那是景麒。

「一定就是这样。」

那个人很像景麒，但并不是景麒。这里的人头发颜色五花八门，刚才看到金发，以为是景麒，但其实并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相貌。阳子仔细想了一想，发现刚才看到的人似乎比景麒矮了一些。

「没错，就是这样。」

那不是景麒，景麒不可能弃阳子不顾，所以，只要找到景麒，就一定可以回家。

她紧紧握着剑柄时，突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爬过背脊。

「冗佑？」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解开上衣，拿起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怎么了？」

明知不会听到回答，但阳子还是问了一句，之后观察四周。她的心跳加速，前方响起拨开草丛的声音。

——有谁过来了。

接着，就听到了低吼声。那是狗发出的威吓声。

——是刚才那些家伙。

是攻击马车的那些狗吗？

无论如何，这里太暗，不利于作战。阳子想到这里，往背后看了一眼，随后轻轻踏出一步，准备前往比较亮的地方，背脊上蠕动的感觉推了她一把，她拔腿跑了起来。就在同时，背后传来巨大的东西拨开草丛冲来的声音。

阳子在黑暗的树林中奔跑。追兵似乎不够灵活，所以虽然奔跑的速度很快，却迟迟无法追上她。

阳子听到追兵时左时右地在树干之间奔跑，还不时听见撞到树干的声音。

她跑向光亮的方向，终于冲出了树林。

那是半山腰一个像平台般突出的地方，周围并没有树木，在皎洁的月光下，可以看到眼下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周围不是平地，她忍不住咂了一下嘴，看向后方，再度充满警戒。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一个高大的影子冲了出来。

怪兽长得很像牛，全身长满长毛，随着呼吸，全身的长毛都竖了起来，用宛如狗吠般的声音低吼着。

阳子既不惊讶，也没有恐惧，虽然心跳加速，呼吸也好像在灼烧喉咙，但她对异形怪兽的恐惧已经渐渐淡薄。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冗佑身上，体内发出海浪般的声音，她气定神闲地想，最好不要有太多血溅到身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高挂在天空，剑刃在清澈的白光照射下，看起来更加苍白。

白色的剑刃被黑夜染黑，只挥动了三下，巨大的怪兽就倒地不起。阳子走上前给予致命一击时，看到周围树林的黑暗中，有无数双红色发光的眼睛。

阳子寻找明亮的地方赶路，不时和发动攻击的妖魔对战。

在漫长的黑夜中数度遭到袭击后，她意识到妖魔果然都是在夜间出没。虽然还不至于连续不断地遭到攻击，但即使借助了玉珠的力量，疲劳还是不断累积。当她在黎明时分来到没有人烟的山路时，即使把剑插在地上代替拐杖走路，步伐还是越来越沉重。

在天亮的同时，妖魔袭击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朝阳出现后，攻击完全停止。阳子很想在路旁倒头大睡，但如果被人类发现就太危险了。她拖着疲惫的手脚，爬进路旁的树林中，在离山路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找到一处柔软的草丛，立刻抱着剑昏睡过去。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上 第三章

1

她在将近傍晚时分醒来，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入夜之后，持续和妖魔奋战。她每天睡在草丛中，只能靠少得可怜的果实充饥。三天的时间过去了。

她太疲劳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倒头就睡，只是仍然无法消除饥饿。只要握着玉珠，似乎不会饿死，但并无法让挽辕饥肠有饱足的感觉，阳子觉得胃里好像养了无数只会啃食自己身体的虫子。

第四天，她终于不想再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希望可以遇见什么——虽然阳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她抱着一丝期待连续走了几天，但不得不承认，继续这样走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必须赶快寻找景麒的下落。想要找人，就必须去人多的地方，可是一旦被人发现自己是海客，就会再度被抓起来，发生和之前相同的情况。

先要去找件衣服。只要改变衣着打扮，也许别人不会发现自己是海客。

问题是要去哪里找衣服。

阳子不知道这里使用什么货币，但她身无分文，不可能买衣服，于是，剩下的方法就很有限。除了用剑威胁他人抢劫以外，就只能偷窃了。

虽然她早就注意到衣着的问题，但她没有勇气偷窃，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里走了四天之后，才终于下定决心。

阳子必须活下去，况且并不是要杀人，把尸体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继续犹豫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阳子躲在粗大的树干后，看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看似穷苦人家的房子聚集在山谷中，太阳高挂在天空，远处的农田中有不少人影。住在那些房子里的人应该正在农田里干活。

她下定决心后，慢慢走出树林，走向村庄内最靠近树林的那栋房子。房子没有围墙，周围有好几块不大的农田。黑瓦屋顶，白色土墙有一半已经剥落。墙上有看似窗户的空洞，并没有装玻璃，只有像百叶窗般的木窗板，但都敞开着。阳子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后，靠近那栋房子。虽然她现在看到任何妖怪都不会发抖，但此刻不得不咬紧牙关，因为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

她从窗户悄悄向内张望，看到里面泥土地的房间内有一个炉灶和一张桌子，似乎是厨房兼饭厅。屋内没有人影，她竖起耳朵，也没有听到动静。

她沿着墙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到水井旁有一道木门，用手一拉，木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阳子屏住呼吸，看向屋内，终于确认屋内没有人。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走进屋内。

泥土地房间差不多三坪大，虽然很简陋，但有「家」的味道。四周是墙壁，有家具、有生活用品，光是这些东西，就让她想家想到快要哭出来。

她看到这个房间内只有几个架子，于是继续走进唯一的一道门。轻轻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卧室。房间的两个角落各放了一张睡床，看起来比之前在牢房内的稍微好一点，除此以外，还有柜子、小桌，另外有一个大木箱。这个家似乎只有这两个房间。

她确认窗户敞开后，走进房间内，关上了门。她先检查了柜子，确认里面没什么东西，才打开木箱的盖子。

里面放了很多布料，但并没有衣服。她巡视房间，找不到其他放衣服的家具，她猜想一定在这堆布料中，就从上到下开始翻找。

她把整个箱子里的东西部清空了，发现里面只有几个放了杂物的小盒子，还有床单、薄被，和阳子根本穿不下的儿童衣物。

不可能没有衣服。她再度打量房间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

阳子跳了起来，心跳加速。她瞥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但觉得很遥远，似乎不可能在门外的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走到窗边。

——不要进来。

隔壁房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阳子愣住了，呆立在箱子前散乱的布堆中。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拿剑柄，但停下了手。

她为了生存而进屋偷窃，因为失风恼羞成怒。拔剑威胁对方固然简单，但如果对方不感到害怕，就必须挥剑攻击对方。她无法对人类挥剑。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阳子在这场为了生存的赌局中落败了。

——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结束了。

女人走进卧室，像痉挛般地发着抖，杵在那里。刚迈人中年的女人个子很高大。

阳子并不想逃，她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渐渐平静。一旦被抓，就会被送去县府，在那里接受应有的刑罚。如果一切因此结束，就终于可以忘记饥饿和疲劳。

女人看了看阳子，又看了看她脚下的那堆布，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家没有值得偷的东西。」

阳子等待着女人发出叫喊。

「……还是你在找衣服？你想要衣服吗？」

阳子手足无措，只是默然不语。女人似乎认为她的态度是表示肯定的意思，便走进了卧室。

「衣服在这里。」

她走过阳子身旁，走向睡床。她在睡床前跪了下来，卷起床上的被子后，打开下方的抽屉。

「那个箱子里都是一些不用的东西，像是死去的孩子生前的衣服。」

她在说话的同时打开抽屉，从里面把衣服拿了出来。

「你想要什么衣服？虽然这里只有我的衣服而已。」

女人回头看着阳子，阳子张大了眼睛。女人看到她没有回答，摊开了手上的衣服。

「如果我女儿还活着就好了，这些衣服都太老气了吧？」

「……为什么？」

阳子轻声问道。

为什么这个女人没有叫喊？她为什么没有逃走？

「为什么？」

女人回头看着她，但阳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女人略微紧张的脸上露出笑容，继续找衣服。

「你是从配浪来的吧？」

「……对。」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有海客逃走了。」

阳子没有说话，女人苦笑起来。

「这里有很多人脑袋僵硬，说什么海客会让国家毁灭、会发生不好的事，甚至把蚀的现象也说成是海客引起的，简直笑死人了。」

说完，她从上到下打量着阳子。

「……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在山里，妖魔……」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

「喔，原来是被妖魔攻击。最近有很多妖魔出没，你居然平安无事。」

女人说完，站了起来。

「你先坐下吧，肚子饿不饿？有没有好好吃东西？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阳子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我去给你准备吃的，你用热水洗个澡，然后再来考虑要穿什么。」

女人急忙走回隔壁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着仍然呆立在那里的阳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阳子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蹲了下去。

「真可怜。」

女人说道，温暖的手掌拍了拍阳子的背。

「真可怜，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阳子压抑在内心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呜咽冲破了喉咙，她像胎儿般缩成一团，放声大哭。

2

「总之，先换上这件衣服吧？」

女人站在屏风后，递给她一件白色衣服。

「你今天要住在这里吧？那就先换睡衣。」

阳于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人安慰哭成泪人儿的阳子，为她煮加了红豆的甜粥，又在大盆子里装了热水，让她洗了澡。

折磨了她很长时间的饥饿终于消失，她用热水洗了身体，穿上干净的睡衣后，似乎终于重新做回了人类。

「真的很感谢你。」

阳子从刚才洗澡的屏风后方走了出来，再度对女人鞠了一躬。

「……对不起。」

阳子刚才打算偷她的东西。

阳子正视女人时，发现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女人的一对碧眼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你先喝点热的，喝了这个之后，今天晚上就好好睡一觉。我已经帮你铺好被子了。」

「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对了，那个……不好意思，那把剑先交给我收好，看了心里毛毛的。」

「好……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

「我叫中嶋阳子。」

「海客的名字果然不一样，大家都叫我达姐。」

她在说话时，把茶杯递给阳子，阳子接过茶杯时问：

「达姐？怎么写？」

女人用手指在桌子上写了「达姐」两个字。

「阳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阳子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达姐，你认识名叫景麒的人吗？」

「景麒？我不认识——你要找人吗？」

「对。」

「他是哪里人？巧国的人？」

「我只知道他是这里的人。」

达姐苦笑起来。

「光靠这个线索很难找到，至少要知道他住在哪个国家的哪一带。」

阳子低下了头。

「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我想也是。」

达姐说完，放下了茶杯。

「这里有十二个国家，这里是十二个国家中位于东南方位的国家，名叫巧国。」

阳子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的方位是东方？」

「对，这里位在巧国的东方，地名叫五曾。从这里往北走十天左右，有一座高山，越过那座山，就是庆国。」

阳子看着达姐在桌上写的字。

「从这里一直往东走的海岸一带叫配浪，沿着大路一直走，差不多要五天时间。」

原本完全不了解的状况终于渐渐有了眉目，她终于觉得自己身处某个世界。

「巧国有多大？」

达姐为难地偏着头。

「你问我有多大，也不好回答。对了，从巧国的最东端走到最西端，要三个月。」

「……这么久？」

阳子瞪大眼睛。虽然她无法正确衡量一天可以走多少路程，但至少知道是超乎自己想像的距离。

「那当然啊，毕竟也是一个国家啊。从南走到北，应该也差不多。去邻国要越过山或是海，所以要花将近四个月的时间。」

「……然后有十二个国家……」

「对。」

阳子闭上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没来由地把这里想像成小人国的世界。在这么大的地方，要怎么找一个人？除了知道景麒这个名字以外，没有任何线索，光是在这个世界走一圈，就要花四年时间。

「你刚才说的那个叫景麒的，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只知道他应该是这里的人，是他带我来这里。」

「带你来这里？」

「对。」

「喔，原来还有这种事。」

达姐露出感叹的表情。

「这种情况很少见吗？」

「是我孤陋寡闻吧。」

达姐苦笑着说。

「我对海客也不是很了解，而且也很少有机会见到。」

「……是吗？」

「是啊——他应该不是普通人吧，因为他可以做我们这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应该是神明、仙人或是妖人……」

阳子惊讶地看着达姐，达姐露出笑容。

「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去你们的世界，或是把人带来这里。既然不是普通人，那不是神仙，就是妖魔啊。」

「我知道有妖魔……还有神明和仙人吗？」

「有啊，虽然我们无缘接触上面的世界，神明和仙人都住在上面，很少会下来凡间。」

「上面？」

「就是天上啊，虽然也有些仙人住在凡间，但君王和州侯都住在天上。」

阳子偏着头纳闷，达姐露出苦笑。

「每个州都有一个领主，这里是淳州，所以称淳侯。由王任命，治理整个淳州。州侯不是普通人，长生不老，具有神力。总之，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景麒也是这种人吗？」

「不知道。」达姐继续露出苦笑。「至于仙人，就是那些国家的高官，还有王宫里的人，就连在王宫打杂的人都是仙人。人类无法去天上，王宫在天上，所以在王宫的人都是仙人。君王是神，仙人由君王任命，除此以外，也有靠自己的力量得道成仙的人，这些人通常都抛弃了尘世。反正这些人和我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当然也不可能遇到。」

阳子把达姐的话记在脑海中。如今听到的任何知识都很重要。

「海里有海龙王，治理海底世界，但不知道是真有其事还是童话故事。果真有龙国的话，那里的人应该也不是普通人。除此以外，听说有些妖魔也可以变成人形，所以称为妖人。大部分只是和人类很像而已，但也有的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达姐说完，拿起陶瓷瓶，为阳子加了凉茶。

「听说这个世界上有属于妖魔的国家，只是不知是真是假。人和妖魔毕竟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生物。」

阳子低下了头。虽然增加了很多知识，但状况好像比之前更不明朗。

景麒不是人类，那他到底是谁？骠骑、芥瑚和那些奇妙的怪兽应该是妖魔吧？所以，景麒也是妖人吗？

「请问……有没有名叫骠骑、芥瑚或是冗佑的妖魔？」

达姐露出纳闷的表情。

「……没听说过这些妖魔，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还有宾满。」

达姐显得有点惊讶。

「宾满吗？那是战场和军队里的妖魔，听说没有身体，眼睛是红色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阳子忍不住抖了一下。由此可见，冗佑是属于名叫宾满的妖魔，而且，目前正附依在自己身上。

如果说出实情，达姐一定会害怕，所以阳子只是摇了摇头。

「……还有蛊雕。」

「蛊雕。」

达姐挪了一下身体，写下了「蛊雕」两个字。

「那是有角的鸟，很凶猛，会吃人。蛊雕怎么了？」

「我被蛊雕攻击。」

「怎么会有这种事？在哪里？」

「在那个世界……我被蛊雕攻击，所以逃来这里。蛊雕好像是来找我或是景麒的……景麒说，逃来这里才能得救。」

「有这种事喔。」

达姐轻声说道，阳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望着达姐。

「很奇怪吗？」

「很奇怪，即使妖魔出现在山上，对这里的人来说，也是大事情。妖魔通常不会出现在人类生活的地方。」

「是……这样吗？」

阳子张大了眼睛，达姐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经常有妖魔出没，很危险，所以日落之后，就不再外出了。如果遇到像蛊雕那样凶猛的妖魔就惨了，但是啊——」

达姐皱起了眉头。

「妖魔和猛兽差不多，不会特别去追某一个人，更何况特地跑去那个世界。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阳子，你恐怕遭遇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

「是吗？」

「只是我不太清楚。最近妖魔越来越多，感觉不太对劲。」

听到达姐不安的声音，阳子也不安起来。她原本以为在这里，山上忧妖魔，和妖魔会攻击人类是稀松平常的事。

——自己到底被卷入什么状况？

达姐似乎想要激励不由得陷入沉思中的阳子，用开朗的声音说：

「这么复杂的事，我们想也没用。对了，阳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阳子抬起头，看着达姐的，摇了摇头。

「……我只能去找景麒。」

阳子心里很清楚，即使景麒他们是妖魔，也不会伤害她。

「会花很长时间，不可能轻易找到。」

「……我知道。」

「但首先得过日子吧？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如果被邻居发现，又会把你送去县府。虽然我可以谎称你是我亲戚家的小孩，只是不可能长时间瞒下去。」

「……我不能给你添这种麻烦。」

「往南走，有一个叫河西的地方，我母亲住在那里。」

阳子看着达姐，达姐笑了笑。

「她在那里开旅店，我母亲即使得知真相，也不可能把你送去县府，她会雇你在那里工作——你有工作的意愿吗？」

「有。」

阳子立刻点头回答。寻找景麒应该很困难，所以首先必须找一个生活的地方，如果可以，她不希望继续过那种每到夜晚就必须和妖魔作战，食不果腹、露宿野外的生活。

达姐笑着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但工作不会很辛苦，在那里工作的其他人也都很亲切，你一定会喜欢的——明天可以出发吗？」

「没问题。」

「太好了。」达姐笑着说：「那就晚安喽。今晚好好休息，如果明天起床之后，觉得立刻上路太累了，也可以先在这里多住几天。」

阳子这次没有点头，而是深深鞠了一躬。

3

这张睡床睡起来的感觉有点像在榻榻米上铺一层薄被，入睡后的阳子在深夜醒了过来。

她看向房间另一个角落的睡床，发现达姐睡得很熟。她坐了起来，抱着双腿，干净的睡衣摩擦着干净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

鸦雀无声的深夜，关上木窗板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在厚实的屋顶和厚墙的保护下，小动物发出的动静并不会影响睡眠，连室内的空气都很温和混浊，她深深体会到这才是人类睡觉的地方。

阳子下了床，走向饭厅，拿出放在柜子里的剑。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养成了深夜起床的习惯，如今，她不握着剑柄，就会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坐在椅子上，抱着用达姐给她的新布巾包起的剑，轻轻叹了一口气。

听说走路去达姐的母亲经营旅店的河西要三天时间，只要去那里，阳子就可以在这个世界找到安身之处。

她之前不曾有过工作经验，但内心的期待更胜于不安。不知道达姐的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道在那里工作的同事又是怎样的人。

在一栋房子内睡觉，早晨起床后，工作一天，晚上又睡在同一栋房子内。一旦开始工作，应该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无暇思考其他事。或许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的家里，也找不到景麒的下落，但如今她蟹得似乎都无所谓了。

阳子为终于找到落脚处感到安心，沉醉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抵在额头的布巾内发出清澈的声音。

阳子慌忙看着剑，发现包着宝剑的布巾发出微光。她战战兢兢地打开布巾，发现剑身像之前的某个夜晚一样，发出淡淡的光芒，剑刀上有淡淡细小的影子。

她让迷蒙的双眼努力聚焦，影子终于变成了实像，如同电影般出现在阳子面前的，正是她自己的房间。虽然很真实，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但绝对不是现实，因为她持续听到好像在洞窟内产生回音的水声。

剑刃上出现的是母亲的身影。母亲在阳子的房间内走来走去。

母亲在房间内徘徊，打开抽屉，摸着架子上的东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当她不知道第几次打开五斗柜的抽屉时，门打开了，父亲出现在门口。

「喂，要洗澡了。」

阳子可以清楚听到父亲的声音。

母亲瞥了父亲一眼，继续检查抽屉。

「……去洗吧，水已经放好了。」

「要换的干净衣服呢？」

「你自己拿啊。」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咄咄逼人，父亲也毫不掩饰声音中的不耐烦。

「即使你整天在这里磨蹭，也没有用啊。」

「我并不是在这里磨蹭，我有事。要换的干净衣服你自己拿就好了。」

父亲低声说：

「阳子离家出走了，即使你整天坐在这里哭哭啼啼，她也不会回来。」

（离家出走？）

「她不是离家出走。」

「她离家出走了。不是有奇怪的男人去学校找她吗？还有其他的同伙，不是把学校的窗户都打破了吗？一定是阳子偷偷摸摸和那些稀奇古怪的人交往。」

「阳子不是这样的孩子。」

「你只是没有察觉而已，阳子的头发应该也是去染的吧？」

「不是。」

「儿女加入不良帮派后离家出走的事听多了，过一阵子对离家出走感到厌倦，自然就会回家了。」

「阳子不是这样的孩子，我没这样教她。」

母亲瞪着父亲，父亲也瞪着母亲。

「每个父母都这么说。闯进学校的那个男人也染了头发，阳子八成整天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爸爸，你错了……）

「你不要说得这么过分！」

母亲咬牙切齿地说。

「你知道什么？整天只知道工作、工作，把孩子的事统统推到我身上！」

「即使这样，我还是知道，因为我是父亲。」

「父亲？在哪里？」

「律子！」

「只要去公司上班，把钱拿回来就算是父亲？即使女儿失踪了，也没有向公司请假，没有任何积极的作为，这种人也算是父亲吗？你说她就是这种孩子？你根本不了解阳子，不要胡说八道！」

父亲在生气之前，先感到惊讶。

「你冷静一点，傻瓜。」

「我很冷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静过。阳子正面临巨大的考验，我怎么可以不坚强？」

「你不是有你该做的事吗？既然很冷静，等做完该做的事之后，再来操心她。」

「……帮你拿换洗衣服就是我该做的事吗？是比担心孩子更优先、更了不起的事吗？你这个人只想到自己，太自私了！」

气得满脸通红的父亲没有说话，母亲看着他。

「你说她就是这种孩子？她一直很乖，即使是你对她提出一些自以为是的要求，她也从来没有反抗过，她很温顺坦诚，从来没有让我们操心。她无论什么事都会告诉我，根本不可能离家出走。因为她对这个家并没有不满。」

父亲闷不吭声，把头转到一旁。

「阳子的书包还留在学校，她的大衣也还在，这样怎么可能是离家出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唯一的可能。」

「那又怎么样？」

母亲张大眼睛。

「怎么样？」

父亲一脸不悦地回答：

「即使她被卷入意外，你又能怎么样？不是已经报警了吗？我们在这里惊慌失措，阳子就会回来吗？」

「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事实啊！还是要在电线杆上贴寻人启示？这么做，阳子就会回来吗？我老实告诉你——」

「别说了。」

「如果阳子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卷入什么意外，她现在已经不在世上了。」

「你别说了！」

「你看新闻不是就知道了吗？发生类似的事，有人活着回来吗！所以我才对你说，她是离家出走！」

母亲痛哭失声，父亲看了一眼，气鼓鼓地走出了房间。

（爸爸、妈妈……）

阳子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剑刃上的景象渐渐模糊，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张开眼睛，视野变得十分清澈，幻影已经消失了。

眼前只有一把剑。阳子无力地放下失去了光芒的剑。

她泪流不止。

4

「……我没有死。」

虽然依眼前的状况，也许死了更轻松，但阳子目前还活着。

「我没有、离家出走……」

自己多么想回家，自己有多么想念父母和温暖的家。

「我第一次看到妈妈反驳爸爸……」

阳子把额头靠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泪水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真傻……」

明明不知道刚才所看到的是真是假，而且不一定是真实的事。

阳子坐了起来，擦了擦眼泪，用布巾包好剑。刚才看到的一切，似乎是这把剑产生的幻影。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她凭直觉认为，那都是真的。

她难过不已，站了起来，打开后门，在黑夜中旁徨。

满天星斗，但阳子看不到她认识的星座。她原本就对鉴赏星座没有兴趣，所以也许只是她无法分辨天上的那些星座而已。

她坐在水井旁，冰冷的石头和冷冷的夜风让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那个声音刺耳又令人讨厌。

「回不去了。」

阳子缓缓转头看向身后，苍猿的脑袋从用石头建得很牢固的水井边缘采出来，好像被砍断后，摆在石头上。没有身体的头颅在石头上发笑。

「你还不死心吗？你回不去了。你想回去吗？想见你妈妈？不管你怎么想，也回不去了。」

阳子伸手摸索，但宝剑不在身边。

「所以我才对你说，干脆自己割喉，这样可以一了百了，所有的眷恋和痛苦，统统都会结束。」

「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回去，即使会等很久，我也一定会回去。」

猴子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随你的便——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想听。」

阳子站了起来。

「你真的不听吗？那个女人……」

「达姐……」

阳子转过头，猴子对着她龇牙咧嘴。

「我劝你不要相信那个女人。」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并不是你想像的大善人，幸好她没有在你的饭里下毒。」

「你别胡说八道。」

「反正她不是想杀了你、抢走你的财物，就是把你拿去卖钱，你竟然还对她心存感激，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你别乱说。」

「我是好心提醒你，你还搞不清楚吗？这里没有你的朋友，即使你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你活着反而会碍事。」

阳子瞪着猴子，猴子嘎嘎嘎地对着她笑。

「所以我才说啊，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结束了。」

猴子大笑之后，露出凶恶的表情。

「听我的准没错，动手吧。」

「什么……」

「杀了那个女人，把她的钱带走逃命。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该这么做。」

「你够了没有！」

猴子嘎嘎嘎地发出一阵狂笑，随即消失无踪。就像之前的某个夜晚一样，只听到刺耳的笑声渐渐远去。

——难以相信。

她绝对不会相信那个妖怪说的话。

翌日早晨，阳子被摇醒。

张开眼，她发现自己躺在简陋的房间内，一个高大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你醒了吗？我想你应该很累，但还是先起床吃饭吧。」

「……对不起。」

阳子慌忙起身，从达姐的表情来看，自己应该已经睡了很久。

「你不必道歉，怎么样？今天可以上路吗？还是改到明天？」

「我没问题。」

阳子坐起后回答，达姐笑了笑，然后指着自己的睡床说：

「衣服在那里，你知道怎么穿吗？」

「应该……」

「如果不知道怎么穿再叫我。」

达姐说完，走去隔壁房间。阳子下了床，拿起她为自己准备的衣服。

绑在腰上的裙子长及脚踝，还有一件好像短和服的衬衫，外面是一件短上衣。第一次穿的衣服让阳子感觉很不自在，穿的时候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打量，穿完之后，走去隔壁房间，发现早餐已经放在桌上。

「哎呀，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达姐把装了汤的大碗放在桌上时说。

「但颜色太素了，如果把年轻时的衣服留下来就好了。」

「……别这么说，谢谢你。」

「我穿的话太花俏了，原本就打算要送人——来吃饭吧，多吃点，因为接下来这几天要走很多路。」

「好。」

阳子点头后鞠了一躬，坐在桌子旁。当她拿起筷子时，猛然想起昨天晚上猴子说的话，但完全没有真实感。

——她是好人。

达姐窝藏自己这件事若是被人知道，一定会遭到处罚，但她真的很照顾自己。如果怀疑她的好心，必定会遭天谴。

5

中午过后，她们从达姐家出发。

从达姐家到河西是一趟出乎意料的快乐旅程。刚上路时，每次遇到人，阳子都会心惊胆跳，但或许是因为听了达姐的建议，用草根染了头发的关系，没有人怀疑阳子的身分，所以她反而开始期待沿途遇到各种不同的人。

这个国家有点像古代的中国，国民却是各式各样不同的人。虽然五官都是东方人，但头发、眼睛和皮肤的颜色五花八门。

从像白人一样的皮肤，到像黑人一样的黑皮肤都有，眼睛的颜色也有从黑色到浅蓝色等不同的颜色，头发的颜色更是千差万别，甚至有偏紫色的红发，或是带着蓝色的白发，更有人的头发好像挑染过一样，只有其中一部分的颜色不同。

阳子起初感到很奇妙，但很快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对这些变化乐在其中，只是她沿途都没有看到像景麒那样有一头完美金发的人。

这里的人衣着也很像中国古代，男人都穿上衣和偏短的长裤，女人几乎都穿长裙，有时候会看到一些一身东方装扮，但说不清楚是哪个国家、哪个时代风格衣服的过客，达姐告诉她，那些人是走街谋生的江湖艺人。

阳子只要迈开双脚走路就好，达姐会告诉她走哪条路，从三餐到住宿都由达姐负责张罗。阳子身无分文，当然都由达姐支付。

「……真的很对不起。」

阳子走在路上时说，达姐豪爽地笑了起来。

「我这个人爱管闲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办法报答你。」

「别这么说。我好久没见到我妈了，托你的福，这次可以去见她。」

听到达姐这么说，阳子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达姐，你是嫁到五曾吗？」

「不是，我是被分配到那里的。」

「分配？」

达姐点了点头。

「成年之后，官府就会配给农田给我们，让我们自立门户。我分配到的农田刚好在那里。」

「只要成年，每个人都可以领配给吗？」

「是啊，每个人——我丈夫是住在隔壁的老头，但女儿死了之后，我就和他离婚了。」

阳子看着面带笑容的达姐，想起曾经听她说，她的女儿死了。

「……对不起。」

「你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我做人太失败了，所以好不容易得到的女儿才会死。」

「不是这样啦。」

「孩子都是上天赐予的，既然上天把孩子收回去，就代表我没有资格照顾那个孩子。总而言之，就是我做人太失败，只是那孩子太可怜了。」

阳子不知如何回应，不置可否地露出微笑，达姐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

「我猜想你妈妈现在也很难过，真希望你可以早日回家。」

阳子点点头。

「……对，但是回得去吗？配浪的长老说，我回不去了。」

「既然能来，就一定能回去。」

阳子眨了眨眼，看到达姐爽朗的笑容，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希望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啊，要往这里走。」

来到三岔路口时，达姐指向左侧。街道的角落都竖着小石碑，上面写着目的地和距离。这里的距离单位都用「里」，那块石碑上写着「成　五里」。

日本史的教科书上写着，一里等于四公里，但这里的一里更短，最多只有几百公尺，五里的距离并不远。

这里称不上风景秀丽，但散发出一种悠闲的美感。土地起伏多变，所有的山峦都巍峨险峻，远处的高山直耸入云，但山顶并没有积雪，天空看起来特别低。

这里似乎比东京更早迎接了春天的到来，田埂上到处绽满鲜花，有些叫得出名字，有些不认识。

这片田园风景中不时可以看到几栋小房子挤在一起建成的众落，达姐告诉她，那叫「村」，是在农田工作的人所住的房子。走了一会儿，又看到比较大的聚落，周围用高墙围起。达姐告诉她，那叫「里」，是附近的人在冬天期间居住的地方。

「冬天和其他季节居住在不同的地方吗？」

「因为冬天即使去农田也没办法干活。虽然有人冬天也住在村里，但住在里比较舒服，而且也比较安全。」

「我看到有很厚实的墙壁，是为了防止妖魔攻击吗？」

「妖魔不会轻易攻击人类住的地方，那是为了躲避内乱和野兽。」

「野兽？」

「像是狼啊熊啊，虽然这一带没有这种野兽，但有些地方有老虎和豹。冬天的时候，山上没有猎物，就会来人类生活的地方觅食。」

「冬天期间住的房子是租的吗？」

「这也是成年时配给的，大部分人都会卖掉。也有些人住在村里的时候，把房子租给商人，但大部分人都会卖掉，在冬天期间租房子。」

「是喔……」

这里的城镇都用高高的城墙围了起来，只有一个入口，那里有坚固的大门，门旁站着卫兵，监视出入的过客。

达姐说，平时卫兵只在门旁站岗，但今天特别拦下红头发的年轻女人盘查，可能是因为配浪有海客逃走，所以才会加强警戒。

走进城门内，里面的房屋密集，纵横交错的道路两旁都是商店。街上有很多游民，有些人在城墙内侧搭起帐篷生活。

「不是每个人都会配给土地吗？为什么会有游民？」

阳子指着墙下问，达姐微微皱起眉头。

「那些是从庆国逃过来的，真可怜。」

「逃过来？」

「庆国目前陷入动乱，那些人为了逃避妖魔和战争，所以都聚集在这里。天气渐渐暖和了，恐怕之后会越来越多。」

「原来这里也会有内乱。」

「当然有啊，不光是庆国，北方的戴国也在动乱。听说戴国的情况更严重。」

阳子点着头，觉得相较之下，日本真的是一个和平的国家。这里有战乱，而且治安很差，必须随时照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阳子走在路上时，经常被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的男人搭讪，也曾经被看起来就绝非好人、散发出危险味道的男人包围，每次都是达姐骂走那些人，保护了阳子。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里的人都不会在夜晚赶路，城门一到夜晚就会关闭，所以，她们每天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进入下一个城镇。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不是要走将近四个月吗？」

「是啊。」

「除了走路以外，还有其他旅行的方法吗？」

「可以骑马或是坐马车，但有钱人才花得起那些钱，像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可能。」

和阳子了解的世界相比，这里的人都很贫穷，不要说没有汽车，连瓦斯和电力也没有，更没有自来水，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文明落后的关系。从他们的谈话中推测，最大的原因似乎在于这里没有石油和煤炭。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知道其他国家的事？达姐，你有去过庆国和戴国吗？」

「怎么可能？」达姐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巧国。农民要种田，不能长时间旅行，我是从那些艺人口中得知其他国家的事。」

「艺人？走唱艺人？」

「对，有些艺人在世界各地走唱，他们会表演说书，在说这里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时，就会说各国或是其他城镇的事。」

「是喔……」

在阳子以前住的世界，很久以前，电影院也会放新闻片，所以可能就是那种感觉吧。

无论如何，她为有人可以回答她的疑问感到高兴。阳子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在不知情时，会感到惶恐不安，但身旁有一个亲切的人一一解说，顿时变得充满乐趣。

有达姐一路保护的旅途一切顺利，原本觉得只有痛苦的世界顿时变成一个有趣的世界。

每天晚上，都有奇妙的幻影出现，每次都很想家，心情沮丧不已；苍猿的出现也会让阳子不安，但这种痛苦的心情并不会持续太久。

早晨起床后去人多的地方，总有很多新鲜事，达姐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只要借助玉珠的力量，一直走路也不会觉得累，更何况知道每天晚上都有地方吃饭，可以在旅店睡觉，她更加心满意足了。

虽然离家很痛苦，但至少现在有一个好心的保护者陪伴在身旁，她对这份天赐的幸运心存感激。

6

三天的旅程很快就结束了，阳子觉得有点意犹未尽。第三天来到河西后，发现河边有高楼，这是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看见像都市的地方。

「哇喔……好大。」

阳子走进城门时，忍不住东张西望，达姐笑着说：

「在这一带，恐怕只有乡府的拓丘比河西更大。」

原来乡是比县更大的行政区，至于到底有多大，阳子也搞不清楚，就连达姐也不太清楚。平时办事都去里府，稍微大一点的事去县府，基本上就可以解决问题。

走进城门后，主要道路上的大小商店毗连，和之前经过的里不同，这里的店面很大，也很气派，阳子不由得想起日本的中华街。高大建筑物的窗户上都装了玻璃，让她印象特别深刻。距离傍晚还早，街道上没什么人影，不难想像等到过客涌入的时间，这里必定人声鼎沸、人满为患。

想到要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城镇生活，阳子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虽然只要能够平安过日子，她对住在里也没什么不满，但当然是热闹的地方更理想。

达姐从主要道路转了弯，走向规模小一号的商家林立的区域。虽然有点没落的味道，但还是很热闹，达姐走进其中一栋看起来比较气派的建筑物。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物，绿色的柱子非常鲜艳。走进大门，一楼是宽敞的食堂，阳子打量着富丽堂皇的店内，达姐对前来招呼的男伙计说：

「可以帮我找老板娘吗？就说她女儿达姐来了，她就知道了。」

伙计露出满面笑容，走去后方。达姐看伙计走进去后，请阳子在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

「你先坐这里，点些吃的。这里的菜很好吃。」

「……可以吗？」

这家店比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家旅店或是食堂更大。

「有什么关系，都是我妈请客，想吃什么尽管点。」

但阳子不知道这家店有什么菜，达姐似乎察觉了阳子的想法，叫来伙计后，点了两、三样菜。伙计鞠躬退下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从后方走了出来。

「妈妈。」

达姐站起身，露出满面笑容，老妇人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阳子见状，发现老妇人看起来很和善，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她是这里的老板娘，在这里打工的生活应该不至于暗无天日。

「阳子，你在这里坐一下，我进去和妈妈聊聊。」

「好。」

阳子点了点头，达姐跑向笑容可掬的母亲身旁。母女两人相互拍着背，又说又笑地走进了店内深处。阳子也面带笑容地目送她们离去，把达姐放在那里的行李拉到手边，打量着店内。

目前店内似乎没有女伙计，穿梭在店堂内的全都是男伙计，客人也几乎都是男人，阳子发现其中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地看向她的方向，有点坐立难安。

不一会儿，走进来四个男人，在阳子附近的桌子旁坐了下来，用猥亵的眼神看着她，窃窃私语之后又放声大笑，阳子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看向店内深处，达姐还没有回来。她硬着头皮继续坐在那里，但看到四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人走了过来，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她无视那个想要向她打招呼的男人，拉住了伙计问：

「请问……达姐去了哪里？」

店员冷冷地指向店内深处，阳子觉得进去看一下应该没问题，就抱着行李走了进去，并没有人阻止她。

她沿着狭小的走廊往里走，发现那里是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感觉有点凌乱。她有点心虚地继续悄悄往里走，打开一道雕花漆彩的门，听到用来隐蔽的屏风后方传来达姐的声音：

「你不必那么害怕啦。」

「但是，她不是遭到通缉的海客吗？」

阳子停下了脚步。因为老板娘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为难，她内心突然感到不安。老板娘果然不愿意雇用海客吗？

她很想进去拜托老板娘雇用她，但这样会不会太冒失了？可她又不敢再走回店内。

「海客又怎么样？只是误闯到我们这里而已，难道你真的相信会带来凶兆这种迷信吗？」

「……不是这个原因，只是万一被公所知道……」

「只要你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那女孩自己当然不可能说，这么一想，你不觉得反而是难得一见的好货吗？她长相不错，年纪也刚好。」

「但是……」

「她的家世也不错，只要稍微教她一下怎么接客，马上就可以接生意了。况且我已经这么让步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阳子忍不住偏着头。达姐的语气有点不对劲。虽然她知道不该偷听别人说话，但仍然无法不竖起耳朵。耳朵内响起一个隐约的声音，像海浪般隐约的声音。

「但是海客……」

「没有任何后患，不是很好吗？也不会有兄弟或父母找上门，她根本就像是不存在的人，这样不是更省事吗？」

「……她真的想在这里做事？」

「她自己说愿意的，我明白告诉她，这里是旅店，只不过她太笨了，误以为要在这里打杂。」

阳子出神地听着她们的谈话，觉得越来越不对劲。达姐口中的「那女孩」应该是指自己，但达姐在提到自己时，完全感受不到之前叫她时的温暖亲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人感觉不像是达姐。

「但是——」

「绿色柱子就是妓院的代表，是她自己搞不懂——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阳子张大眼睛，她紧紧抱着手上的行李，等待内心的冲击平静下来。

那只猴子曾经提醒自己，为什么自己不相信那番忠告？

冲击和愤怒让她剧烈心跳，强忍的呼吸灼烧着喉咙，激烈的海浪声震耳欲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紧紧抓住右手上的包裹。

她随后放松下来，转身往回走。沿着狭窄的走廊走回去，若无其事地穿越店堂，走到外面去。

她快步走到门口后抬头打量那家店，发现横梁、柱子，甚至窗框都是绿色的，她此刻才发现整栋建筑的色彩多么妖艳。她手上还抱着达姐的行李，但她当然无意归还。

这时，二楼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女人倚在像是露台的窗前栏杆上望着窗外。女人一身鲜艳的服装，衣衫不整地敞开胸前，一眼就可以猜出她的身分。

阳子忍不住抖了一下，顿时涌起一股嫌恶感。女人察觉了阳子的视线，低头看着她，露出不屑的笑容，关上了窗户。

7

「小姐。」

听到叫声，阳子慌忙收回原本看着二楼的视线。刚才店里的那四个男人中的一个，正站在她不远处。

「你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

她不由自主地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说完就准备离去。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臂，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是这里的人，一个女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吃饭？」

「我朋友认识这家店的人。」

「那是你的朋友？你是不是被卖来这里？」

男人伸手摸她的下巴，阳子立刻推开了他的手。

「不是。不要碰我。」

「你还真呛辣啊。」

男人笑了起来，用力拉着她的手臂。

「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去喝酒。」

「不要！放开你的手！」

「你真的是被卖来这里的吧？我可以放你一马，假装没看到你逃走，怎么样？」

「我告诉你——」阳子使出浑身的力气甩开了他的手。「我才不会在这种地方工作，我不是被卖来这里的。」

阳子说完，转身想要离去，男人再度抓住了她的肩膀。阳子闪躲着逃开了，当男人想要再度伸手抓她之前，她已经握住了剑柄。

人的身姗内有一个海洋，如今，阳了体内的海洋在剧烈翻腾。内心想要痛打眼前这个男人的冲动，似乎随时会冲破皮肤。

「不要碰我！」

阳子一甩手，松开了包着宝剑的布巾，男人一脸错愕地后退着。

「喂……」

「如果不想受伤，就给我让开。」

男人看了看阳子，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剑，随即好像抽筋般地笑了起来。

「你会用这种东西？」

阳子不发一语地举起剑，毫不犹豫地把剑尖抵住男人的喉咙。

这是自己的尖爪，是上天赐予阳子的锐利武器。

「闪开！赶快回去店里，你朋友不是在等你吗？」

附近有人发出尖叫声，阳子无意多看一眼。虽然她知道在大马路上挥剑必定会引起骚动，但她毫不畏缩。

男人频频打量着剑尖和阳子，步步后退着，随即转身跑回店里，之后响起一道尖叫声。

「抓住她！抓住那个女孩！」

阳子转过头，看到达姐在店门口大叫。阳子内心涌起一种痛苦的感情，和曾经梦见一片红色的东西在海中扩散的情景非常相似。

「她想逃跑！抓住她！」

阳子涌起一股反胃般的厌恶。这股厌恶可能是针对伪装成好人、欺骗了阳子的达姐，也可能是针对轻易上当的自己。

人潮从店内、四周聚集过来，阳子不假思索地举起剑，握着剑柄，把剑身指向众人。是否能够在不杀人的情况下离开，完全取决于冗佑。

此刻的阳子早就横下了心，与其被抓，不如杀人。

——在这个世界，你没有朋友。

阳子一度以为达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对她心存感激，也感谢上天赐予的这份好运。正因为当初发自内心地这么想，所以现在愤怒得快要吐出来了。

看到几个男人冲过来，阳子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自己的手脚，她动作自然地排除了挡住去路的阻碍物。

「抓住她！不然我亏大了！」

达姐歇斯底里地大叫着，阳子转头看她。欺骗者和被欺骗者的视线相遇，原本想要喊叫的达姐突然住了嘴，心生畏惧地向后退了两、三步。

阳子用冷漠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再度举剑对付冲过来的男人。她巧妙地闪过一个人、两个人，用剑刃砍向第三个人。

聚集而来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起了一道人墙，阳子看着围观的众多人潮，忍不住轻轻咂了一下嘴。自己真的能够不杀一人，就冲出重围吗？

「谁去抓住她！我会重金酬谢。」

达姐跺着脚喊道。

就在这时，人墙的后方传来叫声，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转眼之间，就传来一阵夹杂着惨叫声的喧哗声。

「怎么了？」

「有妓女逃走了。」

「不是，我是说那里。」

人墙开始摇动。

人潮从小路的另一端挤了过来，每个人都惊叫着，争先恐后地跑过来。

「——妖魔。」

阳子的手立刻有了反应。

「有妖魔！」

「是马腹。」

「快逃！」

人墙立刻散开了。

阳子也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奔跑，她看到背后有一只怪兽推倒惨叫的人群，向她直扑而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老虎。老虎有一张人脸，脸上有很多红斑。阳子避开逃进周围店家的人群，不顾一切地奔跑。

老虎和阳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阳子只好停下脚步。

她对妖魔拥有人脸感到困惑，但仍然握住剑柄举起剑。她闪躲过如同疾风般扑过来的巨虎，用尽浑身的力气挥剑。

鲜血发出呼啸声喷出来，但她发现只要在砍向对方的刹那不把视线移开，就可以避免血溅到身上。

阳子砍中了有着模糊条纹的虎脚，老虎庞大的身躯倒了下来，阳子避开后，拔腿跑了起来。

老虎再度撑起身体追了上来，阳子用剑抵挡，灵巧地闪躲，穿越了小巷。

来到大街上时，发现有很多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正在围观。

「闪开！」

人群听到阳子的叫声，看到追在她身后的怪兽，立刻散开了。

「……怎么回事！」

阳子在人群的后方发现了金色的光。

金色的光出现在人墙后方，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相貌，也没有时间仔细打量，但如今阳子已经知道，这里很少有人是金发。

「景麒！」

她忍不住想去追那个身影，但争先恐后逃窜的人潮很快淹没了金色的光。

「景麒！」

眼前突然一暗，巨虎正跃过阳子的头顶。

妖魔跳落在奔跑的人群上方，人们被巨虎粗壮的前腿踩在脚下，纷纷发出惨叫声。

巨虎挡住了去路，阳子转身逃跑。

——景麒？还是？

她没有时间仔细思考，用剑砍向追来的怪兽，趁着混乱，逃离了河西的街头。

8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深夜，苍猿的头出现在干道旁的石碑上。

阳子离开河西后，犹豫了片刻，决定沿着干道前进。

虽然再度展开了孤独的旅程，但她现在手上拿着形同抢来的达姐行李。

里面有达姐的换洗衣服和钱包，只要住最便宜的旅店、吃最便宜的食物，钱包里的钱让她得以维持一段日子的生计。而且，用这些钱，她的良心也不会有丝毫的不安。

「我早就警告过你了，你这个傻姑娘。」

阳子不理睬猴子。她默默地继续往前走，发出蓝色磷光的脑袋一直跟着她。阳子没有正眼看持续发出尖笑的猴子一眼，她知道自己受骗上当很愚蠢，但现在不想听猴子说话。

比起猴子，她更在意在河西见到的那个金发的人，以及出现在大街上的妖魔。

——妖魔不是很少会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吗？

至少达姐曾经说，妖魔很少会出现在人潮聚集的地方。

——而且，妖魔不是不会在白天出现吗？

只有河西的巨虎，外形如狗、攻击马车的妖魔，以及出现在学校的蛊雕这几只妖魔，才在傍晚或是白天出现。

——为什么景麒每次都在场？

她的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到猴子高亢刺耳的声音：

「所以我说你被骗了嘛。」

阳子对猴子的这句话无法充耳不闻。

「不对！」

「怎么不对？你自己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也觉得有问题？」

阳子咬着嘴唇。她决定要相信景麒，因为如果不相信景麒，她就会失去所有的希望，但还是无法不产生怀疑。

「你被骗了，你落入了圈套，他设下的圈套。」

「不对。」

「我明白你想要否认的心情，因为果真如此的话，就真的伤脑筋了。」

猴子说完，发出讥笑的声音。

「在蛊雕攻击我时，景麒保护了我，景麒是我的朋友。」

「是吗？你来这里之后，他根本没帮过你吧？你不觉得他只有那次帮了你而已吗？」

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猴子。猴子说话的语气让她感到纳闷，难道这只猴子连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也知道？

「你说的那次是指？」

「就是在那里，你被蛊雕攻击的那一次啊。」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时候的事？」

猴子尖声笑了起来。

「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统统都知道，也知道你在怀疑景麒，又想要否认这件事。你当然不愿意相信他陷害了你。」

阳子移开视线，看着昏暗的干道。

「才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他为什么不来救你？」

「一定有什么原因。」

「有什么原因？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你吗——你仔细想一想，这是圈套！想通了吧？」

「先不管在学校的那一次，其他两次，我并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那一定不是景麒。」

「还有其他人有金头发吗？」

——我不想听。

「冗佑不也认出是景麒了吗？」

猴子为什么知道冗佑的存在？阳子忍不住看向猴子，刚好看到他嘲讽的眼神。

「我不是说了吗？我什么都知道。」

阳子想起之前听到冗佑叫「台辅」的声音，立刻摇了摇头，但还是无法忘记冗佑在叫这个名字时的惊愕语气。

「——不是，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景麒不是敌人。」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希望如此喽。」

「吵死了！」

阳子大叫着，仰天笑了起来，猴子小声地对她说：

「你有没有想到一个可能？」

「我不想听。」

「……景麒把你送到妖魔面前。」

阳子愣住了，张大眼睛凝视着猴子，猴子撇着嘴回望她。

「……不可能。」

猴子狂笑起来，好像发了疯似的嘎嘎笑个不停。

「不可能！」

「真的是这样吗？」

「他根本没有理由要这做。」

「是这样吗？」

猴子笑得脸都歪了。

「景麒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蛊雕攻击我的时候，是他救了我，给了我这把剑，还让冗佑附身在我身上，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猴子只是嘎嘎嘎地大笑。

「如果他想杀我，当初不管我就好了啊。」

「搞不好是他引来敌人，然后假装救你呢？」

阳子紧咬着嘴唇。

「但是，只要有冗佑在，我就不可能轻易被杀，如果真想杀我，一定会召回冗佑，或是采取其他的行动啊。」

「搞不好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你。」

「那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因为接下来你也会连续不断地遭到袭击。」

阳子狠狠瞪着猴子嬉笑的脸，加快了脚步。

「你回不去了。」

猴子在她身后叫着。

「你回不去了，会死在这里。」

「我不要。」

「由不得你啊——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结束了。」

「你少啰嗦！」

阳子的叫喊被吸入了夜空。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上 第四章

1

阳子一路只有苍猿相伴，为了远离配浪、远离河西，她漫无目的地的沿着干道连续走了两天。

沿途经过的每个城门都戒备森严，也严加盘查每个过客，也许公所已经知道，从配浪逃走的海客到了河西。一些小城镇很少有过客出入，所以阳子无法混在人群中走进城门。

无奈之下，她只能沿着干道在野外露宿。第三天时，终于到达一个比河西更大的城镇，四周围着高大坚固的城墙，城门上挂着「拓丘城」的区额，于是她知道这里就是乡府的所在地。

拓丘的城门前有很多商店。

之前每个城镇的城墙外都是农田，但拓丘的城门前和城墙下聚集了很多搭着帐篷的摊位，形成了城外市集，城墙周围的路上挤满了商人和顾客。

简陋的帐篷内有各式各样的东西。阳子走在城门前的拥挤人群中，发现其中一个帐篷堆满了旧衣服，她灵机一动，买了男人穿的旧衣。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旅行，总会惹上很多麻烦，虽然在冗佑的协助下，可以顺利逃脱，但最好是一开始就避免这些麻烦。

阳子买的衣服布料厚实，摸起来的手感有点像帆布，那是一件无袖及膝上衣和一件七分裤，这是农夫穿着的衣服，但很多穷人和庆国的女难民也都穿这种衣服。

她离开了城门前，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换了衣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圆润，即使穿上男人的衣服，也不觉得奇怪。

阳子看到自己失去脂肪的身体，心情有点复杂。可能因为最近经常打斗，所以纤细的手臂和双腿出现了肌肉的线条，回想起以前在家里时整天量体重，热中于减肥，却往往无法持续的日子，觉得实在很滑稽。

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蓝色。那是蓝染的明亮深蓝色，是牛仔裤的颜色。阳子一直希望有一件牛仔裤。

读小学时的某次远足，要去有野外运动场的地方，男生和女生要分组进行比赛。因为穿裙子活动不方便，所以央求母亲为她买了一件牛仔裤，没想到父亲为此大发雷霆。

（爸爸不喜欢女孩子穿这种衣服。）

（但是大家都穿啊。）

（爸爸不喜欢嘛，女生打扮得像男生一样，或是说话像男生很不像样，爸爸不喜欢。）

（但是，我们要分组比赛，如果我穿裙子，就会输给男生队。）

（女生不必赢男生。）

阳子仍然不服气地想要反驳，但母亲制止了她，向父亲深深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阳子，你也快向爸爸道歉。）

于是，母亲听从父亲的意见，把牛仔裤拿去退了。

（我不想退掉嘛。）

（阳子，你要忍耐。）

（为什么要向爸爸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等你以后嫁了人，就知道为什么了，这样做最稳当……）

阳子回想起来，忍不住笑了。

如果父亲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皱眉头。看到女儿穿着男人的衣服，整天舞剑，没钱住旅店就露宿野外，父亲一定会气得涨红了脸。

——爸爸就是这种人。

在爸爸眼中，女生就要清纯可爱，顺从乖巧，温和内向，不需要聪明，也不必坚强。

阳子也一向认为这样。

「这根本是骗人的……」

自己应该温顺地被抓吗？乖乖听达姐的安排，被卖去妓院吗？

阳子紧紧握住包着布巾的剑。如果阳子稍微有点霸气，在遇到景麒时，至少可以用更强势的态度面对他，至少可以问他为什么找上自己？要去哪里？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一旦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就不会这么旁徨无助。

如果不坚强，就无法活下去。如果不充分动脑、充分运用身体，就无法活下去。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家。这是阳子此刻唯一的心愿。

她把原本穿的衣服和达姐的衣服一起卖给旧衣摊，换得了少许金钱。

她握着那些钱，混在人群中进了城门，卫兵没有叫住她。走进城门后，她走向街道深处。她和达姐一起旅行了几天后，知道离城门越远，旅店的住宿费越便宜。

「小兄弟，要点什么？」

她走进旅店，听到伙计的问话，她笑了笑。这里的旅店通常同时兼营食堂，所以走进去时，伙计都会先问要点什么餐。

阳子巡视店内，只要看食堂的感觉，就大致可以了解这家旅店。这家旅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

「可以住宿吗？」

旅店的男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阳子。

「你一个人吗？」

阳子点了点头。

「一百钱，你有钱吗？」

阳子默默出示了钱包。这里的旅店都是退房时结帐。

这里的货币都是硬币，单位是「钱」，有方形、圆形等数种不同的种类，方形硬币金额比较高，硬币上刻着币值，但从来没看过纸币。

「还需要其他的吗？」

阳子摇了摇头，回答了男人的问题。住旅店时，最多只能使用水井，无论洗澡或喝茶都要付钱。之前和达姐一起旅行时知道了这些事，所以她刚才在城门前的路边摊先填饱了肚子。

男人冷冷地点了点头，对店内叫了一声：

「喂，有人要住宿，快来带路。」

一个刚好从里面走出来的老人应了声，再鞠了一躬，面无表情地用视线示意阳子往里面走。阳子为自己找到了住宿的旅店松了一口气，跟着老人走了进去。

2

阳子跟着老人沿着店内深处的楼梯来到四楼。这里的房子几乎都是木造的，大街上的房子皆是三层楼，这家旅店是四层楼的房子，但天花板很低，阳子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像达姐那样高大的女人，恐怕得弯腰才行。

老人带她走进一个小房间，差不多只有两张榻榻米的大小，地上铺着木板，房间深处有一个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柜子，里面放了几床薄被。房间内没有睡床，应该是把被子直接铺在地板上睡觉。

因为房间深处放了那个柜子的关系，即使跪着，也必须弯腰才行，这就是所谓站着只有一张榻榻米大，躺下来就有两张榻榻米的空间。之前和达姐一起住宿的旅店天花板很高，有睡床、桌子，房间也很干净，两个人住宿要五百钱。

也许是因为治安不好，这种旅店的房间门上都装了一把可以从内外两侧用钥匙打开的门锁，老人把钥匙交给阳子后准备离去，阳子叫住了他。

「对不起，请问水井在哪里？」

阳子问，老人整个人弹了起来，转过头时张大了眼睛，打量了阳子好一会儿。

「那个……」

阳子以为他刚才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老人张大了眼睛问：

「你说的是日语……」

老人说完，就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回来。

「……你是从日本来的吗？」

阳子没有回答，老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是海客吗？什么时候来的？你是哪里人？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阳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的脸。

「拜托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我已经好几十年没听到日语了。」

「呃……」

「我也是从日本来的。拜托你，说几旬日语给我听。」

老人一双挤在皱纹中的眼睛发出透明的光泽，阳子也差一点哭了出来。太巧了。两个误闯异乡的人竟然在这个大城镇的角落相遇。

「爷爷，您也是海客吗？」

老人点了点头。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点头，似乎说不出话，一双关节突出的手用力握着阳子的手。阳子似乎从他双手的力量中感受到了他至今为止的孤独，也回握住他的手。

「……茶。」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嘀咕着：「茶怎么样？」

阳子偏着头。

「要不要喝杯茶？我有煎茶，只是分量不多。我拿过来……嗯？」

「……谢谢。」

不一会儿，老人拿来两个茶杯。当他走进房间时，一双凹陷的眼睛通红。

「……不是什么好茶。」

「谢谢。」

绿茶的清香让阳子感到很怀念，老人看着阳子慢慢喝了一口茶，在她对面的地上坐了下来。

「我实在太高兴，便谎称生病休息了……小兄弟，还是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中嶋、阳子。」

「是吗？」老人眨了眨眼睛。「我叫松山诚三……小姐，我的日语会不会很不标准？」

阳子在内心感到纳闷，但还是点了点头。老人说话有口音，幸好她大致能够理解。

「是吗？」

老人开心地笑了起来，但笑容中带着泪水。

「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出生吗？东京。」

诚三握着茶杯。

「东京？所以说，东京还在啊。」

「啊？」

阳子忍不住反问，老人自顾自地用上衣的袖子擦着脸颊。

「我是在高知出生的，来这里之前，住在吴。」

「吴？」

「广岛的吴，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阳子偏着头，努力回想以前地理课教的知识。

「……好像有听过。」

老人苦笑着。

「那里有军港，有工厂，我是码头工人。」

「您从高知去了广岛吗？」

「对，我母亲的娘家在吴。在七月初时遇到了空袭，家里的房子烧掉了，所以就去舅舅家住。我不能在家里吃闲饭，便去工作，没想到遇到空袭。停在海港的船几乎都沉了，我也在混乱中掉进海里。」

阳子终于发现，他在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事。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虚海，在海上漂流时获救了。」

老人说的「虚海」音调有点奇怪，发音也不像是「虚海」，更像是「休海」。

「是……吗？」

「在那之前，也遇过好几次可怕的空袭，工厂几乎都被炸掉了。军港内虽然有船，但几乎都没办法开。况且，濑户内海和周防滩一带到处都是水雷，完全无法行船。」

阳子只能附和。

「三月的时候，东京因为大空袭而烧成一片荒野，六月的时候，大阪也被大空袭烧光了。吕宋岛和冲绳也都沦陷了，我不认为能够打赢……是不是输了？」

「……对。」

老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我一直挂念这件事。」

阳子不太清楚战争的事。她的父母都是战后出生的，能够和她聊战争往事的祖父母也没有住在一起，对她来说，那是很遥远过去的事，是只透过教科书、电视和电影所了解的世界。

比起眼前的世界，阳子对老人口中的世界比较熟悉。虽然无法清楚地想像，但听到熟悉的地名和历史，还是不由得感到高兴。

「东京还在吧？变成了美国的属国吗？」

「没这回事。」

阳子张大眼睛，老人也张大了眼睛。

「是喔……原来是这样。小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阳子一惊，立刻想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碧色，老人在问这件事。

「……没什么。」

阳子含糊其词，老人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好，好，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还以为是因为日本变成了美国属国的关系，既然不是，那就没关系。」

这位老人一定在遥远的异乡天空中，一直为自己无法看到的祖国命运担忧。虽然阳子此刻也很担忧祖国的命运，但老人当年离开时正值战乱，所以，他应该有更深的忧虑。

老人被丢到这个世界就已经够凄惨，他这四十年来，都一直在为祖国担心。想到这里，阳子就不由得感到心痛。

「……陛下平安吗？」

「昭和天皇吗？他……平安，但已经死——」

她原本想说「死了」，慌忙改口说：

「已经驾崩了。」

老人猛然抬起头，然后又深深低下头，用袖子按着眼角。阳子犹豫了一下，轻轻抚摸着他驼着的背。老人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所以在他呜咽的时候，阳子一直抚摸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

3

「……对不起，人老了，容易流眼泪。」

阳子不发一语地摇了摇头。

「……是哪一年？」

「什么？」

阳子反问，老人用毫无表情的双眼看着她。

「大东亚战争是哪一年结束的？」

「我记得……是一九四五年……」

「昭和几年？」

「呃，我想想。」

阳子想了一下，拼命回忆考高中时背的年号表。

「应该是昭和二十年。」

「昭和二十年？」

老人凝视着阳子。

「我是二十年那一年来这里的。二十年的什么时候？」

「好像是八月……十五日。」

老人握起了拳头。

「八月？昭和二十年的八月十五日？」

「对……」

「我落海那天是七月二十八日。」

他瞪着阳子。

「才短短半个月而已！」

阳子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然不语地听老人擦着眼泪、细数他为战争牺牲的一切。

将近半夜时，老人开始向阳子发问。家住哪里？有哪些家人？住怎样的房子？过怎样的生活？阳子在回答时感到有点痛苦，眼前有一个在她出生之前，就被迫漂流来到这里，始终无法回去的人，这件事让她深有感慨。

自己也会像他一样吗？会一辈子都生活在异乡，永远都回不去吗？也许遇到同是海客的爷爷是一件幸运的事。想到眼前的老人孤独一人活到今天，也许自己真的很幸福。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老人把手肘撑在盘起的腿上，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抛弃了朋友和家人，来到这种地方。当初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会死在空袭中，没想到半个月后就结束了，只有短短的半个月。」

阳子不言不语。

「一旦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转，我却漂流到这种地方，整天吃不饱，也没有任何快乐的事。」

「是啊……」

「干脆在空袭中死了倒也痛快，没想到漂流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连话也听不懂……」

阳子瞪大眼睛。

「……连话也听不懂？」

「我完全听不懂，现在也只会说几句简单的而已，所以只能做这种工作。」

说完，他讶异地看着阳子。

「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

阳子凝视着老人。

「我一直以为他们说的是日语。」

「开什么玩笑？」老人一脸呆滞。「怎么可能是日语？除了自言自语以外，今天是我第一次听到日语。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一个国家的话，有点像支那话，但和支那话很不一样。」

「他们不是使用汉字吗？」

「对，但并不是支那话。码头也有支那人，他们不是说这种话。」

「不可能啊。」

阳子一头雾水地注视着老人。

「我来这里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语言不通的问题，如果不是日语，我根本不可能听得懂。」

「店里伙计的话也能听懂？」

「听得懂啊。」

老人摇了摇头。

「你听到的不是日语，这里没有人会说日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阳子脑筋一片混乱。

自己听到的是如假包换的日语，但老人说，那不是日语。她觉得其他人说的话，和老人说的话根本没什么两样。

「这里是巧国吧？巧妙的国家，巧国。」

「没错。」

「我们是从虚海来的海客。」

「没错。」

「乡府就在这里。」

「乡府？你是说乡城，这个乡吗？」

「就是像县府一样的地方。」

「县府？」

「有县长。」

「这里没有县长，全县权力最大的人叫县正。」

「怎么可能？」阳子嘀咕道：「他们一直跟我说是县长。」

「根本没有县长。」

「这里的人在冬天时都住在『里』，春天之后，又搬回村。」

「冬天住在里，春天住在卢。」

「但是，我听到的是……」

老人瞪着阳子。

「你到底是谁？」

「我……」

「你不是和我一样的海客，我一直孤独地生活在这个异乡，在战争期间，从日本漂流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活到这把年纪，既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阳子拼命想要寻找原因，但无论怎么想，都无法从目前为止所见所闻的现实中找到线索。

「我从最糟糕的地方，来到另一个最糟糕的地方，为什么在战后出生、因为我们的牺牲才能过上安稳日子的你，来到这里还是照样过得这么轻松？」

「不知道！」

阳子大叫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声音。

「这位客人，发生什么事了？」

老人慌忙把手指放在嘴前，阳子看向门的方向。

「对不起，没事。」

「是吗？这里还住了其他客人。」

「我会注意，不会再吵了。」

听到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离，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老人用一脸严厉的表情看着她。

「他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得懂？」

阳子知道他在问刚才伙计说的话，所以点了点头。

「……听得懂。」

「他刚才说的是这里的话。」

「我……说的是什么话？」

「听起来像日语。」

「但是，对方听得懂。」

「好像是。」

阳子只会说一种语言，平时也只听到一种语言，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

老人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你不是海客，至少不是普通的海客。」

老人说「海客」这两个字时声调有点奇怪——至少和她平时听到的发音不一样。

「……你为什么听得懂？」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您不一样。」

也不知道自己的相貌为什么会改变。她在心里想着，摸了摸染发之后，发质变硬的头发。

「……怎样才能回去？」

「我也一直在找方法，但答案是，回不去了。」

说完，他发出干笑声。

「如果可以回去，我早就回去了。只不过即使回去，恐怕也会变成浦岛太郎吧。」

说完，他沮丧地看着阳子。

「……你打算去哪里？」

「我没有目标。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没有被抓吗？」

「被抓？」

老人张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懂了，在这里，海客会被抓。不，我不一样，当初我是漂流到庆国。」

「啊？」

「不同国家对海客的态度似乎也不同。我当初到了庆国，在那里有了户籍。去年之前，都一直住在庆国，但君王驾崩后，国家陷入动乱，住不下去了，所以才逃来这里。」

阳子想起在街头看到的难民。

「……所以，如果在庆国，就不需要四处逃亡吗？」

老人点了点头。

「没错，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发生了内战，兵荒马乱的，我以前住的村子被妖魔攻击，有一半的人都死了。」

「妖魔？不是因为内战的关系？」

「一旦国家发生动乱，妖魔就会出现。不光是妖魔，还有干旱、洪水、地震，天灾不断，所以我才会逃来这里。」

阳子垂下双眼。如果在庆国，就不需要过逃亡的生活。她不由得思考起在巧国四处逃亡，和去兵荒马乱的庆国，到底哪一个更安全时，老人又接着说：

「女人更早之前就逃走了，不知道君王在想什么，把所有女人都赶出了庆国。」

「怎么可能？」

「是真的。听说在首都尧天，来不及逃走的女人都被杀了。因为庆国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国家，所以很多人都趁这个机会逃走了。我劝你不要去，那里已经变成了妖怪的巢穴。有一段时间，曾经有很多人逃出来，但最近明显变少了，可能是无法逃过国境吧。」

「是……这样喔。」

听到阳子的喃喃自语，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日本的事要问你才知道，但这里的事，我比你更清楚……因为我已经变成这里的人了。」

「这……」

老人笑了笑，举起了手。

「巧国比庆国好多了，但会抓海客，所以再好也没用。」

「爷爷，我……」

老人笑了笑，但他的笑容有一半在哭。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虽然知道，但还是觉得很难过。对不起，我刚才把你当成了出气筒。你必须逃亡，所以比我更辛苦。」

阳子只能摇头。

「我要回去工作了，还要准备早餐——路上小心。」

说完，他就悄悄走了出去。

阳子原本想要叫住老人，但随即改变主意，只说了一声：「晚安。」

4

阳子从柜子里拿出薄被，躺在薄被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然好久没有躺在被子上睡觉了，但脑子特别清醒，她知道是因为有心事的关系。

为什么自己在语言上没有任何障碍？如果自己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很难想像目前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但是，她想不出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这里的人说的不是日语，那阳子不可能听得懂，和门外的伙计说话时，阳子到底用了哪一种语言？老人说的听起来像日语，但其他的听起来却是这里的语言——

老人说这里的话时，发音似乎稍有不同，这件事已经很奇妙了，没想到老人说，这里根本没有「县长」这个字眼，那阳子一直听到别人说的县府、县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有人为我翻译。

阳子听到的话，是不是透过某种方式，翻译成阳子能够理解的语言？

「冗佑，是你吗？」

她对着自己背后轻声问道，但当然没有听到回答。

她像往常一样抱剑入睡，当她醒来时，发现原本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不见了。

阳子跳了起来，慌忙地检查了门，门锁得好好的。

她找到店里的伙计，向他说明了情况。几个伙计讶异地检查了门和室内后，露出凶恶的眼神瞪着她：

「你真的有行李吗？」

「有啊，我的钱包放在里面，被人偷走了。」

「但门是从里面锁住的。」

「是不是有备用钥匙？」

几个伙计听到阳子的问话，眼神比刚才更凶恶。

「你是说我们店里的人偷你的行李？」

「原本就没有行李吧？八成是你一开始就打算找麻烦，然后不付钱白住。」

伙计渐渐向阳子逼近，阳子悄悄地握着剑柄。

「不是的。」

「总之，你要付住宿的钱。」

「我刚才说了，我的钱包被偷了。」

「那就要把你送去公所。」

「等一下。」

阳子打开了布，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对眼前的几个男人说：

「请你们把昨天那个爷爷叫来。」

阳子突然想到可以请昨天那个爷爷为自己作证。

「爷爷？」

「就是从庆国来的，名叫松山。」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那个老头？找他来干什么？」

「请你们把他找来，他有看到我的行李。」

一个男人叉腰站在门口，用下巴示意身后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沿着走廊跑远了。

「你左手上拿的那包是什么？」

「这里没有钱。」

「我要检查。」

「等爷爷来了之后再说。」

阳子斩钉截铁地说，男人一脸狐疑地看着阳子。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年轻男人走了回来。

「不见了。」

「不见了？」

「行李也不见了，那个老头走了。」

挡在门口的男人咂着嘴，阳子忍不住咬牙切齿。

——是他。

是那个老人干的。

阳子闭上了眼睛。就连同样是海客的老人，也背叛了自己吗？

他无法原谅阳子生长在战后物质丰沛的时代？还是无法原谅她竟然能够听懂其他人说的话？或是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

阳子以为自己找到了同胞，深信老人也这么认为。在上了达姐的当之后，阳子已经没有勇气相信这个国家的人，没想到就连同为海客的老人也背叛了她。

她内心涌起一股苦涩，愤怒在她的内心唤起了波涛汹涌的大海幻影，每次都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野兽。

阳子随着浪涛摇摆，生气地说：

「就是他偷的。」

「他原本就不是本地人，一定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废话少说，把你手上的东西拿过来，我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阳子握紧剑柄。

「……我是受害者。」

「我们也是在做生意，总不能让你白住。」

「是你们的管理太差了。」

「少啰嗦，拿给我。」

男人步步逼近，阳子做好了还击的准备。她解开包着剑的布巾，看到剑身反射着从小窗户照进来的光。

「你、你这家伙。」

「……让开！我已经说了，我是受害者。」

年轻男人惊叫着跑走了，剩下的另一个男人手足无措地跺着脚。

「闪开，如果你想要钱，就去找那个老头。」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

「我说了，不是这样的。如果找到那个老头，记得从我的行李中拿钱来付住宿费。」

阳子亮出了剑，男人向后退。阳子伸出剑，又向前走了三步，男人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阳子紧跟着男人追上前去。

刚才逃走的年轻男人带着几个人冲了过来，阳子用剑威胁他们，冲出了旅店，拨开人群逃走了。

她觉得手臂很痛，昨天老人热切地抓着的地方很痛。

这是在告诫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5

阳子再度展开了风餐露宿的旅程。

她沿着干道来到了下一个城镇，身上没有半毛钱，无法住旅店，也没钱吃饭。她很希望走进城门，像难民一样在城墙下睡觉，但卫兵守着城门，而且对阳子来说，挤在人群中已经变成了她莫大的痛苦。

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会帮助阳子。

这里没有任何值得阳子相信的事。

与其被人欺骗、遭到背叛，还不如用宝剑砍杀妖魔，继续露宿野外。

换了衣服后，虽然看起来不像女生，但经常被认为比实际年龄更小。这里的治安很差，好几次都被目露凶光的家伙纠缠，她已经对用剑威胁他人这件事没有丝毫的犹豫。

白天走在路上时，她小心提防每个擦身而过的人；夜晚必须和妖魔作战。如果在晚上睡觉，可能会遭到妖魔的袭击，所以她改成了夜晚赶路，白天睡觉的作息方式。

沿着干道的卢，有些住家会卖食物，但只有白天而已，而且，阳子身上没有钱，所以当然无法买食物吃。

她曾经多次因为饥饿难忍，克制了内心的厌恶想要去找工作，但有大量难民流入的城镇根本找不到工作，更何况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不可能有人愿意雇用她。

夜幕降临后，妖魔就会现身，有时候也会在白天出现，令阳子疲于奔命。疲劳和饥饿毫不间断地折磨她，但剑身上出现的幻影和苍猿的存在，更令阳子烦恼不已。

每次看到母亲哭泣的身影就很痛苦，苍猿不断怂恿她，不如一死了之。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法克制自己想要见母亲、至少让我看看以前生活的地方的渴望，也无法战胜想和别人说说话的欲求。

剑身上的幻影每次都在黑夜出现，反应了阳子想要回家的内心渴望。阳子不知道是因为这把剑只在夜晚展现神奇的力量，还是因为她只有夜晚醒着，所以才会在夜晚看见。

妖魔的袭击不断，她无暇回想故乡的夜晚总是精疲力竭，但稍微平静的夜晚，内心又痛苦不已。虽然明知道即使剑身开始发光，只要无视它就不会那么痛苦，但她不够坚强，无法这么做。

今晚，阳子逃避妖魔，跑进了山中，背靠着白色的树，再度看着渐渐浮现磷光的剑身。

她不时会在深山中看到这种白树，和她以前看过的树都不一样。树皮几乎是纯白色，呈伞状张开的树枝差不多有一栋房子那么大，只是高度并不高，树顶的树枝最多不会超过两公尺。

没有树叶的树枝几乎垂到地面，虽然很细，但很坚硬，即使用剑也无法砍下树枝，感觉像是用白色金属做成的树。树枝上结着黄色的果实，只不过好像焊在树上一样，怎么摘都无法摘下来。

即使在夜晚，白色树枝也呈现明亮的白色，在月光的照射下，感觉更白了，阳子很喜欢这种树。

虽然树枝很低矮，但只要拨开树枝，走向树干的方向，树根旁就有可以让人坐下的空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坐在白树下，妖摩的袭击间隔便会拉长，几乎不会再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是十分理想的休憩空间。

阳子钻到树下，靠在树干上看着手中的剑。在拓丘遇见那个海客老人至今已经过了十多天。

宝剑发出淡淡的光，周围的树枝在剑光的照射下发出白光，树果发出金色的光。

阳子理所当然地等待母亲的身影出现，没想到看到好几个人影在晃动。

很多人。黑色衣服。年轻女生。宽敞的房间内有很多课桌。

——是教室的景象。

教室内，身穿制服的少女聚在一起。这是阳子熟悉的课间休息场景。吹整得很顺的头发和熨烫过的制服，干干净净的白色肌肤。阳子觉得自己和这些少女之间的落差太大，忍不住发出自嘲的笑声。

「听说中嶋跷家了。」

朋友熟悉的声音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的闲聊声音立刻涌进阳子的耳朵。

「跷家？不会吧？」

「真的啦。中嶋昨天不是没来上课吗？听说是跷家了，昨天晚上，中嶋的妈妈打电话给我，我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很久以前的事……）

「太惊讶了。」

「没想到班长会跷家。」

「不是经常有人说，越是看起来老实的人，越不知道背地里在做什么。」

「搞不好喔。」

阳子再度笑了起来。同学的聊天内容和自己目前所处状况的落差未免太好笑了。

「听说有奇怪的人来学校找她，而且是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男人。」

「男人！她真敢啊。」

「所以是私奔吗？」

「也可以这么说，教师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不是全都破了吗？就是中嶋的朋友弄破的。」

「真的假的？」

「是怎样的男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一头长发，还染成金色，穿着长长的衣服，打扮很奇怪。」

「原来中嶋是重金属乐迷。」

「搞不好喔。」

（景麒……）

阳子像亡灵般动弹不得，看着几个同学的议论纷纷。

「我早就觉得她的头发绝对是染的。」

「她不是说，那是天生的吗？」

「绝对是说谎啊，怎么可能有人头发天生是那种颜色？」

「但是，听说她的大衣和书包还留在教室。」

「喔？怎么会这样？」

「昨天早上，森塚发现的。」

「真的是私奔吧？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之类的。」

「白痴喔，那就不是跷家，而是失踪。」

「好可怕……」

「搞不好不久之后，就会在车站前看到寻人启示。」

「中嶋的妈妈会拿着看板，在马路上发寻人启示。」

「请大家协寻她女儿吗？」

「你们这些人，留点口德好吗？」

「反正和我没关系啊。」

「谁叫她要跷家。」

「对啊，越是这种乖宝宝，越容易误入歧途。」

「她不是私奔了吗？这种老实人，一旦陷入热恋，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好冷淡喔，你不是中嶋的好朋友吗？」

「我是会和她说话啦，但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她。」

「我懂，她一副自以为是乖宝宝的样子。」

「就是啊。」

「什么父母管教很严格，她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吗？」

「太同意了。不过，她每天都会把功课做好，倒是帮了大忙。」

「对，没错，今天的数学习题卷我也还没做。」

「我也没做。」

「有没有人做好了啊？」

「只有中嶋会做啦，但她不在啊。」

「阳子，赶快回来吧。」

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眼前的平静景象突然模糊，渐渐扭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她眨了眨眼睛，视野变得清晰了，但眼前只有一把失去光芒的剑。

6

阳子放下了剑，觉得握在手上格外沉重。

虽然她心里很清楚，那些称为朋友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朋友。

大家只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一起被关在狭小的牢狱之中朝夕相处而已。一旦升级分班，就会忘记彼此，毕业之后，更是老死不相往来。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这样。

即使很明白这个道理，泪水还是忍不住涌上心头。

她知道那只是短暂的关系，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期待在这种关系中，隐藏着某些真诚。

如果可以，阳子很想冲进教室，告诉她们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不知道她们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她们是生活在遥远的世界、和平国家的人，她们一定也有各自的烦恼和痛苦，就像阳子以前一样。想到这里，阳子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自己远离了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地蜷缩在这里。这是彻底的孤独。

她想起以前和父母顶嘴的时候，和朋友闹不愉快的时候，陷入感伤，情绪低落时，也曾经认为自己很孤独。现在才发现当时的自己多么天真。那时候的自己有家可归，身边有着绝对不会与自己为敌的人，也有可以安慰自己心灵的事物，即使失去了这一切，也可以立刻交到新朋友，即使只是做表面工夫的朋友。

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无论听再多次，仍然感到刺耳的讨厌声音，蜷缩在地上的阳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所以我告诉你，你回不去了。」

「你少啰嗦。」

「如果你以为自己可以回去，那就试试啊。即使回去原来的世界，也不会有人等你。没办法，因为你根本不值得别人等待。」

这只猴子似乎和剑身上的幻影有关，苍猿每次都在阳子看到幻影的前后出现，并不会对阳子造成任何危害，只是用刺耳的声音和语气，说一些阳子不想听的话而已。也许是因为这样，冗佑也不会有任何动静。

「——妈妈在等我。」

她想起之前在幻影中，看到妈妈哭着抚摸绒毛娃娃的身影。即使以前她认为是朋友的同学中没有真正的朋友，妈妈也绝对会支持我。想到这里，思念涌上心头，她感到一阵鼻酸。

「妈妈在哭，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猴子放声大笑起来。

「因为她是你妈妈，孩子失踪了，当然会难过。」

「……什么意思？」

阳子抬起头，苍猿发出蓝光的脖子出现在长满矮草的地面上，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她只是因为失去自己的孩子感到难过，并不是因为你消失而感到难过，她只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怜，难道你连这一点也不明白吗？」

阳子感到一阵难过，却无法反驳。

「即使那个孩子不是你，是更加糟糕的小孩，做母亲的也会感到难过。因为这就是母亲啊。」

「闭嘴。」

「你不要这么凶嘛，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猴子发出嘎嘎嘎的声音放声大笑起来。

「就像是饲养多年的家畜一样，一旦饲养，就会有感情。」

「闭嘴！」

阳子微微起身，举起了剑。

「好可怕，好可怕。」

猴子继续笑着。

「即使是那样的父母，你也会想念他们吗？」

「我不想听。」

「我知道。你只是想回家，并不是想见父母，只是想回到温暖的家，和有朋友在的地方。」

「……什么？」

猴子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你以为父母就不会背叛你吗？真的是这样吗？父母就和饲主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你和猫狗没什么两样，乖巧可爱的话就会受到宠爱，如果反过来咬饲主，或是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就从此不再受宠。虽然他们为了顾及面子，不至于把你赶出家门，但如果没有人抗议，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父母想把小孩子掐死。」

「愚蠢。」

「是吗？的确很愚蠢。」

猴子促狭地张大眼睛。

「他们只是喜爱自己疼爱儿女的样子，我的确说了蠢话，因为其实他们只是很喜欢假装自己是疼爱儿女的父母。」

猴子嘎嘎嘎的尖笑声刺进耳朵。

「……你！」

「你不是也一样吗？嗯？」

阳子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你对扮演乖孩子乐在其中。你是因为觉得父母说的话都很正确，所以才听父母的话吗？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忤逆父母会挨打，只是在取悦饲主而已吗？」

阳子立刻咬着嘴唇。虽然她并不担心父母会把她打出家门，但她知道自己的确因为害怕挨骂，害怕家里的气氛不好，害怕父母不帮自己买想要的东西，害怕会遭到处罚，所以久而久之，开始对父母察言观色。

「你这乖孩子根本是伪装的，你并不是乖孩子，而是害怕被赶出家门，所以假装听父母的话。所谓的好父母也是伪装的，是害怕被人指指点点，所以才去做一些世间父母该做的事。彼此都是虚伪的人，不可能不背叛对方，你早晚会背叛你的父母，你的父母也会背叛你。人类都是这样，相互欺骗、相互背叛。」

「你……这个妖怪！」

猴子笑得更大声了。

「你现在越来越伶牙俐齿了。没错，我是妖怪，但是，我很诚实，没有半句假话，只有我不会背叛你。真可惜，我好心告诉你实话。」

「闭嘴！」

「你回不去的，不如一了百了。如果没有勇气去死，就试着用那个让自己过得更好。」

猴子看着阳子举起的剑。

「我劝你对自己坦诚一点，你没有朋友，到处都是敌人，景麒也是敌人。你肚子很饿吧？你想要过更好的日子吧？那就用手上的武器，用它去威胁他人。」

「你烦死了！」

「反正每个人手上的都是脏钱，就让他们交一点出来，你至少可以过得更轻松。」

阳子把剑砍向传来嘎嘎刺耳笑声的方向，但猴子已经不见踪影。黑夜中，只听到笑声渐渐远去。

阳子拨着泥土，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已经弯成钩爪般的手指之间。

7

阳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不知道已经离开了拓丘几天，也不知道自己离家多久了，即使她想要计算，也回想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更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也对这些事失去了兴趣。

日落之后，她紧握宝剑而立。一旦敌人出现，她就举剑迎战。天亮之后，就找地方睡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她必须整天握着玉珠，把宝剑当成拐杖才能站起来。敌人离开后，她坐下来休息：敌人攻击的间隔拉长时，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附近没有人类的动静时，她整天呻吟代替说话。

饥饿缠身，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她曾经因为饥饿难耐，割开妖魔的尸体，但闻到一股异常的臭味，实在无法下咽。她曾经杀了遇到的野兽，但当她想要吃的时候，身体已经无法接受固态食物了。

她熬过了不知道第几个黑夜，迎接了黎明的到来。她打算从干道走进山里时，被树根绊倒了，从长长的斜坡滚落下来，她干脆在那里睡觉，在入睡之前，甚至没有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作梦，当她醒来时，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站起来。周围是一片树影稀薄的树林中的洼地，太阳渐渐下山，天色很快就会暗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很快就会成为妖魔的食物。如果只遭到一、两次袭击，冗佑会使出浑身解数奋战，但如果妖魔持续袭击，身体恐怕无法听从使唤。

阳子用尖爪刺向地面，无论如何，至少要回到干道。

如果不回到干道向他人求助，只能在这里等死。她摸索着挂在脖子上的玉珠，可即使用力握着玉珠，也无法把剑当成拐杖让自己站起来。

「不会有人帮你的。」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阳子转过头。这是她第一次在天黑之前听到那个声音。

「这下你终于可以解脱了。」

阳子看着猴子身上好像洒了一层白粉的毛，呆呆地想着，这只猴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即使你爬到干道上，也会被人抓住。如果要说帮你，也算是帮你啦，搞不好那个人会大发慈悲，痛痛快快地杀了你。」

猴子说得没错。阳子心想。

必须向人求助，但是这个愿望太强烈，她反而觉得不可能有人来帮助自己。即使走到干道上，也不会有人伸出援手。即使有人经过，也不会有人回头多看她一眼，也许只会对浑身脏兮兮的流浪者皱眉头。

即使不是如此，也可能会把她洗劫一空。那个人会走向阳子，察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夺走宝剑，或许还会赐她一刀。

这个国家就是这种地方。想到这里，阳子突然领悟了一件事。

那只猴子每次出现，都来吞食阳子的绝望，就像读心妖一样，道出阳子隐藏在内心的不安，让她感到挫折。

阳子为自己解开了一个内心的疑惑而感到高兴，轻轻笑了笑，身体也因此涌现了力气，翻了一个身。她手臂用力，把身体撑了起来。

「不是趁早放弃比较好吗？」

「……你少啰嗦。」

「你是不是想要解脱？」

「你少啰嗦。」

阳子把剑插在地上，努力想要让瘫软的膝盖用力，惨叫一声，用手抓着剑柄撑起身体。她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失去平衡。自己的身体这么沉重吗？简直就像是爬行动物。

「你那么想要活下去吗？活着有什么好处？啊？」

「……我要回去。」

「即使经历这么多痛苦，让你活了下来，你也回不去。」

「我要回去。」

「回不去了。根本没有方法可以渡过虚海。你会在这个国家遭到背叛，然后死在这里。」

「你骗人。」

这把剑是阳子唯一的依靠，她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她无依无靠，但这把剑会保护她。

——而且——

阳子心想。

这是唯一的希望。景麒交给她这把剑时，并没有说，她再也无法回家。只要见到景麒，或许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

「你能断言景麒不是敌人吗？」

——绝对不能有这种想法。

「他真的会帮你吗？」

——也不能对此产生怀疑。

比起像现在这样毫无线索地徘徊，无论景麒是敌是友，早日找到他最重要。见到景麒之后，一定要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带来这里？有没有可以回去的方法？要把所有的疑问统统问清楚。

「回去又能怎么样呢？回去就大团圆了吗？」

「……你给我闭嘴。」

阳子心里很清楚，即使回去之后，也无法忘记在这个国家遭遇的恶梦，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更何况即使可以回去，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容貌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果真如此的话，就无法回到「中嶋阳子」以前生活的地方。

「你真肤浅，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阳子听着猴子发出嘎嘎嘎的笑声渐渐远去，再度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放弃。她知道自己很愚蠢，也很肤浅，但如果现在放弃，为什么不在之前就放弃？

阳子回想着自己遍体鳞伤、血迹斑斑、沾满污泥的身体，只要稍微挪动身体，渐渐变成破布的衣服上就发出阵阵恶臭。即使如此，仍然是不惜一切保护至今的生命，绝对不能轻易放弃。如果想要一了百了，不如当初在学校的屋顶上被蛊雕攻击时就死了算了。

并不是因为阳子不想死，八成也不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她只是不想放弃。

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到熟悉的地方。至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到时候再考虑就好。想要回去，就必须继续活下去，所以必须保护这条生命。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阳子抱着剑站了起来，把剑刺在斜坡上，开始爬上杂草丛生的坡道。虽然坡道很缓、很短，但她从来没有爬得这么辛苦过。

她连续打滑了好几次，不断激励想泄气的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她一路呻吟，最后伸手时，终于摸到了干道的边缘。

她竖起尖爪抓住干道的地面，呻吟着爬了上去。当她趴在平坦的地面上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听到山路另一端传来的声音，阳子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阳子恨死了这个世界。

沿着山路越来越近的叫声像极了婴儿的哭泣声。

8

之前曾经在山路上攻击阳子的那群黑狗蜂拥而上。

当阳子挥着沉重的剑，撂倒大部分黑狗时，她的全身已经沾满了血。

她挥剑砍向一只扑过来的黑狗后，忍不住跪在地上。左侧小腿被咬了很深的伤口，似乎已经麻木，完全不觉得疼痛，但脚踝以下的感觉很迟钝。

她看了一眼染成鲜红色的脚，看了一眼山路上剩下的敌人。目前只剩下一只了。

最后剩下的那一只比已经倒地的其他黑狗整整大了一圈，体力也有明显的差异，阳子已经砍了两刀，但黑狗似乎不为所动。

黑狗压低身体，阳子重新握紧剑柄。已经握得很顺手的剑变得格外沉重，连举起来都非常困难。她感到头晕目眩，神志有一半已经不太清醒。

她向跳过来的影子举起了剑，但她无法挥剑，而是用体重的力量砍了下去。即使借助了冗佑的力量，也无法再挥剑了。

黑影被宝剑打到后，滚落在地，但随即站了起来，再度扑了过来。阳子朝向黑狗的鼻子伸出了剑。

怪兽的脸被割开了，却用锐利的爪子撕裂阳子的肩膀。巨大的冲击让她手上的剑差一点掉落，她好不容易才握在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砍向尖叫一声倒地的影子。

因为太用力了，她整个人往前冲，终于成功地砍中了黑狗的脖子。

剑砍断了黑色的毛皮，然后插进泥土中。剑尖插向的地面四周，溅了满地的深红色鲜血。

倒地的阳子动弹不得，同样倒地的敌人也完全不动了。

双方只相距短短一公尺，彼此充满警戒，抬头窥视着对方。阳子的剑仍然插在地上，敌人仍然淌着血。

双方对峙片刻，阳子先采取行动。

她用无力的手重新握住剑柄，用插在地面的剑尖支撑体重，站了起来。

敌人慢了一拍，也站了起来，但立刻又倒下了。

阳子好不容易拿起沉重的剑，用膝盖跪行到黑狗面前，双手举起了剑。

敌人抬起头，在呻吟的同时，鲜血喷了出来，四肢无力地抓着地面，却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她用双手撑起宝剑的重量，重重地向怪兽的脖子砍下去。被血肉模糊的剑身砍进毛皮，伸出爪子的怪兽四肢开始痉挛。

怪兽继续喷着血，嘴里似乎嘀咕了什么。

阳子再度用尽浑身的力气举起沉重的宝剑，然后砍了下去，这次怪兽连一动也不动了。

阳子看到怪兽的脖子有一半被剑砍断，才终于松开剑柄，然后仰躺在地上。头顶上的云低垂着。

她看着天空，大声喘着气，侧腹厌受到灼烧般的疼痛，每次呼吸，喉咙便似乎快要撕裂，手脚也像断了似的完全没有知觉。

她很想抓玉珠，但连指尖也无法动弹。她忍着好像晕船般晕眩的感觉，看着天空中流动的云，云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立刻转过头，躺在地上呕吐起来。带着恶臭的胃酸沿着脸颊流了下来，随即被急促的呼吸一起吸进了喉咙，她用力咳了起来。她翻了一个身，继续咳了很久。

——我活下来了。

无论如何，总算活了下来。

她在咳嗽时，脑海里不断想着这句话。呼吸终于平静时，阳子听到了隐约的声音。

——那是踩在泥土上的脚步声。

「……」

她以为选有敌人，立刻抬起头，但视野开始旋转，眼前一片昏黑，她的脸撞向地面。

她已经无法站起来。

但是，她无法忘记发晕的双眼在不到刹那之间捕捉到的景象。

——金色。

「——景麒！」

她的脸埋在土里大叫着。

「景麒！」

——果然是你。

——是你带来那些妖魔。

「告诉我理由！」

脚步声越来越近，阳子抬起了头。

她好不容易抬起的视线最先捕捉到色彩鲜艳的衣服，接着才看到金色的头发。

「为什么……」

她想要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无力说出口。

她身体后仰，抬头看到了对方的脸，原来并不是景麒。

「……啊！」

那不是景麒，而是一个女人。

她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阳子，阳子张大眼睛回望着她。

「你是谁……」

那个女人留着一头金发很好看，看起来比阳子年长十岁，一只色彩鲜艳的大鹦鹉停在她削瘦的肩上。

她带着哀愁的表情楚楚动人。阳子仰头望着她，发现她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是谁？」

阳子用嘶哑的声音问，女人目不转睛地望着阳子而不答话，泪水从她清澈的双眼滴落。

「怎么了……」

她深深地眨着眼，透明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意外的状况让阳子说不出话，女人转过头，看向一旁怪兽的尸体。她露出悲痛的表情注视片刻后，缓缓踏出一步，跪在尸体旁。

阳子默默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无法动弹。虽然她从刚才就努力想要起来，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女人轻轻伸出手，摸着怪兽。当她的指尖沾到鲜血时，立刻好像被灼伤似的收了手。

「你是谁……」

女人还是没有回答，她再度伸出手，握着刺中怪兽的剑柄，把剑拔了出来。她把剑放在地上，把怪兽的头抱在自己的腿上。

「这些都是你派来的吗？」

女人默然不语，抚摸着腿上的怪兽，看起来很昂贵的衣服上沾到了黏稠的鲜血。

「之前的妖魔也是你派来的？你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女人抱着怪兽的脖子摇头，阳子皱起眉头时，女人肩上的鹦鹉拍打着翅膀。

「杀了她！」

发出尖锐叫声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只鹦鹉。阳子惊讶地看向鹦鹉，女人也张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肩上的鸟。

「给她致命一击！」

女人终于开了口：

「……我做不到。」

「杀了她！取她的性命！」

「……请原谅我！这件事我做不到！」

女人激烈地摇着头。

「这是我的命令！杀了她！」

「我做不到！」

鹦鹉用力拍打着翅膀飞向空中，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降落在地面。

「那就把剑抢过来。」

「这把剑是她的，即使抢过来也没用。」

女人的声音中带着哀求。

「那就砍断她的手！」

鹦鹉尖声叫着，站在地上用力拍打翅膀。

「你至少要这么做，砍下她的手，让她无法挥剑！」

「……我做不到，况且，我无法使用那把剑。」

「那就用这个。」

鹦鹉张大嘴，从嘴巴深处、圆形舌头的更深处，出现了某种发光的东西。

阳子张大眼睛。鹦鹉把发出黑光的棒状物前端吐了出来，在惊愕的阳子面前，慢慢吐了出来。鹦鹉花了一分钟左右，终于吐出一把带着黑色刀鞘的日本刀。

「用这个。」

「拜托你，请原谅我。」

女人的脸上充满绝望，鹦鹉再度拍着翅膀。

「动手！」

女人似乎对这个声音感到害怕，用双手捂着脸。

阳子挣扎着，她必须起来赶快逃走，但她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勉强用指尖抓地面的泥土而已。

女人泪流满面地回头看着阳子。

「……住手！」

阳子的声音极度沙哑，连自己也听不到。

女人把手伸向鹦鹉吐出的刀子，用沾满怪兽鲜血的手把刀子从刀鞘中拔了出来。

「住手……你是什么人？」

那只鹦鹉是谁？刚才那些怪兽又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微微动着嘴唇，阳子听到她很小声地说：「请原谅我。」

「……拜托你，住手！」

女人把刀尖对着阳子抓着泥土的右手。

奇怪的是，女人脸色苍白，好像随时会昏倒。

旁观的鹦鹉飞了过来，停在阳子手臂上。鹦鹉的尖爪刺进她的肌肤，阳子感到格外沉重，好像有一大块岩石压在她手上。她想拨开，但手臂完全无法动弹。

鹦鹉尖叫着：「动手！」

女人举起刀。

「住手！」

阳子用尽浑身的力气，想要移开手臂，但被鹦鹉的重量压着的无力手臂还来不及移开，女人的刀子已经挥了下来。

没有疼痛，只感受到巨大的冲击。

阳子无法亲眼见证自己的命运。

在冲击变成疼痛之前，阳子就失去了意识。

9

阳子在剧痛中恢复了意识。

她立刻抬眼确认自己的手臂，发现手上插了一把刀子。

起初她不了解那把指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的刀子代表什么意义——

随即因为剧痛回过了神。

那把刀子把阳子的右手钉在地上。

细细的刀身深深地插进手背，阵阵疼痛窜向头顶。

她轻轻活动手腕，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惨叫起来。

她忍着晕眩和疼痛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避免对钉在地上的手造成更大的伤害，终于坐了起来，伸出颤抖的左手，抓住刀柄。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把刀子拔了出来，全身又是一阵痉挛般的剧痛。

阳子把拔出来的刀子丢在一旁，把受伤的手抱在胸前，在黑狗的尸体之间痛得打滚。她痛得无法叫出声音，因为极度疼痛，强烈地想要呕吐。

她在打滚时，用左手在胸前摸索，握住玉珠后，扯断了绳子，把玉珠放在右手上。她咬紧牙关，痛苦地呻吟着，用力把玉珠压在右手上，全身蜷缩成一团。

宝物的奇迹拯救了阳子，疼痛迅速消失。不一会儿，她屏住呼吸，用力坐了起来。

她把玉珠压在伤口上，轻轻活动了下右手的手指，发现手腕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只好用左手让右手握住玉珠。

阳子躺在地上，把右手抱在胸前。她微微张开眼睛看着天空，云仍然被染成红色，她失去意识的时间似乎并不久。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有很多疑问，但她无法思考，只能摸索着寻找自己的剑，握住剑柄后，把剑和右手都抱在胸前，蜷缩着躺在那里。

躺了不一会儿，她听到一个声音。

「……啊！」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女孩转头看向背后叫了一声：

「妈妈。」

一个女人小跑过来。

小女孩一脸天真无邪，她的母亲看起来是老实人，一身穷人的打扮，身上背着一个大行李。

小女孩和母亲都一脸担心地跑了过来，当她们跨过怪兽的尸体时似乎觉得很思心，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阳子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那对母女向自己跑来。

得救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随即感到不安。

阳子目前迫切需要他人的帮助。虽然不再感到剧痛，但疼痛并没有完全消失，而且，她的体力已经耗尽，甚至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正因为如此，她内心的怀疑更胜于喜悦。因为这一切未免安排得太巧妙了。

「……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女孩的小手摸着阳子的脸，女人把阳子抱了起来，隔着衣服感受到的体温让阳子感觉很不舒服。

「发生什么事了？遭到这些妖魔的攻击吗？你受伤很严重吗？」

女人问完，把目光停留在阳子的右手上，轻轻惊叫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你等一下。」

女人把手伸进衣服的怀里，拉出一条像手巾般的薄布，按在阳子的右手上。女孩拿下身上的小包裹，从里面拿出竹筒递给阳子。

「哥哥，你要喝水吗？」

阳子犹豫起来。她不由得感到不安。

那个水筒放在小女孩的包裹里，不是在递给阳子之前放进去的，代表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既然这样，水里不可能有毒。

阳子如此说服自己后，点了点头，女孩的小手打开竹筒的盖子，把竹筒放到阳子的嘴边。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阳子顿时感到呼吸顺畅。

女人间阳子：

「你是不是饿了？」

虽然现在并没有感到饥饿，但阳子知道自己极度饥饿，所以点了点头。

「多久没吃东西了？」

阳子懒得回想多久没有进食，所以没有回答。

「妈妈，我有炸面包。」

「啊，不行不行，现在哥哥没办法吃，你拿糖果给哥哥。」

「嗯。」

女孩打开母亲刚才放下的行李，篮子里有大小不同的罐子，女孩从里面拿出麦芽棒棒糖。阳子之前曾经多次看到有人挑着这样的行李，应该是沿途卖麦芽糖的商人。

「给你。」

阳子这次毫不迟疑地用左手接了过来，糖果放进嘴里后立刻感受到甜甜的滋味。

「你在旅行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阳子没有回答。她无法说出真相，但也无力思考谎言。

「被妖魔攻击后居然还能活下来——你可以站起来吗？太阳已经下山了，这里离山麓的里不远，你有力气走到那里吗？」

阳子摇了摇头。她想表达不想去里的意思，但那个女人似乎认为她走不动，回头对女孩说：

「玉叶，你赶快跑去里找人来。没有时间了，跑快一点喔。」

「嗯。」

「不用了。」

阳子坐了起来，看着那对母女。

「谢谢你们。」

阳子婉拒了她们的好意，费力地站了起来。她打算穿越山路后，走向有着陡峭坡道的对侧。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阳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所以没有回答。

「等一下，太阳已经下山了，你去山里，只有死路一条。」

阳子缓缓走过山路，每走一步，右手就发痛。

「和我们一起去里吧？」

那条上坡道很陡，想要爬上去——而且是在只有一只手可以使用的状态下爬上去很辛苦。

「我们是走江湖的商贩，要去博朗，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你至少先和我们一起去里再说，好不好？」

阳子抓着向路面伸展的树枝。

「喂，等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阳子回头问道，女人一脸错愕地张大了眼睛，就连女孩也愣在原地，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阳子。

「请你不要管我，还是说，我和你们一起去里，你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不是你想的这样！天色已经暗了，你受了伤——」

「我知道……你还带着孩子，你们赶快走吧。」

「你……」

「我已经习惯了——谢谢你的糖果。」

女人不知所措地看着阳子。她可能只是好心，也可能并不是这么单纯。阳子不知道女人是好是坏，也不想知道。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爬上一小段斜坡，下面传来叫她的声音。她转头一看，发现女孩向她伸出双手，一只手拿着装了水的竹筒，另一只拿着陶瓷的杯子。杯子里装了满满的糖果。

「你带在身上，虽然这点东西派不上大用场。」

阳子看向那个母亲。

「但是——」

「没关系——玉叶，去吧。」

女孩听到母亲的催促，踮着脚，把东西放在阳子的脚下，放完之后，转身跑回已经背起行李的母亲身旁。

阳子茫然地看着女孩背起自己的行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呆呆地看着这对母女频频回头走下坡道。

当那对母女不见踪影后，阳子才捡起竹筒和杯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样做应该是对的。

没有人能够保证那对母女是善良的人，也许一到里，她们就会态度丕变。即使不见得这么糟糕，一旦知道她是海客，便会把她交给公所。所以，即使再怎么痛苦，仍然必须小心提防，不能轻易相信别人，不能抱有期待，如果太天真，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她们搞不好想要帮你。」

那个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阳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搞不好是陷阱。」

「可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也可能根本不是机会。」

「凭你的身体和你的手，能够熬过今晚吗？」

「应该没问题。」

「你应该跟她们一起走。」

「这么做是对的。」

「你浪费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更是唯一的机会。」

「——闭嘴！」

她回头把剑砍了过去，猴子的脑袋已经不见了，只有嘎嘎嘎的笑声消失在斜坡上的杂草中。

阳子不时回头张望，暮色中的山路上落下点点黑色，下起了第一场雨。

10

那一夜，是至今为止最难熬的夜晚。

她已经耗尽了体力，冰冷的雨带走了她的体温。越是痛苦的夜晚，妖魔却越是格外嚣张。

黏在身上的衣服妨碍行动，僵硬无力的身体不听使唤。右手虽然勉强恢复了知觉，但完全没有握力，想要握住剑根本是极大的困难，而且因为下雨的关系，剑柄很滑，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敌人的身影。虽然那一晚袭击她的妖魔并不大，但接连不断，没完没了。

她跌进泥地中，浑身溅满了妖魔的血，也流满了自己身上伤口所流下的血，但血都被雨水冲走，也冲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剑很沉重，冗佑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微弱，每遇到一次敌人，剑尖似乎就往下沉一点。

她带着祈祷的心情仰望天空，等待黎明的来临。每次需要奋战的夜晚总是在转眼之间就结束了，但这一晚敌人的攻击不断，漫长得十分可怕。宝剑好几次都落在地上，每次捡起来，都已是伤痕累累，在天色终于微亮时，她看到了白色的树影。

阳子连滚带爬地钻到树枝下方，坚硬的树枝刮伤了她的身体，但紧追不舍的敌人不再有动静。她在树枝下喘息时，敌人还站在远处，但随即消失在雨中。

当敌人的动静完全消失后，天色终于亮了起来，树木渐渐产生了树影。

「……活下……来了。」

阳子松了一口气。她耸着肩膀喘着气，雨滴落在她的嘴里。

「我……熬过……来了……」

沾到泥巴的伤口疼痛不已，但她已经顾不了这些。

她躺在地上调整呼吸，等待隔着白色树枝看到的天空渐渐泛白。当呼吸平静时，她感到浑身发冷。白色的树枝无法挡雨，她知道必须离开树下，找一个地方躲雨，身体却完全动不了。

她用力握着玉珠，努力想要汲取、累积温暖了指尖的奇妙力量。她用浑身的力气翻了身，爬出树下，移向斜坡的低处。因为草和泥土都很湿，所以爬起来很轻松。

她在移动时，尽可能不偏离干道，但因为深夜没有光线，再加上被敌人追赶，所以无法想像自己到底逃进了多深的山里。

她握着玉珠，抓住宝剑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受了伤，也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却不知道到底哪里痛。每走一步，双腿都几乎软倒，但她咬牙撑了下来。

她几乎是用爬的方式下了斜坡，来到一条看起来不像是干道的小路。小路上没有车轮的痕迹，路面的宽度也无法让马车通过。她终于撑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手抓着树木想要站起来，但手完全没有力气。

她一头栽向泥泞的路面，再也无法动弹了。

她紧紧握着玉珠，从玉珠上隐约传来的温暖无法带给她任何慰藉。雨水所带走的远远超过玉珠提供的热量，这代表宝物的奇迹也终于无法再发挥作用了。

——我会死在这里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

全班同学中，应该只有自己死在荒郊野外吧。

她们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们有家可归，有保护她们的家人，一辈子都不会体会什么是饥寒交迫。

阳子已经尽力了，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虽然不想放弃，但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移动一根手指头。如果忍耐到极限的犒赏就是这样慢慢死去，或许一路下来的忍耐都值得。

雨声中传来尖锐清澈的声音，她抬眼一看，发现落在脸颊旁的剑发出了淡淡的光芒。阳子的脸趴在地上，无法清楚看到剑身，但在打上地面的蒙蒙细雨中，仍然看到了淡淡的影子。

——我觉得中嶋……

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阳子的班导师坐在那里，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觉得中嶋是温顺老实的学生，至少对班导师来说，是完全不需要操心的学生。」

班导师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接着传来对方的声音，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她有没有和不正派的人交往？」

「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

班导师耸了耸肩。

「中嶋是个无可挑剔的优等生，根本不需要担心她日常的生活，或是不小心误入歧途。」

「不是有一个可疑的男人闯进学校吗？」

「是啊，但中嶋说不认识对方，只是我不晓得是真是假，因为中嶋有些地方让人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

班导师皱着眉头。

「好像这么说也不太对，我说不上来。中嶋不是优等生吗？她和班上的同学关系也很好，和父母的关系也不错，但是，照理说，不可能有这种事。」

「……喔？」

「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老师会有老师的要求，父母也会有父母的要求，同学当然也有同学的立场，任何人都有各自心目中理想的学生形象，然后强迫学生符合自己心目中的要求。这三方的意见不可能一致，一旦符合教师和父母的期待，就会惹同学讨厌。因为想在任何人面前都当好学生，就得配合每一个人的要求。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中嶋虽然和大家关系都很好，但没和谁特别亲近，只是配合每一个人而已。」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呢？」

班导师皱起眉头。

「说实话，对老师来说，稍微调皮捣蛋、要操点心的学生比较可爱。我虽然觉得中嶋是好学生，但她毕业之后，我恐怕就会忘记她。即使在十年后开同学会，应该也不记得她这个人了。」

「……原来如此。」

「我不知道中嶋是故意这么表现，还是因为想要当好学生，所以变成这样的结果，但如果是她故意这么表现，就很难猜测她在背地里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不是故意的，当她有朝一日，发现这样的自己时，一定会觉得很空虚。她可能会怀疑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对此感到空虚，然后就销声匿迹，这种情况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阳子呆呆地看着班导师。班导师的影子渐渐变淡，一个少女的影子取代了他。那是和阳子关系不错的同学。

「听说你和中嶋同学关系不错？」

少女听到这句话，立刻露出锐利的眼神说：

「没有啊，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特别好。」

「是这样吗？」

「虽然我们在学校会说话，但从来没有在校外见过面，也不会打电话去她家。即使偶尔有这种事，也只是同学之间的往来而已。」

「原来如此。」

「所以，即使向我打听她的事，我也不知道，我们平时都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你讨厌她吗？」

「并不会特别讨厌，但也不喜欢，总觉得她说话很敷衍。虽然我不讨厌她，但觉得她很无趣。」

「喔？」

另一个少女说，我讨厌中嶋。

「因为中嶋在每个人面前都想当好人。」

「在每个人面前都想当好人？」

「对。比方说，我们在说某一个人的坏话，她就会跟着点头说，对啊。但是，当那个人说我们的坏话时，她也会点头附和。她在每个人面前都当好人，所以我讨厌她。我和她根本不是好朋友，但她倒是吐苦水的好对象，因为不管对她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就这样而已。」

「——是喔。」

「所以，我想她应该是跷家了。她可能偷偷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即使她和那些人在一起时，大骂老师和班上的同学都超白痴，叫他们去死吧，我也不会惊讶。我觉得她很有可能做这种事，她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她可能被卷入某起事件。」

「那可能是和那些偷偷交往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纠纷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另一名少女说，我最讨厌她了。

「所以，说句心里话，她失踪了，我觉得很痛快。」

「听说你在班上被同学欺负？」

「对啊。」

「中嶋也一起欺负你吗？」

「对啊。她和大家一起无视我的存在，但还是装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喔？」

「大家不是都会对我说一些难听的话吗？这种时候，中嶋不会积极加入，反而露出一副自己讨厌这种事的表情。我觉得这种人很卑鄙。」

「原来如此。」

「她一副好人的样子，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却不阻止其他人，所以更让我火大。」

「我想也是。」

「不管她是跷家还是被绑架，都和我没有关系，因为她是加害人，我才是受害人。我才不像她那么伪善，会去同情她。你们怀疑我也没关系，我讨厌她，看到她失踪很开心，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她不是那种孩子。阳子的母亲说。她垂头丧气地坐着。

「她很乖，根本不可能离家出走，也不会和不良少年交朋友。」

「但是，听说阳子似乎对家里有点不满。」

母亲张大眼睛。

「阳子吗？不可能。」

「听说她经常向同学抱怨，说父母管教很严格。」

「虽然有时候会责骂她，但父母都会骂孩子啊？不，不可能，我完全看不出她对家里有不满。」

「所以，你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家出走？」

「不知道，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认识到学校找阳子的那个男人吗？」

「不认识，她不可能和那种人来往。」

「那你认为她为什么失踪？」

「可能在放学途中，被人——」

「很遗憾，目前并没有这种迹象。阳子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教师办公室，然后一起去了某个地方，那个男人并没有强行把她拉走，也有老师说，他们看起来似乎很熟。」

母亲低下了头。

「虽然阳子声称不认识那个男人，但即使没有见过面，也可能有某种关系，比方说，有共同的朋友之类的。当然，我们会展开搜索……」

「阳子真的向同学抱怨、对家里不满吗？」

「好像是。」

母亲捂住了脸。

「她看起来不像有什么不满，我也一直以为她不是那种会离家出走，或是偷偷交坏朋友的孩子，更不会被卷入奇怪的事件。」

「小孩子往往不会在父母面前说真心话。」

「听到别人家孩子的一些事，我常常觉得阳子真是太乖了。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就应该起疑心。」

「是啊，小孩子的成长不可能如父母的愿，像我家的孩子根本就是一个捣蛋鬼。」

「是啊……她假装是乖孩子，其实只是在欺骗父母，我完全上了她的当。没想到相信孩子，反而害了她。」

（妈妈，不是这样……）

她想哭，却无法流下泪水。不是这样。她动了动嘴巴，却无法发出声音。然后，幻影突然消失了。

周围是一片水洼，阳子的脸半趴在泥泞中，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像阳子目前所处的状况。正因为不知道，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自己被丢到这个世界，饥寒交迫，遍体鳞伤，苦不堪言，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但仍然想要回家，为了回家，一直咬牙苦撑到现在，但她在故乡所拥有的，只是仅此而已的人际关系。

——我到底想回去哪里？

那个世界根本没有人等待她的归去，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了解她。欺骗、背叛。原来在这件事上，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并没有差异。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阳子还是想要回家。

她觉得太好笑了，想要放声大笑，但被雨水冻僵的脸一点都笑不出来。她想要哭，但泪水已经干了。

——算了。

算了，都无所谓了。反正所有的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了。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上 插图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下 第五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犬狼真君

1

雨水宛如细丝，不停地从空中飘落。

阳子无法动弹，也无法痛哭，呆呆地把脸颊浸在水洼中，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拨开草丛，慢慢靠近。她知道该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她甚至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是村民？怪兽？还是妖魔？即使有再多可能性，也无法改变结果。无论是被抓还是遭到攻击，或是继续倒在这里，结局都一样。

她抬起模糊的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那里既没有村民，也没有追兵，来者不是人，而是一只奇妙的怪兽。

怪兽的外形像老鼠。用两条后肢站立，胡须抖动的样子真的很像老鼠。只不过那只老鼠站立时，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野兽，但也不像是妖魔，阳子茫然地看着这只奇妙的老鼠。

老鼠站在雨中，把一片绿色的大叶子像斗笠一样顶在头上，白色的雨点打在晶莹透明的绿叶上，水滴看起来很美。

老鼠目瞪口呆地看着阳子，并没有特别警戒。它看起来比普通的老鼠稍微胖一点，身上灰棕色的毛很蓬松，摸起来应该很舒服，毛上沾到的水滴像是某种装饰。它尾巴上也有毛，所以虽然很像老鼠，但应该和老鼠属于不同的动物。

老鼠吹动着胡须，踩着欢快的脚步，走向阳子身边。它弯下灰棕色的身体，用短小的前肢碰了碰阳子的肩膀。

「你还好吗？」

阳子拼命眨眼。虽然听起来像小孩子说话的声音，但开口说话的绝对就是眼前这只老鼠。它脸上露出纳闷的表情，还微微偏着头。

「你怎么了？不能动了吗？」

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老鼠的脸，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因为老鼠不是人，她稍微放松了警戒。

「来吧。」老鼠伸出短小的、真的和小孩子差不多的前肢。「加把劲，我家就在前面。」

「喔。」阳子叹了一口气，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对得救松了一口气，还是内心对此感到失望。

「嗯？」

她想伸手抓住老鼠伸向她的手，但只有指尖稍微挪动了一下。老鼠伸出手，短小温暖的前肢握住了阳子冰冷的手。

老鼠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阳子在它的搀扶下走进一栋小房子，之后的事完全都不记得了。

她隐约知道自己多次醒来，看到了一些什么，但因为其他无法看到的景象太模糊，所以无法明确地回想起来。

重复多次深眠和浅眠后终于醒来时，阳子发现自己躺在一栋简陋房子内的睡床亡。

阳子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慌忙坐起身，跳下睡床，当场瘫坐在地上。她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

狭小的房间内没有其他人。头昏眼花的她确认这件事后，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爬行，检查了睡床的周围。房间内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枕边有一个用木板钉起来的架子，上面放着折起的布、一把剑和用新绳子串起来的碧色玉珠。

阳子松了一口气。她费力地站起来后，把玉珠挂在脖子上，拿起剑和布，回到了睡床，用布包起剑后放进被子，这下子终于放下了心。

她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换了睡衣。

身上的伤口全都擦了药。当她躺下后，发现肩膀下湿湿的，拿起来一看，是一块沾了水的布。可能是刚才起身时不小心掉下来的。她把湿布放在额头上，感觉很舒服。她拉起用厚布做的被子，握着玉珠，闭上了眼睛。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旦获救，才发现自己多么珍惜这条微不足道的生命。

「你醒了吗？」

阳子跳了起来，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那只灰棕色的大老鼠站在那里。它打开房门走了进来，一只手拿着托盘，另一只手拿着小水桶。

阳子立刻警戒。这只老鼠虽然看起来像怪兽，却和人类过着相同的生活，也可以像人类一样说话，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被阳子凝视的老鼠似乎没有察觉自己被人监视着行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它把托盘放在桌上，又把小水桶放在床脚边。

「烧退了吗？」

它伸出短小的前肢，阳子立刻缩着身体躲开了。老鼠抖了抖胡须，捡起掉在睡床上那块沾湿的布。它应该有看到阳子紧紧抱在胸前的布包，但什么都没说，把布丢进小水桶后，看着阳子的脸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得下东西吗？」

阳子摇着头。老鼠抖了抖胡须，拿起桌上的茶杯。

「这是药，你现在喝得下去吗？」

＃插图

阳子再度摇了摇头。千万不能大意，不然会让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老鼠再度偏着头，把茶杯端到自己嘴边，当着阳子的面喝了一小口。

「这只是药。虽然有点苦，但不至于喝不下去。嗯？」

它把茶杯递了过来，阳子仍然没有伸手去接。老鼠伤神地抓了抓耳朵下方的毛。

「——那好吧？什么东西能够吃得下？如果不吃不喝，身体会撑不下去。喝茶吗？还是羊奶？或者想吃粥？」

阳子不发一语，老鼠不知所措地叹了一口气。

「你整整睡了三天，如果俺想害你，早就动手了，而且——」

老鼠用鼻尖指着阳子抱在胸前的布包。

「也会把你的剑藏起来。所以，听俺这么说了之后，你是不是愿意稍微相信俺？」

在它那双乌黑的眼睛注视下，阳子终于松开了怀里的剑，放在腿上。

「嗯。」

老鼠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向阳子伸出了手。阳子没有闪躲。它的小手摸了阳子的额头后，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还有点发烧，但基本上已经退烧了。你就放心睡吧，还是想要点什么？」

阳子犹豫了一下说：

「……水。」

老鼠的小耳朵动了几下。

「水吗——太好了，原来你会说话。俺马上拿开水给你。如果你不躺下，记得把被子披在身上。」

看到阳子点头后，老鼠匆匆走出房间，长满短毛的尾巴摇摆着，似乎有助于保持身体的平衡。

老鼠拿着茶壶、茶杯和一个小碗走了进来。

稍微有点热的开水很甘甜，她请老鼠帮她倒了好几杯，然后探头看向碗中，顿时闻到一股酒味。

「……这是什么？」

「用酒渍桃肉加砂糖一起煮，这个应该吃得下吧？」

阳子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老鼠说：

「……谢谢。」

老鼠用力抖了抖胡须，脸颊上的毛鼓了起来，它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俺叫乐俊，你呢？」

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只说了名字。

「我叫阳子。」

「阳子？要怎么写？」

「阳光的阳，孩子的子。」

「孩子的子？」

乐俊纳闷地偏着头，「咦」了一声。

「好奇怪的名字，你是从哪里来的？」

阳子觉得不回答似乎不妥，犹豫了很久后回答说：

「庆国。」

「庆国？庆国的哪里？」

阳子对庆国一无所知，只好随便回答说：

「配浪。」

「那是哪里？」

乐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阳子，然后抓了抓耳朵下方说：

「算了，这不重要。你先睡吧，可以吃药吗？」

阳子点了点头。

「乐俊两个字怎么写？」

乐俊又笑了笑说：

「苦乐的乐，俊敏的俊。」

2

阳子在狭小的房间内睡了一整天后，猜测只有乐俊一个人住在这里。

「只要有尾巴就没问题吗？」

深夜，苍猿的脑袋出现在床脚。

「反正早晚会遭到背叛，不是吗？」

房间内有两张睡床，但乐俊并没有睡在这里。虽然卧室只有这一间，但阳子不知道乐俊睡在哪里，也不知道它怎么睡。

「趁早离开比较好吧？否则它心一狠，就会要你的性命。」

阳子没有回答。苍猿见她不作声，一直重复相同的话。

这是自己内心的不安。这只猴子每次出现，都是来说出自己内心的不安，为了吞食在内心渐渐膨胀的不安——一定是这么一回事。

苍猿从被子上滑到阳子面前，探着小脑袋看着躺在床上的阳子的脸。

「在可怕的情况发生之前，要先下手为强，否则，你根本没有活路，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阳子翻了身，仰望着天花板。

「……我并没有相信乐俊。」

「啊？」

「眼前的状态，我根本动不了，所以只是迫于无奈。至少要等到可以握剑之后才能离开，否则离开这里，也是沦为妖怪的食物。」

右手的伤势很严重，即使把玉珠放在伤口一整天，握力仍然没有恢复。

「它搞不好已经发现你是海客了。你还可以继续躺在这里吗？搞不好它随时会带公所的人来抓你。」

「那就只能靠这把剑了，即使有四、五个官兵上门，也绝对可以击退他们。在此之前，就先利用它一下。」

——这里没有阳子的朋友。

但是，她现在需要他人的帮助，至少在她恢复握剑的力气之前，必须确保安全的睡床、食物和药物。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乐俊是不是敌人，但至少这只老鼠提供了阳子所需的物品，在确定它是敌人之前，不妨妥善利用眼前的状态。

「饭里面没有放毒吗？药真的是药吗？」

「我很小心。」

「你无法断言它不会暗算你吧？」

苍猿道出了阳子内心的不安，她觉得回答苍猿的问题，有点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它积极想要对我做什么，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随时可以动手。不需要等到现在才下毒，它有太多机会可以取我性命。」

「搞不好在等什么呢？比方说在等援军。」

「那我更要在此之前养精蓄锐。」

「搞不好它想先博取你的信任，然后再背叛你。」

「果真是这样的话，在我看清它的意图之前，先假装信任它。」

猴子突然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你越来越处惊不变了嘛。」

「……因为我领悟了。」

她领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更领悟到自己多么孤独。

即使如此，她还是必须活下去。正因为没有朋友，也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处，所以才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既然整个世界都希望她死，她偏要坚强地活下去；如果原本生活的世界并不希望阳子归去，她更要活着回去。

她不想放弃，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

一定要活下去，要找到景麒，一定要回家。无论景麒是友是敌都没有关系，如果是敌人，即使威胁他，也要回去原来的世界。

「回去干什么？」

「等回去之后再来考虑。」

「一了百了不是比较轻松吗？」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不足惜，至少我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那只老鼠会背叛你。」

阳子转头看着猴子。

「我并不相信乐俊，所以谈不上背叛。」

阳子应该更早想通这件事。她是海客，所以别人想要把她抓去公所。海客根本没有朋友，在这个世界完全没有立足之地。只要了解这件事，就不会轻易上达姐和松山的当，更不会傻傻地相信别人，进而遭到背叛，反而可以假装相信对方，思考如何利用对方，让自己活下去。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事、物，这到底有什么错？达姐和松山都想利用阳子赚钱，既然这样，阳子利用乐俊活下去，又何尝不可呢？

「我看你可以成为出色的坏蛋，嗯？」

「这样或许也不坏。」

阳子嘀咕完，挥了挥手。

「我好想睡，你走吧。」

猴子露出奇妙的表情，好像吞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转头离开，突然沉入被子下消失了。

阳子见状，轻轻笑了笑。

苍猿说出了阳子内心的不安，甚至是连她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安，所以有助于她整理自己的心情——可以妥善利用。

「我的确有当坏蛋的资质……」

她自嘲地笑了笑。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再度遭人利用，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一定要保护自己。

「所以，这么做是对的。」

在山路上遇见那对母女，那对母女没有背叛阳子，是因为阳子没有给她们背叛的机会。

——同样的，她也不会让乐俊有任何可乘之机。

这样就可以活下去。

阳子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景麒会叫阳子主人？敌人到底是指谁？敌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攻击阳子？那个女人——和景麒同样有一头金发的女人是谁，为什么要攻击阳子？

——妖魔不会攻击某个特定的人。

既然这样，阳子为什么会遭到攻击？那个女人抱着黑狗的尸体，似乎在哀悼它们的死，所以，那只黑狗是女人的同伙吗？就好像景麒身边有很多妖魔一样，那个女人周围也有妖魔，女人要求她身边的妖魔攻击阳子吗？但是，那个女人似乎也是听从他人的命令攻击阳子，到底是谁下达的命令？景麒也是奉他人之命来找阳子吗？

她毫无头绪，但不能继续搞不清楚状况，所以，一定要找人问清楚。

她不知不觉地握紧拳头，长长的指甲刺进了手掌。

阳子举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指尖。

折断的指甲看起来很锐利，宛如魔鬼的爪子。

——只有妖魔或神仙才能渡过虚海。

阳子既非神，也不是仙人。

——所以是妖魔？

她曾经在虚海的海岸梦见自己变成红色怪兽，那真的只是梦境而已吗？

来这里之前，阳子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梦见自己被妖魔攻击，而且，那些梦境变成了现实——既然这样。

能够断定变成野兽的梦不是预知梦吗？

如果变成红色的头发，和变成碧色的眼睛，都是转化成怪兽的过程呢？如果阳子并不是人类，而是妖魔呢？

这件事极其可怕，但也极其快乐。

咆哮、嘶吼、挥剑、威吓他人，这些行为中潜藏着奇妙的兴奋感。阳子在她从小长大的世界中，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也从来没有用力瞪过别人，甚至觉得这么做是一种罪恶，但会不会其实内心知道得很清楚？

也许阳子在无意识中知道自己是妖魔，是凶猛的怪兽，知道在那个世界无法生存，所以才伪装成无害的人类？

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大家都说她「难以捉摸」。

——她想着这些事，进入了梦乡。

3

乐俊家是田园地带常见的简陋小房子，这里的房子都很简陋，即使如此，这栋房子仍然算很破旧。

农田旁通常都是几栋房子聚在一起，只有这栋房子独立兴建，位在山坡上的这栋房子附近不见其他的房子。

原本以为老鼠的家必定很小，但这栋房子规模虽小，尺寸却和普通的房子无异。不光是建筑物，从家具到日用品，都完全是人类使用的尺寸，令阳子感到不解。

「乐俊，你的父母呢？」

阳子终于可以下床后，在炉灶旁协助乐俊，把水倒进大铁锅内时问道。托着水桶的右手仍然绑着绷带，但伤口几乎都愈合了。

把柴木丢进炉灶的乐俊抬头看着阳子。

「俺没爹，娘出门了。」

「旅行吗？这么久都没回来，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去附近的里工作，原本应该前天回来，但既然没回家，应该是雇主不放人吧。」

也许它母亲很快就回来了。阳子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你妈妈做什么工作？」

「冬天的时候是帮佣，平时是佃农。夏天的时候，只要有人雇用，就会去打杂。」

「是喔……」

「阳子，你要去某个地方吗？」

听到乐俊的问题，阳子想了一下。自己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也不能对它说，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的乱走。

「……你认识名叫景麒的人吗？」

乐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你在找人吗？他是这一带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真可惜，俺不认识叫景麒的人。」

「是喔——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你大病初愈，坐下来休息吧。」

阳子听从了它的建议，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这间厨房兼饭厅很小，放在泥土地上的桌子也很老旧，只要一碰，就会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

阳子把用布包起的剑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乐俊看到阳子剑不离身，并没有多说什么，也不知道它心里是怎么想的。

「阳子。」乐俊一身富有光泽的毛皮背对着阳子，用像小孩子般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穿男人的衣服？」

它曾经为阳子换了睡衣，所以知道她的性别。

「……因为一个人旅行很危险。」

「是吗？也对。」

说完，它拿来一个陶壶，里面似乎在熬煮什么，狭小的房间内顿时飘着芳香。乐俊拿了两个杯子放在桌上后，抬头看着阳子问：

「为什么那把剑没有剑鞘？」

「……剑鞘不见了。」

阳子在回答乐俊时，才想起遗失剑鞘这件事。她渡过虚海时，那个女人曾经叮咛她，千万不能让剑和剑鞘分离，但至今为止，并没有因为遗失剑鞘而带来什么灾难，看来的确是指玉珠不能遗失的意思。

乐俊「喔」了一声，爬上了椅子。它的动作很像小孩。

「那要找个地方配剑鞘，不然会弄坏这把好剑。」

「……嗯，是啊。」

阳子懒洋洋地回答，乐俊抬起一双黑眼睛看着她，微微偏着头。

「你之前说是从配浪来的？」

「……对。」

「那不是庆国，而是槙县东方的村庄吗？」

阳子记得好像是这样，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听说那一带发生了很大的蚀。」

阳子还是没有吭气。

「听说有海客被冲上岸，后来逃走了。」

阳子瞪着乐俊，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剑。

「你在说什么？」

「听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人，一头红色头发，身上带着剑，那把剑没有剑鞘，必须提高警惕……你是不是染过头发？」

阳子握着剑柄，注视着乐俊，但无法分辨它脸上的表情。它脸上的表情原本就不像人类这么丰富。

「俺接到了公所的通知。」

「……所以呢？」

「你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如果俺要把你交出去，公所的人来的时候就这么做了，还可以领一大笔赏金。」

阳子解开布，站起身的同时，拿起了剑。

「你有什么目的？」

老鼠一双黑色眼睛看着阳子，抖了抖蚕丝般的胡须。

「你真性急。」

「你藏匿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老鼠悠然地抓了抓耳朵下方。

「你问俺有什么目的，俺也说不清楚。看到有人倒在路上，总不能视而不见，所以就带回来照顾，既然都已经带回来照顾了，当然不愿意把她交给公所。」

阳子不会轻易相信它说的话。因为她知道，轻易相信别人，必定会后悔。

「海客都会被送去公所，送去公所之后，好则软禁，坏则砍头。你恐怕会是后者。」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你不是用了一些奇怪的招术吗？在护送你去公所时遭到妖魔袭击，所以才顺利逃走。」

「那并不是我找来的。」

「俺知道。」

老鼠很干脆地点头。

「妖魔不会轻易听从人类的指挥，不是你把它们找来，它们是来攻击你的，对吗？」

「……我不知道。」

「即使这样，你还是坏海客，因为连妖魔都要攻击你。」

「……所以呢？」

「一旦被送去公所，十之八九会没命。你当然想要逃，但你知道该逃去哪里吗？」

阳子无法回答。

「你不知道吧？所以才会在这种地方打转——你去雁国吧。」

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乐俊的脸。老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至少阳子无法解读到任何表情。

「……为什么？」

「因为俺不能坐视有人被杀。」

乐俊说完，笑了起来。

「俺当然不是那种滥好人，会同情那些该被判死刑的坏蛋，但是，只因为是海客就被杀，这俺看不下去。」

「我不是坏海客吗？」

「俺只是说，公所的人这么觉得。海客根本没有好坏之分，他们只是因为很少接触，所以觉得很可怕吧。」

「他们说，坏海客会毁灭国家。」

「那是迷信。」

乐俊干脆的口吻反而引起了阳子的警戒。这个国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说过相同的话，只是那个人是女人。

「所以呢？只要我去雁国，就可以得救吗？」

「可以啊。雁国的君王并不讨厌海客，所以，俺觉得你应该去雁国——先把那个可怕的东西收起来吧。」

阳子犹豫了很久，终于放下了剑。

「坐下吧，茶都凉了。」

这时，阳子才终于坐在椅子上。她搞不懂乐俊的意图。既然自己是海客的身分已经曝光，此地就不宜久留，但她想多了解有关雁国的情况。

「你知道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吗？」

阳子摇了摇头。乐俊点头后，抱着茶杯走下椅子，来到握着剑的阳子脚边，蹲在泥土地上。

「这里是淳州安县，一个名叫鹿北的地方。」

乐俊在泥土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

「这里是虚海，这里是槙县，配浪应该在这一带，所以，你是一路向西，也就是一路走向巧国的中央。如果你要逃，必须逃离巧国，但你根本搞错了方向。」

阳子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地图。可以相信它的话吗？这张地图会不会有诈？她在怀疑的同时，仍然忍不住看着地图出了神。这是她目前最想要了解的资讯。

「西邻是宁州，沿着干道一直走，就是北梁县，继续沿着干道往西北方向走，就来到阿岸，那是面向名叫青海的内海的港城。」

乐俊小巧的手指画出了简图，它写得一手好字。

「阿岸有船可以渡过青海到对岸，对岸就是雁国。」

乐俊写下「雁国」两个字。

「所以，要先去北梁……」

但是，自己能够顺利搭船吗？港口一定受到监视，这等于是自投罗网。

「不必担心。」

乐俊似乎猜到了阳子内心的想法，笑了笑说。

「从槙县离开巧国，一直往北走，越过高山，往庆国走是捷径。公所的人也说，你应该不可能跑来这一带，所以幸好你迷了路。虽然已经发布了通缉令，但通缉令上要找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女人。只要你收起这把引人注目的剑，身分应该不会曝光。」

「……是喔。」

阳子站了起来。

「谢谢你。」

乐俊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阳子。

「喂，你打算现在就走吗？」

「我要赶路。不好意思，在这里受你照顾多日。」

乐俊也站了起来。

「等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太性急了。」

「但是……」

「你去了雁国之后呢？走在路上逢人就问，认不认识景麒吗？你知道怎么搭船吗？知道怎么向雁国寻求保护吗？」

阳子移开了视线。原本以为只要有了目的地，就至少比之前更有希望，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困难等待着自己。而且，这些仅仅是自己即将面对的困难的几十分之一而已。

「凡事都需要做准备，你不要着急。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之后就很容易遭遇挫折。」

阳子向乐俊鞠了一躬。虽然内心有点担心这是陷阱，但眼前只能先仰赖它的协助。

「那就先来吃饭吧，先要养好精神。即使再怎么赶路，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到阿岸。」

阳子再度向它一鞠躬。

至少在体力完全恢复之前继续留在这里，到时候应该就能明白乐俊的意图，知道它到底只是热心肠的好人，还是有更深的阴谋。必须去雁国——去阿岸。既然乐俊已经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就必须搞清楚它的真意。

4

「听说是很大的蚀？」

吃完午餐后，乐俊在收拾碗筷时问。

「……听配浪的长老是这么说的。」

「听说槙县东方一带今年的麦子全毁了，太可怜了。」

阳子低下头，内心隐隐作痛。

「你不必沮丧，这并不是你的过错。」

「我没有沮丧。」

阳子正在把炉灶的炭灰扒出来，乐俊用它长满短毛的尾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并不是因为海客出现，才会发生蚀，而是发生了蚀，海客才会漂来这里。」

阳子按照乐俊的吩咐，把灰丢进木箱，把没烧完的木屑捡起后，放入另一个箱子。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蚀是什么？」

配浪的长老说，蚀就像是暴风雨，但阳子还是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连蚀是什么也不知道吗？你以前住的地方没有蚀吗？」

「有日蚀和月蚀。」

「很相似，虽然并不是太阳或是月亮被遮住。嗯，有点像暴风雨，暴风雨是扰乱空气，但蚀是扰乱气场。」

「会刮风下雨吗？」

「有时候也会刮风下雨，虽然也有像暴风雨一样大风狂吹的蚀，但这种蚀往往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严重的时候，有地震、雷鸣、河水倒灌，地面下沉，总之，各种天灾都同时出现。之前配浪的瑶池整个池底都掀了起来，湖水倒灌，现在连湖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阳子正在洗除手上的炭灰，忍不住停下了手。

「这么巨大的灾害？」

「看情况啦，我们觉得蚀比暴风雨更可怕，因为发生蚀的时候，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灾害。」

「为什么会这样？」

乐俊一脸严肃的表情，倒茶的时候，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工作。

「听说那里和这里产生交集时，就会发生蚀，原本毫无关系的两个世界产生了交集，就会造成灾害。俺也不是很清楚，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里和这里……」

乐俊泡的茶颜色很像绿茶，但味道完全不同，喝起来的口感有点像好喝的香草茶。

「那里就是指虚海的另一端，这里就是这里，没有特别的名字。」

阳子点着头。

「虚海围绕着陆地，虚海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一直走，一直走，都是绵延不断的虚海，没有尽头。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曾经有好奇心强的人搭船想去一探究竟，但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所以，这里的大地是平的吗？」

乐俊爬上椅子，惊讶地看着阳子。

「如果地面不是平的，大家怎么走路？」

它惊讶地轻声笑了笑。

「……这里的世界是什么形状？」

乐俊拿起桌上的胡桃放在面前。

「崇山位在世界的正中央。」

「崇山？」

「就是崇高的山，有时候也称为崇高，或是中岳、中山，周围的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山。虽然也称为东岳或是东山，但通常将东西南北的四座山分别称为蓬山、华山、霍山、恒山。东岳以前称为泰山，北方国家戴国的君王将名字从代改为泰之后，为了避免对泰王的名字不敬，就改称为蓬山。这五座山称为五山。」

「是喔……」

「五山的周围是黄海，虽说是海，但并不是有水的海，而是荒凉的岩石山、沙漠、沼泽地和树海。」

阳子看着乐俊手指写的文字。

「你没有看过吗？」

「俺怎么可能看过？黄海的周围有东西南北的四金刚山围绕，金刚山的内侧是人类无法居住的世界。」

「是喔……」

阳子觉得这里的地形有点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的古代地图。

「四个内海围绕在金刚山的四周，八个国家围绕在四个内海外的八方，虚海围绕在八个国家的外侧，在接近陆地的地方有四大岛，这四个国家和金刚山周围的八个国家总共是十二个国家。」

阳子注视着被排成几何形状的胡桃，觉得看起来像一朵花。这些国家以五山为中心，像花瓣一样盛开。

「没有其他国家了吗？」

「没有，外面只有虚海，大海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乐俊说到这里，又小声嘀咕说：

「但是，听说虚海的遥远东方，有一个神奇的岛屿。这只是传说而已，听说叫蓬莱国，也叫日本。」

乐俊边说边写，写的却是「倭」这个字。

「是倭？还是日本？」

阳子分别写下「倭」和「日本」，乐俊指了指「倭」那个字。

阳子轻轻咬着嘴唇，原来至今为止，冗佑都是用这种方式翻译的。

「听说海客都是从倭来的。」

这一次，阳子清楚地听到了「倭」这个字。可能是因为阳子已经知道这个字眼的意思，所以不需要翻译了。

「虽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听海客说，的确有一个名叫倭的国家，虽然也有人搭船想要去找倭，但最终也没有回来。」

如果日本真的在虚海的彼岸，只要把船一直向东行驶，就有可能回家，但是穿越月影来到这里的阳子很清楚，用这种方法无法回到那个世界。

「另外，听说金刚山的某处有一座名叫昆仑的山，那里称为中国，会有山客从中国来到这里。」

乐俊说完，写了一个「汉」字。

「山客？原来除了海客以外，还有其他人误闯这里吗？」

「有啊。海客是漂到虚海的海岸，山客则是来到金刚山的山麓，这个国家的山客并不多，反正都会被追捕。」

「原来是这样……」

「一般人无法去汉或倭，只有妖族、神仙才能去，但是，当蚀发生时，那里的人也会漂来这里，变成这里的山客和海客。」

「喔……」

「听说在汉和倭，房子都是用金银美玉建造的，国家富裕昌盛，农民也过着像王侯般的生活。人都可以飞天，一天可以飞千里，即使是婴儿，也具有可以打倒妖魔的神奇力量。听说这里的妖魔和神仙是喝了那里深山的泉水，才会有那些神力。」

乐俊说完看着阳子，阳子苦笑着摇头。

阳子不由得觉得乐俊说的一切太奇妙了。如果回到原本生活的世界，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别人一定会以为是童话故事，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童话。

想到这里，阳子轻轻笑了笑。

阳子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很异常，但到底是这个世界异常，还是她本身异常？

她终于知道答案，也终于恍然大悟，难怪海客会遭到追捕。

5

「……既然蚀和海客有密切关系，所以漂流到巧国的海客几乎都难逃一死。」

阳子静静地思考着过去那些海客的命运片刻，才终于开口说道。

「是啊……阳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学生。」

「是喔。」乐俊似乎深有感慨。「有些海客具有这里所没有的技术和知识，这种人可以在高官的保护下生活。」

原来如此。阳子发出自嘲的笑声。阳子并不具备任何对这个世界有贡献的知识。

「……你知道回倭的方法吗？」

阳子问，乐俊露出为难的表情。

「俺不知道……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它迟疑了一下。「俺猜想应该没有方法可以回去。」

「不可能。既然可以来这里，就一定可以回去。」

乐俊听了阳子的话，垂下胡须，喉咙发出「咻」的声音。

「阳子，人无法渡过虚海。」

「但我不是过来了吗？所以才会在这里。」

「即使能来，也回不去。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海客或是山客成功地回去。」

「这……不可能。」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回不去」这句话。

「蚀呢？等到再发生蚀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就可以回去了。」

阳子激动地问，乐俊失望地摇着头。

「谁都不知道蚀会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不，虽然有时候知道，但人还是无法去那里。」

不可能。阳子再度在心里说道。如果无法回去，景麒应该会告诉自己。当初他什么都没说，从他的态度中，也完全不觉得再也无法回去。

「我在倭被蛊雕追赶，所以逃过来……」

「蛊雕？逃过来是指逃来这里？」

「对，那个叫景麒的人带我逃过来的。」

「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没错，景麒带我来这里。正确地说，他告诉我，蛊雕想要杀我，为了安全，必须来这里。」

阳子说完，看着乐俊。

「既然这样，当不再有危险的时候，不是就可以回去吗？他还说，如果我无论如何都想回家，他会送我回去。」

「太荒唐了。」

「景麒带着会飞的怪兽，那些怪兽和你一样会说话。他说，如果直奔这里的话，单程需要一天的时间。既然他说单程，就代表有回程这件事啊，至少不会在绝对不可能回去的时候用这个字眼……你不觉得吗？」

阳子征求乐俊的同意，但它迟迟没有开口。

「俺不是很清楚……但的确好像发生了严重的事。」

「……我刚才说的事这么非比寻常吗？」

「当然非比寻常啊，因为蛊雕这种妖魔的出现非同小可，有时候会把附近的里都一扫而空，而且你说蛊雕特地去那个世界，攻击某个特定的人，俺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所以，那个叫景麒的人就这样把你带来这里吗？」

「嗯。」

「俺之前曾经听说，像是妖族，甚至是神仙也只能自己自由地来来去去，不管景麒是何方神圣，他居然可以把你带来这里……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俺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很不寻常。」

乐俊似乎陷入了苦思，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阳子。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想要保命，还是想回家？」

「……我想回家。」

听到阳子的回答，乐俊点了点头。

「俺想也是，只不过俺不知道让你回家的方法，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去雁国。」

「嗯，去了雁国之后呢？」

「俺不觉得公所的人或州侯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去了雁国之后，可能要借助延王的力量。」

阳子呆滞地看着乐俊写的字。

「延王……是君王？」

乐俊点了点头。

「雁国的每一代君王都叫延。」

「但是，君王愿意帮助我吗？」

「不知道。」

那不是白费工夫吗？阳子差一点这么说，但好不容易忍住了。

「虽然不知道，但总比一直留在巧国好，而且比向巧国的君王求助更多了一份希望。因为延王是胎果。」

「胎果？」

「胎、果，是在那个世界出生的人，偶尔会发生这种事，明明是这里的人，却因为阴错阳差，在那里出生了。」

阳子张大了眼睛。

「有这种事？」

「对，真的只是偶尔才会发生，只是不清楚是在那里出生这件事纯属偶然，还是回到这里这件事是偶然。」

「……是喔。」

「这里有三个有名的胎果。雁国的延王、延宰辅和戴国的泰宰辅。」

「宰辅？」

「就是辅佐君王的宰相。听说泰宰辅已经去世了，泰王下落不明，国家纷乱，根本无法去那里，所以还是去雁国比较好。」

阳子有点傻住了。一方面是因为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资讯，也可能是突然知道了未来该怎么做。

去找君王不是就等于去找首相或总统吗？真的有可能吗？她在这么想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困惑，原来自己被卷入了这么非比寻常的事。正当她陷入沉思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6

家门从外侧拉开后，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

「乐俊。」

老鼠听到声音抬起了头。

「娘。」

乐俊的胡须发出宪宪率率的声音。

「俺捡到一个奇妙的客人。」

阳子一脸错愕。因为走进来的女人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她似乎也吓了一跳，看了看乐俊，又看了看阳子。

「客人？这个年轻女生怎么了？」

「在树林里捡到的，上次槙县发生蚀时，她漂流到这里来了。」

「哎唷。」女人嘀咕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紧张，然后看着乐俊的脸。

阳子紧张起来。这个女人已经听说有海客从槙县逃走的事吗？果真如此的话，她会像乐俊一样，继续藏匿阳子吗？

「……那一定受了不少苦。」

阳子屏住呼吸看着他们母子，那个女人对她笑了笑，然后回头对乐俊说：

「既然这样，你应该叫我回来啊。你会照顾女生吗？」

「俺照顾得很好啊。」

「是吗？」

女人笑了，用含笑的眼神看着阳子。

「……对不起，因为我有事出门，不知道乐俊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喔……有啊。」

阳子点了点头。

「我发高烧，动弹不得，是它救了我，谢谢。」

「是喔。」女人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阳子面前。

「现在下床没问题吗？」

「对，它照顾得无微不至。」

阳子在回答的同时，警戒地观察着女人的表情。

乐俊是怪兽，所以问题还不大，但她无法相信女人，因为她不敢相信人类。

「既然这样，你更应该叫我回来，真不够细心。」

被女人这么一说，乐俊不满地抬起鼻子。

「俺有好好照顾她，而且她身体也好多了。」

女人探头看着阳子的脸。

「那太好了……现在下床也不会不舒服吗？是不是该多休息？」

「现在已经好了。」

「对嘛。啊，你穿的这么单薄——乐俊，你去拿衣服过来。」

乐俊慌忙冲进隔壁房间。

「茶也都凉了，你等一下，我再去泡新的茶。」

女人从内侧锁好门，快步从后门走去水井旁。阳子目送她的身影离开后，悄声问抱着薄上衣走回来的乐俊：

「你妈妈？」

「对啊，俺没爹，爹很早就死了。」

乐俊的父亲是人类吗？还是老鼠？

「是你的亲生母亲？」

阳子战战兢兢地问，乐俊一脸纳闷。

「当然是俺真正的娘啊，因为是俺娘把俺摘下来的。」

「摘下来？」

乐俊点了点头。

「俺娘把俺从里树上摘下来，就是俺住的树果。」

说到这里，乐俊突然恍然大悟。

「听说那里的孩子都是在母亲的肚子里长大，真的有这回事？」

「……嗯，通常都是。」

「肚子里有树果？那要怎么摘下来？会垂到肚子外吗？」

「我不太懂摘下来的意思。」

「就是把长在树上的卵果摘下来。」

「卵果？」

「卵的果实，差不多这样大。」

乐俊双手抱在一起，向阳子比着大小。

「黄色的果实，小孩子躺在里面，长在名叫里树的树枝上，父母去摘下来。你们那里没有卵果吗？」

阳子轻轻按着额头，这和她了解的常识相差太大了。

「好像不太一样……」

乐俊好奇地看着阳子，阳子露出了苦笑。

「在那里，小孩子都在母亲的肚子里，然后母亲把孩子生下来。」

乐俊瞪大了眼睛。

「像鸡一样？」

「虽然有点不一样，但感觉差不多。」

「为什么会有小孩子？肚子里有树枝吗？那要怎么摘下肚子里的树果呢？」

「嗯……」

阳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乐俊的母亲回来了。

「来吧，我来泡茶，肚子饿不饿？」

乐俊的母亲一边听儿子说明阳子的事，一边俐落地做馒头。

「所以啊——」乐俊的小手抱着一大块馒头说：「我们讨论后决定，最好去雁国看看。」

乐俊的母亲点着头。

「是啊，这是个好方法。」

「所以，俺打算送阳子去关弓，娘，你准备几件衣服给她。」

乐俊的母亲听了，脸上明显露出紧张之色。

「这……你？」

「不用担心，俺快去快回，只是送人生地不熟的客人一程而已。娘，您这么能干，一个人在家也没问题吧？」

乐俊的母亲凝视它片刻，才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

「乐俊！」阳子插了嘴。「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我不能再麻烦你了。你已经告诉我怎么走了，我应该可以自己去。」

阳子当然不可能说，其实她是害怕有人同行。

「可不可以请你把刚才的地图再画一张给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阳子，如果只是去雁国问题还不大，但如果要去找君王，你一个人办不到。即使知道路怎么走，要三个多月才能走到皇宫所在的关弓。沿途的食物问题要怎么解决？要住哪里？你身上有钱吗？」

阳子沉默不语。

「你对这里一无所知，一个人去不了那里。」

阳子陷入了沉默，犹豫了很久，最后才点头答应。

「……谢谢你。」

说完，她用余光扫到了用布包起的那把剑。

有乐俊同行的确比较方便，只不过这对母子看似帮助了阳子，却没有人能够保证是否出于真心。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但既然他们已经知道阳子接下来的去处，就必须弄清楚这件事。因为如果阳子一离开，他们立刻去向公所告密，在阿岸等待她的就不是船只，而是天罗地网。

带乐俊一起上路，就可以成为要胁这个女人的人质。万一发现乐俊对自己来说是个危险，就用剑解决它。

——想到这里，阳子发现自己变得很无情。

7

五天后，他们从乐俊家出发。

乐俊母子表现得很友善，阳子也得以好好休息。苍猿不断提醒她「谁知道这对母子在想什么」，阳子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乐俊的母亲为他们准备了旅途所需的各种物品。虽然看起来比达姐家更穷，但她连阳子的换洗衣服也都准备妥当。那些衣物是很粗糙的男装，阳子穿起来太大了，可能是乐俊死去的父亲留下来的。

这些事反而更唤醒了阳子内心的警戒，因为他们不可能只是因为好心，就为自己想得这么周到。姑且不论乐俊，因为它外表就不是人类，但阳子没有勇气相信它的母亲。

「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我？」

离开乐俊的家，终于看不到房子时，阳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乐俊用短小的前肢拨弄着胡须。

「因为你一个人没办法去关弓啊。」

「你不觉得告诉我怎么走就够了吗？」

「顺便去关弓见识一下也不错啊，听说那边很好玩，还听说很像那里的风格，毕竟君王是那里的人。」

「倭式风格？还是汉式风格？」

「倭式风格，延王来自倭。」

「就这样而已吗？」

乐俊抬头看着阳子。

「你这么不相信俺吗？」

「……你不觉得有点好心过头了吗？」

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裹的老鼠抓着胸前的毛。

「你也看到了，俺是半兽。」

「……半兽？」

「一半是野兽。巧国的君王不喜欢半兽，也讨厌海客，只要是不寻常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阳子点了点头。

「巧国的海客并不多，因为海客通常都漂流到东侧的国家，这样听起来似乎很多人，但其实人数很少。」

「有多少人？」

「平均三年可能会有一个人。」

「是吗……」

人数还是比阳子想像中多。

「海客最常漂流到庆国，因为庆国位在东端，其次是雁国，然后才是巧国。巧国的半兽也很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其他国家很多吗？」

「很多啊，至少不像巧国这么少。俺住的那一带只有俺是半兽。巧国的君王应该不坏，只是好恶太分明，对海客很严格，对半兽的态度也太冷漠。」

说完，乐俊弹了弹胡须。

「不是俺在自夸，俺是附近一带最聪明的。」

阳子注视着乐俊，猜测着它的意图。

「俺聪明机灵，脾气又好。」

阳子笑了笑。

「……原来如此。」

「即使这样，俺仍然无法独当一面，因为俺只有一半是人，所以永远都只能独当半面。在俺以这副模样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俺的命运，但这并不是俺的过错。」

阳子轻轻点了点头，虽然隐约知道它想表达的意思，但还是无法放松警戒。

「海客也一样啊。所以，俺觉得海客就是海客，无法坐视海客莫名其妙地被杀掉。」

「是喔。」

乐俊用力抓着耳朵下的毛。

「你知道什么是上庠吗？上庠就是郡立的学校，俺在上庠的成绩是第一名，被选为选士，推荐去读少学。少学就是在淳州的学校，少学毕业后，就可以在地方谋个一官半职。」

「郡比县大吗？」

「郡比县大，州有几个郡，至于有多少个郡，每个州的情况不一样。郡有五万户，分为四个乡，每个乡有一万两千五百户，每个乡又有五个县。」

「……是喔。」

阳子对五万户的数字完全没有概念。

「其实原本俺也没办法读上庠，多亏俺娘拼命拜托，才终于如愿让俺上了学。只要成绩好，还可以继续升学，毕业之后，就可以去公所谋职。俺是半兽，所以不能领到农田，如果有工作，即使没有农田，也可以养活自己，只不过半兽没有少学的入学资格。」

「……是喔。」

「俺娘为了让俺读上庠，把自己的农田和房子都卖了。」

「那现在呢？」

「现在是佃农，受雇为附近的有钱人耕作自地。」

「自地？」

「国家发的农地称为公地，经许可后开垦的称为自地。俺家只有俺娘有工作，俺连工作也没有。因为即使俺想工作，也没人愿意雇俺，半兽找不到工作，还会多花税金。」

阳子纳闷地问：

「为什么？」

「有些半兽外形像熊或是牛，它们比人类更有力量。总之，最大的原因就是君王讨厌半兽。」

「太过分了……」

「虽然半兽的遭遇不像海客那么糟，不会被抓到后就杀了，但俺不列入人口，所以既无法领到农田，也找不到工作，靠俺娘一个人工作，维持俺们母子的生计，所以俺家这么穷。」

「……是喔。」

「俺想要工作。」

说完，乐俊指了指挂在脖子上的钱包。

「这是俺娘为了让俺去读雁国的少学存了很久的钱，在雁国，半兽可以读到最高学府的大学，也可以当国家的高官，能够独当一面，也能够领到农田，户籍上也会登记是正丁。其实俺希望和你同行，也是期待可以在雁国找到工作。」

可见并不是纯粹的好心。阳子忍不住在内心冷笑。虽然可能没有恶意，但也未必是善意。

「……原来是这样喔。」

或许她语中带刺，乐俊突然停下了脚步，打量着阳子片刻，但什么都没说。

阳子也没有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是为自己而活，就连所谓的慈善，追根究柢，也是为了自己，所以，她并没有对乐俊说的话感到生气。

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所以才会背叛别人。阳子忍不住想。无论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无私地为他人而活。

8

那天傍晚，他们来到名叫郭洛的城镇，那是一个和河西相当的大城镇。

阳子之前也曾经和这里的人一起赶路，但这次和上次相比，可说是极度贫穷的旅程。他们沿途都在路边摊吃饭，住最便宜的旅店，一晚只要五十钱，只能在大房间内用屏风隔开睡觉，但沿途的盘缠都由乐俊支付，阳子当然没有任何意见。

乐俊对外声称阳子是它的弟弟。既然它有人类的母亲，阳子当它的弟弟也许也没问题。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人怀疑过。

起初是一趟平静的旅程，乐俊在一路上告诉她很多事。

「四大、四州和四极形成十二国。」

「四大？」

阳子回头看着精疲力尽地走在后方的乐俊。

「对，庆东国、奏南国、范西国、柳北国这四大国，虽然实际并不是很大，只是这么称呼。四州国是雁州国、恭州国、才州国，还有这里——巧州国，四极国就是戴、舜、芳和涟。」

「戴极国、舜极国、芳极国和涟极国。」

「对，每个国家都有君王，统治各个国家。巧国的君王是塙王，皇宫位在喜州傲霜，名叫翠篁宫。」

「傲霜？是城镇的名字吗？」

「对。」乐俊说完，指了指左侧的山。

这里的地形起伏很大，左侧远方是一片很高的丘陵地带，后方隐约可见险峻的山峦。

「就在那座山的后方，有一座高耸入天的山，那就是傲霜山。翠篁宫位在山顶上，山麓一带就是傲霜。」

「是喔……」

「君王住在皇宫内统治国家，任命州侯，向天下颁布法律，把国土分配给国民。」

「州侯要干什么？」

「州侯的工作就是实际统治各州，管理州内的土地、人民和军队，整备法律，整顿户籍，征收税款，管理军队，以防任何灾害异变。」

「所以，并不是君王实际统治国家。」

「君王只是指示统治的指标而已。」

阳子搞不太清楚，但觉得可能和美国的制度差不多。

「君王制定法律，称为地纲，州侯也会订定法律，但不可以违反地纲，地纲也不可以悖逆施予纲。」

「施予什么？」

「那是上天授予君王，要以这种方式治理国家的规定。如果说，这个世界是天幕，支撑世界的就是规绳，绳即是纲，所以也叫天纲或太纲。即使是君王，也必须遵守。只要不触犯太纲，君王就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治理国家。」

「……是喔。太纲是由谁决定的，该不会真的是由神明决定的吧？」

「不知道。」乐傻笑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天帝统一了九州四夷共十三州，只留下五个神和十二个人，全都变回了卵。在中央造了五山，令西王母为王，将围绕五山的一州变成黄海，将五个神变成龙王，封为五海之王。」

「这是神话。」

「是啊。然后，天帝给十二人每人一根树枝，每根树枝上有三颗果实，有一尾蛇缠绕在树枝上。蛇松开树枝，撑起了天空，三颗果实落地，分别形成了土地、国家和王位，剩下的树枝就变成了笔。」

这和阳子以前听过的各种神话都大不相同。

「那条蛇就是太纲，土地是户籍，国家就是法律，王位就是仁道——也就是宰辅，笔则代表了历史。」

说完，乐俊弹了弹胡须。

「那时候，俺还没有出生，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

「……原来如此。」

阳子以前也看过儿童版的中国神话，内容几乎都忘光了，但她很确定，和刚才听到的内容很不一样。

「所以，天是最了不起的神明吗？」

「嗯，应该算吧。」

「那要向谁许愿呢？天帝吗？」

乐俊听到「许愿」这两个字，纳闷地偏着头。

「——是啊，如果想要求子，就向天帝许愿。」

「其他的呢？祈求丰收呢？」

「丰收这件事，要向尧帝祈求。俺想起来了，也有人供奉尧帝。如果想要避免水灾，就要向禹帝祈求；避妖降魔就要向黄帝祈求。」

「要向各种不同的神明祈求？」

「嗯，俺记得有人拜各种神明。」

「平时不会拜吗？」

「不会。只要气候良好，好好照顾，农作物就会丰收。天气好坏要看天的心情，不管是哭是笑，该下雨的时候就会下雨，要干旱的时候就会干旱，即使祈求也没用。」

阳子有点惊讶。

「但如果发生洪水，大家不是都会遭殃吗？」

「所以君王会努力治水，避免洪水发生。」

「那寒害呢？」

「君王会管理谷物，避免在过到寒害时闹饥荒。」

——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那你们不会祈求考试及格，或是可以存很多钱吗？」

听到阳子这么说，这次轮到乐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些都要靠自己努力，不是吗？祈求有什么用？」

「那……也对啦。」

「考试的话，只要用功读书，就可以及格；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赚到钱。到底要祈求什么？」

「我也不知道。」阳子苦笑着，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这里，不会求神拜佛，也没有运气这种事，所以，这里的人只要有机会卖掉海客赚点小钱，就不会错过机会。

「……原来如此。」

她发现自己小声嘀咕的声音中带着冷漠。不知道乐俊是否察觉，它抬头看着阳子，然后垂头丧气地垂下了胡须。

乐俊果然如它自己所说的，博学多才，脑筋灵活。像它这么聪明的人，只因为是半兽，就要一辈子成为母亲的负担，的确会成为很大的痛苦。

乐俊很想向阳子打听她的事和日本的事，但阳子什么都不想说。

然后——在第十六天时，他们遭到了袭击。

9

那天将近傍晚，当晚打算住宿的午寮近在眼前时，他们遭到了攻击。

想赶快进城的过客都涌向城门，阳子也挤在其中，加快了脚步。距离城门只有五百公尺的距离，门内传来了鼓声，催促着准备进城的人。一旦鼓声停止，城门就会关起。

每个人都加快脚步，想要赶快跑进城门的人挤成了一堆。这时，突然有人「啊！」地叫了起来。

听到叫声，有一个人、两个人抬头看向背后的天空，拥挤的人群纷纷停了下来。阳子惊讶地回头张望时，已经可以清楚看到飞来的巨鸟轮廓。

有八只像老鹰般的巨鸟，头上长着角。

「蛊雕！」

听到这声惨叫，人群开始涌向午寮的城门。阳子也和乐俊一起跑了起来，但蛊雕的速度明显快多了。

城门内的人不顾蜂拥而至的人群，正在关闭城门。

——太愚昧了！

虽然城门内的人想要自我保护，避免受到蛊雕攻击，但对于可以在空中飞的妖魔而言，关起城门又有何用？

「——等一下！」

「不要关！」

惨叫声四起。阳子立刻推着乐俊，冲出了人群。

幸好他们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城门前挤满了争先恐后想要进城的人，不惜推倒他人，把别人踩在地上，宛如人间地狱。

阳子在离人群稍远处跑向城镇的方向，忍不住冷笑起来。

——这里的人不会求神拜佛。

即使遭到妖魔的攻击，他们也不会向神明求助，所以不惜推倒前面的人，也要抢先冲进城门；门内的人不顾门外的人，急着关上城门。

是否会遭到妖魔攻击，取决于当事人是否小心谨慎吗？遭到攻击后，也要凭自己的力量，决定是否能够得救吗？

「……愚昧。」

——果真如此的话，这些人太无力了。

不远处传来宛如婴儿哭喊般的声音，阳子立刻停下脚步，跑在一旁的乐俊回头看着阳子大叫：

「阳子！不行啦！」

「乐俊，你赶快进城。」

蛊雕飞得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它们胸毛上的斑纹。阳子看着蛊雕，用手指向城门，同时甩开了包在剑上的布。

熟悉的感觉传遍全身。阳子已经适应了冗佑，完全不会感到任何不舒服。

她的脸上露出从容的笑容。

——怎么可能不行？

对付蛊雕轻而易举。眼前只有区区八只蛊雕，阳子的剑可以刺穿任何动物的身体，敌人的身体越庞大，就越容易锁定目标。而且，鸟在天空中滑行，很容易掌握攻击的时机。

遇见久违的敌人，自己竟然在笑。阳子对自己感到好奇。

伤势已经痊愈，体力也很充足，她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输给眼前的敌人。听到背后传来只能拔腿逃跑的人的声音——那些想要追捕阳子这个海客的人的惨叫声，她感到莫名的骄傲和快乐。

她对着卷起阵阵腥风，急速俯冲的蛊雕举起了剑，体内的血液沸腾，她听到了宛如波涛汹涌的海浪声。

——我是野兽。

——我绝对是妖魔。

所以遇到敌人时，才会这么高兴。

杀戮开始了。既是对蛊雕而言的杀戮，也是对人类而言的杀戮。

阳子砍下急速俯冲而来的第五只蛊雕的脖子，避开了第六只。无法用爪子抓到阳子的巨鸟攻击远远躲在背后的过客后，飞向天空。

阳子俐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她很久之前就适应了血腥味和砍断骨肉的感觉，内心也不再有丝毫的脆弱，看见人的尸体也能不为所动。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避开敌人、打倒敌人，以及尽可能避开敌人的血溅到身上。

击落七只巨鸟后，阳子仰头看向天空。第八只鸟在上空盘旋，似乎在犹豫，迟迟不飞下来。

＃插图

迅速拉起夜幕的天空呈现锈铁色，黑色的妖鸟影子从天空中掠过。

即使借助冗佑的力量，也无法飞上天空去追它。

「——下来啊。」

阳子嘀咕道。

来吧，来到我的利爪可以触及的范围。

她瞪着在天空中盘旋的影子，用眼角余光巡视周围。

既然敌人在大白天出现，那个女人必定在附近——那个金发女人。附近看不到金色吗？

如果金发女人在附近，就要上前去抓住她。阳子现在有这样的能力。一旦抓住女人，一定要追问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她不愿回答，即使砍断她一只手，也要逼她回答。

她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愕。

这种宛如野兽本性般的狰狞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只是因为见血的关系……

头上的影子突然改变了移动的角度。它要冲下来了。阳子看准之后，握住剑柄的手用力。她还来不及挥剑，巨鸟便再度改变角度，再次在空中盘旋。

「你给我下来！」

——妖魔也会怕死吗？

也不想想至今为止，曾经攻击过多少人！

阳子挥起了剑，把剑插进脚边的蛊雕尸体。

「如果你不下来，我就把你的同伴碎尸万段，怎么样？」

天上的蛊雕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突然从空中冲了下来。阳子用从尸体中拔出来的剑，砍向蛊雕像箭一样伸过来的锐利钩爪，剑光一闪，然后直接刺向它的脚。

巨鸟发出尖叫声拍打着翅膀，风压几乎把阳子吹了起来，她用力站稳后，把拔出来的剑刺向巨鸟的身体。刺中之后，立刻向侧面一闪，拔出了剑，前一刻所站的位置立刻溅满了鲜血。

之后就简单了。巨鸟的翅膀无力地拍打着，从空中坠落，阳子又补了两、三剑，砍下了它的脖子，结束了它的生命。当她用力挥动宝剑，甩掉上面的鲜血时，周围已经完全没有动静。

倒在路上的并非只有蛊雕，路上躺了很多人，不时传来呻吟，可见并不是全都死了。

阳子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把剑在身旁的蛊雕脖子上擦干净后，才终于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有同伴。

「……乐俊？」

她看向午寮城的方向，发现城门打开了，卫兵从城门打开的缝隙中冲了出来。

她再度巡视自己的脚下和城门之间的距离，看到了倒在远处的野兽，灰棕色的毛沾染了血，变成了深红色。

「乐俊……」

她想要跑过去，再度看向城门。冲出城门的卫兵和人们叫喊着，但她听不到他们在喊什么。

她看了看乐俊，又看了看城门。

由于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乐俊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但它身上沾到的血迹似乎并不完全是倒在它身旁的蛊雕流出来的血。

阳子握着挂在脖子上的玉珠。她不知道这颗玉珠是否对所有人都有效，还是像剑一样，只对自己有反应，但如果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就可以救乐俊。

虽然她这么想，但还是握着玉珠站在原地。

跑过去了解乐俊的伤势，如果伤势严重，试试看玉珠的威力是否能够在它身上施展——这应该是对乐俊最好的决定。

但是，用玉珠治疗时，卫兵会跑过来。卫兵已经越来越近了。

周围的人都倒在地上，唯一站在那里的阳子格外醒目。刚才卫兵站在远处，应该清楚地看到蛊雕攻击阳子，以及阳子击退了它们，一定对此感到不解。

自己手上拿着没有剑鞘的剑，只要稍微检查一下，就知道自己染过头发。卫兵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海客。

但是，如果现在逃走……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乐俊。

一旦阳子弃乐俊不顾，自己逃走，它会不会去告发？

包着剑的行李、头发染的颜色、男人的衣服，正赶往阿岸，打算前往雁国。一旦被公所掌握这些资讯，追捕阳子的网就会一下子收紧，但她没有力气抱着倒在地上的乐俊一起逃走。

考虑到乐俊的安全，必须过去找它。

如果考虑到自己的安全……

她的心跳加速。

——赶快跑过去杀了乐俊……

怎么可以这样！体内响起这个声音。另一个声音斥责道。

没时间犹豫了，一旦乐俊多嘴，就会断了阳子的生路。

现在无法回去，一旦回去，等于送死，但也无法把乐俊留在那里，因为这也同样危险。既然这样——

回去执行最妥善的行动，最好把乐俊的钱包也抢过来，阳子就可以彻底摆脱眼前的困境。目前时间还来得及，如果只是去做这些事，还有足够的时间。

城门已经完全打开，人潮一下子涌了出来。看到涌出的人群，阳子不由自主地后退。

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无法停下脚步。

阳子转过身。沿着干道冲过来的过客从背后逼近，阳子挤在人群中拔腿跑了起来。

10

——一定不会有事……一定。

她在暮色笼罩的干道上快步行走，一路这么安慰自己。

天色完全暗下来，发现四周没有人烟后，她就不顾一切地奔跑。她离开了午寮，在岔路转弯，远离了今天早上启程的城镇和午寮。

即使已经跑了很远，阳子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总觉得如果不加快脚步，背后就会有人追来。

不会有事的。她再度告诉自己。

即使乐俊去告发阳子，在这个连照片都没有的国家，别人不可能会抓到自己。况且当初乐俊曾经藏匿阳子，它一定也害怕会受到处罚，所以不会说出抛弃它逃走的海客。

阳子拼命这么告诉自己，但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觉得整颗心好像都空了。

现在不应该想这种事吧？

不知道乐俊是否平安？阳子看到它时，觉得它的伤势似乎并不严重，但真的不严重吗？

必须回去。体内发出这个声音。

至少必须回去确认乐俊的安危后再逃。

太危险了。另一个声音说道。即使回去，阳子也无能为力。

有玉珠。那个声音大喊着。

即使有玉珠，也未必能够治疗乐俊的伤势，更何况乐俊可能已经死了。一旦回去，就会被抓住。回去也没用，只会被抓。一旦被抓，就别想活下去。

——这么怕死吗？

——怎么可能不珍惜生命？

——不惜抛弃救命恩人吗？

——它未必是真正的恩人。

——但它救了你，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乐俊藏匿了你。

——它有私心，并不是完全出于好心。这种家伙随时都会背叛。

——如果它不是出于好心，就可以抛弃吗？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那里有那么多人受伤，而且其中有自己认识的人，真的可以弃他们不顾吗？至少应该协助救助工作，也许就可以减少无谓的牺牲。

——在这个国家，说这种漂亮话也没用，反而会招致衰运上身。

——这不是说漂亮话。

这是身为人类的责任，难道连这点也忘了吗？

——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资格谈论身为人的责任？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

「回去杀了它。」

听到这个刺耳的声音，阳子想了起来。她在路旁的草丛中看到了苍猿的脑袋。

「——你是不是这么想？」

「……啊……」

阳子凝视着苍猿，浑身忍不住发抖。

「你是不是想回去杀了它？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谈论身为人的责任？你？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资格？」

猴子发疯似的大笑起来。

「……你搞错了！」

「我怎么会搞错？你刚才的确这么想。」

「我根本没打算这么做。」

「你当然有这个打算。」

「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做不到！」

苍猿嘎嘎嘎地大笑着。

「这是因为你害怕杀人。虽然你想杀它，只是没有勇气而已。」

大笑的猴子开心地看着阳子。

「你不是越来越厉害了吗？没问题，下次就敢动手了。」

「你错了！」

苍猿无视她的叫喊大笑起来，尖笑声无情地刺进阳子的耳朵。

「——我要回去。」

「即使你回去，它也早就死了。」

「那可未必。」

「早就死了。你回去只会被抓，然后被杀，白白送命。」

「即使这样，我也要回去。」

「是喔，回去之后，就能抵销你的罪过吗？」

准备转身往回走的阳子停下了脚步。

「想回去就回去啊，回去看着尸体好好哭一哭，就可以抵销你想要杀它的罪过。」

阳子呆滞地看着苍猿嘎嘎大笑的脸。

那是自己。那是肤浅的自己发出的声音。这完全是自己心里的想法。

「——它一定会背叛你，在它背叛之前就断气不是正合你意？」

「……少罗嗉。」

「搞不好那只老鼠已经告发了你，那些卫兵正跑来这里？」

「闭嘴！」

她握着剑柄挥剑，但只割到草丛，草尖飞了起来。

「真希望它死了，早知道再补它一剑，就完美无缺了。你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吵死了！」

「下次一定要记得这么做。下次再遇到相同的事，一定要记得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别乱说了！」

草尖发出声音飞了起来。

——怎么可能杀人？光是抛下它离开，心情就这么沉重，一旦杀了它，要怎么继续活下去？为了活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为了活下去，即使沦为最丑陋的动物也无妨吗？

「……幸好没有杀它……」

幸好没有贸然行动，幸好没有鬼迷心窍地真的动手。

猴子大声嘲笑着。

「你让它活着，万一它去告发你怎么办，嗯？」

「即使乐俊去告发也没关系。」

塞在胸口的东西终于化为泪水流了出来。

「乐俊有这个权利，它当然可以去告发我！」

「太天真，太天真了。」

为什么无法相信人类？

这并不是轻易相信他人，但阳子觉得应该可以相信那只老鼠。

「你就是因为太天真，所以才会遭到背叛，变成别人眼中的肥羊。」

「即使遭到背叛也无妨。」

「太天真了。」

猴子嘎嘎嘎的大笑声撕裂了夜空。

「真的吗？这样真的好吗？真的要当傻瓜，变成别人的肥羊吗？」

「即使遭到背叛也无妨，那只是背叛的人太卑鄙，并不会伤害到我，至少我不希望背叛别人，成为卑鄙的人。」

「卑鄙才能赢啊，因为这里是鬼国，没有人会善待你，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好人。」

「这和我无关！」

因为在自己面临困境时，没有人伸出援手，所以就拒绝他人吗？这可以成为抛弃对自己展现善意的对象的理由吗？难道不是绝对的善意，就无法相信吗？如果别人不是竭诚善待自己，自己也无法善待别人吗？

「……不是这样的。」

阳子相信他人，和别人背叛阳子之间毫无关系：阳子自己善待他人，和别人善待她之间也毫无关系。

她孤独无依，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中形单影只，没有人帮助她，也没有人安慰她，但这些都不能成为阳子无法相信他人，行为卑鄙，为了逃命而抛弃别人，甚至加害于人的理由。

猴子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用尖锐的声音持续发出笑声。

「……我想要更坚强……」

她用力握着剑柄。

这和世界或是他人无关，她希望自己更坚强，可以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猴子突然不笑了。

「你会死。你回不了家，谁都不会理你，你会遭到欺骗、背叛，然后死去。」

「我不会死。」

如果现在死了，自己的人生就会在愚蠢、卑鄙中画上句点。如果接受死亡，就等于接受这样的自己。盖上「没有价值的生命」的烙印很简单，但她不允许自己逃避。

「你会死，你会饥寒交迫，精疲力尽，被砍头而死。」

阳子用尽浑身的力气挥剑，割断草丛后，继续砍向空气，感受到很大的反弹力。猴子的脑袋在飞舞的草尖跳动，然后落在地上打着滚，一路洒下鲜血。

「我绝对不会输……」

她泪流不止。

她用硬邦邦的衣袖擦了擦脸后，迈开了步伐，一道金光落在她的脚下。

阳子呆呆地注视着，一时无法体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东西出现在变成土色的血泊中，出现在苍猿的脑袋原本掉落的位置。

那是她已失去的——

剑鞘。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下 第六章

1

「嗯，差不多这么高……」

阳子拦下过客，比出小孩子的身高。

「你有没有见过这么高、外形像老鼠的人？」

老妇人狐疑地看着阳子。

「什么？是半兽吗？」

「对，听说它昨天在城门前受了伤。」

「喔喔——就是蛊雕来的时候。」

老妇人说完，转身看向后方，午寮远远地出现在那里。

「昨天受伤的人都送去公所了，在那里包扎治疗。」

从早上开始，她已经多次听到相同的回答。

阳子在天亮后回到了午寮，没想到城门戒备森严，根本无法进城。虽然去公所看看就知道了，但她无法去那里。

「你有没有去过公所？」

「有……但好像不在那里。」

「那就在后面。」

老妇人说完就离开了。午寮城的后方堆了很多尸体，阳子远远地打量，发现那里同样戒备森严，她无法靠近去确认这些尸体中是否有乐俊。

目送背着大包裹的老妇人离去后，阳子拦住了另一个从午寮来的过客。

「请问——」

来者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的脚上裹着布，手上拿着拐杖。

「可不可以打扰一下——」

阳子又重复了刚才问老妇人的话，那两个人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听说它昨天受了伤——」

「你——」男人突然指着阳子。「你该不会就是昨天的——」

阳子不等他说完，掉头就走。

「喂，别走，等一下！」

阳子不理会大叫的男人，快步钻过人群离去。

男人应该是在昨天受了伤，而且他记得阳子——

从早上至今，她已经不止一次用这种方式逃走，每次再度回到城门前，就发现卫兵人数增加，她越来越不敢靠近城镇。

她只能离开午寮入山，等待风声渐渐平静。虽然她知道这么做迟早会被抓到，但还是无法离开午寮。

——即使打听到消息又怎么样呢？

即使确认了乐俊平安无事，也无法弥补昨天抛下它逃走这件事，那是已经犯下的罪，无法再挽回了。

即使得知它平安无事，也不可能进入城镇去向它道歉。一旦进城，就会被卫兵抓住，也就意味着死亡。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似乎舍不得放弃这条烂命，同时又觉得好像不应该轻易放弃生命。

既然无法下定决心，就无法离开午寮。

她再三犹豫后，不知道第几次再度回到午寮的城门前，拦住了几名过客，问了相同的问题，但也都得到相同的答案。

正当她无计可施时，背后有人叫她：

「你就是——」

阳子听到声音，立刻想逃走。当她在转身的同时回头一看，发现一对母女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你是之前在博朗遇……」

阳子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她们片刻，发现是在山路上遇到的那对母女。她们似乎是卖糖果的商贩，身上背着大行李，此刻仍然背在身上。

「太好了，原来你平安无事。」

女孩的母亲说完后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女孩用比她母亲更复杂的表情抬头看着阳子。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点完头之后，又深深地鞠了躬。

「——上次真的很感谢。」

当时，那对母女想要帮她，但她婉拒了她们的好意，进入了山里。虽然嘴上道了谢，但并没有发自内心地感谢。

「真的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不知道你之后怎么样了。」

母亲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轻松。

「玉叶，你看，哥哥没事。」

她低头看着紧紧依偎自己的女儿，女孩仍然用复杂的表情抬头看着阳子。阳子对她露出微笑，然后才想起自己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完全笑不出来。

玉叶眨了眨眼睛，然后害羞地躲到母亲背后。阳子蹲了下来。

——如果当初她们没有给我水和糖果，我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个夜晚。

这次她露出了比较自然的微笑。

「谢谢你上次送我水和糖果。」

女孩看了看阳子，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才笑了笑。不知道是否觉得自己很好笑，她立刻恢复了复杂的表情，但又吃吃地笑了起来。那是小孩子特有的笑容，让阳子心生怜爱，差点哭出来。

「真的很谢谢你，对不起，上次没有好好道谢。」

玉叶露出满面笑容问：

「……那时候很痛吗？」

「啊？」

「你上次是因为很痛，所以心情不好吗？」

「——嗯，对，真对不起。」

「现在不痛了吗？」

「嗯，已经好了。」

她出示了愈合后留下疤痕的伤口，不知道这对母女会不会察觉她的伤口好得太快了。

玉叶抬头看着母亲说：「哥哥说已经好了。」母亲眯起眼睛，低头看着女儿。

「太好了。我们原本打算到了博朗后再回去找你，但到了里之后，城门就快关了。最近的卫兵都很没用，晚上不让我们出城——你在找人吗？」

阳子点了点头。

「我们也要去午寮，要不要一起去？」

阳子只能对着她们摇头，那位母亲只「喔」了一声。

「——玉叶，我们要去找旅店了。」

说完，她牵着女儿的手，然后看着阳子问：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是半兽吧？」

阳子看着她。

「不是在公所就在后面吧？叫什么名字？」

「——它叫乐俊。」

「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去看看。」

那位母亲说完，重新背起行李。阳子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女人在将近傍晚时独自走了回来，告诉阳子在受伤者和死者中都没有找到乐俊，然后就跑回了午寮。阳子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身分。

2

确认之后，阳子终于决定放弃。

它是在阳子不知道的时候离开了午寮城，还是那个女人没看到它？

阳子无法确认。

她站在干道上，对着午寮城鞠躬。她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惩罚。她无法在这里抛开一切。

她再度展开了夜晚赶路，白天休息的生活。因为经常用这种方式赶路，所以几乎只记得这个国家的夜晚。

钱包在乐俊身上，所以阳子身无分文。她已经习惯在夜晚和妖魔奋战，白天带着饥饿倒在草丛中睡觉，所以并不会感到不满。这次的旅行有目的，她完全不以为苦。先去阿岸，再搭船去雁国。搭船要买船票，所以她必须想出筹钱的方法。

上次在拓丘被海客老人偷走行李后，阳子在野外生存了超过一个月。这是她能够借助玉珠的力量，不吃不喝也能活命的最长期限。因为她已经了解自己的极限，所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旅程都轻松。

苍猿不再现身。自从变回剑鞘后，剑的幻影和声音也都销声匿迹。虽然曾经听到隐约的水声，也有微光从剑鞘和剑柄的缝隙之间漏出来，但她并不想从剑鞘中拔出剑，看看到底是什么幻影，整天只默默低头赶路。

——真是冷酷无情啊，你就这么怕死吗？

她在赶路时，内心响起苍猿的声音。

那原本就是阳子本身的不安，所以，即使苍猿不见了，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到它的声音。

——我珍惜自己的生命。

『不惜抛下救命恩人的这种命，也值得珍惜吗？』

「我已经决定，至少现在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劝你干脆去公所自首，就可以赎罪了。』

「等到了雁国之后，我再考虑这个问题。」

她觉得似乎听到了苍猿嘎嘎嘎的声音。

『反正你就是怕死啦。』

「对。因为有人在追捕我，所以我现在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等不必担心遭到追捕，这条生命完全属于我自己时，我会思考自己的生存方式，到时候也会思考反省和赎罪的问题。」

——现在只想努力活下去。

『为了活命，不惜杀死妖魔，用剑威胁别人吗？』

「目前只能用这种方法，我不再犹豫，一心只想赶快去雁国。到了雁国之后，至少不需要再用剑来对付追捕我的人。」

『到了雁国之后，一切就会有圆满结果吗？』

「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但我必须去找景麒，也要寻找回去的方法，还有很多事需要考虑。」

『你至今仍然相信景麒是你的朋友吗？嗯？』

「见到他之后，就会知道他是敌是友，在此之前，我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即使见到景麒，你也回不去。』

「在明确知道无法回去之前，我不会轻言放弃。」

『你这么想回去吗？没有人等你回去啊。』

「即使这样，我也要回去……」

阳子在故国时整天对人察言观色，不想惹人讨厌，希望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害怕和别人对立，害怕挨骂。现在回想起来，搞不懂以前的自己为什么活得这么战战兢兢。

也许并不是因为胆小，只是怠惰而已。对阳子来说，听从别人的意见比自己思考更轻松；迎合他人，避免争执，比为了保护某些东西而和他人对立轻松多了；根据别人的要求演「乖宝宝」，比为了寻找自我与他人对抗轻松多了。

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太卑鄙、太怠惰了，所以，她希望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回去之后，她要换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希望有机会重新努力。

——她走在路上，静静地思考着这些事。

沿途常常下雨。也许现在正值雨季。雨天露宿在野外很辛苦，所以她学会去卢借宿。

有人让她借住在库房的角落，也有人向她索取住宿费，更有人去找卫兵，或是被卢的人打出来，也有穷人施舍她食物。

渐渐地，她学会了用劳力换取住宿。

前一天借宿后，翌日就在那户人家工作，工作的内容五花八门。在农田干活、打扫家里、打杂、照顾家畜、清扫猪圈牛棚、挖坟，什么事都不奇怪。

有时候她会连续工作几天，赚点零用钱。

她沿途经过一个又一个卢，在那里借宿打工，一旦发生状况，就拔剑而逃。若是有人找来卫兵，各个卢都会加强警戒，在风声平息之前，她只能再度露宿野外。

妖魔的袭击不断，数量也逐渐增加，但她已经不把和敌人作战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持续了一个月的旅程后，阳子发现身后有卫兵在追赶自己。

如果去卢和当地人接触，就会留下她的行踪。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既然自己遭到追捕，早晚会被人发现，所以阳子并没有太慌张。

她逃进山里，甩掉了追兵，但不久之后，经常在干道上发现卫兵的身影。

她只担心阿岸遭到封锁，所以在接近阿岸后，就不再借宿，也远离了干道，小心翼翼地走在山里，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踪影。

乐俊说，走到阿岸要一个月，但她看到海港时，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

3

「打扰一下！」

阳子在阿岸的城门前拦下过客向他们打听。

阿岸位在地势平缓的丘陵地带下方，站在下坡的干道上，阿岸的海港尽收眼底。

这片名叫青海的海真的是蓝色，拍向岸边的海浪是白色的。大海蔚蓝透明，向海中延伸的半岛宛如环抱着阿岸的海岸，内海上浮着点点白帆。半岛的远方是笔直的海平线。如果地面是平的，未免太奇怪了。

好几条道路在阿岸的城门前交错。阿岸城很大，出入的人也很多。阳子挤进人群，向看起来和善的人打听。

「我想请教一下，要怎么搭乘去雁国的船？」

那个有点年纪的男人详细告诉她去哪里搭船，她又问了搭乘方法和费用，幸好沿途打零工存的小钱勉强够买去雁国的船票。

「船什么时候出发？」

「每五天有一班，现在的话，要等三天才有船。」

她还问了船出发的时间。一旦在这里犯错，海港遭到封锁，之前的辛苦都白费了，所以，她打听完必要事项后，向对方鞠躬道谢。

「是吗？谢谢。」

她离开了阿岸，在山里躲了两天。船在早上出发，所以她在前一天，再度来到阿岸的城门前。

城门警戒森严。因为她必须进城过一夜，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引起怀疑。阳子看着用布包起的剑。如今，剑鞘已经找回来了，但很少有过客身上带着剑，无论如何都会引起注意。

如果没有这把剑，危险就大为减少。她想了很久，想要丢在巧国，但还是希望能免则免。因为一旦遇到妖魔，只有这把剑才能对付。城门前的卫兵不可能因为看到有人带剑就产生警戒，所以把剑丢掉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在山上割了草，把剑包了起来，再用布和行李包在一起，乍看之下，看不出是一把剑。她抱着行李，坐在傍晚的街头等待机会。

她刚坐下不久，立刻有一个男人问她：

「小兄弟，你怎么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没事，我有点脚痛。」

男人一脸无趣地快步走向阿岸的城门。

阳子目送他离开后，再度坐在地上等待。第三次有人上前问她时，她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理想的人选。

「你怎么了？」

那是一对带着两个孩子的夫妻。

「我有点……不太舒服……」

阳子低着头说，女人伸手摸着她的身体。

「还好吗？」

阳子摇了摇头。如果无法顺利博取这对夫妻的同情，就必须把剑丢在这里，面对日后更大的危险。她因为紧张，忍不住冒着冷汗。

「没事吧？阿岸就在前面，你可以走到那里吗？」

阳子轻轻点了点头，男人把肩膀伸到阳子的面前。

「来，你抓着我的肩膀。一下子就到了，加油。」

「好。」阳子点了点头，一只手搭在男人肩膀上。她在站起来时，故意把行李掉在地上。她正想弯腰去捡，女人制止了她。女人捡起了行李，回头看着两个孩子说。

「这个给你们拿，反正很轻。」

那对兄妹接过行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吗？要不要请卫兵过来帮忙？」

阳子立刻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没问题，我朋友已经先进城，找好旅店了。」

「是吗？」

男人笑了笑。

「原来你和朋友一起来，太好了。」

阳子点了点头，轻轻抓着男人的肩膀走路，彼此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要让那个男人觉得她有点顾虑，但希望旁人会以为她和对方的关系很亲密。

城门就在眼前。站在城门旁的几名卫兵检查着快步走进城门的人群。他们走过了城门，虽然卫兵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叫住她。走进城门后，又走了一小段距离，阳子终于吐了一口气。她悄悄回头一看，离卫兵已经很远，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太好了。

她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后，松开了扶着男人的手。

「谢谢你们，我好多了。」

「没事了吗？要不要送你去旅店？」

「不用了，我没事了，谢谢你们。」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里对他们说，对不起，欺骗了你们。

那对夫妻互看了一眼，对她说：「那你要小心。」

这里也到处都是难民。阳子担心引起旅店伙计的怀疑，所以坐在城墙下的空地熬过了一晚。

天终于亮了之后，阳子沿着大街走向海港。大街深处通往大海，那里有一座简陋的栈桥，一艘看起来很小、但比停靠在海港的其他船只稍大的帆船系在栈桥旁。

「就是那艘船……」

她激动地准备跑向栈桥，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到卫兵正在检查上船的旅客。

当她看到卫兵打开旅客的行李检查时，顿时感到眼前发黑。

她希望可以保住那把剑，于是躲进最靠近栈桥的暗处，目不转睛地看着旅客和卫兵。

如果把宝剑丢掉，虽然少了防身的武器，但胜过继续留在巧国。她看着不远处的水面，迟迟下不了决心。这是和景麒有关的东西，一旦失去这把剑，就等于断了和景麒之间一半的关系——甚至可能意味着断绝了和故国之间的关系。

——怎么办？

她犹豫再三，还是下不了决心。

阳子巡视着海港，想要寻找是否有保住这把剑又能搭船前往雁国的方法。海港内停了几艘小帆船，能不能抢走帆船自行渡海？

——我不知道怎么驾驶帆船。

之前听说青海是内海，虽然不知道会花几天的时间，但能不能沿着海岸走去雁国呢？

当她犹豫不已，感到有点晕头转向时，突然响起一阵响亮的鼓声。

她惊讶地抬头一看，发现鼓声来自船的甲板，她知道那是出航的信号。搭乘的旅客全都上了船，卫兵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来不及了。

即使现在跑过去，也会被卫兵抓住，而且已经没时间在这里把行李打开，把剑拿出来。即使把行李统统丢掉，空手上船会不会反而引起怀疑？她六神无主，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她呆滞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帆船扬起了帆。

架在船上的木板移开了，阳子终于从暗处冲了出来。船缓缓滑动，卫兵站在那里目送帆船离去。虽然她跑了几步，但不敢继续靠近。

阳子呆呆地目送船只离去，白色的帆影烙在她眼中。

——现在可以跳进海里。

不着边际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但身体无法动弹。

——搭上那艘船，就可以去雁国了。

她抱着行李，只能眼看着帆船离去。错过这次机会实在太严重了，让她无法从打击中站起来。

「怎么了？错过那班船了吗？」

一道低沉粗犷的声音响起，阳子惊讶地回过神。

打着木桩，泥土地压得很紧实的码头下方有一艘小船，四个男人正在甲板上工作，其中一个抬头看着阳子。

阳子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五天之后才有下一班船，这五天将决定她的命运。

「小兄弟，你敢跳吗？上船吧。」

阳子一时听不懂他的意思，看着那名船员。

「你不是急着赶路吗？」

阳子点了点头，船员握着绑在码头木桩上的绳子。

「你把绳子解开后跳下来，我们会在浮濠追上那条船，我们载你一程，但你要帮忙做事。」

听到船员这么说，其他几名船员轻轻笑了起来。阳子用力点头，解开绕在脚边木桩上的绳子，握住绳子跳上了船。

这艘货船要把货物运到位在阿岸北方的浮濠岛。浮濠位在巧国北端，离阿岸有一天一夜的航程，是到雁国之前，船只唯一能停靠的地方。

除了毕业旅行时搭过渡轮以外，阳子从来没有搭船的经验，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搭帆船。

阳子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船员一下子叫她去拿东西，一下子叫她整理，整天忙得团团转。来到海上，航行渐渐稳定后，她又被叫去洗锅子、做饭，有做不完的杂务，最后甚至被要求为年长的船员按摩腿，所幸当他们问及她的情况时，阳子实问虚答，船员都笑她太沉默寡言，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船在海上行驶了一天一夜，完全没有休息，在翌日早晨进入了浮濠港。

前往雁国的帆船已经早一步抵达海港，正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船员让阳子工作到最后一刻，帆船没有靠岸，直接停在客船旁，向客船上的船员打了声招呼，让阳子上了船。阳子拉着客船放下的木梯上了船之后，船员丢给她一个小包裹。

「是馒头，留着在船上吃。」

让阳子上船的船员说完，向她挥了挥手。阳子抱着包裹，也对他挥手。

「谢谢。」

「辛苦了，路上小心。」

大笑着拉起防舷材——刚才是由阳子放进水里——的那几个男人，成为阳子在巧国最后遇见的人。

4

名为青海的内海辽阔，看不到对岸，站在甲板上，飘来海水的味道，和普通的海没什么两样。从浮濠出发的帆船穿越这片明亮的蓝色大海，笔直向对岸的乌号前进。从浮濠出发后，经过三天两夜，终于抵达了乌号。

最初看到雁国的海岸，和巧国的海岸似乎没什么不同。

随着船只慢慢靠近，渐渐发现了不同。这里的码头整备完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城镇。乌号比阳子之前在巧国看到的任何一个城镇更大，除了没有高楼以外，和阳子在故国看过的都市景象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聚集在甲板上的旅客中，可能也有不少人第一次看到乌号，和阳子一样张大了眼睛，令她印象特别深刻。

港口和后方的乌号被ㄇ字形的城墙隔开，整个城镇的地势面向正前方的山缓缓上升，和远处建筑物上色彩鲜艳的装饰交织在一起，酝酿出一片宁静的玫瑰色。城镇的外围和中央有不少高大的石造建筑，其中有一栋一看就知道是钟楼的建筑，让正在眺望这片景色的阳子张大了眼睛。

港口本身也整备完善，和阿岸有着天壤之别。

阿岸停泊在港口的船只数量和此处无法相提并论，整个海港朝气蓬勃。桅杆林立，折起的白色和淡红棕色船帆点缀的景象美不胜收。阳子终于逃离苦难的国家来到这里，觉得简直是全世界最光明的景象。

下了船，立刻陷入一片喧嚣之中。到处都看到男人们忙碌地工作，小孩子奔来跑去，不知道在忙什么，随处可听到叫卖的声音和鼎沸的人声，充满活力的节奏。

阳子在下船时就巡视着眼前的这片纷乱，觉得这个城镇让人心情开朗。来来去去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朝气，阳子脸上应该也有相同的神情。

当阳子站在码头时，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阳子？」

听到这个原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她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了一身灰棕色毛皮的乐俊站在那里，细细的胡须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乐俊。」

老鼠拨开人群，来到阳子身边，用粉红色的小手拉着一脸茫然的阳子。

「太好了，你终于平安到达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从阿岸搭船，一定会到乌号，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乐俊点了点头，拉着愣在那里的阳子的手。

「俺在阿岸等了一阵子，但一直没等到你，俺以为你先来这里了。来到这里之后，发现你似乎还没到，于是俺就想，每次有船到的时候，俺就来看看，应该可以找到你。只不过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俺还有点担心呢。」

老鼠说完，抬头看着阳子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等我？」

乐俊弯着身体，低下了头。

「都怪俺太不长心眼了。俺应该把钱交给你，或是至少把一半的钱拿给你。你来这里吃了不少苦吧？真对不起。」

「我……当初抛下你，自己逃走了啊？」

「这也是俺的错，俺真是太不中用了。」

老鼠说完笑了笑。

「你当然应该逃走，不然被卫兵抓住怎么办？俺应该把钱包交给你，叫你赶快逃走，但俺昏过去了。」

「……乐俊……」

「俺一直很担心，不知道你之后怎么样了，幸好你平安无事。」

「我并不是在情非得已的情况下抛弃你。」

「是吗？」

「是啊。我害怕有人同行，不愿意相信任何人，我以为这里的人统统都是敌人。所以——」

乐俊抖了抖胡须说：

「你现在仍然把俺当成是敌人吗？」

阳子摇了摇头。

「那就够了，我们走吧。」

「我背叛了你，你不恨我吗？」

「虽然俺觉得你很笨，但并不会恨你。」

「我曾经想回去杀死你。」

拉着阳子的手准备上路的乐俊停下了脚步。

「阳子，你听俺说……」

「……嗯。」

「不瞒你说，在发现你丢下俺离开时，的确有一点失望，真的只有一点点。俺知道你不相信俺，也知道你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俺会对你做什么，但俺一直以为日久见人心，所以，在你离开时，俺知道你果然不相信俺，忍不住有点沮丧，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什么事都没了。」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你根本不应该理我。」

「那是俺的自由。俺希望你相信俺，所以，你相信俺，俺就觉得高兴；你不相信俺，俺就很难过，这是俺的问题。相不相信俺都是你的自由，也许你相信俺对你比较有利，也许反而会吃亏，但这是你的问题。」

阳子低下了头。

「乐俊……你太了不起了……」

「喂，喂，你突然怎么了？」

「如果是我，一定会很伤心，觉得我在这里没朋友。」

「阳子。」

乐俊用小手拉着阳子的手。

「我真的太自私了……」

「不是的。」

「当然是。」

「阳子，不是你想的这样。俺并没有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流浪，也没有被人追捕。」

阳子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抬头仰望自己的乐俊良久，乐傻笑了起来。

「阳子，你很努力，你越来越出色了。」

「啊？」

「你一走下船，俺就立刻发现了，让人无法忽略你。」

「——我吗？」

「嗯。走吧。」

「走？要去哪里？」

「去找县正啊。只要去申报你是海客，就会得到很多协助。如果俺们要去拜访高官，也会帮俺们写信。因为你迟迟没来，俺四处打听了一下，也去了公所，所以已经打听好这些消息了。」

「你太厉害了……」

阳子觉得一道又一道的门在她眼前打开。

5

「这里好热闹……」

街道上熙来攘往，店门前招揽生意的声音，让整个街道显得更加热闹。

「是不是有点吓到？」

「嗯。」

「虽然之前就听说雁国繁荣富强，但实际看到乌号，还是会吓一跳。」

阳子点了点头，这里的街道都很宽敞，整个城镇的规模也很大。周围的城墙厚达十公尺，走进城镇后，发现城墙从内侧挖空，在城墙下经营商店，有点像日本高架桥下商店街的感觉。

建筑物都是三层楼的木造房子，天花板很高，窗户上都装了玻璃。走在街上时，不时见到用红砖和石头建造的高大建筑物，不完全像是中国风格，散发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马路上都铺着石板，两侧都有下水道，有公园，有广场，都是在巧国不曾见过的。

＃插图

「来到这里后，我觉得自己是十足的乡巴佬。」

阳子环视周围后说，乐俊笑了起来。

「俺也这么觉得，但俺本来就是乡巴佬。」

「原来城墙有好几层。」

「嗯？」

阳子指着街道上到处可以看到的高墙。

「——喔，正确地说，城镇外侧的墙称为城郭，内侧的墙称为城墙。巧国很少城市有城郭，但那应该是城郭吧，可能是城镇规模变大之后留下来的。」

「……是喔。」

来自庆国的难民都住在城墙下和广场上，但都搭着规格相同的小帐篷，并不会觉得很混乱。乐俊告诉她，那些帐篷应该都是公所配发的。

「这里是州都吗？」

「不，是乡都。」

「乡比州小一级？」

「不，小两级。从二十五户的里开始，依次是族、党、县、乡、郡和州，郡是有五万户的行政区。」

「一个州有几个郡？」

「不同的州不一样。」

「这里是乡都的话，郡都和州都更大吗？」

郡和州只是公所的名字，郡公所所在的地方称为郡都，或郡城。五万户的郡指的是行政划分的问题，并不一定真的有五万户住在那里。通常族里比里大，郡都比乡都大，州都又比郡都更大。

「为什么雁国和巧国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乐俊苦笑着回答：

「因为君王的程度不同吧。」

「程度不同？」

阳子转过头，乐俊点了点头。

「当今的延王被称为稀世的明君，治世已经有五百年，才刚治理国家五十多年的塙王当然无法和他相比。」

阳子眨了眨眼睛。

「五……百年？」

「延王治世的时间仅次于奏国的宗王，治世越久，越是好君王。听说奏国也是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家。」

「一个君王……五百年？」

「当然啊。君王是神，不是人，上天把符合君王能力的国家交给他，所以，越是有能力的君王，治世的时间越长。」

「是喔……」

「换君王时，国家就会动乱，有好君王的国家都很富足。延王是进行了各种改革的能干君王。说到明君，宗王也是明君，奏国国泰民安，雁国活力十足。」

「的确很有活力。」

「对吧——啊，那里就是乡。」

乐俊指着一栋红砖建造的巨大建筑物说，虽然外墙和屋檐很有中国风格，但整栋房子应该算是西洋建筑。内部装潢也和外观一样，充分融合了西式和中式的特色。

走出乡公所后，阳子一开口就说：

「也未免太好了吧。」

乐俊也点了点头。

「是啊，俺知道巧国对海客很严苛，没想到和雁国之间有这么大的差别。」

阳子也点了点头，拿起刚才在公所领到的木牌子。木牌正面盖着红印，还有用毛笔写的「贞州白郡首阳乡乌号公所核准」这几个字，背面写着阳子的名字，这块木牌就是她的身分证。

刚才在乡公所内，一名官差问了阳子的名字、在故国的住址和职业等基本资料后，交给她这块木牌。最令人惊讶的是，官差还问了阳子邮递区号和电话区号。

「对了，阳子，邮递区号和电话区号是什么？」

乐俊刚才也向官差问了相同的问题，但官差似乎也搞不懂，只说了一句：「这是规定」，打开一本书。阳子偷偷地瞄了一眼那本线装书，看到上面有木版印刷的文字和数字。官差确认之后，给了她这块木牌。

「邮递区号是写信时的地址所属的号码，电话区号就是打电话时用的号码。」

「电话？」

「就是可以把人声音传到远方，直接和远方的人说话的工具。」

「倭有这样的东西吗？但是，官差为什么问你这种事？」

乐俊吹动着胡须问道。

「他可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倭的人吧，要确认我是否真的是海客，否则搞不好会有很多假海客。」

阳子笑着把木牌拿给乐俊。

「那倒是。」

这块木牌可以证明阳子的身分，有效期只有三年，必须在三年之内，决定日后的生活方式，决定取得正式户籍的地方。

在接受保护的三年期间，可以免费使用公共的学校和医院。不仅如此，只要去在这里称为界身的银行，还可以支领一定额度的生活费。

「这个国家太了不起了。」

「没错。」

他们深刻体会到巧国有多么贫穷，雁国有多么富裕。

除此以外，他们还透过这块木牌发现，延王绝对不是一个拒人千里的君王。乐俊之前说，可以请求延王的帮助，阳子曾经对此存疑，虽然现在仍然抱着很大的疑问，但渐渐相信应该不会断然遭到拒绝，或是因此受到处罚。

6

正如乐俊说的，在路上遇到不少怪兽。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怪兽用两只脚走路时令人不禁莞尔，甚至有怪兽穿着人类的衣服走在街上，更令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乐俊在等待阳子期间都在码头工作，工作内容是帮忙清理打扫入港的船只，但它说起这件事时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见到阳子后，乐俊辞去了第一次找到的工作。阳子说，可以继续留在乌号，等它的工作告一段落再离开，但乐俊说，当初就说好只是在等人期间在那里打工，所以没有关系。

船到之后的翌日，他们就离开了乌号，出发前往关弓。阳子领到了虽称不上高额，但也绝对不算少的补助金，所以这趟旅行时，手头已很宽裕。他们白天在干道上赶路，夜晚进入城镇投宿。雁国的每个城镇都很大，即使是相同费用的旅店，设备也比巧国好很多。他们在傍晚时分进入城镇投宿，夜晚逛街参观，乐俊很喜欢四处逛街看看。

这趟旅程很平静。如今已经没有追兵在追捕阳子，看到卫兵也不需要胆战心惊，她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这种情况。入夜之后，他们就没有出过城，所以对实际情况不太了解，但听说即使夜晚走在路上，也几乎不会遇到妖魔。

在离开乌号的第十一天，往关弓的旅程刚走完三分之一，趁阳子洗澡时外出散步的乐俊，打听到有关海客的消息。

虽然乐俊对阳子说，既然已经到了雁国，她可以穿得更花俏一点，但阳子仍然整天穿着男人的衣服——在这里似乎叫袍子。因为这样比较轻松，一旦穿习惯之后，就无意再穿回女人的长衣。

于是，旅店的人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少年，雁国的旅店有浴池，有点像三温暖般的大浴池，但她不好意思去那里，只好在房间用热水洗澡。由于他们有充足的盘缠，住宿时都订了房间，但觉得一人一房太浪费，所以两个人合睡同一个房间，只不过阳子每次洗澡，乐俊都要回避，搞不好乐俊觉得有点麻烦。

阳子用脸盆洗了头发。来到这里不久时达姐就帮她染了头发，至今已经过了很久，头发也变长了。达姐当时是用院子里的草根帮她染头发，她也找了类似的草，自己试着染了多次，但不知道是草的种类不对，还是染法有误，之后染的部分每次洗头，就会褪色。如今，她一头和原本颜色相差无几的红发，但即使是这么奇妙颜色的头发，她也已经习惯了。

在照镜子时，她仍然有点无法适应，却不至于不敢正视。她确认着正在逐渐适应这里环境的自己，洗完身体后，换上了干净衣服。

这时，乐俊刚好回来，告诉她有关海客的消息。

「听说前面有一个叫芳陵的乡城住了一个海客。」

阳子抬眼看了一下，立刻再度垂下双眼。

「……是喔。」

她并不是很想见那个海客，但也不是完全不想见，只是如果见到同胞之后感到失望，反而更痛苦。

「那个人叫壁落人。」

「壁、落人？」

「对，听说是庠序的老师。」

可见并不是那个老人。阳子心想。即使不需要仔细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那个老人，所以阳子稍稍松了一口气。

「要去见他吧？」

乐俊用毫不怀疑的眼神看着阳子。

「去见一见比较好吧。」

「要去吧？」

「是啊……」

翌日，他们暂时放弃继续往关弓赶路，转往芳陵，去学校找那位老师。

县内有序学，乡内有庠学。在雁国，除了以更高学府的上庠为目标的学生就读的庠学以外，还设置了名为庠序的学校。他们要找的那位壁姓海客就是庠序的老师，就住在学校内。乐俊说，贸然登门造访很不礼貌，所以事先寄了信，按正统的方式请求面会。

翌日早晨，落人的回信送到了他们所住的旅店。他们跟着信差一起前往学校。

芳陵的学校位在城墙内，是典型的中国式建筑，有着很大的庭院，感觉不像学校，反而更像是富豪的住家。

信差带他们来到凉亭，不一会儿，落人就出现了。

「让两位久等了，我是壁落人。」

难以分辨他的年龄，估计在三十至五十之间。阳子既觉得他很年轻，又觉得有点年纪了，没有皱纹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阳子觉得他和那个叫松山诚三的老人感觉完全不一样。

「请问写信给我的是哪一位？」

乐俊回答。

「是俺……不，是我，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

落人露出静静的笑容。

「请坐。」

「是……」

乐俊轻轻抓了抓耳朵下方，回头看着阳子。

「她是海客。」

落人听了，立刻有了反应。

「喔，原来如此，但是她看起来不像海客。」

他看着阳子。

「……是吗？」

他露出微笑。

「至少我以前在日本时，没有看过头发是这种颜色的人。」

「啊……」

他露出探询的眼神，阳子向他说明了来龙去脉。来这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各种改变。

不光是头发的颜色，长相、身体和声音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落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是胎果。」

「我？我是胎果？」

阳子张大了眼睛。

「发生蚀的时候，这里和那里产生了交集，有人过来，卵果去了那里。」

「我不太懂您这句话的意思。」

「有人被卷入蚀，来到这个世界。相反地，也有卵果漂流到那里。卵果有点像胎儿，漂流到那里的母亲胎内，用这种方式出生的人称为胎果。」

「我……是那个？」

落人点了点头。

「胎果原本属于这里，你目前的样子就是天帝赋予你的原本样子。」

「但是，我在那里的时候……」

「你目前这种样子在那里出生的话，恐怕会引起骚动，那时候应该长得像父母吧。」

「对，大家都说我长得像奶奶。」

「其实那就像是外壳。在胎内的时候逐渐形成这种壳，让你即使在出生之后，也不会引起任何问题。听说胎果会以这种方式改变外形。」

阳子无法立刻接受他说的话。

突然听说自己是异邦人，当然不可能轻易接受。

但是，她在内心深处也不由得觉得言之有理。

自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所以，在那里找不到自己的归宿——这种想法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安慰，但在得到安慰的同时，也感到悲哀。

7

阳子茫然地思考着自己和世界的问题，然后突然看着落人问：

「老师，您也是胎果吗？」

他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我只是海客而已，老家在静冈，读了东大，在二十二岁时来到这里。我想要离开安田讲堂，躲在桌子下，结果就来到这里了。」

「安田……」

「啊，你不知道吗？虽然当时很轰动，原来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纪录。」

「我太才疏学浅……」

「我也一样。那是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天才刚黑，之后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落人苦笑了起来。

「这么久了吗？原来我已经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

「之后您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当时我漂流到庆国，又从庆国辗转来到雁国各地，六年之前，终于在这里落脚。在这里教处世……类似生活科学的知识。」

他笑了笑，然后摇着头说：

「说这些没有意义——你们想了解什么？」

阳子直截了当地问了一个问题。

「有回去的方法吗？」

落人停顿了一下，压低嗓门说：

「……人无法穿越虚海，这里和那里是单行道，只能来，不能去。」

阳子叹了一口气。

「……是吗？」

她并没有太受打击。

「对不起，没有帮上你的忙。」

「不……还有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可以向您请教吗？」

「请说。」

「我可以听懂这里的话。」

落人偏着头感到不解。

「我原本并没有发现这里和那里的语言不一样，一直以为是日语，只有一些特殊的语言听不太懂。在巧国遇到一位也是海客的爷爷，才知道这里说的并不是日语。别人也可以听懂我说的话，虽然我只会说日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落人用探询的眼神看着乐俊，乐俊点头表示同意后，他又想了一下。

「……看来你不是人。」

我就知道。阳子心想。

「我刚来这里时，因为语言不通吃了不少苦。我原本以为这里说的是中文，但他们完全听不懂我会说的简单中文，所以起初几年都必须靠笔谈的方式沟通。用汉字勉强可以沟通，但这里的汉字也很奇怪，第一年真的吃尽了苦头。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一样，胎果也不例外。我个人在研究海客，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海客不曾遇到语言的问题，所以我认为你不是普通的海客。」

阳子悄悄握住自己的手腕，落人又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只有妖族和神仙不会有语言的障碍。既然你从来没有遇到过语言的问题，就代表你不是人类，应该是妖或是神仙，或者是与之相当的族群。」

「妖……也有胎果吗？」

落人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虽然我没听说过，但并非不可能。果真如此的话，你就有解决的途径了，也许你可以回去。」

阳子抬起头。

「……真的吗？」

「不管是妖还是神仙，都可以穿越虚海。我无法穿越虚海，所以再也回不去了，但你不一样，你去求见延王吧。」

「只要见到延王，他就愿意协助我吗？」

「虽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值得一试。」

「……是啊。」

说完，阳子低头看着地上。

「是喔，原来我果然不是人。」

她发出轻笑声，乐俊语带责备地叫了一声：

「阳子！」

阳子卷起袖子，露出右手。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之前手掌上受了伤，是来到这里之后，被妖魔攻击时受的伤，整个手掌都被刺穿了，伤口很深，但现在几乎都愈合了。」

乐俊踮着脚，探头看着阳子轻轻举起的手掌，抖了抖胡须。那是乐俊之前为她治疗的伤口，它可以证明当时伤口有多深。

「全身上下还有很多伤，现在已经找不到那些伤口了。而且，那些都是受到妖魔攻击后留下的伤，伤势却并不严重，即使被咬了，也只是留下齿痕而已，我的体质似乎变得不容易受伤了。」

阳子笑了起来。自己不是人这件事让她忍不住发笑。

「应该因为我是妖吧，难怪妖魔会来攻击我。」

「妖魔攻击你？」

落人皱着眉头，回答的是乐俊。

「好像是这样。」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俺原本也不太相信，但听说阳子无论去哪里，都会遇到妖魔。俺也亲眼看到她被蛊雕攻击。」

落人轻轻按着额头。

「听说巧国经常有妖魔出没……原来和她有关？」

乐俊顾忌地看着阳子，阳子点了点头，接下去说：

「应该是。我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因为受到蛊雕的攻击逃过来的。」

「受到蛊雕的攻击逃过来？从那里逃来这里？」

「对，名叫景麒的人……我猜想他应该也是妖魔。他说，如果我想活命，就必须来这里，所以我就被他带来这里了。」

「……他目前人在哪里？」

「不知道。来这里后，立刻遭到妖魔的埋伏，所以就和他走失了，之后就没再见过面，搞不好他已经死了。」

落人摸着额头沉思了很久。

「……不可能，难以想像。」

「乐俊也这么说。」

「妖魔和猛兽一样，会攻击人群，但并不会攻击某个特定的人物，更何况是特地渡过虚海去找你。动物不可能做这种事，就好像老虎不可能这么做一样。」

「会不会有人驯服了老虎，利用了它呢？」

「不可能对妖魔做这种事，阳子，这件事非同小可。」

「……是吗？」

「无论是因为妖魔基于某种变化，或是某种原因攻击你，或是有人找到了操控妖魔的方法……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国家会灭亡。」

落人说完，看着阳子。

「如果你是妖，事情就比较简单了。虽然我没有听说过妖族之间内讧之类的事，但妖族一旦饥饿，就会自相残杀。不过……」

「阳子看起来不像是妖魔。」

乐俊说，落人也点了点头。

「虽然有妖魔能够以人形现身，但不可能变得这么完美，而且，竟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魔。」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自觉。」

阳子苦笑着，落人摇了摇头。

「不，你不是。你不是妖魔——不可能。」

落人说完，站了起来。

「你去找延王。我也可以向官差通报，但你们直接去关弓比较快。你们直接去玄英宫，把刚才对我说的情况告诉他们。你是眼前这种事态的关键，延王一定会召见你。」

阳子也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你们现在出发，傍晚就可以到下一个城镇。你们的行李还放在旅店吗？」

「不，都带在身上。」

「那我送你们去城门。」

落人一路送他们到城门。

「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也会写书状为你奔走。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之前，你或许无法脱身，但事情解决之后，延王一定会让你回去。」

阳子看着落人。

「那你呢？」

「我？」

「你不想拜托延王让你回去吗？」

阳子问，落人苦笑着说：

「我的身分无法求见君王，堂堂的一国之君不可能召见一个普通的海客。」

「但是……」

「不……如果真心求见，或许可以见到，只是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没有兴趣？」

「我对当时的时代感到厌倦，很高兴来到一个新天地，我并未热切地期望回到故国。当我知道见到延王之后，或许可以回去，或是找到某种解决方法时，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

「我……想要回去。」

阳子嘀咕道。当她在说「想要回去」的瞬间，感到极度哀伤。

「……祝你可以顺利见到君王，我会为你祈祷。」

「至少在走到城门之前，要不要和你聊聊日本的事？」

「不需要。」落人笑了笑。「那是我革命失败后逃离的国家。」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下 第七章

1

他们沿途几乎小跑着，在城门即将关闭之前，赶到了下一个城镇。翌日在打开城门的同时，立刻冲了出去。阳子至今仍无法理解自己遭遇了多么重大的事，但看到落人和乐俊脸色大变，猜想应该真的非同小可。

「真的可以见到延王吗？」

阳子在赶路时间问道，乐俊抖了抖胡须说：

「不知道，俺从来没有求见过君王，所以不知道。即使突然想要见君王，恐怕也没办法吧。」

「那怎么办？」

「去了关弓，应该会有乡和县——俺们可以先求见台辅。」

「台辅？」

乐俊点了点头，用前肢在半空中写了字。

「宰辅称为台辅，算是一种尊称吧。关弓属于靖州，靖州的州侯是台辅。」

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乐俊刚才写字的地方。

「……我曾经听过。」

她曾经在哪里听过「台辅」这两个字。

「听过也很正常啊。」

「不，应该是在那里听过。」

那是很久以前听过的字眼。想到这里，突然回想起那个叫「台辅」的声音。

「喔，我知道了，有人这么叫景麒。」

乐俊惊讶地眨着一双黑眼睛。

「台辅？景麒？」

「嗯，就是带我来这里的人，给我这把剑……」

阳子笑了笑。

「他好像是我的仆人，因为他叫我主人，只是他的态度很傲慢。」

「……等一下。」

乐俊慌忙举起手，尾巴也翘了起来，似乎要制止阳子。

「你说他叫景麒？别人叫他台辅？」

「是啊，你认识他？」

阳子问，乐俊拼命摇着头，然后胡须上下抖动了好几次，似乎有点百思不解。

「你是景麒的主人……」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阳子心想。

阳子好像翻相簿似的回想起很多往事，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当她猛然回过神时，发现乐俊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仰头看着她，似乎感到不知所措。

「怎么了吗？」

「……对。」

阳子偏着头纳闷，乐俊仰头看着她，小声嘀咕说：

「如果别人叫景麒台辅，那他就是景台辅……」

「所以呢？」

乐俊一脸呆滞，阳子感到很奇怪。

「景麒是景台辅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乐俊坐在路旁，向阳子招了招手。当阳子坐在它旁边后，它又仰头端详着阳子。

「景麒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吗？」

「……阳子，这件事非同小可。」

「我不懂。」

「俺慢慢解释给你听，你要冷静地听我说。」

阳子内心缓缓产生了不安，她点了点头，回望着乐俊。

「如果你早说台辅的事，事情就简单多了，你也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乐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只有宰辅会被称为台辅，而且他的名字叫景麒，所以，一定就是景台辅，不可能是其他人。」

「嗯，所以呢？」

乐俊抖了抖胡须，伸出短小的前肢，想要摸阳子的手，但随即改变了主意，收起了前肢。

「所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麒麟。」

「麒麟？」

「麒麟。麒麟是最高等级的灵兽，平时以人形出现。台辅不是人类，必定是麒麟。景麒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名号，是庆东国的麒麟的意思。」

「嗯……」

「庆国位在青海的东岸，刚好是雁国和巧国之间，是一个气候宜人的国家。」

「现在正处于动乱？」

乐俊点了点头。

「君王去年驾崩了，新的君王还没有登基。君王可以治理妖魔，镇压怪异，保护国家免受灾难。所以，没有君王的国家必定大乱。」

「……嗯。」

「既然景麒说你是他的主人，你就是景王。」

「啊？」

「庆东国的君王景王。」

阳子呆若木鸡，对乐俊这番宛如天方夜谭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是……庆国的新王。」

「等一下……我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而已啊。或许我是胎果，但并不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

「君王在登基之前只是普通人，君王和出身无关，极端地说，也和性格、外表无关，只取决于有没有被麒麟选中而已。」

「但是……」

乐俊摇了摇头。

「由麒麟决定君王，既然景麒挑选了你，你就是景王。麒麟不会服从任何人，只会叫君王主人。」

「太荒唐了……」

「天帝给了君王一根树枝，三颗果实分别代表土地、国家和王位，土地是指地籍和户籍，国家代表法令和法律，王位则是君王品德中的仁道——也就是麒麟。」

乐俊说话时，仍然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俺终于知道你既不是人，也不是普通胎果的原因了……你是不是和景麒立下了什么誓约。」

「什么？」

「俺也不知道誓约是什么，只知道君王是神，不是人。在和麒麟立下誓约的那个瞬间，君王就不再是人了。」

阳子努力回想，在记忆中寻找，想起自己曾经说过「准奏」这两个字。

「……麒麟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对他说了『准奏』这两个字。对了，当时景麒做了很奇怪的事，之后出现了很奇怪的感觉……」

那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窜过自己的全身，之后，办公室的玻璃窗户全都碎裂，许多教师都受了伤，只有阳子毫发无伤。

「奇怪的事？」

「他跪在我面前，对我磕头……正确地说，是他把额头放在我的脚上……」

「那就对了！」乐俊断言。「麒麟是高傲不恭的动物，只服从君王，绝对不会跪在君王以外的人面前。」

「但是……」

「至于详情，你问俺，俺也不清楚，到时候去问延王吧。俺只是区区半兽，对神的世界一无所知。」

乐俊用严肃的语气说完，抬头看着阳子。它目不转睛地看着阳子，难过地抖了抖胡子。

「阳子，原来你离俺这么遥远……」

「我——」

「照理说，俺根本没有资格和你说话，以后也不能对你直呼其名，叫你阳子了。」

说完，它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最好赶快去见延王。与其赶去关弓，不如先去附近的公所通报，因为这是攸关国家的大事。」

它背对着阳子说完，又回头仰望着阳子。

「您长途跋涉辛苦了，接下来与其直奔关弓，不如请求官府的庇护更有效，在获得延王的裁示之前，请您先去旅店休憩，并恳请恕俺不敬之罪。」

阳子看着它深深鞠躬的样子，感到难过不已。

「我就是我。」

「这怎么行？」

「我……」阳子因为极度气愤，声音忍不住发抖。「我只是我，我从来不是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不管是君王还是海客，都和我本身没有关系，我和你一起走到这里……」

乐俊仍然低着头，看着它弯着的后背，阳子感到格外难过。

「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哪里发生了变化？我把你当成朋友，如果君王的地位会让朋友完全变了样，那种东西，我宁愿不要。」

矮小的朋友没有回答。

「这叫做歧视。你并没有因为我是海客而歧视我，却因为我是君王而歧视我吗？」

「……阳子。」

「我并没有变得遥远，而是你的心离我远去了。我和你之间，不是只有短短两步的距离吗？」

阳子指着从自己脚到乐俊脚之间短短的距离。

乐俊抬头看着阳子，前肢不知所措地摸着胸前的毛，抖了抖好像蚕丝般的胡须。

「乐俊，我说错了吗？」

「……俺要走三步。」

阳子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

乐俊伸出前肢，轻轻摸了摸阳子的手。

「对不起。」

「不，我才要对你说对不起，把你卷入这么莫名其妙的事。」

阳子沿途遭人追捕，既然乐俊说她是一国之王，也许真的是这样。果真如此的话，遭到追捕的原因必定和此事有某种关联。

乐俊的黑色眼睛露出笑容。

「俺来雁国是为了自己，所以，你不必在意我。」

「我给你带来很多困扰。」

「哪是什么困扰，如果俺觉得是困扰，一开始就不会要求同行了。如果觉得不高兴，俺早就掉头回家了。」

「……你还因为我受了伤。」

「俺早就猜到会遭遇麻烦和危险，但还是觉得和你同行，对自己有帮助，所以才会跟你来啊。」

「乐俊，你人真好。」

「也许吧，因为与其抛下你，躲去一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不如和你一起去一个危险的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更有价值。」

「但你没有料想到会这么危险吧？」

「即使是这样，也是俺自己评估不足，是俺自身的问题，不是你的过错。」

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她握住乐俊的小手，内心充满歉意。

藏匿海客不知道会不会被追究罪责？那些妖魔的追兵，会不会在阳子离开后攻击乐俊的家？乐俊在离家时对母亲说：「娘，您这么能干，一个人在家也没问题吧？」是不是在暗示它母亲，可能会有追兵出现，或是其他困难袭击她？

阳子伸出手，紧紧抱着乐俊一身蓬松毛皮的身体。「哇哇哇！」乐俊惊叫起来，但阳子不理会它，把脸埋进它灰棕色的毛皮。果然如之前所想像的，那身毛皮极其柔软。

「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也卷进这些是非。谢谢你。」

「阳子。」

阳子这才松开惊慌失措的乐俊。

「对不起。因为……我有点感动。」

「没关系。」

乐俊尴尬地用双手抚摸着身上的毛。

「我觉得啊，你最好稳重一点。」

「啊？」

听到阳子的反问，乐俊垂下胡须。

「不然你多学习一下这里的事，嗯？」

看到乐俊一脸为难，阳子难以释怀地点了点头。

「嗯。」

2

乐俊一到下一个城镇，立刻找了旅店，在旅店内写完书状，马上冲向公所。

乐俊说，只要公所接受那份书状，很快就会有回复送至旅店。阳子仍然无法感受到事情的重要性，更遑论身为君王的自觉，全身上下应该都挤不出半点这种自觉，但她并没有阻止乐俊的行动，只是听从乐俊所说的，乖乖地等待消息。

「要等多长时间？」

「不知道。俺只是把来龙去脉写了下来，要求谒见宰辅，不知道多久可以送到宰辅的手上，俺对这件事毫无经验，所以真的没办法预测。」

「不能去找官差，拜托他这件事吗？」

听到阳子的问题，乐傻笑了起来。

「即使这么做，八成会被打出来啊。」

「如果他们看了书状后，仍然不予理会呢？」

「那俺就一直上书，直到他们接见俺们。」

「真的要做这么麻烦的事吗？」

「因为别无他法。」

「感觉好像会等很久。」

「没办法，毕竟俺们要谒见的人高高在上。」

「是喔。」

阳子对自己身处这起重大事件的漩涡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走出公所——这里的是党公所——之后，乐俊没有走回旅店，而是指向广场的方向。

「什么？」

「我带你去见识一下有趣的事，你一定会觉得很稀奇。」

公所位在城镇深处的广场旁，乐俊穿越了广场，阳子纳闷地跟在它身后，发现乐俊直直走向正前方的一栋白色建筑物。金色和五彩浮雕的白色石墙光彩夺目，青釉的屋瓦赏心悦目。这里的地名叫「容昌」，建筑物的大门上方挂着写有「容昌祠」三个字的匾额。之前去过的每个地方，都见过这种成为城镇中心的设施。

「这里吗？」

「就是这里。」

「上面写着『祠』，所以是祭祀神明的地方——天帝吗？」

「你看了就知道了。」

乐俊露齿一笑，走进了大门。门口站了卫兵，乐俊说想进去参观，卫兵要求他们出示身分证。

走进大门，是一个狭小的庭院，可看到后方那栋很大的建筑物。走进雕刻精细的大门，是一间纵向很长的大房间。

建筑物内弥漫着静谧的气氛。大房间正前方的墙上有好像大窗户般的四方形大洞，可以看见后方的中庭。

窗户四周设置了祭坛，上方供奉了许多鲜花、灯火和供品，四、五名男女正面对窗户虔诚祈祷。

照理说，祈祷的对象应该在祭坛的中央，但祭坛中央只有窗户而已，难道是对着窗外的风景祈祷？窗外可以看到中庭和位于中庭中央的一棵树。

「那是……」

乐俊对着祭坛轻轻合掌，然后拉着阳子的手走向右侧。祭坛正前方的墙壁左右，有通往更后方的宽敞回廊。来到回廊时，可以看到铺着白色碎石的中庭，阳子看到中庭的东西，忍不住目瞪口呆。

那是一棵白色的树。阳子在山中流浪时，经常在这些奇妙的树下栖息。眼前的这棵树比在山上看到的更大，但高度相差无几。树枝伸展开，让整棵树直径有二十公尺左右，树枝的最高处差不多两公尺，最低处几乎碰到了地面。树上只有白色树枝，没有叶子，也没有花，有些地方绑着像缎带般的细带子，那里长出了几个黄色的树果。在山上看到的树果很小，这里的某些树果差不多要一个人张开双手才能抱住。

「乐俊，这是……」

「这是里树。」

「里树？就是会结卵果的里树？」

「对。小孩子就在那些黄色果实中。」

「是喔……」

阳子呆呆地看着那棵树，难怪在故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树。

「你就是在结成这样的树果时，发生了蚀，结果漂流到倭国去了。」

「好像很不真实……」

树枝和树果都发出宛如金属般的光泽。

「想要孩子的夫妻一起来里祠，奉上供品后，祈求天帝赐予儿女，然后把细带绑在树枝上。天帝听到祈求后，就会让绑了细带的树枝上结果。树果要经过十个月才成熟，父母去摘采时就会落下，把摘下的卵果放置一个晚上，树果就会裂开，小孩子就出生了。」

「所以，那些树果并不是随便长出来，而是父母祈求之后，才会结果。」

「对啊，有些父母无论怎么祈求，都等不到儿女，也有些父母很快就得到了。天帝会判断那对夫妻是否有资格做父母。」

「我也一样吗？原来我的父母也曾经在我的树枝上绑带子。」

「对唰，当他们发现卵果不见了，一定很失望。」

「不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找到他们。」

「这俺就不清楚了，查黄历也许能查到，可以推算出你漂走的时间，再找出当时刚好发生蚀的地点，调查漂走的卵果数量——但恐怕很困难吧。」

「是啊。」

如果可以找到，阳子很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怎样的人。原来这里有人祈愿自己诞生到这个世界，这件事终于让阳子接受了自己的身世。阳子应该在这里出生，在这个被虚海环抱的世界的某个地方。

「小孩子都长得像父母吗？」

「小孩子长得像父母？为什么？」

看到乐俊满脸纳闷地问，阳子苦笑起来。在这里，外形是人类的母亲可以生下一个老鼠儿子，儿女和父母之间应该没有任何遗传的关系。

「在那里，儿女通常长得像父母。」

「是喔，真奇怪啊，这样不会觉得很恶心吗？」

「会恶心吗？还好吧？」

「同一个家里有长得和自己很像的人，不觉得恶心吗？」

「仔细想一想，好像的确有点。」

一对年轻男女走进中庭，相互讨论了几句，指着树枝相互咬着耳朵，把漂亮的细带子绑在东挑西选了很久才决定的树枝上。

「那条细带上的图案都是夫妻自己绣的，他们会想着即将出生的孩子，挑选喜庆的图案，用心一针一线地刺绣。」

「……是喔。」

阳子觉得这是一个充满温馨的习俗。

「我在山里也看过这种树……」

乐俊仰头看着阳子。

「野树吗？」

「原来那叫野树，上面也结了果实。」

「野树有两种，一种是长草木的，另一种长野兽。」

阳子瞪大眼睛，回头看着乐俊。

「草木和动物都是树上长出来的？」

乐俊点了点头。

「当然啊，如果不是树上长出来的，要从哪里来？」

「……呃。」

既然小孩子是树上长出来的，动物和植物如果不是从树上长出来，似乎也不合逻辑。

「家畜也是从树上长出来的，主人来这里祈求，但祈求家畜有特别的日子和特别的方法，草木和山上的野兽都是自己长出来的，成熟之后，草木就会结出种子，鸟类的果实变成雏鸟，野兽的果实就变成小兽。」

「种子的话问题不大，雏鸟和小兽生下来不会很危险吗？雏鸟会不会很快就被其他动物吃掉？」

「虽然有些动物的父母会去迎接新生命，但通常在能够独立生活之前，都会在树下生活，所以，那些树的形状会让其他野兽无法靠近。天敌的野兽不会在同一个时期出生，而且再凶猛的野兽在树下期间，都不会打架。也因为这个原因，无法在傍晚进城的人就会去山里找野树，他们都知道野树下很安全。」

「……原来是这样。」

「相反的，即使是再危险的野兽幼兽，也不能在可以看见野树的地方追捕或猎杀，这是绝对的规矩。」

「原来是这样……所以，鸡蛋孵不出小鸡。」

乐俊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

「如果里面有小鸡，要怎么吃啊？」

阳子轻轻笑了起来。

「……嗯，你说的有道理。」

「听你说那里的情况，觉得好像是一个很可怕地方。」

「也许吧——那妖魔呢？妖魔也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吗？」

「当然应该是这样啊，只是从来没有人看过会长出妖魔的树，听说妖魔在某个地方有巢穴，一定是长在那里。」

「是喔……」

阳子点了点头，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但这个问题太没礼貌了，所以她没有问出口。既然这里有妓院，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怎么了？」

「没事，谢谢你带我来，我很开心。」

看到阳子露出笑容，乐俊也跟着笑了。

「那太好了。」

中庭那对年轻的夫妻仍然对着树枝合掌祈求。

3

走出里祠后，他们在街上走了一小段路，回到了旅店。这是家小旅店，当初挑选旅店时，乐俊主张挑选更好一点的，但阳子觉得太浪费了。

「景王怎么可以住这么廉价的旅店？」

「只有你一个人说我是景王，因为你是我朋友，所以我相信你说的话，但并不代表我认为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啊。」

「即使是真的，也和住宿没有关系。」

「……俺说阳子啊。」

「我身上的盘缠只住得起这种程度的旅店，在接到公所的通知之前，不知道需要等多久，如果搬去高级旅店，又等了很久，到时候就付不出钱了。」

「你是景王，怎么可能付不出钱？况且，哪家旅店的老板会向君王收钱？」

「如果是这样，更应该住在这里。住宿却不付钱太不公平了，更何况我讨厌一开始就打这种主意。」

他们在争论之后选择的这家旅店，算是下等中的上等。虽然房间只有两坪大，但有两张床，有一个面向中庭的窗户，窗边还有一张小桌子。能够自己花钱住在这种房间，对阳子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从里祠回来时，已经傍晚了，阳子在房间内洗了澡，换好衣服后，洗了之前穿过的衣服。如今每天都可以洗澡、更衣，她已别无奢求。

她下楼来到食堂，和在那里等候的乐俊一起吃晚餐。现在不必像以前一样站在路边摊上吃，而是可以在食堂坐下来吃饭，这无疑也是莫大的享受。她缓缓喝着茶，正准备开口说要回房间——

这时，旅店外传来惨叫声。

听到不寻常的惨叫声，阳子立刻握住剑。剑不离身已经成为她的习惯，想改也改不了。她握着剑柄冲出门外，看到马路对面一片混乱，远处的街角，街上的行人纷纷抱头鼠窜。

「——阳子！」

「该不会追来这里了吧！」

她一直毫无理由地以为妖魔不会追来雁国，但仔细思考后，就发现这种想法完全没有根据。

雁国的妖魔并不多，他们晚上住在旅店，只有白天赶路，当然沿途都没有遇到妖魔，但阳子的敌人并不只是夜晚在山里遇见的妖魔而已。也许在今天之前都没有遭到袭击，只是天赐的好运气。

「乐俊，你回去旅店，不要出来。」

「但是，阳子……」

阳子很熟悉这些在路上逃窜的人群发出的惨叫声，那是最凄惨的叫声，只有在生命遭受威胁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惨叫声中夹杂着宛如婴儿哭泣般的声音，阳子早就知晓，那必定是妖魔的叫声。

她拔出手上的剑，把剑鞘塞到乐俊的手上。

「乐俊，拜托你退后。」

乐俊没有回答，但阳子感受到原本站在旁边的乐俊离开她的动静。

人群一下子挤了过来，阳子看着人群后方像小山般的黑影。巨大的黑影有点像老虎，她听到有人大叫：「是马腹！」

阳子垂下手中的剑尖，静静地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剑身在左右店家的灯光照射下闪着光芒，逃到阳子面前的人都吓得躲到左右两侧。

巨大的老虎推倒人群奔了过来，它身后另一只动物看起来像巨大的牛只。

「两只……」

她的身体有点紧张。这种久违的感觉并没有让她害怕，而是有一种奇妙的兴奋感。

在小路上逃窜的人群纷纷冲进左右两侧的店家，她和敌人之间净空了。她稍微助跑几步，举起了剑。

老虎先扑了过来。她闪过跳跃后冲过来的庞大身躯，用剑尖用力插向老虎的脑袋后方。在拔剑的同时重新举起剑，继续挥向直直撞过来的青牛。

由于这两只怪兽体型都很庞大，所以必须花一点时间才能置它们于死地，幸好数量不多，所以并不会太困难。她从容地对付这两只怪兽时，突然听到乐俊的叫声：

「阳子，小心钦原！」

阳子猛一抬头，看到一群像鸡一样大的鸟飞了过来。可能有十几、二十只，无法明确计算实际数量。

「小心不要被刺到了，有毒！」

听到乐俊的提醒，阳子轻轻咂着嘴。新的敌人体积小、速度快，数量多。这下子麻烦大了。

鸟的尾巴是锐利的小刀形状。阳子砍落两只，给老虎补上致命一剑。

她小心翼翼地跑过尸体，以免被尸体绊倒，背对着旅店，寻找站立的位置。身中两剑的青牛好像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脚下的石板都沾满了妖魔的血，每走一步都很滑。

小路狭小昏暗，眼前是成群的鸟，只能依赖左右两侧店家漏出来的灯光，这些微弱的灯光反而让黑暗变得更深沉。当她回过神时，发现那群鸟已经近在眼前，好像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的。

阳子闪过那头撞过来的青牛，又打落了一只鸟后，听到无数好像生锈金属摩擦般的奇怪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逼近。

「难道还有……」

她背上冒着汗。

刚才为了对付鸟，没有及时解决的青牛变成了棘手的敌人。一群猴子正从小路的入口冲进来。

阳子愣了一下，当她回过神时，鸟的锐利尾巴已经出现在眼前。她只能闪躲，还来不及举起剑，又有一只鸟飞了过来，尾巴正对着阳子的眼睛。

阳子很清楚，这次绝对避不掉了。

——毒。不知道到底有多毒？

——眼睛怎么办？

——一旦看不见，就无法对付敌人。

——即使想要用手挡，恐怕也来不及了。

这是不到一瞬间的思考，真的来不及眨眼。

——完了，会被刺中。

她正要闭上眼睛，冲过来的那只鸟突然消失了。

有人从一旁打落了那只鸟。

阳子来不及确认那个人到底是谁。

阳子立刻砍向继续飞过来的鸟，闪过冲过来的青牛。那个人动作俐落地刺向牛的后脑杓。因为动作实在太俐落了，阳子有点看傻了眼，那个人用再度拔出来的剑砍向飞来的鸟。

那个男人比阳子足足高一个头。

「别发呆啊。」

男人说完，轻轻松松地打落最后一只鸟。

阳子在点头的同时，砍向扑过来的猴子，又刺中接着冲上前来的另一只猴子，很快再度投入战斗中。

男人的剑术比阳子高超好几倍，而且腕力惊人。那群猴子虽然数量不少，但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小路上就躺满尸体，再度恢复了寂静。

4

「你的身手真不错。」

男人甩掉剑上的鲜血时说道，他的呼吸很平静。虽然体型高大，却没有壮硕的感觉。「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就是指这种人吧？阳子肩膀一上一下喘着粗气，不发一语地抬头看着他，男人笑了笑。

「我这么问或许有点失礼——你没事吧？」

阳子默默点头，男人挑了挑单侧的眉毛。

「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万、分、感谢。」

「你不必向我道谢。」

「因为你救了我。」

「妖魔在大街上晃来晃去很扰人，所以并不光是救你而已。」

阳子不知如何回答，背后有人抓住了她的上衣。

「——阳子，你没事吧？」

是乐俊。乐俊在问话的同时，皱着眉头看脚下的尸体。阳子从乐俊手上接过了剑鞘，甩了一下剑，收回了剑鞘。

「我没事。乐俊，你没受伤吧？」

「俺没事——这位是？」

阳子耸了耸肩膀。男人只是笑了笑，看着阳子身后的房子。

「你们住在这里吗？」

「——对。」

「是喔。」男人小声嘀咕后，巡视了周围。

「人越聚越多了，你会喝酒吗？」

「不会……」

「那你呢？」

男人看着乐俊，乐俊不知所措地抖了抖胡须，点了点头。

「那就陪我喝一杯，我懒得和官差打交道。」

男人说完，转身迈开步伐。阳子和乐俊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男人拨开渐渐聚集的群众走在街上，似乎并不知道要去哪家店。他走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然后心血来潮地走进一家豪华气派的大旅店。男人没有回头看跟在身后的阳子一眼，就走了进去。阳子见状，转头问身后的乐俊：

「……怎么办？」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还能怎么办？」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和他聊一聊，你要先回旅店吗？也许该小心谨慎点。」

「别管那么多了，走吧。」

乐俊沿着石阶往上走，阳子也追了上去。男人和伙计等在店内的阶梯下方，看到阳子他们后，轻轻笑了笑，走上了阶梯。

伙计带着男人来到三楼的包厢。那是两个房间打通的大房间，有一个面向中庭的阳台。

房间很宽敞，建筑很华丽，内部装潢也别具匠心，就连家具也都极尽奢华，但阳子难掩内心的畏缩。

这比阳子以前去过的任何一家旅店都高级好几倍。

男人向伙计点了酒菜后，坐在像是沙发的椅子上，看起来好像经常出入这种高级店家。房间内因为点了无数蜡烛而很明亮，阳子发现男人身上的行头也所费不赀。

「呃……」

男人看着站在入口的阳子笑了笑。

「要不要先坐下再说？」

「……打扰了。」

阳子和乐俊互看了一眼，朝彼此点头后坐了下来。他们都觉得坐立难安。男人看着他们局促不安的样子微微笑着，并没有说什么。阳子不知如何是好，打量着室内，伙计端了酒菜上来。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男人对着伙计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并命令伙计离开时把门关上。

「要不要喝看看？」

男人问阳子，阳子摇了摇头，乐俊也跟着摇头。

「呃……」

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开了口，男人打断了她。

「你有一把好剑。」

男人看着阳子的右手，对她伸出了手。阳子觉得难以拒绝，把剑递给他。男人握着剑柄轻轻一拉，就把剑拔了出来。

「怎么会？」阳子忍不住惊叫，男人不理会她，检查着手上的剑和剑鞘。

「——剑鞘已死。」

「剑鞘死了？」

「你之前是否曾经见过奇怪的幻影？」

听到男人这么问，阳子皱了皱眉头。

「……你说什么？」

看到阳子一脸紧张，男人笑了笑，把剑放回了剑鞘，小心翼翼地把剑交还给阳子。阳子接过后，轻轻握紧了剑柄。

「什么意思？」

「就是我问的意思啊，你不知道这把是什么剑吗？」

「什么剑？」

男人拿起像茶壶般的玻璃瓶，在杯中倒满液体。他的动作自在从容。

「这把剑名叫水禺刀，以水铸剑，以禺为鞘，因此称为水禺刀。除了是一把杰出的剑以外，还具有其他作用。剑刀会发出磷光，宛如在看水镜般呈现幻影。只要操纵得宜，可以看到从古代到未来，千里之外的事。只要意志松懈，就会持续出现幻影，所以要用剑鞘封住。」

男人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看着阳子。

「剑鞘会化为禺现身，禺可以看透人心。一旦意志松懈，禺就会看透主人的心思，扰乱思绪，因此，需要用剑来封住剑鞘。这是庆国秘藏的重宝。」

阳子忍不住微微站了起来。

「但是，这把剑鞘已经死了，失去了封印的能力，所以幻影时常会出现。」

「……你是？」

「你们不是写了书状到党公所吗？说来听听吧。」

「您该不会是延台辅？」

男人冷笑了一下说：

「台辅刚好外出，有事就告诉我吧。」

阳子难掩失望。这个人果然不是台辅。

「所有的事都已经写在书状上了。」

「我看到了，说你是景王。」

「我是海客，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只不过——」阳子看着乐俊。「乐俊说，我是景王。」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男人很干脆地点头。

「你相信吗？」

「轮不到我信或不信，水禺刀是庆国的重宝，在降服魔力强大的妖魔后没有加以消灭，而是将之封印，变成剑和鞘加以支配，成为重宝，只有循正当途径拥有此剑者方可使用，意即只有景王才能使用。这是前几代景王封印的，所以才会这样。」

「但是——」

「彼此封印了彼此，所以，照理说，只有主人才能拔出剑，只是现在剑鞘已死，即使我也可以拔出来，但即使拿着剑，也无法砍断一根草，更不可能有能力唤出幻影。」

阳子直视男人。

「你是谁？」

——这个人对庆国的事知之甚详，绝非等闲之辈。

「你不打算先报上姓名？」

「我叫中嶋、阳子。」

男人看向乐俊。

「所以，递交书状的张清是你？」

「对。」乐俊慌忙正襟危坐。

「表字是？」

「乐俊。」

「——那你呢？」

阳子瞪着男人，却无法压制眼前的男人。

「我叫小松尚隆（Komatsu Naotaka）。」

男人一派轻松地回答，阳子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海客？」

「我是胎果，很多人都把我的名字读成『syou-ryou』，说很多、其实人数也有限。」

「……所以？」

「所以？」

「你是谁？台辅的护卫之类的？」

「喔喔！」男人笑了起来。「如果要说称谓，我是延王——雁州国王，延。」

5

有好一会儿，阳子无法动弹，乐俊的胡须和尾巴都僵硬地竖了起来。

被他们盯着看了半天的男人笑了起来，显然对眼前的状况乐在其中。

「……延王？」

「是啊，很抱歉，台辅刚好外出，我想自己可以帮上忙，所以就来看看，还是说，你们非找台辅不可？」

「不。」阳子只说了这个字，就说不出下文了。他淡淡地笑了笑，然后把手指伸进杯中。

「那我从头说起——一年前，庆国的景女王驾崩，追赠谥号为予王，你知道吗？」

「不知道。」

阳子说，延点了点头。

「予王的本名叫舒觉，有一个妹妹叫舒荣。舒荣不知道有何意图，竟然自立为景王。」

「自立为王……」

「每个君王身边都有麒麟，君王必须由麒麟挑选。这件事有没有听说？」

「有。」

「予王留下了麒麟，就是景麒，你认识景麒吗？」

「曾经见过一次，他把我带来这里。」

延再度点头。

「予王驾崩后，庆国的王位悬缺。景麒立刻开始挑选君王人选，在予王驾崩的两个月后，从庆国传来景王已经即位登龙的消息……但绝对是伪王。」

「伪王？」

延点了点头，用手指沾了酒之后，在桌子上写了「伪王」两个字。

「君王必须由麒麟挑选，不由麒麟选定而自立为王者称为伪王。在君王登基时，国家会有群瑞之事出现，新王登基后却完全没有，反而妖魔四起，蝗害肆虐，无论怎么看，都绝非正当的君王。」

「我搞不——」

阳子想说「我搞不懂」，但延举起手，制止了她。

「由此得知，她是伪王。派人调查后发现，自称为景王者是予王的妹妹舒荣，虽然是予王的妹妹，但只是普通女人，无法进入王宫，也无法掌控国家，所以原本以为不碍大事。」

阳子无法理解，但还是竖耳细听。

「没想到她率兵集结征州州侯城，自行在那里宣布景王即位登基。国民难辨真假，听到君王即位，没有理由怀疑，就信以为真。伪王声称诸侯共谋封城，不让她这个君王入城。国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纷纷谴责诸侯。舒荣宣称要和奸臣奋战到底，要招募新的官吏和士兵，志愿者蜂拥而至。」

延说到这里，略微露出了愁容。

「予王即位之前等了很久，在位的时间又很短，国家还无法从混乱中站起来，百姓对诸侯怨恨极深。九个州中，已经有两个州是伪王的势力范围，另外三个州被伪王军打下了。」

「没有人反对吗？」

「有，但一有人质疑为何麒麟不在场，她就说，景麒被诸侯藏起来。不久之后，她竟然真的带着景麒出现，声称是她营救出被敌人关起来的景麒，当大家看到兽形的麒麟后，当然更不可能怀疑。于是，剩下的四个州中，半数的两个州投靠了伪王。」

「带着景麒出现……所以，景麒？」

「显然被抓了。」

难怪他没有来找阳子。虽然眼前并不算是最糟糕的状况，但和最糟糕的状况差不多。

「所以，是那个叫舒荣的女人派刺客刺杀阳子吗？」

乐俊问。

「事情没这么简单。妖魔攻击人类是常有的事，但不可能追杀某个特定的人，除非是使令。」

「使令？」

「君王使用重宝的魔力，使麒麟可以指挥使令。全天下只有麒麟可以指挥妖魔攻击某一个特定的人。」

景麒身边的那些妖魔是景麒的使令。阳子终于了解了这件事，但乐俊显然有点手足无措。

「怎么会有这种事！」

延重重地点了点头。

「照理说不可能，但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攻击景王的是麒麟的使令，使令召集了山野的妖魔。」

「这……所以……」

「仔细思考后就会发现，舒荣并没有足够的人脉和金钱维持军队，一定有人在背后提供大量的军用资金，再加上有使令出现，可见幕后黑手是某国的君王。」

阳子看了看延，又看了看乐俊。

「……怎么回事？」

延王回答了她的疑问。

「你知道麒麟是怎样的动物吗？」

「是一种灵兽，挑选君王……」

「没错，麒麟是妖而非妖，反而更接近神。虽然本性为兽，但平时以人形现身，是充满仁义慈爱的动物。虽然高傲不恭，却讨厌争斗，尤其怕血，甚至会因为血的污秽而得病。麒麟绝对无法持剑作战，所以指挥使令保护自身安全。使令虽是妖魔，但和麒麟立下誓约后，就甘心为仆。麒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基于自己的意志攻击人类，因为这违背麒麟的本性。」

「但问题是？」

「没错，问题是君王是麒麟的主人，麒麟绝对不会违背君王。麒麟不会加害于人，只不过如果奉君王之令，就另当别论了。既然使令攻击你，代表有君王命令麒麟这么做，这是唯一的可能。」

「会不会……那个叫舒荣的人也有一只麒麟？」

「不可能。一国只有一只麒麟，以君王为主，或是正在寻找君王，不可能有第二只。」

可见真的是某国的君王想要取阳子的性命。

阳子想起来了。

在山路上遇见的那个女人——

她似乎在为妖魔的死哀悼，一定是因为那个妖魔是她的使令。鹦鹉命令她杀了阳子，她流着泪，却无法违背鹦鹉的命令，所以举起了刀。如果那只鹦鹉是君王，那个女人是麒麟，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是，是哪一国？」

——是哪一国的君王？

延转头看着其他方向说：

「很快就知道了。」

「但是——」

「既然景王在我手上，就不可能让他们动一根汗毛。问题是景麒，不过无论怎么说，他是麒麟，不可能轻易被杀。所以，想要暗杀景王的君王很快就会浮上台面，天帝不可能袖手旁观。」

「我不太了解。」

「眼下暂且静观其变。只要看哪个国家走向衰亡，就知道是谁在下令，只不过——」延说到这里，大声笑了笑。「景麒被抓，目前被困在庆国，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营救他。为了确保景王的安全，我必须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出发了吗？」

「现在吗？」

「如果可以，最好马上出发。如果行李放在旅店，有时间回去拿。我希望你去我的住处。」

阳子看着乐俊，乐俊点了点头。

「阳子，你去那里比较好，因为目前安全最重要。」

「但是——」

「不必担心俺，你去吧。」

听到乐俊这么说，延放声大笑起来。

「即使多一个客人，我也不会发愁。虽然只是旧房子，但房间倒是多得发臭。」

「不，岂敢叨扰。」

「家里都是些粗人，如果你不介意就一起来，你一起来的话，景王也比较放心。」

延王的住处就是玄英宫，竟然被他说得好像是哪里的旧房子。阳子在内心对延王感到有点无言，然后看着乐俊说：

「去吧，把你留下我会很不安。」

乐俊很僵硬地点了点头。

6

延走到偏僻的角落，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吹了声口哨。

走去关弓还有将近二十天的路程，夜晚又无法入城出城，阳子正感到纳闷，不知道要如何出城前往关弓时，发现有黑影出现在墙上。仔细一看，是两只身上发出淡淡光芒的老虎，身上的毛皮因为光线的强弱，黑色条纹变化出不同的颜色，白色部分既不像珍珠那么柔和，又不如油膜那么浓烈，一双如同黑珍珠般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漂亮的虎尾很细长。

阳子和最初穿越虚海的那天晚上一样，骑在老虎身上，奔向悬着半月的夜空。

这一切令她感到怀念。回想起来，不知已经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骑在景麒的使令骠骑身上奔向虚海时还是寒冷的季节，当时，阳子一无所知，既不了解景麒，更不了解自己。

如今已是夏季，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热气，老虎周围没有一丝风，感觉有点冷清。

在天空中飞翔的野兽脚下，是一片和飞越虚海的夜晚时相同的夜景。雁国的夜晚很明亮，里和卢形成一个个小星团，宛如虚海的景象。

「阳子，那就是关弓。」

老虎在空中飞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在背后抱着阳子的乐俊伸出短小的前肢，指着前方说道。

乐俊手指的方向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灯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阳子正想问它：「在哪里？」发现自己误解了该看的东西，乐俊并不是指黑暗中的某个东西，而是指着那片黑暗。

「……不会吧。」

半月的月光下，脚下是一片深海，森林的轮廓宛如海浪微微泛着白色，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这片夜景中，有一个又深又黑的洞穴。

不，那不是洞穴，而是在半月映照下勾勒出的黑色轮廓。在整片夜景中看似洞穴，却不是洞穴，而是高高隆起的——

「……山。」

——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山吗？

身处高空中，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点，但那座山仍然高不见顶。

——高耸入天的山。以前曾经听乐俊这么说过。

但是，真的有高耸入云的山吗？

阳子顿时觉得自己极其渺小。

这座山如同柱子般顶天立地，从和缓的山地间伸向高空的样子，好像一把长度不一的笔捆在一起。云雾缭绕着尖锐险峻的山顶，遮住了它的形状。

黑影的山壁宛如一道巨大的墙。

「……那就是关弓？那座山就是关弓？」

她比较着脚下和前方那座山，发现距离还很远很远，但那座山竟然如此巨大。

「对，那就是关弓山，每个国家的王宫所在的山都很高大，玄英宫就在山顶上。」

淡淡的月光照在悬崖上，反射着白色线条，整座山笔直得几乎接近垂直。阳子寻找着王宫，但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清楚，只见山麓有一、两盏灯光。

「那个光就是关弓城。」

既然是首都，应该比乌号更大，但距离太远了，所有的光都聚集成一个点。

阳子呆滞地看了片刻。

虽然看似近在眼前，但关弓好像在越逃越远，即使借助了飞兽的脚，好像也迟迟无法拉近和关弓之间的距离。过了很久，终于靠近了细长的高山，如果不转动脖子，就无法看到整座山的全貌，即使把头抬到底，也无法看到山顶时，才终于看到了关弓这个城市的轮廓。

关弓这个城市位在这座高耸入云的关弓山麓，在和缓的丘陵地带展开成弧形，背后有这座巨大的高山，这里的夜晚应该很漫长。

阳子问乐俊这件事，乐俊表示同意。

「我曾经去过巧国的傲霜，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感觉。傲霜位在山的东侧，黄昏很长。」

「……是喔。」

从上空中俯瞰，发现关弓是一个巨大的城市，脚下是一片光的海洋，眼前是一片悬崖峭壁。垂直细长的山层层叠叠，完全不见任何树木，即使在夜晚，山岩看起来都是白色的。

前方的延降落在山的高处，断崖突出的岩石上。

那片岩石区差不多像小型体育馆那么大，感觉像是将一块大岩石削平而成。阳子他们骑着的飞虎也跟着降落在岩石上，抢先一步降落的延回头笑着对他们说：

「看来你们没有掉下去。」

阳子感到纳闷，飞虎沿途完全没有晃动，也没有感受到风的呼啸，怎么可能掉下去？延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笑了笑说：

「有些人会惧高头晕，也有人会因为太舒服睡着了。」

原来是这样。阳子不由得苦笑起来。

白色的岩石削得很平，上面刻着很深的精细图案，可能可以发挥止滑的效果。周围没有栏杆，阳子完全无意去边缘一探究竟，也完全无法想像这里离地面到底有多高。

前方的悬崖前有一道对开的大门，延转身走向那道门。走到门前时，门就向内打开了，

那是一道用整块差不多两个人高的白色石头做成的石门，两名士兵打开了这道看起来很沉重的石门。阳子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士兵，因为看到他们穿着厚实的皮革护胸，猜想应该是士兵。

延向他们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阳子。他走进那道门后，示意他们也一起进来。阳子和乐俊走进大门后，两名士兵向他们微微鞠躬，然后走了出去，跑向在岩石上休息的两只飞虎。也许飞虎也像马一样，需要喝水、吃饲料，再用刷子刷一下身上的毛。

「——怎么了？往这里走。」

延看着阳子。阳子慌忙跟在延身后走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

走廊上悬着像水晶灯般的灯火，犹如白昼般明亮。乐俊惊讶地抖着胡须，抬头看着天花板，显然它也很少见到。

穿越并不长的走廊，是一个大房间，从那里穿越一个拱顶的隧道，沿着白色石头阶梯往上走。乐俊一看到阶梯，立刻垂头丧气地抖动着胡须。走在前面的延回头问：

「怎么了？不必客气啊。」

「没有。」

乐俊的脸有点抽搐，阳子知道它在想什么。

「阳子……」乐俊压低声音小声问：「要沿着这个阶梯走上去吗？」

「应该吧。」

阳子在回答的同时，内心也有点失望。因为刚才降落的岩石区位在这座山的高处，没想到离山顶还有差不多相当于一栋摩天大楼的高度。如果要靠双脚爬上去，恐怕会是可怕的苦行。

阳子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走上阶梯，不由自主地牵起乐俊的手。虽然每格阶梯并不高，但阶梯很长。他们跟在延的身后走上阶梯，在阶梯尽头一片宽敞的空间转了九十度后，又走了一段阶梯，才来到一个小厅堂，小厅堂后方有一道雕刻十分精美的木门。

走出这道在厚实的木板上刻了鲜艳浮雕的木门，立刻感受到和煦的风吹了过来，闻到了浓浓的海水味。

「……啊！」

阳子忍不住叫了起来。门外是一个宽敞的露台，那里已经是云的上方。

阳子搞不清楚到底有多神奇，但只是走了那些阶梯，就已经上升到这么高的地方。地上铺着白色石头，栏杆也是白色的石头，下方的白云起伏飘动。

——不，那些白云真的像海浪一样起伏。阳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乐俊，这里有海……」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跑到栏杆旁。从悬崖向外伸出的露台之下白浪翻腾，放眼望去，原来是在海上，难怪会有海水的味道。

「当然有啊，因为这里是天上啊。」

听到乐俊这么说，阳子转头看着它：

「天上有海吗？」

「如果没有海，怎么叫云海？」

带着浓烈海水味的风从海上吹来，眼前是一片黑暗的海，白浪一直打到露台下方。

阳子从栏杆探出身体张望，发现海底闪着光亮。虽然看起来像虚海，但她知道是位在遥远下方的关弓的灯光。

「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水不会掉下去？」

「如果云海的水掉下去，不是很伤脑筋吗？」

延吃吃地笑了起来。

「景王，如果你喜欢，就请人为你安排有露台的房间。」

「那个……」

阳子开了口，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叫我景王？」

延挑起单侧的眉毛，觉得很有趣。

「为什么？」

「因为……总觉得不是在叫我。」

延王听了，轻轻笑了起来，欲言又止地仰头看着天空。阳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一道细细的白光流过。

「台辅回来了——那就叫你阳子。」

延转过身。

露台左侧深处有几级石阶，阳子也跟着延王走上石阶后，忍不住呆呆地抬头看向』则方。

那里是一片像岛屿般的地形，中央有一座险峻的高山。月光下，可以看到无数房子建在白色的断崖上。

山上奇岩林立，就像一幅水墨画，岩石上的树木伸展着枝桠，有好几条细细的瀑布流着。

山崖上，有塔形建筑，也有楼阁，纵横交错的回廊连起这些房子，形成一整栋建筑物，

这是雁国的中心，延王的居宫玄英宫，一座巨城包围了整座山。

7

一走进房子，阳子他们立刻被看起来像是仆人的男女包围了，他们将阳子和延分开，将两人推进了后方的房间。

「那个……」

「呃……」

阳子和乐俊有点不知所措，宫女面无表情地转头说：

「请在这里更衣，热水马上送来。」

他们似乎觉得阳子和乐俊身上太脏了，在宫里走来走去有碍观瞻。阳子他们虽然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用他们送来的水洗了身体。阳子和乐俊轮流在屏风后洗完澡，走去隔壁房间，发现宽敞的房间内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崭新的衣服。

「要换上这些……」

乐俊一脸不悦地拿起质地华丽的衣服检查着。

「这是男人的衣服。他们以为你是男人吗？如果延王知道你是女人，还吩咐他们准备男人的衣服，就太贴心了。」

「乐俊，好像还有你的。」

听到阳子这么说，乐俊显得垂头丧气。

「虽然现在才意识到有点太晚了，但俺这样子去见达官贵人真是太失礼了。」

因为你根本没穿衣服啊。阳子暗自想着，把衣服递给了它。她忍不住想起之前在路上遇见的那些怪兽，有不少怪兽身上穿着衣服。乐俊似乎不爱穿衣服，但光是想像，就忍不住莞尔。

看着乐俊低着头，拖着尾巴走去屏风后方，阳子也换上了宫女准备的衣服。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宽松薄长裤，还有一件像是薄衬衫的衣服，外面搭配一件织了漂亮图案的长衣。

所有衣服都是蚕丝，已经习惯粗衣的阳子，觉得这种滑爽质地的衣服穿在身上很痒，当她绑好有刺绣的腰带时，门打开了，一名老人走了进来。

「请问已经换好了吗？」

「我已经好了，我朋友……」

她原本想说「还要等一下」，发现屏风动了一下。

「没问题，我也好了。」

乐俊的声音很低沉，阳子有点惊讶，看到屏风后方走出来的身影，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怎么了？」

「你是……乐俊……吧？」

「对啊。」

他点了点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你第一次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是如假包换的乐俊。」

阳子抱着头，她终于知道之前紧紧抱着乐俊时，乐俊为什么叫她要稳重一点了。

「我忘了这里的很多事都超越了我理解的范围。」

「好像是这样。」

他笑了起来。以年纪来说，他是二十出头的翩翩美少年，个子不高，体型偏瘦，但看起来很健康。阳子想起他之前提到「正丁」，其实就是成年男子的意思。

「如果只是普通的野兽，不可能会说话，我不是说过，我是半兽吗？」

「……的确。」

阳子羞得脸上快喷火了。虽然乐俊好几次告诉她，自己是半兽，是正丁，但阳子不仅去抱他，之前还同住一室。她更想起很久之前，乐俊还曾经为她换过睡衣。

「阳子，你这个人既精明，又粗心。」

「我也这么觉得……为什么你不一直维持人形？」

阳子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乐俊叹了一口气。

「因为那样比较轻松。」

说完，乐俊垂下穿了朱色衣服的肩膀。

「感觉好像很盛装，肩膀都酸了，而且今天真的是盛装……」

他嘀嘀咕咕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无奈，阳子轻轻笑了起来。

他们跟着老人，经过长长的走廊，阳子他们终于被带进一个大房间。对开的落地窗敞开着，房间内弥漫着海水的味道。延站在面向云海的露台上，回头看着他们。他也换了衣服，但和阳子他们身穿的长袍相差无几。应该不是阳子他们身上的衣服太高级，而是延在服装上很俭朴，看来他这个人很随兴。

延走进房间时苦笑着说：

「换好衣服了吗？这些家臣就是太注重规矩，虽然很烦，但如果不乖乖听他们的话，就会很罗嗦，真对不起两位了。」

阳子觉得延似乎太随兴了，但听到他说话时带着笑容，阳子也笑了笑。

「乐俊，你脱掉这身衣服也无妨啊。」

已经变成一位年轻人的乐俊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必在意我——请问台辅呢？」

「应该马上就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风一吹，房间内都是海水的味道。

「你回来了。」

门的内侧都有一道屏风，屏风后出现一个十二、三岁的金发少年。

「怎么样？」

「目前还无法进入王宫……真难得，有客人？」

「不是我的客人，是你的。」

「我的？我不认识。」

少年眉头微蹙，看着阳子他们。

「所以？你是谁？」

「你说话这么无礼，该改一改了。」

「你知道什么叫多管闲事吗？」

「你等一下可别后悔。」

「是喔，难道你终于决定娶亲了？」

「我没在开玩笑。」

「……所以，是你妈？」

「如果不是我的妻子或母亲，你就这么没礼貌吗？」

延叹着气说完，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阳子说：

「对不起，这家伙太粗鲁了，他是延麒。六太，这位是景女王。」

「呃！」

少年发出这个声音后，当场往后一跳。他抬头看着阳子，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好像是她渡过虚海后，第一次大声笑出来。

「干么不早说？真是太差劲了。」

「你没资格说我，这位是乐俊公子。」

延轻轻笑了笑，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庆国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他的问话，少年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纪州似乎也沦陷了。」

乐俊为阳子写了「纪州」这两个字。因为在语言沟通时都会自动翻译，所以必须请乐俊写字给她看。交谈的时候，一切交给翻译都没有问题，只是这么一来，阳子就不认得字了。

「目前只剩下北方的麦州，舒荣仍然在征州，军队的势力更加壮大，王军根本不是对手。」

乐俊又写了「王师」两个字，应该就是刚才听到的「王军」。

「伪王军已经向麦州挺进。麦侯的军队只有三千，根本无法抵抗，沦陷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说完，他坐在桌子上，拿起桌上的树果啃了起来。

＃插图

「——你是在哪里找到景王的？」

延简单扼要地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延麒不发一语，愁眉不展地听着。

「蠢蛋！竟然要麒麟去攻击人类。」

「目前不必理会，幕后黑手问题也不大，但必须让他们交出景麒。」

延麒点了点头。

「越快越好，如果他们知道景王在这里，恐怕会取他的性命。」

「呃……」阳子插了嘴。「我完全听不懂。」

延挑了挑单侧的眉毛。

「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带来这里，既然延王说我是景王，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而且不知道哪国的君王在追杀我，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我并不想当景王，我通知你们，也不是希望你们承认我是景王，我只是讨厌整天被妖魔追杀，也讨厌被巧国的士兵追捕，想要知道回去倭的方法，才来此地寻求延王的协助。」

延和延麒互看了一眼。片刻的沉默后，延开了口：

「阳子，你先坐下。」

「我——」

「你先坐下，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很长。」

8

「到底该从何说起呢？」延说完这句话，看着半空想了片刻。「有人，然后有了国家。有了国家之后，就需要有人治理这个国家，对不对？」

「对。」

「于是，就有了王。一国之君统治国家，君主统治国家时，其施政未必符合民心所望。相反地，权力容易使人傲慢，君主往往会欺压百姓。这并不一定是君主的过错，而是君主一旦掌握了权力，就不再是普通百姓，所以无法了解百姓的想法。」

「听说延王是稀世的明君。」

延苦笑着说：

「我想要说的不是这个，别急——君王会欺压百姓，那如何才能拯救百姓呢？」

「民主主义就是其中一种方式。」

说话的是延麒。

「国民选出对自己有利的君王，一旦对自己不利，就让他下台。」

「是啊。」

延又继续说：

「但是，在这里是用另一种方式。既然君王会欺压百姓，就挑选一个不会欺压百姓的君王。麒麟就是扮演这样的角色。」

「麒麟代替国民选出君王……」

「这么想也没错，这里还有所谓的天意。天帝创造了天地、国家，制定了天理，麒麟顺应天意挑选君王，天命已下，于是有了君王。」

「天命……」

「君王必须保护国家，拯救百姓，让他们有安定的生活。麒麟挑选出有能力完成这项使命的君王。获选者登上王位，所以，天帝透过麒麟让明君坐上王位。虽然也有人称我为明君，但这种说法并不对，所有君王都具备成为明君的资质。」

阳子不知如何附和，所以没有吭气。

「但是，倭和汉也有不少明君，国家却无法持续安泰，你知道为什么吗？」

阳子微微偏着头。

「被称为明君者往往会因为某些闪失而偏离正轨，即使不犯这种错，任何明君终有一死。死了之后，继位者未必也是明君——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你说得对。既然这样，就让明君不死，成为神就好，如此一来，就解决了一半的问题。即使死了之后，也不让后代继承王位，而是让麒麟来挑选，让麒麟监视君王不偏离正轨——不是吗？」

「是……没错啊。」

延听了之后点点头。

「雁州国目前交到了我的手上，延麒挑选了我成为君王。无论任何人多么渴望，多么努力，如果不被麒麟选中，就无法成为君王。这有点像男人选择女人，或是女人选择男人。我是胎果，并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人，我和你一样，对如何当君王一无所知，因为被麒麟选中，所以才成为君王。天命已下，就无法改变。」

「我也是……我不能回去了吗？」

「如果你想回去就回去，但你还是庆东国的君王，这件事无法否认。」

阳子低下了头。

「麒麟和自己挑选的君王立下誓约，不离君侧，不违所应的誓约。当君王即位后，就在君王身旁担任宰相。」

「延麒也是宰相吗？」

阳子看着盘腿坐在桌上的延麒，延淡淡地笑了笑。

「别看他这样，他也是宰相。虽然你看到延麒之后，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但麒麟原本是慈悲为怀的动物，麒麟是正义和慈悲的化身。」

延麒皱着眉头，他的主人苦笑着说：

「台辅的进言都有关正义和慈悲，但是，光靠正义和慈悲无法治理国家，有时候我会无视延麒的劝阻，为了国家的正义，做一些不够慈悲的事。如果凡事都听延麒的，国家会灭亡。」

「……是……这样吗？」

「比方说，有一个罪人，为了钱而杀生的罪人。罪人有饥饿的妻儿，于是，延麒就会建议救他，但是，如果姑息罪人，国家就会大乱。因此，虽然对罪人深表同情，还是必须判他的罪。」

「……是。」

「假设我命令延麒处死那个罪人，以麒麟的本性无法做这种事，只是他抱怨归抱怨，还是会去处死罪人。麒麟会完全服从君王的命令，那是绝对的服从，不会违背君王的命令，即使君王命令他死，只要是真心下达的命令，他就无法违抗。」

「所以，也可以让麒麟选中自己，一旦选上之后，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这就是最大的难处。正义和慈悲是上天的意志，上天希望君王靠正义和慈悲治国，麒麟转达上天的意志，只不过光靠正义和慈悲无法治国，有些事虽然违反正义和慈悲，但还是不得不做，然而，一旦过度，就会失去天命。」

阳子看着延。

「为了国家，有时候需要做一些缺乏慈悲的事，但若是过度，就会丧失君王的资格。君王只是向上天借用王位而已，一旦君王误入歧途，失去天命，麒麟就会生病，这种病称为失道。」

阳子盯着延在半空中写的字。

「那是君王失道导致麒麟罹患的病，除非君王痛改前非，否则麒麟的病好不了，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想改就能够改，所以很少有麒麟在罹患失道的病之后，君王治好了他的病。」

「治不好的话……」

「如果这种状况持续，麒麟就会死。麒麟死了，君王也会死。」

「……死。」

「因为人的生命很短暂。君王之所以能够长生不老，是因为入了神籍。君王是神，才能长生不老。麒麟让君王成为神，所以，麒麟死了，君王也就会跟着死。」

阳子点了点头。

「除了君王痛改前非，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治好麒麟。」

「什么方法？」

「就是对麒麟放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君王自己走上绝路。即使君王死了，麒麟也不会死。」

「麒麟会得救？」

「就可以得救……景麒就是这种情况。」

延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庆国的先王是名叫予王的女王，君王本性是人，姑且不论资质，并不是就不会走上歧途。予王深深爱上了景麒，不让任何女人靠近景麒，自认是景麒的女人，经常醋劲大发。之后越发走火入魔，把所有女人都赶出了城，最后甚至下令赶走全国的女人。当景麒规劝时，她更加变本加厉，想要杀害留在国内的所有女人，于是，景麒就病了。」

「所以……」

「女王是因为爱上了景麒而失道，当然不可能坐视景麒死去，至少她还没有失道至此。予王上了蓬山，要求退位。天帝恩准，景麒从予王手中得到了解放。事情就是这样。」

「那个人呢……」

「一旦为王，就要死去再重生为神：若是不再为王，就无法继续活下去。」

原来庆国的先王是因此而死。

「景麒已经挑选你为王。虽然必须登上蓬山，取得天敕才能即位，但既然已经立了誓约，就和即位没有太大的差别。天命已下，你就是景王。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你了解吗？」

阳子点了点头。

「君王有义务治理国家，你可以舍弃你的国家回倭，但失去君王的国家必定大乱。一旦国家大乱，天帝一定会舍弃你。」

「于是，景麒就会罹患失道，而我会死。」

「没错，只是如果要说冠冕堂皇的话，恐怕还不止于此，最大的问题在于庆国的国民。因为君王除了统治，还要降服妖魔、平息灾变，没有君王的国家妖魔出没，风暴四起，干旱水荒不断，瘟疫流行，人心惶恐。国土荒废，人民饱尝辛酸。」

「国家……灭亡？」

「没错。景麒迟迟找不到予王，所以空位时代持续了很长时间，这段期间，国土荒废，人民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找到了君王即位，但治世只持续短短六年，而且最后一、两年因为失道，国家丧失安宁，现在又遇到这场动乱。住在雁国和巧国附近的人纷纷离乡背井，但庆国还有很多百姓，在我们说话的这些时候，他们也深受妖魔和灾变的折磨。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拯救他们。」

「让正当的君王赶快即位？」

「没错。」

阳子摇了摇头。

「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我认为你完全具备了君王的气度。」

「怎么可能……」

「你是你自身的君王，明白自己的责任。如果不了解自身责任，即使和他谈论王者的责任也是白费口舌，无法统治自己的人，当然更不可能统治国土。」

「我……不行。」

「但是。」

「尚隆——」延麒用责备的语气制止道：「不要勉强她，景王要如何处理庆国是她的决定，只要她做好对自己行为负责的心理准备，不管做出任何决定都没问题。」

延叹了一口气。

「没错——但是，有一件事要拜托景王。我一直致力于拯救庆国的国民，但雁国的国库并非取之不尽，希望你可以亲自拯救庆国。」

「……请让我考虑一下。」

阳子低下头，如今，她实在无法抬起头。

「不好意思——」乐俊插嘴：「你们知道是哪一位君王想要追杀阳子吗？」

延看着延麒，延麒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是谁？」

「俺猜想……俺觉得可能是塙王。」

阳子看着乐俊。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愁容的年轻人，无法立刻觉得就是之前那只开朗的老鼠。

「为什么？」

「目前并没有确切的证据。阳子不是在山里四处逃窜，导致身心俱疲吗？俺不认为攻击她的所有妖魔都是麒麟的使令，但山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妖魔，即使有一半是使令也太多了。所以，俺认为巧国已经走向衰亡。」

延听了乐俊的话，点了点头。

「言之有理。不瞒两位，塙王强烈要求我们交出从巧国逃来雁国的海客。巧国是那样的国家，过去也不是没有海客从巧国逃来雁国，但之前塙王从来不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我觉得不太对劲，请延麒暗中调查后，发现巧国有人送钱给舒荣，而且，巧国也开始动乱。我们正在怀疑塙王暗中搞鬼，昨天就接获了塙麟失道的消息。」

「塙麟失道。」

乐俊嘀咕，一丝痛苦掠过他年轻豁达的脸。

「……这么说来，巧国完蛋了……」

「不能想想办法吗？」

阳子问，其他三个人都眉头深锁，最后还是由延开了口：

「我当然能够以朋友身分向塙王提出忠告，但塙王不愿见我。即使见到了他，如果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还是无法解决问题。唯一的方法，就是景王接受天命，登上悬缺的王位。虽然不知道塙王是基于什么原因干涉庆国，但如果他是想要扶植傀儡君王，藉此掌控庆国，或许可以摧毁他的野心，阻止他继续做蠢事。」

说完，他看向阳子，阳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低下头。

「……请给我一点时间。」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下 第八章

1

阳子住在一间天花板很高的豪华房间。除了房间的装潢，家具和桌上的茶壶、杯子都极尽奢华。房间很大，装了玻璃的窗户也很大。住在巧国边境的农夫如果走进这个焚了香、插了鲜花的房间，一定会头晕目眩。

在旅途中已经习惯节衣缩食的阳子也一样，一走进房间就感到心神不宁。她回到房间后，原本打算独自思考一些事，但坐在包着锦缎的软绵绵椅子上很不自在，镶了螺钿的漆桌更是只要稍微一碰，就会清楚地留下指印，她也不敢在桌旁托腮思考。

环视整个房间后，发现旁边是一个两坪多大的小房间。原以为去那里应该会比较自在，但走过去一看，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用来隔间的镂空雕花窄门折了起来，走进去，发现那是一座高台，垂着蚕丝的帘子。

帘子拉开了一半，高台上铺着织锦的棉被。这个差不多两坪多大的高台是睡床，阳子觉得简直有点像是恶作剧。即使躺在上面想事情，恐怕也无法理出头绪，更不可能睡得着。

阳子无所适从地打开了大窗户，对开的落地窗高达天花板，几何图案的窗棂上镶了彩色玻璃的窗户，推开后是一个宽敞的露台。

延言而有信，为阳子安排了这个面向露台，可以看到缭绕云海的房间。

一打开窗户，海水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比焚香的味道更好闻。阳子走到露台上，铺着白石的露台围绕在建筑物的周围，差不多像庭院那么大。

阳子走到露台上，靠着栏杆，心不在焉地看着云海。月亮渐渐沉落到天上的海中。

她看着白浪打在脚下的岩石上，背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身灰棕色毛皮的动物走了过来。

「散步吗？」

阳子向它打招呼，乐俊苦笑着。

「是啊——你睡不着吗？」

「嗯，你也是吗？」

「在那种房间怎么可能睡得着，俺还忍不住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该留在旅店。」

「我也有同感。」

听到阳子这么说，老鼠放声笑了起来。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自己也有这样的王宫啊。」

听到乐俊的话，阳子收起了笑容。

「……我想应该有吧。」

乐俊走到她身旁，和阳子一起低头看着海面。

「庆国的王宫位在瑛州尧天，叫金波宫。」

阳子没有太大的兴趣，懒洋洋地附和着。乐俊沉默了片刻。

「——阳子，听俺说。」

「嗯……」

「景麒不是被名叫舒荣的伪王抓了吗？」

「听说是这样。」

「如果塙王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即位，有一个有效的方法。」

「杀了景麒，对不对？」

「对。只要景麒死了，你也就会跟着死。因为你并没有登上蓬山接受天敕，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但应该会是这种结局。」

阳子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因为我和景麒立下了誓约，所以，我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难怪我不容易受伤，而且也没有任何语言障碍，更对剑术无师自通，甚至能够和他们一起渡过虚海，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八成是。景麒落入了敌人手中，为了自身的安全——」

「我不想听。」

阳子打断了它。

「阳子。」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意气用事，我已经很了解君王是什么，麒麟是什么，所以，不想为了自身的安全做出决定。」

「但是——」

「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因为无奈才说这些话。」阳子露出微笑。「我来到这里之后，身处随时可能送命的状况，虽然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活了下来，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运气好。来到这里之后，我这条命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所以我并不是怕死，至少不想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生命。」

乐俊的喉咙发出「咻」的声音。

「所以，我不希望因为怕死而做出轻率的决定，我知道大家都对我充满期待，但如果因为不想辜负大家的期待而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就无法承担起那份责任，所以，我希望认真思考后再决定。」

乐俊漆黑的眼睛看着阳子。

「俺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犹豫不决。」

「因为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多么丑陋，没有当君王的能耐，我并不是这么了不起的人。」

「这种事……」

「如果你是半兽，那我也是一半。虽然乍看之下是人，但内心是野兽。」

「阳子……」

阳子握着露台的栏杆，豪华的石头看起来很美，摸起来很细腻。下方是一片透明的水，隔着这片透明的水，关弓的灯光宛如海中的夜光虫。

海浪缓缓打来，发出平静的水声。这片景观很美，自己却配不上。

位在尧天的金波宫应该也是这么美的城堡，想到自己将身处那里，除了畏缩，更感到不寒而栗。

阳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乐俊叹了一口气。

「君王被麒麟挑中之前只是普通人。」

「即使麒麟选中了我，我仍然只是这种料而已。我曾经想要偷窃，想要威胁他人。事实上，我为了生存，也的确威胁过他人。我不相信别人，因为贪生怕死，曾经抛下你、想要杀了你。」

「延王不是说，你一定可以胜任吗？」

「延王并不知道我至今为止的人生有多么肤浅。」

「你一定可以做到，差一点被你杀的俺也这么说，绝对错不了。」

阳子低头看着乐俊，这只只到阳子胸前的老鼠从栏杆探出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中的海。

「我、做不到……」

阳子看着云海小声嘀咕，但没有听到回答，对方只用小手轻轻拍了拍阳子的手臂，当阳子转过头时，只看到灰棕色的背影。

「乐俊。」

「换成是俺，应该也会犹豫，所以，犹豫并不是坏事。你好好想清楚。」

老鼠挥了挥手，背影渐渐离去，阳子看着它头也不回地离开。

「……乐俊，你也不是完全了解我……」

正当她小声嘀咕时，听到一个声音。

——我知道。

那并不是阳子的独自。她惊讶地抬起头巡视四周，但刚才的声音并不是耳朵听到的。

——你并不是孤单一人，我全都知道。

「……冗佑……」

——登上王位。你一定可以做到。

阳子无法回答。一方面是为冗佑对自己说话感到惊讶，更被这番话的内容震慑了。

——恕在下违背主命，请恕罪。

听到「主命」这两个字，阳子想起之前景麒曾经命令冗佑：「就当作自己不存在」，难怪至今为止，它从来没有回答过自己的问话。

——因为你说我是妖怪，吵着要拿掉，所以，这全怪你自己。

「我真的太愚蠢了……」

阳子嘟哝道，但没有再听到任何回答。

2

翌日，被宫女叫醒后，阳子走去吃早餐时，面对众人探询的视线，摇头作为回答。今天的乐俊以老鼠的样子现身，低头抖着胡须。延和延麒都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

「这是你的国家和你的国民，你可以做主……」

延苦笑着说。

「无论如何，至少希望你去把景麒接回来，如果你打算放弃王位，更应该这么做，至少希望你为庆国留下宰辅——怎么样？」

阳子听了延的话，点了点头。

「虽然我目前还没有做出结论，但我对救回景麒没有异议——只是要怎么营救他？」

「只能用武力抢回来了，景麒似乎在征州，伪王军所在的中心。」

「只要把景麒带回来，我就可以回去吗？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延点了点头。

「麒麟可以引发蚀，你可以自由渡过虚海，所以回家根本轻而易举。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回去，就算景麒不答应，也可以让延麒送你回去。」

他是个公正的人。阳子心想。他明明可以威胁阳子，如果不当君王，就绝对不让她回去，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我才不要，到时候请你自己好好说服景麒。」

延麒叫了起来，延瞪着少年。

「六太！」

「你可能不知道，所以我告诉你，一旦发生蚀，就会引发灾害。如果只有麒麟，只会吹起狂风而已，但如果君王和麒麟在一起，就会引发很大的灾难，也会对那里造成危害。」

「对倭吗？」

「对，那里和这里原本不应该产生交集。你来这里时的那次蚀，对巧国造成了巨大的危害，但以君王渡过虚海来说，又不算太严重。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我才不想帮忙这种事。」

「即使我决定回去，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那就拜托啦。」

阳子苦笑着点点头，延用严肃的声音说：

「但是，即使你回去那里，也未必安全。」

「——我知道。」

只要塙王不愿善罢干休，妖魔就会追到那个世界。回去的时候会引发灾害，回去之后，妖魔的袭击会牵连很多无辜的人。阳子是瘟神。阳子回去这件事，无论对这里或是那里都会造成很大的危害。虽然她明白这些道理，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能不能在我回去之前讨伐塙王？」

「不行，至少我不会协助这件事。」

「不行吗？」

延点了点头。

「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君王绝对不能犯三大罪。第一，不得违反天命、悖逆仁道。第二，不得因不愿接受天命而自己走上绝路。最后，即使是为了平息内乱，也不得入侵他国。」

阳子点了点头。

「那你们呢？你们不是要去庆国营救景麒吗？」

「只要景女王率兵，就是御驾亲征，我们只是应景王的请愿提供协助。」

「原来是这样。」

延发出宏亮的笑声。

「如果要营救景麒，雁国的王师可以助一臂之力，你意下如何？」

阳子苦笑着鞠了一躬。

「请助我一臂之力——对不起，我一直说一些让你们失望的话。」

延麒皱着脸笑了起来。

「尚隆希望有更多胎果的君王，你不必在意他。因为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目前只有一个人？」

「目前只有一个人，虽然以前有过好几位，但数量也不多。」

「延麒也是胎果吧？」

「对，我、尚隆和泰麒，你是第四个。」

「泰麒是戴国的麒麟？」

「对，戴极国的雏兽。」

「雏兽？」

「那时候还不是成兽。」

「延麒，那你呢？」

「我是成兽。麒麟成为成兽之后，外表就会停止成长。」

「也就是说，延麒比景麒更早成为成兽。」

「就是这么回事。」

延麒一脸得意地说，阳子觉得很滑稽，延露出了苦笑。

「泰麒那时候还不是成兽？」

「对。」

「所以是过去式？」

阳子问，延麒皱着眉头，和延互看了一眼。

「——泰麒死了。至少传闻是这么说的。目前戴国正处于纷乱中，泰麒和泰王都下落不明。」

阳子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里的世界也不平静。」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麻烦事，就这么简单——本名叫高里……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

「是男生？」

「麒是指公麒麟，是一只漂亮的黑麒麟。」

「黑麒麟？」

「你有没有见过麒麟？」

「只见过人形的麒麟。」

「通常是雌黄色的毛，背上有五种颜色，鬣毛为金色。」

「就像你的头发一样？」

「对，但这不是头发，是鬣毛。」

原来是这样。阳子暗想。

「泰麒是黑色的，就像是擦得很亮的钢的颜色，一身漆黑的毛，背毛是银色……是有点与众不同的五色。」

「很罕见吗？」

「很罕见。历史上很少有黑麒麟，听说也有赤麒麟和白麒麟，但我没见过。」

「是喔……」

「如果泰麒死了，泰王恐怕也凶多吉少，照理说，蓬山上会结出泰果——就是包着戴的麒麟的果实，但问题是并没有结出果实。」

「泰果？」

「长出麒麟的树位在蓬山，当麒麟死去后，同时会长出装了下一只麒麟的卵果。如果泰麒死了，新长出来的卵果就是下一个泰麒，如果是母的，就是泰麟。那个卵果冠以国姓，就叫泰果——但是，蓬山上还没有泰果，也就是说，泰麒应该还活着。」

「麒麟没有父母吗？」

「没有。胎果的话另当别论，所以麒麟没有姓氏，只有号。」

「景麒也是吗？」

延麒点了点头，阳子觉得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延麒似乎察觉了阳子的思维，故意露出凝重的表情。

「麒麟是一种可怜的动物，为了君王而生，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甚至没有姓氏，挑选了君王之后，就被君王差遣，最后还会因为君王而死，甚至连坟墓也没有。」

延麒瞥了延一眼，他的主人把头转到一旁。延麒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没有坟墓？」

阳子反问，延麒移开了视线，似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

「没有人为麒麟造墓吗？」

延苦笑着回答：

「并不是没有墓，麒麟会和君王合葬，只不过没有尸体。」

「……为什么？」

难道因为麒麟是神奇的动物，所以不会留下尸体吗？

「别说了。」

「没什么好隐瞒的——麒麟会降服妖魔，听从自己的使唤。麒麟向妖魔提出交换条件，妖魔答应了交换条件，服从麒麟的支配，但麒麟死后，妖魔可以吃它的尸体。」

阳子抬眼看着延，然后又看着延麒。延麒耸了耸肩。

「就是这么回事，听说麒麟美味可口。反正是死了之后的事，管不了那么多……如果你觉得麒麟可怜，就好好珍惜景麒，不要让他失望。」

阳子无法回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璃塙不担心会让塙麟失望吗？」

「不知道。」延苦笑着说：「不知道塙王在想什么。」

延麒也耸了耸肩。

「一旦干涉他国，必定会失去天命，这点毋庸置疑，但塙王明知道这一点，仍然决定做这种蠢事，可见有十足的理由这么做。」

「是吗？」

「人有时候明知道做这种蠢事对自己有害无益，却还是会犯罪。人很愚蠢，越是痛苦，越会做出蠢事。」

阳子突然有点感慨，然后点了点头。

「……好可怕。」

「可怕吗？」

「嗯，我觉得自己恐怕没办法做到。」

延微微笑了笑。

「麒麟不会背叛君王，但并不是无论君王说什么，他们都会欣然接受。千万不要忘记，自己是愚蠢的人类，于是，你的半身就会协助你。」

「……半身？」

「就是你的麒麟。」

阳子点点头，然后看了看自己右侧的座位。

那里放了一把剑。

——水禺刀可以看到从古代到未来，千里之外的事。

延之前不是这么说过吗？只要能够支配水禺刀，不是就可以看到塙王在想什么吗？

3

每个国家都有两支军队，一支是由州侯带领，驻扎在各地的州侯师，另一支是由君王亲自率领的王师。

骑兵从这里前往庆国征州的州都维龙要一个月，考虑到景麒的性命安全，一个月的时间让人太不放心了，于是延王召集了天马等其他可以在空中飞翔的怪兽，组成了一支一百二十骑的精锐部队，准备突袭维龙。

延和延麒出门做筹备工作，没有回来吃午餐和晚餐。

阳子离开无所事事的乐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剑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了下来。

阳子是剑的主人。她了解这些道理，只是对自己是景王这件事还无法接受。虽然她知道也许无法成功，但正因为还在犹豫，更觉得有必要一试。

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唤出幻影，但觉得如果只是唤出幻影，应该不至于太困难。

阳子来到这里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梦中听到水声，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延，延认为是这把剑产生的幻影。宝剑预知到敌人会去袭击她，所以向主人阳子发出了凿星口。

但是，那时候阳子还没有见到景麒，也还没有立下誓约，但宝剑仍然知道阳子是主人。

——到底是先有天命，还是先有麒麟选定？

阳子曾经问延这个问题。

阳子是带着天命降临世间，还是因为景麒的挑选，才必须背负王位？

延麒说，他也不知道。

「我也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家伙，只是觉得就是他了。」

延麒说，挑选君王是麒麟的本能。

总之，对阳子来说，和宝剑之间进行沟通应该不至于太困难。

阳子熄了灯火，拔出了剑，看着剑身。

——塙王。

宝剑之前出现的都是关于故国的幻影，阳子觉得那是因为自己一心想要回家的关系。

——我想了解塙王的真意。

因为还无法下定决心，所以想了解这位愚蠢的君王。

剑身开始发出淡淡的磷光，微弱的影子在磷光中浮现。听到了水滴的声音。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影子，等待影子成形。

她看到了白色墙壁、玻璃窗和窗外的庭院。那个庭院很熟悉。是阳子家的庭院。

——不对，不是这个。

当她用力这么想时，幻影消失了。阳子看着眼前失去光芒的剑身，知道自己失败了。

「不可能一次就成功。」

她出声对自己说完，再度看着剑身。虽然之前不曾在一个晚上多次看到幻影，没想到剑身很快就再度浮现光芒。

只可惜看到的还是阳子家的庭院，她难掩失望。

她努力让意识集中在幻影上，心里想着「不是这个」后，幻影开始晃动，好像水面泛起涟漪。

接着看到了阳子的房间。

——不是。

这次看到了学校。

——不是。

她试了好几次，看到的都是那里的世界。家里、学校，甚至看到了同学家，剑身始终没有映照出这里的世界。

简直就像剑鞘一样。阳子心想。简直就像剑鞘的苍猿一样难以控制。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无法舍弃对故国的眷恋。正因为知道，所以不愿放弃。

她很有耐心地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幻影中看到了这里的街道。

太好了。她还来不及高兴，很快发现是某个城镇的城门前，很多人倒在地上。

通往城门的街道血流成河，倒地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一个眼神幽暗的少年站在其中。

——不，那是阳子。

「……不要！」

她慌忙隔绝了那些幻影。

那是午寮。阳子在那里抛下了乐俊。

虽然是自己曾经经历的事，但她仍然感到愕然。原来自己当时的表情这么阴郁。

阳子把剑丢在一旁，她发现自己的反应好像在害怕那把剑，忍不住发出自嘲的笑声。

——这是事实啊。

如果苍猿还活着，一定会这么说。

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自己没有资格逃避，必须正视。如果不正视愚蠢的自己，就会一直愚蠢下去。

她再度握着剑柄，调整呼吸后看着剑身，看到了午寮的城门前。

幻影中，阳子的眼神真的很阴郁，一眼就可以发现当时心术不正。当时，阳子用这种眼神看着乐俊。

（不知道该不该回去杀死他……）

午寮城内有人冲了出来，幻影中的阳子慌忙逃离了现场。逃走后的背影晃动，接着出现了山路。阳子定睛看着自己拒绝那对善良母女离去的身影。

她看到了达姐，也看到了海客老人，还看到了那些因护送阳子而送了性命的男人家属在哭泣，竖耳听着他们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那个海客害他们送了命。

她看到了河西街头被妖魔攻击后的午寮惨状，广场上躺着无数具尸体：庆国的难民聚集在不知道哪个城镇的城墙外侧。

阳子注视着这些幻影，在注视的同时，领悟到一旦拒绝这些幻影，反而会失去控制，只要带着接受的心情注视着，就会渐渐出现阳子想要看的幻影。

她看到了王宫，有一个削瘦的女人。

「尧天不需要女人。」

「但是——」

提出异议的是景麒，阳子猜到那个女人就是死去的先王予王。

「违背敕命的就是罪人，惩罚罪人有什么好犹豫的？」

予王斩钉截铁地说。她面如槁木，削瘦的脸颊和浮着青筋的脖子都难掩病态，只有双眼还带着生气。阳子似乎看到了她内心的痛苦。她深受折磨，才会如此面黄肌瘦。她饱受痛苦的折磨，明知道很愚蠢，但还是欲罢不能地犯下了罪。

阳子看到了荒废的庆国。巧国也很贫穷，但庆国比巧国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看到了妖魔攻击里，看到了战火烧毁卢。农田因为蝗虫和老鼠肆虐而变成了荒地，泛滥的河川、倒灌的水，把农田变成一片泥泞，上面浮了无数尸体。

——失去君王会让国家如此荒废。

曾经多次耳闻的「国家毁灭」，这四个字带着真实感浮现在脑海。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频频提到这个如果继续生活在故国，完全不会产生任何真实感的字眼。

接着，她看到了某条山路。

4

山路上有两个人，一个人像死神般披着暗色的布，另一个人一头金发，周围有几头怪兽。

「请原谅我。」

金发的人说完，捂住了脸，原来是之前曾经在山路上见过的女人。

（她果然是塙麟……）

「你这句话当然是对吾说的吧。」

像死神般的人拉下了披在头上的布，出现了一张苍老的男人脸。虽然他脸上刻满皱纹，但身材高大，不像是老人，一只色彩鲜艳的鹦鹉站在他的肩膀上。

「那死丫头看起来不中用，虽然没有杀死她很可惜，但既然她闯进山里，恐怕也活不久了——最大的失算就是没想到他们已经立了誓约。」

男人淡淡地说，声音中完全没有感情。

「没关系，恐怕不久就会死在山里，或是在闯进里的时候被抓住，不管怎么样，台辅——」

「是。」

「下次不允许你再失手，为了吾，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男人口中的「死丫头」应该就是阳子，所以，这个男人——

（……塙王……）

「话说回来，那死丫头还真软弱，看起来不是当君王的料。你特地去了蓬莱，结果只能找到这种主人吗？」

男人说完，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一头野兽。

野兽的外形像鹿，但只有一只角，和独角兽有一点相像。深金色的鬃毛，全身的毛是沉稳的黄色，背上是像鹿一样的图案，微微闪着奇妙的光。

「你真是主运欠佳啊，景台辅。」

（景台辅……所以那是景麒……）

原来这就是麒麟。

眼前应该是从配浪出发的护送途中，在山上看到的风景。所以，阳子误把塙麟当成了景麒，冗佑看到了已经变成这只野兽的景麒，才会叫「台辅」。

「既然只是一个死丫头，别管她不就好了吗？」

塙麟说。

「已经死了两个巧国的人，请及时收手吧。」

塙麟流着泪，抬头看着墙王的表情和之前在山路上看到的表情完全一样。

「人终有一死。」

她的主人说话时没有任何感情。

「天帝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巧国必定会遭到报应，主上也无法置身事外。」

「吾所做之事必将遭到报应，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吾命当绝，巧将沦陷，所以要让庆一起陪葬，也要景王同归于尽。」

「你这么痛恨胎果吗？」

塙王轻轻笑了笑说：

「吾并不恨他们，只是觉得讨厌。在那里，小孩子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你不觉得很肮脏吗？」

「不觉得。」

「吾觉得肮脏透了，既然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胎果就不属于这里，更不应该留在这里。」

「天帝并不这么认为，所以才会有胎果的君王。违背天帝的意志才是肮脏的行为。」

塙王忍着笑说：

「你和吾真是不合。」

「是啊。」

「但吾是你的主人，你必须服从吾的命令，一定要杀了那个死丫头，绝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巧国——对了，要派王师驻扎在和庆的边境上，那个死丫头一定想回去庆国。」

「既然是肮脏的死丫头，不必理会她就好了。既然说她是死丫头，没什么能耐，为什么非得杀了她、不让她坐上王位呢？」

「巧国的周围不需要胎果的君王。」

塙王冷冷地说，塙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处置景台辅？」

「把景麒送给舒荣，诸侯看到麒麟，也就无话可说了。」

「即使可以暂时瞒天过海，日后必定会遭怀疑，封了角的景台辅无法变成人形，甚至无法说话，天下哪有这种宰辅？请你赶快收手，天帝绝不会宽恕这种罪过。」

「吾并不奢求天帝宽恕。」

「我对主上的决心感到敬佩，只是你没把百姓放在心上。」

「巧国的百姓运气不好，吾死之后，也许可以有下一位贤王接班。以长远的眼光来看，也算是造福百姓。」

「竟然说这种话……」

塙麟再度捂住了脸。

「吾显然没有当君王的能耐。」

塙王淡淡地说。他的声音毫无感情，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心如死灰。

「你和天帝都选错了君王。」

「没这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吾在位五十年就结束了，雁国五百年，奏国将近六百年，和雁、奏相比，实在太短暂了，但这已是吾的极限。」

「只要你随时改变心意，必定可以长治久安。」

「台辅，已经来不及了。」

塙麟深深地低下头。

「吾无力承担这份重责大任，原本只是一介卫兵的吾，得到这份意外的好运，但吾没有能耐胜任，所以只撑了区区五十年。」

「请别说只有区区五十年，有很多短命的君王啊。」

「是啊，予王就是一例。不光是予王，庆国经常陷入动乱，比巧国贫穷好几倍，蛮横无礼的百姓会觉得和雁、奏相比，巧国一贫如洗，但通情达理的百姓就知道，其实胜过庆国好几倍。」

「雁国和奏国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民殷国富的国家。」

「吾知道，吾当初也是这么想，所以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只是在吾进步的同时，延和宗也在进步，于是，每个人都在说，巧国不如雁国和奏国。言下之意，就是吾不如延和宗。」

「绝对没有这种事。」

「事到如今，吾也不想和延、宗竞争，但庆不一样，庆国比巧国更贫穷，如果新王登基，建立一个比巧国更富强的国家怎么办？只剩下巧国依然贫穷，只有吾被人说是愚王。」

「所以你才会做这些会失去天命的蠢事吗？」

塙王没有回答塙麟的问话。

「听海客说，倭是一个富足的国家，从倭回来的延也把国家治理得很富强。胎果和吾等在这里出生的人不同，胎果的延可以把国家治理得那么富强，吾怎么可能不怕景王？也许胎果知道治国秘方，到时候，只有吾落后于人。」

「这些想法太愚蠢了。」

塙王露出淡淡的苦笑。

「没错，真的很愚蠢——事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即使现在退让，也无法改变巧国的命运。巧国会灭，吾会死，既然这样，就要带着庆国的胎果陪葬。」

——太荒唐了。

「太愚蠢了。」

阳子忍不住叫了起来，幻影立刻消失。

阳子无力地放下剑。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

因为不甘落后于人，所以比起自己迎头赶上，不如把周围的人也拉下水更轻松。这种事很常见，真的很常见，但是！

「一国之君竟然不顾国民的苦难，为了这么愚蠢的想法，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吗？」

他的愚蠢行为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导致他们失去性命？一旦巧国灭亡，将会蒙受更大的损失。

——人很愚蠢，越是痛苦，越会做出蠢事。

她想起延麒说的话。

巧国夹在雁国和奏国之间，塙王随时在和延王、宗王比较。他说自己只治理了区区五十年，但对他来说，一定是极其漫长的岁月。

阳子也可能步上他的后尘。庆国也位在雁国和奏国之间，谁能保证阳子日后不会有和塙王相同的想法。

「……太可怕了。」

阳子嘀咕：

「真的太可怕了。」

5

阳子走到露台上吹夜风，发现已经有人站在那里。

「乐俊。」

她叫了一声，正在看云海的老鼠转过头，微微抬了抬尾巴。

「又睡不着吗？」

「因为俺在想一些事情。」

「想事情？」

听到阳子的问题，乐俊用力点头。

「俺在想，怎么样能让你改变心意。」

阳子只能苦笑。

她像昨晚一样，站到乐俊身旁，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云海。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要让我当王？」

「不是俺想要让你当王，而是你原本就是一国之君，麒麟已经选中了你，但你想要放弃王位，俺才会想要阻止你。当君王舍弃国家，百姓和君王都会遭遇不幸。」

「也许我当了君王，会更加不幸。」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俺认为你有能力做到。」

「……我没有。」

「你有。」

乐俊简短地说完后，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这么自卑？」

「因为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

阳子低头看着打过来的海浪。

「如果只是我个人的事，我一定会勇于尝试，因为我可以负起责任。即使失败，只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就好，但是，现在的事情没这么简单。」

「庆国的人想要早日回到自己的家园。」

「对，他们想回到和平、富足的家园，但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带给他们这些。」

「延王不是说，既然你被麒麟选中，每个人都有成为明君的资质吗？」

「果真如此的话，庆国为什么会荒废？为什么巧国会衰败？这就代表即使具备了这种资质，要发挥出这种资质也很难。」

「你不会有问题的。」

「没有根据的自信就是傲慢。」

乐俊「咻」了一声，低下了头。

「我并不是自卑，如果你认为毫无根据的没有自信就是自卑，我也莫可奈何，但我的没有自信并不是毫无根据，我在这里学到很多事，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自己是一个笨蛋。」

「阳子。」

「我并不是对陷入自卑感到满足，我真的很愚蠢，我认识到这一点，试图寻找不愚蠢的自己。乐俊，这是我接下来要走的路。我打算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慢慢努力，至少希望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人。如果被麒麟选为君王，能够证明我是一个还不错的人，或许我可以朝这个目标去努力，但并不是现在，而是以后，至少不是像现在这么愚蠢的人。」

「是喔。」乐俊嘀咕着，松开了栏杆，轻快地在宽敞的露台上走来走去。

「原来你在害怕。」

「我很害怕啊。」

「因为将承担起重大的责任，所以有点畏缩。」

「……没错。」

「阳子，赶快去把景麒救回来。」

阳子一回头，看着乐俊踩着自己的影子。

「你并不孤单，不然麒麟就失去了作用。天帝为什么不让麒麟成为君王？你说自己很丑陋，既然你这么说，应该是事实吧，但既然景麒选择了你，就代表景麒需要你的丑陋和肤浅。」

「怎么会？」

「你们可以相辅相成，只有你还不足，只有景麒也不足，所以，天帝必须安排君王和麒麟共同生存。麒麟也是半兽，半兽的阳子和半兽的麒麟加起来不是刚好吗？我相信延王和延麒也一样。」

阳子低着头。

「有些人成为君王，就开始得意忘形，你想到百姓会感到害怕，具有这种自觉，就代表你有坐上王位的资格。」

「不是你想的这样。」

「相信景麒。」

「但是——」

「你也要更相信自己。如果五年之后，你有能力成为君王，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呢？现在有必要畏缩吗？」

「可是……」

「景麒已经选择了你这位君王，在这片土地上，目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景王。天意就是民意，这代表在这片土地上，你最能够为庆国的百姓带来幸福。你应该拿出自信，庆国的百姓是属于你的，就好像你也属于庆国一样。」

「可是……」

「如果你想成为更出色的人，就坐上王位，成为一个出色的君王，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出色的人了吗？君王的确任重道远，但有什么关系呢？承担起沉重的责任，不是能够更快成为更好的人吗？」

「万一做不到呢？」

「只要想要让自己更好，就自然可以更好。麒麟和百姓会成为你的老师，有这么多老师，怎么可能继续笨下去？」

阳子沉默不语，看着云海很久。

「……一旦变成一国之君，就无法再回去了。」

「你想要回去吗？」

「不知道。」

「不知道吗？」

阳子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那里有那么好，对这里也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

「嗯。」

「但是，来这里之后，我一直只想着要回去。」

「……这俺知道。」

「那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家和朋友，如果问我，他们是不是绝对的好父母或是好朋友，我可能会答不上来，但这并不光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我以前是一个肤浅的人，所以只能建立肤浅的人际关系。如果我现在回去，应该可以比以前做得更好，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在自己出生、长大的世界，创造自己的归宿。我真的很后悔自己曾经是那么愚蠢的人，所以希望可以在那里重来。」

泪水滴落在握着栏杆的手上。

「即使无法重来，即使那个世界已经不属于我，我仍然很想念那里。我没有向父母和朋友道别，如果事先有心理准备，可以和他们告别，也许我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但是，我毫无准备，就丢下了一切。」

「……你说得对。」

「而且，在今天之前，我一直想要回去，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回去，就这样轻易放弃我一直努力的事，也觉得很难过……」

「嗯。」

「如果现在回去，我一定会后悔，但不回去，也会后悔。无论在这里或是那里，我都绝对会想念另一个地方，我两个都想要，却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一只温暖的手摸着她的脸颊，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乐俊。」

「不要回头，现在不太方便。」

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泪水也同时流了下来。

「不要笑，没办法啊，如果是老鼠的样子，手不够长啊。」

「……嗯。」

「阳子，你听我说，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候，就选择自己该做的事。这种时候，无论怎么选择，事后必定会后悔，既然同样会后悔，就选择后悔比较少一点的。」

「嗯。」

「选择自己该做的事，就不必为放弃自己该做的事而后悔，所以后悔会比较少一点。」

「嗯……」

乐俊轻拍着阳子脸颊的手掌很温暖。

「俺很想看看你会打造出一个怎样的国家。」

「……嗯，谢谢你……」

6

袭击维龙的那天，阳子借了一匹名叫吉量的飞马。吉量是一匹白色条纹的红鬃马，金色的眼睛十分漂亮。冗佑知道怎么驾驭这匹马。

「阳子，你可以留在关弓。」

虽然延这么说，但阳子并没有点头。阳子知道有六千大兵守在维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更何况是为了营救景麒，进一步而言，是为了拯救庆国，阳子当然不能躲在后面。

在统治一个国家五百年的延和延麒面前说「我想要试试」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勇气。阳子对这里的世界并不是完全了解，也不了解国家和政治的运作，更知道自己没有胜任一国之君的能耐。

所以，眼前只能全力以赴地投入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既然现在需要打仗，就去冲锋陷阵，这是眼前唯一能够做的事，所以当然不能留在玄英宫。

除了阳子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拒绝躲在后方。他就是乐俊。阳子再三要求乐俊留在关弓，但他不愿答应。于是，延麒请乐俊帮他的忙，两个人一起出发了。麒麟怕见血，无法上战场，所以他带着乐俊出发前往庆国，去各地说服那些投靠伪王军的州侯。

一百二十只飞兽驰骋在云海上。伪王军有两万多人，其中有五千集结在征州，一百二十骑根本无法对付那么多兵力。

「但我们的目的只是景麒，一旦把景麒营救出来，就可以争取时间，如果能够让伪王军开始怀疑自己搏命保护的是伪王，那就更成功了。只要有三个州侯觉醒，形势就可以立刻逆转。」

营救景麒只是第一步。

「一百二十骑有胜算吗？」

阳子问，延笑了笑。

「我召集的这些高手即使无法以一挡千，至少也可以以一挡十，而且，云海上的守备薄弱，能够飞天的人有限，况且他们也不知道景王在我们这里。为了避免风声走漏，我才特地亲自去迎接你。」

难怪延之前独自去容昌接她。

「当然，我也很好奇景王到底是怎样的人——所以，舒荣绝对不会想到雁国会插手，虽然只有一百二十骑，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从天而降——景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看我？」

「如果你可以用气势镇住伪王军，事情就更简单了。因为没有任何国民愿意为伪王而战。只要知道你是景王，士兵应该会主动交出景麒。」

「希望如此。」阳子叹着气。

「不要犹豫，不要忘记，你是一国之君。虽然一国之君说起来只是体面的仆人，但不要让国民察觉到这一点，要表现出自己最了不起的态度。」

「不知道怎样才能有这种感觉。」阳子再度叹着气。「只要有自信就可以做到，但我就是没自信。」

「这个嘛……」延笑着说：「只要告诉自己，是麒麟选中了我，有意见就去找麒麟说。」

阳子惊讶地看着延。

「这是成为明君的诀窍？」

「应该吧，至少我是靠这一套治理天下。有意见就去找延麒，如果还不服气，那你来做啊。」

「……原来如此，我会谨记在心。」

阳子亲眼看到的庆国，比在剑上看到的幻影更加荒芜，即使隔着云海透明的海水，荒废的国土仍然一览无遗。如今已是农田结穗的季节，但许多农田都已荒废，似乎早就放弃了耕作，卢和里都一片死寂，路上完全不见行人。有些地方真的烧毁，只剩下黑漆漆的烧焦痕迹。

原本觉得巧国很贫穷，但庆国的贫穷更加严重，看到难民挤在城墙下，不由得感到心如刀割。大家一定很想回家，她深知无家可归的痛苦。

穿越云海，看着脚下的地面飞行了半天的时间，阳子他们到达了征州都维龙。维龙也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山，山顶上的建筑物是州侯城，景麒就在其中的某个地方。

当州侯城在远方出现时，有黑影好像鸟儿起飞般从州侯城飞了过来。那是守城的空行骑兵团。

战斗就是杀人。阳子之前没有杀过人，因为她还没有勇气背负他人的死亡，但是，当她要求同行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并不是为了正义而轻匆人命，她会牢记杀死的人和人数，这是自己尽最大的努力能够做到的事。她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

「你没问题吧？」

延问，阳子点点头。

「不要犹豫。你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如果在这里失去你，也未免太惨了。」

「我不会轻易送命，要我死，可没这么容易。」

听到阳子的回答，延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露出了笑容。

阳子对着迎面冲来的骑兵举起剑，吉量毫不犹豫地在空中驰骋。阳子冲向从州侯城出发的那群骑兵。

7

——一只野兽被囚禁在州侯城深处，被重重包围的那个房间内。

「……麒麟。」

这就是麒麟吗？

一身雌黄色毛皮的独角兽，鹿类特有的纤细脚上缠着铁链。麒麟一双深色的眼睛看着阳子，阳子走过去，它用微圆的鼻子蹭着阳子的手。

「……景麒？」

阳子叫了一声，麒麟抬头直视着阳子，弯下四肢，把身体趴在阳子的脚下。

阳子伸出手，它没有逃开。阳子抚摸它金色的鬣毛，它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我的半身。

把阳子推入这个命运，在那个世界成为传说的野兽。

「我找了你很久。」

阳子说，麒麟把下巴靠近阳子的膝盖，来回摩擦着，好像在对她行礼。

阳子再度摸着它的鬣毛，脚下传来清脆的声音。是绑住野兽的锁链发出了声响。

「等一下，我马上放开你。」

阳子起身走近锁链，用剑尖对准锁链后，举剑砍断。麒麟站了起来，它的动作很轻盈，一次又一次地用头磨蹭阳子的手。正确地说，是用它的角磨蹭阳子的手。

「……怎么了？」

阳子探头看，发现上面有奇怪的图案。差不多手掌长度的角上写着红褐色的字，很像干掉的血迹。

「这里怎么了吗？」

麒麟仍然用角磨蹭着，阳子对它焦急的动作厌到不对劲。半兽的乐俊也会说话，在这里，连妖都会说人话，地位最高的灵兽麒麟怎么可能不会讲话？

她想起之前看着宝剑的幻影时，曾经听到「封了角就无法变成人形，甚至无法说话」这句话。

她轻轻摸着角，麒麟顺从地让她抚摸。她用衣摆用力擦拭，那些字稍微变淡了，但并没有更多的变化。阳子讶异地仔细看，发现角上刻着细密的文字。

如果是伤，或许可以发挥作用。阳子从怀里拿出玉珠，轻轻地擦拭，发现文字明显变淡。当她重复多次，文字变得很淡时，怀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感激不尽。」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

「景麒？」

麒麟微微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阳子。

「正是臣。让您受苦了，恳请原谅。」

阳子笑了笑，对景麒说话时的傲慢语气感到很怀念。

「您一个人吗？」

「延王提供了协助，雁国的王师在外面阻挡伪王军。」

「原来如此。」

麒麟点了点头，大声地叫着：

「骠骑、重朔。」

两只怪兽从墙壁内滑了出来。

「在此。」

「快去臂助延王。」

两只怪兽深深鞠躬后消失了。

「原来你平安无事。」

「那当然。」

麒麟点了点头，他说话的态度真的很傲慢，阳子忍不住发笑。

「角被封住的话，也会同时封住使令吗？」

麒麟有点窘迫地小声说：

「看来您长了不少知识……没错，给您增添困扰，深感抱歉。」

「所幸没有连冗佑也封住，所以对我并没有影响。芥瑚和班渠呢？」

「均在此，要召唤它们吗？」

「不，只要大家平安就好，等一下有足够的时间见面。」

「是。」

「啊，对了，有一件事麻烦你。」

「敬请吩咐。」

「先解除对冗佑的命令，但它还不能离开我。」

麒麟看着阳子，眨了两、三次眼睛。

「您改变了很多。」

「嗯，我要谢谢你，还要谢谢宾满，冗佑真的帮了我大忙，我想向它道谢，也想问它一些事。」

「想问它一些事？」

「对，冗佑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麒麟张大了眼睛。

「——您的问题太奇怪了。」

「会吗？因为不知道字怎么写，就好像不知道它的真名，所以一直很在意。」

阳子话音刚落，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窜过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动着，在半空中写下了字。

——冗佑。

阳子轻轻笑了笑。

「冗佑，谢谢你。」

——使令侍奉麒麟，进而侍奉君王，不必言谢。

阳子微笑着。麒麟看着她，眯起了眼睛。

「您真的变了。」

「对，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

「恕臣直言，臣没料到还可以再见到您。」

阳子点了点头。

「我也是——你不变回人形吗？」

「恕臣无法在主君面前一丝不挂。」

阳子觉得麒麟怅然的声音很好笑，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那先回去张罗衣物。在回金波宫之前，可能先要寄居在玄英宫。」

阳子笑着说，麒麟再度眨了眨眼，当场趴在地上。它动的时候，背部发出奇妙的光泽。

「奉天命恭迎主上。」

它垂下头，把角放在阳子的脚上。

「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谨立誓约。」

阳子淡淡地笑了笑。

「——准奏。」

＃插图

对阳子而言，这一切是故事的开始。

予青六年春，宰辅景麒失道，疾之已甚。尧天大火疫疠不绝。政不节与，苞苴行与，谗夫兴与。民忧而歌之，天将亡庆矣。

五月，上赴蓬山，获准退位。上崩于蓬山，葬于泉陵。景王享国六年，赠谧为予王。

予王崩，舒荣立。伪自号景王，入尧天，国大乱。

七月七月，庆主景王阳子立。

景王阳子，姓中嶋，字赤子，胎果生也。七月一月，自蓬莱国而归。七月末平乱，雁国延王尚隆，援伐伪王舒荣。

八月，于蓬山承天敕，入神籍，号为景王。于尧天祀予王，新命六官诸侯，拨正朝纲，改元赤乐，赤王朝始。

——《庆史赤书》

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 下 插图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犬狼真君

大雪纷飞。

又大又重的雪花在冰冷的空气中纷然飘落。抬头仰望，苍白的天空中渗出无数淡薄的灰色影子。天空中落下的灰影以渗透般的速度穿越天空，在视线的追逐下，不知不觉变成了白色。

他看着轻轻飘落在肩上的一片雪。雪片又大又重，可以清楚地看到宛如棉絮般的结晶。雪片一片又一片地飘落，从他的肩膀到手臂，落在他冻成鲜红色的手上，融化成透明的水色。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一双小手和露出的膝盖也像熟透的果实般红通通，完全失去了知觉。即使用力摩擦，抱住双腿，也只觉得冷，但他仍茫然地站在那里，眺望不停飘落的雪片。

那是北侧的中庭。狭小的庭院角落有一个久未使用的仓库，土墙上的裂痕更增添了几分寒意。庭院的三个方向分别是主屋和仓库，另一侧是泥土围墙，但在无风却寒冷的此刻，几乎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庭院内也没有可以称为庭树的树木，快到夏天时，蝴蝶花会在庭院内绽放，如今光秃秃的地面被染上白色的斑点。

（这孩子真倔强。）

祖母从关西嫁到此地，至今说话时，仍然带着乡音。

（如果哭一下，还会让人觉得他可爱。）

（妈妈，不需要这么严厉责备他。）

（全都是被你宠坏了，他才会这么固执。）

（但是……）

（时下的年轻父母只会一味宠溺，这怎么行呢？管教孩子，严厉一点刚刚好。）

（我担心他万一感冒……）

（小孩子不可能因为淋这么一点雪就感冒——我有言在先，在他乖乖道歉之前，绝对不可以让他进屋。）

——整件事的起因很微不足道，只是为了了解谁把洗手间的地板弄湿了没有擦。弟弟说是他弄湿的，但他说不是自己。因为真的不是他，他只是据实以告。祖母经常教导他，说谎是最糟糕的行为，所以，他当然不可能谎称是自己弄湿的。

（只要老实承认，道歉一下不就没事了吗？）

祖母严厉地责备他，他只能一再强调，真的不是自己。

（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

他不知道是谁弄湿的，只能回答说不知道。因为除此之外，他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倔强？）

祖母整天这么说，年幼的他知道自己很倔强。虽然他不了解「倔强」这两个字明确的意思，却知道因为自己是个「倔强」的孩子，所以祖母讨厌自己。

他感到困惑，所以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虽然祖母要求他道歉，但一旦道歉，就是组母最讨厌的说谎行为。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眼前是一条走廊，走廊上的落地窗内是饭厅的格子门，格子门上有一半装了玻璃，隔着玻璃，可以看到祖母和母亲正在屋内争执。

看到母亲和祖母吵架，他总是难过不已。因为他知道每次都是母亲认输，最后去打扫浴室，而且会在浴室偷偷落泪。

——妈妈今天也会哭吗？

他茫然地站在雪中，思考着这些事。脚有点麻木了，他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其中一条腿上，膝盖隐隐作痛。脚尖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硬逼自己动了一下，立刻感受到一阵锐利的刺痛。在膝盖上融化的雪变成了冰冷的水滴流向小腿。

年幼的他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时，突然有一阵风吹向他的脖颈，但并不是令人瑟瑟发抖的寒风，而是一阵暖风。他巡视四周，以为有人怜悯，为他打开了门。

但是，他看了半天，发现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甚至没有人看他。

他偏着头纳闷，再度东张西望，温暖的空气不断流向他的方向。

他看向仓库旁，立刻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因为一个白色的东西从仓库和泥土围墙之间狭小的缝隙中伸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人的手臂。裸露的手臂白皙丰腴，从仓库的后方伸向他的方向，但他看不到手臂的主人。可能躲在仓库后方吧。

他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仓库和围墙之间的缝隙很狭小，昨天弟弟还因为棒球掉进那个缝隙却捡不到而哭了起来。像他和弟弟这么小的身体，也无法挤进那个缝隙，只能勉强把手伸进去而已，但目前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大人的手臂，到底是怎么躲进那个缝隙的？

那条手臂好像在游泳般摆动着。他意识到是在向他招手，便走向那个方向。冻僵的膝盖很不灵活，他很讶异自己走路时，膝盖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他并未感到害怕，因为他发现温暖的空气就是来自那个方向。他真的太冷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听从了那条手臂的召唤走了过去。

白雪已经覆盖了地面，留下了他小小的脚印。苍白的空气仿佛晕染了墨汁，颜色越来越深。

白昼短暂的冬日正迎接暮色降临。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一章

1

没有人知道，生命来自何方，更何况不是人类的怪物，当然更加无从得知。

生命和意识都突如其来地降临在她身上。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白色树枝下，脑海中只浮现一个字眼。

——泰麒。

她慢慢坐起来时，这个字眼占据了她的脑海，在满溢的同时，她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状况。

她知道自己是谁，为了谁而存在，也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泰麒。

在她坐起身的此刻，这个字眼从脑海中溢了出来，持续涌向全身。

她将坐起的上半身向后仰，就像是要让身体深处承接滴落的水滴。她仰着头，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落，融入了仍然湿漉漉的头发中。

她活动无力的双脚，脚尖碰触到潮湿的泥土和金色的碎片。

她前一刻还在壳中孵化，裹住她的那颗金色果实从树枝上落下、碎裂。那些碎片是前一刻包覆她身体的外壳，充满整个壳中的水分都被泥土吸收了。

她望着果实的碎片良久，然后抬起双眼。眼前垂着的白色树枝宛如涓涓细流，银白色的树枝牢牢地吸附在遥远上方的坚固岩石层上，发出微光向上伸展。

长长的垂枝上有好几个像树瘤般的金色果实，虽然不曾有人告诉她，但她立刻知道那些果实中有生命，自己前一刻也像那样长在树上。

原来生命就是如此诞生的。

——泰麒。

她四肢用力站了起来。泪水再度滑落。

泪水可以保护初次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双眼，所以那只是身体的条件反射，但她告诉自己，有点发烫的热泪滑落的感觉，正是那两个字融入身体的感觉。

泰麒、泰麒。她声声呼唤这个名字，泪流不止。

她站直了身体，头发被树枝缠住了。她四肢用力踩在地上，用除了四肢以外的两只手解开了缠在树枝上的头发。

「终于孵出来了。」

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忍不住看向声音的方向。

四周一片幽暗，只有头顶上的垂枝发出的磷光呈现白色。

当她的双眼适应这片幽暗后，发现原来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窟。

巨大的——极其巨大的半球形洞窟中央垂着白色树枝。说得更正确点，垂在头顶上，几乎覆盖她整个身体的并不是树枝，而是树根。树根贯穿了岩石层，从不知道有多高的洞顶中央，向她所站立的脚下伸展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枝。

「嗯，」声音就在她身旁响起，「很不错的女怪啊。」

她再度寻找声音来自何方。

这一次，她很快就找到了。在她脚边不远处，有一个佝凄老妇站在那里。

老妇个子矮小，当她站起来时，老妇只到她的胸口。老妇踮着脚，伸出如枯枝般的手臂，抚摸着她黏在背上的湿头发。

「原来是女的。」

老妇说完，又摸向她的脸颊。

「脖子是鱼。」

老妇拍了拍她的手臂。

「上半身是人。」

老妇绕到她背后的手又拍了拍她的背脊。

「下半身是豹，尾巴是蜥蜴，混合得很不错。」

老妇轻轻按了按她的上背和下背之间特别紧绷的部分。

「好了，别再哭了——跟我来。」

她被老妇推着走了起来，每走一步，滴落的泪水就在地面的干土上留下一点泪痕。

她配合老妇的步伐，在宛如帘子般垂落的白色树根下钻来钻去，慢慢地、花了很长时间穿越了洞窟。洞顶的岩石层形成的曲线和地面交会处有一道横穴状的狭窄阶梯。

「你就叫汕子吧。」

老妇终于嘀咕道。

「汕、子。你的名字就叫汕子。」

她默默沿着昏暗狭窄的石阶往上走，听着老妇说话。

「你姓白，在蓬山结果的女怪都姓白。」

沿着弯成大弓形的石阶往上走，眼前突然出现了光亮。

「赐予你姓氏，代表你身负重要使命，必须牢记这件事。」

她点了点头。即使不需要老妇解释，她也知道重要的使命是什么。

她默默地、一级一级走上石阶，在心里充分感受着这份重要使命，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石阶渐渐变宽了，正前方有一个四方形的大洞。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那个大洞，可以看到一片遥远的蓝天，以及一棵高耸入天的白色树木发出刺眼的光。这是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流了出来。

老妇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你去吧。」

她拔腿奔跑。刚出生不久的她第一次用脚跑了起来。

她来到石阶顶端，奔向阳光中。刺眼的阳光让她泪流不止，她直直跑向树木。

她长在树根。那些树根又细又长，这棵大树虽矮却大。爬满青苔的岩石上，树枝向蓝天恣意伸展，白色树枝上结了一颗金色的果实。

「泰麒。」

她的喉咙第一次发出声音。

那颗果实所在的位置和她在树根结果的位置相对。果实还很小，可以用双手包起来。阳光照在她还没有完全干的敏锐皮肤上产生了灼痛，她双手捧着果实，贴在脸上。

泪流不止。

「……泰麒。」

汕子就这样来到这个世界。

2

黄海位在世界的中央。

黄海虽是海，却没有水，只有时间和风在这片海上流动，还有一望无际的沙漠、无边无际的树海，或是浩瀚无垠的沼泽地，或是连绵不断的岩山。

黄海的中央是一片高耸的连绵山脉，五座峻岭复杂地交错在一起的地方称为五山。

中央的高山名为崇高山，四周分别围绕着蓬山、华山、霍山和恒山。蓬山以前名为泰山，但每次遭逢凶事就易名，这一千年来都称为蓬山。

五山是西王母的山，蓬山是王夫人的山，其他四座山的主人众说纷纭，未有定论。无论真伪如何，五山都是女神和仙女的土地。

五山都是高耸入云的山，但和环绕山麓的黄海一样，山上并无特殊的东西。只有绿树、岩石和水形成的复杂奇怪地形在山上连绵不断，还有持续不断吹拂的风。

蓬山的半山腰有一座名叫蓬庐宫的小宫殿。这里是生活在蓬山——以及生活在五山上的女神和仙女唯一的住处。

「……啊呀，是罂粟。」

走在小径上的祯卫嘀咕着弯下身体。

清泉上漂浮着好几片罂粟花的花瓣。

走在祯卫身后两步之距的蓉可也停下了脚步。红色花瓣浮在清澈水面上的颜色格外鲜艳动人。

「那是罂粟苑的花吗？」

蓉可问，祯卫点了点头，掬起了花瓣。

「可能是风吹过来的——今天的风不太寻常。」

蓉可也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天空。

蓬山是一片奇岩山，尤其是蓬庐宫所在的高地上，许多长满青苔的奇岩交错，宛如一座迷宫。

奇岩正如其名，外形奇异，不安定地耸立，即使最矮的奇岩，也有普通人身高的三倍多，奇岩之间的小径勉强能够让两个女人并肩而行。

祯卫在小径中途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掬起浮在清泉上的罂粟花瓣。

她是仙女。虽然看似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但仙女无法从外表判断年龄。她自己也忘了是什么时候，怎么升仙的，可见她在蓬山已经住了漫长的岁月。在五十多名仙女中，没有人比她在蓬山住得更久。

而蓉可是最资浅的仙女，今年十六岁，原本是普通农家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无法适应尘世的生活，在十三岁时立志要升仙，开始断五谷，持续去西王母庙祈拜，不久之前，终于如愿被召上五山。

所以，蓉可来蓬山的时日尚浅。在崇高山修行结束，搬来蓬庐宫才半个月，连她也觉得今天的风很不寻常。

今天吹在蜿蜒小径上的风又快又劲，时而吹在奇岩的上空，时而沿着奇岩呼啸而过，所到之处都卷起无数漩涡。天空也有点阴沉起来，虽然只有几缕薄云，却好像有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

「这是什么预兆吗？」

蓉可问道，祯卫偏着头回答：

「不知道。今天早上卜的卦没有出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的卦象。先别管这些了，我们先来装水。」

「好。」

蓉可把水桶沉入清泉中。

这条水泉名为海桐泉，从奇岩洞内涌出的泉水上方有一大块像棚架般的岩石，岩石上是一片海桐花树。

蓬庐宫内不止这一泓泉水，虽然不曾有人好奇地想要计算到底有多少泉水，唯一确定的是，数量绝对不少，所以才需要取名加以区分。

蓬山上不存在季节，鲜花全年盛开。此刻也有海桐花的白色小花飘落，宛如水泡般浮在泉水表面。泉水带着海桐花的芳香，连持续汲起海桐泉泉水的水桶，也渐渐有了海桐花的味道。

带有海桐花香气的水，要用来擦拭蓬庐宫内大真庙所祭祀的蓬山守护神王夫人的木像。

蓉可拨开海桐花的花瓣汲完水后，正想走向大真庙，祯卫笑着叫住了她。

「你想去哪里？」

「啊？去夫人的……」

祯卫放声大笑起来。

「庙不在那里啊，你还没有记住路吗？」

蓉可看着分成三条岔路的小径，忍不住红了脸。

「……好像是。」

整座蓬山如同奇岩和通往无数条岔路的小径组成的迷宫，事实上，蓬山的确就是一座迷宫。

只有住在蓬庐宫的人才知道这里的路要怎么走，只有住在这里的仙女才知道从无数条岔路中挑选出正确的路径，前往洗衣服的小河、洗澡的水池和汲水的清泉，也知道如何走去洒满阳光的草地、花园和菜园，或是前往分散在山上的小宫殿。当然，像蓉可这样刚到蓬山的仙女则又另当别论。

「为什么这么复杂……？」

蓉可叹着气自言自语着，祯卫笑了起来。

「这是为了保护蓬山公啊，这点不方便就忍耐一下。」

这里的迷宫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

人和马无法进入奇岩，妖兽或许有办法进入，但除了某几个特例，妖兽不得进入蓬庐宫。而且，在奇岩之间蜿蜒的小径很窄，进入蓬庐宫者必须舍弃骑兽，步行而入。

只要踏入一步，便走入了迷宫的世界。

高大的奇岩挡住了视野，饱含水分的青苔爬满奇岩，其间的小径虽然铺着石板，但有无数岔路和无数隧道，绝对会在转眼之间就迷失方向。

只有熟知蓬庐宫的人不会迷路，来到长了一棵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树木的高台上。

「啊，我刚才果然搞错方向了。」

隐藏在迷宫深处的那棵树称为舍身树。舍身树上结出的果实就是麒麟。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人是兽，或是其他的一切，都是从白色树木上长出来的，但只有蓬山上这唯一的一棵舍身树才能够长出麒麟。

蓬山是麒麟诞生的圣地，蓬庐宫是为了麒麟而存在，住在蓬庐宫的仙女也是为麒麟而存在。麒麟是蓬山的主人，因此称为蓬山公。

祯卫点了点头。

「照顾麒麟的责任重大，但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工作了。等泰果孵出来后，你也要帮忙照顾，你可要牢记在心。」

蓉可听了祯卫的话，双眼亮了起来。

「我也可以帮忙照顾吗？真的吗？」

事实上，蓉可之前小有不满。

蓬山上的仙女的工作就是侍奉麒麟，其他的工作都是杂务。蓬山上目前有年轻的麒麟，但蓉可才刚来不久，所以无法参与任何照顾麒麟的工作。

祯卫笑了笑说：

「但你先要记住路怎么走。」

「好的。」

蓉可用力点头。

不久之前，舍身树上结了一颗麒麟果。那颗果实名叫泰果。

蓉可想起那个仍然还很小的果实。

泰果要历经十个月才能成熟，孵出麒麟。刚出生的麒麟不知道会有多可爱。光是想像一下，能够在幼小的麒麟身旁，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就令她乐不可支。

不知道哪里又飘来了罂粟花的花瓣，飘落在清泉的水面上。

3

「罂粟花吗？」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祯卫停下了正在捞花瓣的手。回头一看，一个女人从海桐宫内走了出来。因为位在海桐泉附近，所以那栋建筑物称为海桐宫。

蓉可看着那个女人，微微偏着头。因为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也看不出她到底几岁，既像是很年轻，又好像已过中年。无论衣着和身上佩戴的饰品都和仙女完全不同，由此可以判断她的地位很高。

「——玄君。」

祯卫慌忙跪地磕头，蓉可也惊讶地跟着跪了下来。

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蓬庐宫的仙女之首，天仙玉女碧霞玄君——玉叶。

「可能是风把罂粟苑的花吹过来了。」

祯卫回答，玉叶玲珑剔透的脸庞望向奇岩之间的天空。

「今天的风很奇妙。」

「是啊。」

玉叶微微皱起两道柳眉仰望天空，但随即低头看向蓉可。

「你是蓉可吗？在蓬山的生活已经习惯了吗？」

蓉可紧张起来，因为她没想到玉叶会对她说话。

还在凡界时，她觉得玉叶是传说中的人物，是遥不可及的女神。如今见到了这个云端上的人，而且还对自己说话，她怎么可能不惊慌失措。

「是……是的。」

「只是常常迷路。」

祯卫笑着说，蓉可满脸通红。

玉叶也发出爽朗的笑容。

「新来的都一样。祯卫当年也不知道迷路多少次了，很快就会适应了。」

蓉可瞄了祯卫一眼，祯卫也笑得很开心。

「没错。不过，她的学习能力比我强多了，也不怕吃苦，做事很勤快。」

玉叶笑了笑说：

「是吗？太好了。」

蓉可的脸更红了。

「没、没这回事，我还整天都挨骂——」

「在适应之前，挨骂是家常便饭，不要气馁。」

「——是。」

蓉可深深地磕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玉叶看着她笑了笑，接着看向同样面带笑容看着年轻仙女的祯卫。

「听说戴的女怪孵出来了。」

「是的。」

玉叶并不是每天都在蓬庐宫内，只是有时候翩然出现在眼前。祯卫不知道她平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方式，从哪里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曾经戚到不可思议，但这不是一介仙女可以过问的事。

「叫什么名字？」

「汕子。」

「汕子目前在哪里？」

「舍身树下，时时刻刻都守在那里。」

祯卫说，玉叶饱满的红唇露出了笑容。

「女怪向来都用情很深。」

祯卫也笑着点头。

麒麟没有父母，在舍身树根下结果的女怪代替父母照顾他们。麒麟的果实一旦出现在树枝上，女怪一夜之间就孵化完成，接下来的十个月，在麒麟孵化之前，都守在树枝下保护果实，等待果实成熟。

「是男是女？」

只有女怪知道诞生的麒麟的性别。

「听说是泰麒。」

「是吗？」

自古以来规定，公的为麒，母的为麟，再冠上国姓，就是麒麟的名字。目前舍身树上结的是戴国的麒，国姓为「泰」，因此称为「泰麒」。

玉叶点了点头，走向通往舍身树的路。祯卫和蓉可目送她离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空气突然抖动起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肆虐强风吹过小径。

祯卫来不及叫出声音就被吹倒在地，同时被吹倒的蓉可尖叫起来。

天摇地动。地鸣在奇岩产生了回音，迷宫发出可怕的咆哮。

「怎么……」

蓉可大惊失色地问，祯卫无法回答她。

这不是暴风雨或是地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天象变化，卦象一定会预告。况且，被天神女神的力量重重守护的蓬山，根本不可能发生普通的自然灾害。

「玄君，请速去宫内。」

无论如何，都要先保护仙女之首的安全。祯卫撑在石板上，费力地抬起头，发现玉叶仰头站在那里。

天空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红色，红色的气流晃动，覆盖整个天空，宛如从天空中飘落好几层红色的薄纱。

「是蚀吗……！」

玉叶不顾大地在摇动，注视在天空舞动的极光。

因为她是女神，所以没有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倒吗？但此刻的祯卫无暇感叹。

「蚀——」

她可以感受到空气扭动、翻滚着发出颤动，头上的红色气流也跟着不停地撼动。

红色气流在狭小的缝隙中，隐约出现了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影子。

那是大海彼岸一片大地的幻影。

「怎么会——」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土地正慢慢接近。

海桐花细小美丽的花朵被强风吹散，像小石子般打在祯卫身上。

「啊——都已经有了泰果……！」

4

汕子趴在白色树枝下，痴情地望着树枝上的果实，感受着潮湿的青苔剌在皮肤上的感觉。

泰麒的果实历经十个月才会成熟。

十个月后，泰果将孵化出汕子的主人麒麟。想到将成熟的果实摘下的瞬间，一股热流贯穿了汕子的全身。

正当她充满骄傲、满心欢喜地抬头看着富有光泽的金色果实时，事情突然发生了。

汕子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在颤动，狂风肆虐。红色的气流宛如帘幕般在天空中狂舞。她吓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在脑海中找到了「蚀」这个字。

汕子猛然站了起来，强风把她绊倒了。照理说不会被风吹动的白色树枝竟然发出声音，用力摇晃着。

汕子尖叫着抱住了树枝。她抓住树枝，顶着风站了起来，被狂风吹散，缠绕在树枝上的头发被扯了下来。她无暇顾及这种疼痛。我要保护他。她带着急切的心情抬起头，只看到前方的空气扭动。

「……泰麒！」

呼啸的声音打在她的身上。扭曲变形的空气比前一刻更扭曲了，似乎要吞噬树枝。

「不要……！」

扭曲吞噬了金色的小果实。十个月后，在汕子亲手摘下之前，绝对不可能离开树枝的果实，竟然被从树枝上扯了下来。

「来人啊！」

她伸出被树枝刮得满是鲜血的手臂追向果实，指尖和金色果实之间的距离遥远得令人绝望。

「快来阻止——！」

汕子的呐喊寂灭于倾附了整个灵魂用力伸出去的指尖。

金色的果实况入扭曲中消失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呼唤泰麒的名字以外，发出的第一个声音竟然是惨叫，那是徒劳无功的惨叫。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又突如其来地结束。

汕子茫然地仰头看着白色树枝。

那里已经不见金光，唯一的果实消失无踪了。

「汕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看到很多仙女跑来。

最先跑到汕子面前的是玉叶。

「啊……汕子……」

汕子抱住了玉叶伸向她的纤纤玉手。

她呼唤着玉叶的名字，接着发出了悲鸣和呐喊，然后她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玉叶紧紧抱着刚孵化的女怪，梳理她散乱的头发，抚摸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怎么偏偏在麒麟结果的时候。」

女怪在玉叶的臂弯中尖叫着。女怪对麒麟的感情深厚，通常在麒麟成熟的十个月期间，都会守在树下。玉叶无法想像女怪亲眼目睹失去麒麟的痛苦。

「不会有事的……」

玉叶说着，拍了拍女怪的后背。

「别哭了，汕子……我们一定会找到泰麒的。」

她小声安慰道，似乎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会尽快把泰麒交还到你的手上。」

「玄君……」

玉叶对叫着她的祯卫点了点头。

「派朱雀飞往各国，尽快查明蚀的方位。」

「遵命。」

「在月出之前查明。召集所有仙女，做好开门的准备。」

「是，立刻就去。」

仙女们各自散开，玉叶无力地抬起视线。

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在白色树枝上找到那颗金色的果实。

蚀发生于黄海西方，直奔东方而去。

受到神奇力量保护的五山之中，受到层层守护的蓬庐宫中所有的花都被吹落，蚀经过的各国也都传来重大灾情，但蓬山的女仙并不在意此事，对她们而言，只有麒麟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问题是，被蚀的扭曲吞噬的果实到底去了哪里？

蚀可以连结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称为蓬莱和昆仑。听说一个位在世界的尽头，另一个位在世界的影子中。

姑且不论真假，那是无法前往、也无法窥视的异境。只有蚀和运用月亮的咒力打开的吴刚之门，才可以连结这两个世界。

世界被名为虚海的大海环绕。如果蚀往东去，代表泰果渡过虚海，漂向世界的尽头——蓬莱。

人无法前往那个世界，但仙女不是普通人。只不过在玉叶的指示下，众多仙女经过通往虚海的门，四处寻找，仍然无法得知泰果的下落。

——麒麟消失了。

那天之后，汕子的身影在蓬山的东方和黄海的东方徘徊多年。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二章

1

蓉可刚走出珍珠花的隧道，便遇见了汕子。

隧道出口的圆形小广场上长满了柔软的绿草，周围的奇岩斜坡上绽满了珍珠花，在隧道上方的那一株白花宛如门帘般刚好挂在圆形的出口上。

蓉可轻轻拨开花帘时，看到汕子走下斜坡。

蓉可把装了海桐泉水的水桶放在脚边。

女怪轻巧地在人和马无法行走的奇岩上奔跑，汕子走下斜坡并不稀奇，重要的是，蓉可很久没见到汕子了。

「汕子，你回来了。」

女怪经常离开迷宫，去东方徘徊，一旦出门，有时候甚至一个月都不见她的踪影。

蓬庐宫的仙女都知道她外出游荡的目的。女怪每次在东方徘徊得倦了、疲了，才一脸精疲力尽地回来。

「你来得刚好，我刚汲了水，你坐下吧。」

蓉可说，汕子乖乖地弯起豹脚，雪白的身体坐在珍珠花下休息。

「你这次出门很久，去了黄海的尽头吗？」

如果可以，汕子很希望可以越过黄海周围的金刚山，继续往东寻找，但任何生命体都无法靠自己的意志越过金剐山，某种神秘的力量如此规定。

「来，喝吧。」

蓉可把水桶拿到她嘴边，汕子静静地把嘴凑到水桶边缘。

她喝了几口后抬起头，蓉可放下水桶，从袖子中拿出布浸在水中，轻轻拧干，放在汕子的脚上。即使隔着湿布，也可以感受到她的脚发烫。

「啊，你看肿成这样。」

蓉可用布包住了汕子的脚，汕子闭上浑圆的眼睛，把头轻轻靠在珍珠花的花丛中，花朵像雪花般飘落了。

这里的珍珠花曾经一度被连根拔起，一株都没有剩下。

——岁月匆匆，一晃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舒服吗？你不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汕子没有回答，但她向来如此，蓉可也习以为常了。

十年前，发生了巨大的蚀，虽然没有改变五山的地形，但五山外的地势完全变了样——而且，带走了白树上的果实。

女怪发出悲鸣、放声大哭，之后就没有人再听过汕子开口说话。

蓉可小心翼翼地为汕子的四只脚冷敷、擦拭。

「还有点痛吧？你去河里泡脚凉快一下。」

蓉可说完，把已经变温的水倒在地上，汕子默默地起身离开了。

汕子垂头丧气地走往岔路，那方向并没有河，她是走向白树的树根。蓉可察觉到了，但并没有叫住她。

蓉可能够理解汕子的心情。

麒麟的树上长出了一颗小果实，祯卫曾经对她说，等果实孵化，要请她一起帮忙照顾。

蓉可在凡间时很少有机会见到麒麟，而且也是升仙被召来蓬山后，第一次被交付重要的工作，更何况那将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见麒麟。

果实被带走了，原本要服侍麒麟的双手也无所适从。如同汕子失去喂育对象的乳房——有着人形的上半身胸部只有像少女般的微微隆起，她真正的乳房在豹形的下半身——始终无法消肿一样，蓉可的内心也有着无处排解的痛楚。

果实消失已经十年，所有的仙女都认为泰麒不可能再回来了。不久之后，舍身树上一定会长出新的泰果。这就代表失踪的麒麟在异界死了。

但是，蓉可还是无法放弃。就好像汕子仍然坚持去东方寻找一样，蓉可也仍然无法放弃为泰麒做点事。她祈祷泰麒平安无事，继续为他准备生活用品，尽可能多学习有关麒麟的事，希望对照顾泰麒有帮助。因为她无法停止这么做，所以能够深切了解汕子的心情。汕子虽然始终避免和仙女有深入接触，但却和蓉可亲近。

目送汕子拖着沉重步伐离去的白色背影，蓉可抱起了水桶。

正当她转身想要再去汲水时，珍珠花的帘子动了一下，一个仙女从隧道探出头。

「汕子有没有来这里？」

蓉可看向汕子刚才走去的岔道，汕子已经不见踪影。

「她去树那里了。」

「你可不可以马上去追她？」

「我要汲水。」

「玄君要召见她。」

蓉可张大眼睛。

「听说发现了泰果的下落。」

2

蓉可追上汕子，立刻带她前往玉叶等待的白龟宫。

蓬庐宫的建筑外形都像是凉亭或是庵室，因为岩石可以挡风，而且山上气候宜人，没有酷暑，也没有寒冬，只需发挥遮蔽雨露的功能。

蓉可沿着小径奔跑，冲上五级白石阶梯，踏进铺着相同白石的白龟宫。祯卫也刚好冲进宫中。

「我带汕子来了。」

蓉可跪在宽敞的宫中八角形的地上。坐在椅子上，靠在身后扶手的玉叶点了点头。

蓉可身旁的祯卫也跪地请安，磕头后抬起了脸。

「恕我斗胆相问，听说找到泰果了？」

「雁国的麒麟找到的。」

「所以真的找到泰麒了吗？」

这简直就是奇迹。蓬山上所有的仙女都已经放弃了。在蓬山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麒麟在失踪十年后再度回来的情况。过去也曾经有麒麟漂流到蓬莱，但最久不超过五年就找到了。十年的岁月的确是一个破天荒的数字，足以让祯卫感到惊讶。

玉叶温和地笑了笑。

「应该是……一旦去了那里变成胎果，外形会有变化，但麒麟可以感应到麒麟的气息，所以就邀集各国的麒麟，横渡虚海寻找泰麒的下落，今天终于有了消息。」

在发生蚀的那天消失的果实进入了异国女人的肚子，称为胎果。

「是延台辅吗？」

玉叶用琉璃勖掩着嘴笑了起来。

「听说延台辅经常横渡虚海，我之前就在想，如果能找到的话，八成得靠延台辅，果真被我说中了。」

虽然麒麟时常远行不值得称赞，但也不能严厉追究。

「听说在蓬莱发现了麒麟，目前泰麒是唯一失踪的麒麟，所以必定就是他了。」

「……是。」

看来麒麟真的会回来。

「那赶快召集所有仙女——」

祯卫提议，玉叶制止她。

「不用了。」

「但是……」

玉叶摇了摇头，看着茫然站在祯卫和蓉可背后的汕子。她把扇子放在桌上，向她伸出双手。

「……汕子，你过来。」

汕子缓缓走到玉叶面前。

「我不是对你说，一定会找到的吗？我没有骗你吧？」

玉叶拉着汕子的手。

「虽然时间拖得有点久，请你原谅我。」

说完，她拍了拍汕子的手。

「舍身树的根部有一道门，你去那里，这次一定要亲手把他摘回来。」

汕子圆滚滚的眼睛噙满泪水，但她没有哭，立刻转身飞奔离开。

玉叶眯眼目送离去的白色身影，看着汕子冲出白龟宫，转入小径后，对着祯卫露出灿烂的笑容。

「蓬山欢庆的日子终于来了。」

汕子奔跑着，跑向从出生至今，就认定是自己居所的树根，发现一名年轻女子站在粗大的树干旁，指着自己的脚下。她的脚下有一轮白色的光。

仙女已经聚集在那里，但汕子没有看仙女一眼，笔直跑向女人。

舍身树生长在悬崖的巨大岩石上，岩石上长满青苔，金发女人站在离树根一步之距的地方。

她的脚边有一个银环。走近一看，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银环，而是一尾蛇。满身银白色鳞片的双尾蛇卷成一团，咬住了其中一条尾巴形成了一个圆形。

双尾蛇盘成的圆形中发出淡淡的光，既像是圆形的光照在那里，又像是有光从青苔下方照过来。

汕子停下脚步，女人面带微笑，伸出优美的右手。蛇的另一条尾巴缠绕在她的左手手指上。

「你是汕子吧？」

汕子看着她，又探头看着双尾蛇盘成的光环。光环差不多有两只手张开般大小，下方是一片白茫茫。微光的隧道尽头有一个圆形的洞，洞中的风景是陌生的房子和像是庭院的地方，还有金色的光团。汕子立刻了解了状况。

——泰麒。

她绝对不可能看错，那团光就是泰麒。

「进来吧，但要抓紧我的手。」

虽然汕子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现在根本不重要。

汕子抓住她的手，踏进光环中。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白色冰冷的花吹了过来，宛如珍珠花的花瓣在隧道口飘舞。

当汕子把最后一只脚踏进光环时，顿时觉得身体飘了起来，完全失去了天和地的感觉。她轻飘飘地向隧道出口踏出了一步，女人也跟在她身后走了下来。

「来，尽可能往前走。」

汕子听了女人的话，迈开步伐，走到出口的边缘，伸出了手。

眼前的风景占据了整个视野，那团金光出现在飘着白花的墨色空气中。汕子只看到这一幕。

仔细一看，那团光有着小孩子的外形，但在汕子的眼中，只是一颗果实。那是她必须在十年前，从白色树木上摘下的果实。那颗果实差不多是双手环抱的大小，发出金色的光芒——

汕子用力伸长手指，仍然无法碰到金色的果实。她用力握住女人的手，伸长了上半身，用手摸索着。当她拨开冰冷的空气向果实招手时，果实漂到了汕子的手可以触到的地方。

——这一刻，我不知道梦见了多少回。

汕子用力抓住指尖碰到的果实。

她把果实拉向自己，这一次她顺利摘落了果实。

3

他走到那只白皙的手前面时，那只白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握在他冰冷的皮肤上，感觉格外温暖。

他原本只是想去确认一下，人是如何躲进仓库和土墙之间狭小的缝隙，但才刚走近，周围的景象就模糊起来，就好像眼睛碰到一层水膜，风景都晕开了，所有东西的轮廓也消失了。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那只好像在摸索般伸过来的手腕，身体突然悬空，然后就不知道被拉去哪里了。

那里是一个白色的空间，弥漫着没有颜色的浓密雾霭。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隐约觉得是一个轻飘飘的球形空间。

那里更温暖，不知道从哪里吹来更温暖的风。

他感受不到脚下坚硬的地面，但也没有陷在软绵绵的东西里的感觉。站在云上，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想。

他察觉到附近有人的动静，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但他看不见那个人。雾霭中，只见乳白色的影子晃动，但也可能只是错觉而已。

他脑筋一片空白。这时，那个握住他手臂的人用力拉了他一下。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害怕，任凭对方拉他的手。

走在短短的走廊上时，感觉轻飘飘的。那个人拉着他走，然后就像把头探出水面般突然走出了雾霭。

突然站在阳光下，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是一棵从来没有见过的白色树木，树干好像用纯白的金属做成，很粗，但并没有很高，树枝和树干一样，都是白色的，尽情地向外伸展，枝头向下垂。

树枝外是一片奇妙的景象。一大片形状奇特的绿色岩石连绵不断，远处站了一群女子，身上穿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

最奇妙的就是握着他的手的女人。

她一半是人，另一半像是老虎或是豹，脸很扁平，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有着难以形容的颜色。照理说他应该害怕，他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那双眼睛很温柔。

「……泰麒。」

半兽女说道，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更不可能知道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泰麒。」

她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清澈的泪珠从她的圆眼睛中滚落。

他像以前对待母亲般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脸问：

「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听到他这么问，她摇了摇头。与其说是在否认，更像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这个动作也很像他的母亲。

「……泰麒？就是他吗？」

听到这个声音，他才终于发现树木周围一阵嘈杂声。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女人走到他的面前。

「……真稀罕啊。」

「你是谁？」

女人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插图

「我叫玉叶……已经有几百年没见过这种头发了。」

女人梳理着他的头发。

「是黑麒。真的太难得一见了。」

「很奇怪吗？」

他不是问眼前的女人，而是抬头望着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的半人半兽的女人。他已经隐约了解到，自己可以依靠这个女人。

她再度默默地摇头。

「当然不奇怪，是好事啊。」

眼前的女人说。

「既然你在那里出生，应该取了名字，但你在这里叫泰麒。」

「泰麒？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定啊。」

「这里是哪里？我原本在庭院里啊。」

他的年纪已经可以了解到发生了异常状况，但还没有成熟到会对眼前的事态戚到慌乱。

「这里是蓬山，泰麒应该生活在这里。」

「我……不太懂。」

「你早晚会懂的。她是汕子，叫白汕子，负责照顾你。」

他抬头看着身旁的女人。

「汕子……」

玉叶又看向侧面。

「这位是廉台辅。」

一个金发女子站在白色树干旁。他顺着玉叶的视线看向那个女人时，白蛇刚好缠上她的手腕，变成了一个银色手镯。那条蛇有两条尾巴，渐渐变成了用银色的链子系在手镯上的戒指，但他因为太惊讶了，所以不太确定自己所看到的。

「你要谢谢她，为了让汕子去迎接你，她出借了贵重的宝物。」

他抬头看着露出亲切微笑的女人，然后又看向汕子。汕子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他顺从地鞠了一躬说：

「谢谢。」

女人笑着不说话。玉叶心满意足地看着，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玉叶……小姐。」

「泰麒，要叫大人。」

他抬头看着汕子。

「……要叫玉叶大人。」

他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汕子的话完全没有任何质疑。即使是「泰麒」这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当出自汕子之口，他也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玉叶大人……我觉得很多事情都很奇妙。」

他无法顺利表达自己的困惑。

玉叶只是对着他笑。

「很快就会适应了，你可以慢慢问汕子。」

他抬头看着汕子。汕子对着他微笑——因为汕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他不是很确定，但他觉得汕子在微笑。

「好。」

他用力握住汕子的手，汕子更用力地回应了他。

4

「——汕子，汕子，让我们好好看那个孩子。」

「泰麒，你过来，我送衣服给你。」

「水比衣服实用，还是你想吃桃子？」

「李子和梨子也可以。」

玉叶和戴着手镯的女人离开后，仙女们立刻围了上来，泰麒有点无所适从。

看到仙女们的笑容，知道她们很欢迎自己，但眼前的状况太不寻常了。他用力握着汕子的手，倚在她的手臂上，那些仙女立刻叽叽喳喳起来。

「啊哟，不要只黏着汕子嘛。」

「汕子也不要把他占为己有。」

「泰麒，过来我这里。」

祯卫终于看不下去了，对众仙女说：

「你们这么吵吵闹闹，泰麒也会被吓到。你们稍安勿躁，先交给汕子照顾吧。」

祯卫说完，回头看着站在身旁的蓉可。

「带他回宫，去露茜宫吧。」

祯卫知道这个年轻的仙女一直在露茜宫为迎接泰麒做各种准备。蓉可感激不已地看着祯卫，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蓉可缓缓走到泰麒面前，跪在地上，和他的视线保持相同的高度，看着他的脸说：

「……欢迎回来，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泰麒感受到汕子搂着自己肩膀的手松开了，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到跪在地上的女人面前。

「你是谁？」

「我叫蓉可。」

「蓉可大人，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女人大笑起来。蓉可也露出了笑容。

「请叫我蓉可。你只要称呼玄君时，叫她大人就行了。」

「玄君？」

「就是玉叶大人。」

泰麒仰头看着汕子，汕子点了点头，于是泰麒也就接受了蓉可说的话。

「那就叫你蓉可。蓉可，你是谁？为什么我来这里是回来？」

「我是住在这座蓬山上的仙女，你是这座蓬山的主人，你在这里出生。」

泰麒张大眼睛注视着蓉可。

「……在这里出生的……？」

「对。」

蓉可点了点头。

「这里就像是你的老家。」

「但是……」

泰麒还没说完，蓉可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你一直下落不明，被卷入一场天灾之中，漂流到了异国。我们……一直在找你。」

蓉可露出既高兴，又难过的表情。

「多年来，我们一直很担心你去了那里，到底怎么样了。看到你终于回来了，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你能够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

泰麒只是望着蓉可的脸。

所以说，自己不是爸妈的孩子。

他的内心立刻接受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句话解释了祖母为什么不喜欢自己，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所以和周围的人相处不太顺利。这句话似乎可以说明所有的一切。

事实上，他和家人的相处的确不太融洽。虽然他很希望和家人相处愉快，也努力这么做，但他和家人之间仍然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就像其他同年纪的孩子那样，经常觉得自己是异类——没想到果然是真的。

「……汕子才是我的妈妈？」

他看了看汕子，又看着蓉可，两个女人对他摇着头。

「汕子是你的仆人，是照顾你的人。我只是仙女，做一些杂务，让你过得更舒服自在。」

「那我的亲生母亲在哪里？」

蓉可看着头上的树枝。

「你是从这棵树上的果实中诞生的，是天帝的恩赐。」

泰麒抬头看着白色树木。银白色的树枝上当然没有果实，也没有花或树叶。他还不太了解生命的诞生，所以对蓉可这句话也没有太大的疑问。

到了某个季节——泰麒心想——这棵树的树枝上一定会结满红色果实。果实应该很大，打开果实，自己就在里面。

虽然他觉得这种诞生方式很奇妙，但因为之前就觉得自己是某种异类，所以想到可能和出生有关，也就欣然接受了。

（原来是这样。）

因为自己是捡来的孩子，所以才会惹祖母讨厌，造成母亲的困扰。

因为自己是从树上的果实中诞生的，所以无法讨祖母和父母的欢心。

——所以，爸爸、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状况，但自己没有父母。

他毫不排斥地接受了这种想法，就好像他原本就如此深信。他不认为这是谎言，也不觉得是搞错了，只是——觉得很难过。

「……你怎么了？」

蓉可问，他抿紧嘴唇，摇了摇头。汕子伸手搂住他，试图安慰他。他紧紧抱住汕子的身体。

——我早就知道了。

（原来我不是爸妈的孩子。）

许多记忆的片刻掠过脑海。

祖母整天骂他。父亲斥责他。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母亲经常为了他的事和祖母、父亲争执，最后总是独自偷偷哭泣。虽然弟弟也同样挨骂，但弟弟每次都说，是因为他的关系才会挨骂。

——我很伤脑筋。年轻的老师对他说。

（因为你无法融入这个班级，我很伤脑筋。）

年轻的老师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年纪的孩子竟然没有任何朋友，我觉得大有问题。）

祖母撇着皱纹很深的嘴角。

（你为什么不交朋友？）

（妈妈，不是这样的，是同学排斥他。）

（这是因为他个性有问题啊。为什么无法顺利交到朋友呢？）

（因为哥哥很窝囊，所以别人不想和他当朋友。）

（你闭嘴，你整天只会欺负弱小。因为当母亲的不称职，所以我们家的两个孩子都这副德行，你就不能好好教孩子吗？）

（妈妈，但是——）

祖母的斥责最后都变成数落母亲，然后母亲独自躲起来哭。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

当父亲叹着气对他这么说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能不能乖一点，不要让奶奶整天骂你？）

——对不起。除了道歉以外，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都怪你，害我也被骂了。你整天惹奶奶生气，所以害我也跟着遭殃。）

——对不起。他只能整天向弟弟道歉。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仍然无法改变结果。

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和家人相处愉快，甚至觉得自己这个人的存在，是让全家人不高兴的原因。只要没有了他，一家人是否就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他经常这么想。

（原来真的是这样。）

因为自己是异类。

（原来我不该留在那个家里。）

当他回想时，觉得那里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他眷恋父亲和母亲，也很思念祖母和弟弟。

也许自己再努力一点，一切就会顺利，没有人会生气，也不会有人哭泣。

（但是，我已经再也无法回家了。）

泪水滑落脸颊。

那不是乡愁，而是眷恋。

他已经接受了离别。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三章

1

「你醒了吗？」

听到汕子的声音，泰麒揉了揉眼睛。然后张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色石头的天花板，乳白色的石头上雕满了图案，四个角落雕刻的图案似乎是鸟，和花草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围绕着天花板中央的圆形图案。虽然没有着色，但镶了各种不同颜色的石头。

「那是什么鸟？」

他伸手指着四个角落的其中一只鸟问。

「嗯……」

汕子似乎有点为难，他「喔」了一声。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鸟的名字，而是他想起自己这么大了，昨天竟然大哭了一场，觉得有点尴尬。

「现在几点了？」

他鼓起勇气看向汕子的方向。小房间——只比他的书房小一点而已——的地上铺满了图案漂亮的被子，三侧墙边放满了分不清是抱枕还是枕头的东西，白石墙壁的上半部分镶着小石头，画着某种树木。

只有一侧没有墙壁，但垂了好几层布帘。如今那些布帘掀了起来，汕子就站在那里。

汕子困惑地偏着头。

「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不用去学校吗？」

泰麒已经知道，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凭直觉知道，自己失去了以前那种每天被闹钟叫醒，换上制服，洗脸刷牙吃早餐，出门去学校上课的生活。

「我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汕子说着，对他摇了摇头。

「你要起床吗？」

听汕子这么问，显然无论继续躺着或想要起床都没有问题。只是不知道是暂时允许自己过这种特别的生活，还是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

「我要起床。」

泰麒在小房间深处坐了起来。

汕子站起来后，他才发现小房间的地面比外面高。布帘外有好几扇镂空雕花的小门，从敞开的部分望出去，发现外面是另一个房间。

泰麒好奇地比较着自己的小房间和外面的房间。昨天在树下哭了很久，然后就睡着了，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房间的样子。

他觉得这个小房间让人安心，外面的房间感觉也很舒适。但是，房间似乎没有墙壁，只有白石栏杆，外面是长满青苔的岩石，像墙壁一样紧贴着房间，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阳光照进了岩壁和房子缝隙，岩石表面的青苔闪闪发亮。顺着岩壁生长的草和小树一直长到了房间内，也让他觉得格外有趣。

汕子拿着水壶和水桶走回小房间，她站在地面比较低的空间，把水桶放在角落的桌子上，叫着泰麒。泰麒在被子上翻滚了几下，走到汕子身旁。

「早安。」

汕子听了，微笑着请泰麒坐在被子角落。泰麒乖乖地坐了下来。虽然他发现自己身上没穿衣服，但并不在意。因为汕子、蓉可和其他女人都穿着泰麒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所以他猜想应该不能再穿以前的衣服。

即使光着身体，他也完全不觉得冷，但也不会热。可能目前刚好是气候宜人的季节。

汕子为他洗脸的方式和他已经习惯的方式不太一样，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小婴儿，忍不住有点害羞起来，但还是乖乖让汕子为他洗脸。汕子抱着水桶走出去后，又抱着衣服走了进来。泰麒觉得那些衣服有点像他祖母穿的。

汕子为他穿衣服时，始终不发一语。他猜想汕子是个寡言的人，但并不会令他感到不自在。汕子为他穿好衣服，牵着他的手走去隔壁房间，发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早餐，蓉可站在桌旁。

「蓉可，早安。」

蓉可听了，开心地笑了起来。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好。是你做的早餐吗？」

「不，有专门做饭的人。」

泰麒惊讶不已。

「该不会也有专人打扫吗？」

「是啊。来，赶快趁热吃吧。」

泰麒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孩，虽然他并不认识任何有钱人家的小孩。

蓉可递给他一双白色的长筷子。

泰麒看着桌上这些以前没见过的菜，然后看了看蓉可，又看了看汕子。

「你们不吃吗？」

「汕子不吃，我刚才已经吃了。」

「那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桌子上放了大小不一的好几个盘子。

「吃不完也没关系啊。」

「该不会是因为我太晚起床，大家都吃完早餐了吗？」

蓉可笑了起来。

「汕子很特殊，所以向来不吃饭，即使要吃，以她的身分，也没资格和你坐在一起吃。」

泰麒微微偏着头。虽然他知道「身分」这两个字的意思，却难以接受。

「不能一起吃饭吗？即使我没有晚起床也一样吗？」

「对。」

泰麒一脸为难地注视着桌子。

「……怎么了吗？」

「如果是这里的规矩，那也没有法……」

「啊？」

泰麒抬头看着身旁的蓉可。

「我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嗯。」

他歪着头，思考该怎么表达。

「如果因为我太晚起床，惩罚我一个人吃饭，我可以忍受。这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但只有我一个人吃饭很奇怪。我觉得大家一起吃，一定会比较好吃。」

「是喔。」蓉可嘀咕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对着房间内的屏风后方叫了一声。原来屏风后面也是房间。

「——大家先放下手上的事，过来这里，泰麒要请大家吃早餐。」

2

早餐后，蓉可带他去外面参观。

泰麒牵着汕子的手走出户外，然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原来这栋房子完全没有外墙，出入口也只放了屏风而已，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走下三级石阶，就可以通往小径，既没有庭院，也没有大门。只有石阶前方有一小块空地，只要一走出去，前面就是奇岩墙。

奇岩很高，必须仰头才能看见天空。通往三个不同方向的小径两侧都是岩壁．看起来不像是路，更像是巷子。站在大楼之间的巷子内，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回头一看，发现只有刚才离开的那栋房子很低，真的就像悄悄隐藏在高楼之间。

「……好奇妙的地方。」

泰麒感慨良多地说，蓉可笑了起来。

「是吗？」

「这么问可能很奇怪，但这里到底是哪里？」

蓉可微微偏着头说：

「这里是蓬山。」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泰麒努力思考，试图表达自己的困惑。

「这里应该不是我家附近，到底离我家有多远呢？这里是日本的哪里？还是外国？」

虽然这里说的并不是外国话，但所有的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不像是日本的某个地方。

「还是我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搞不好就像钻进衣柜，走出来时发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蓉可有点不知所措地歪着头。

「……是啊。」

「是吗……？」

他有一种极度奇妙的感觉，虽然眼前的一切都很真实，但和他之前所认识的现实竟然完全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还是搞不懂「现实」到底是什么？甚至越来越搞不懂什么是「现实」，他叹了一口气，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这里有没有平坦宽敞的地方？」

「有啊。我带你去。」

蓉可说完，走了几步，看向背后的建筑物。

「这里是露茜宫，是为你准备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吗？」

「对，等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如果想要住其他宫，请你告诉我。」

「搬家也没问题吗？」

蓉可轻轻笑了起来。

「当然没问题啊，因为你是蓬庐宫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

泰麒歪着头感到纳闷。他们沿着羊肠小径，来到和缓的上坡道与隧道交会的岔路。

「这件事……我不太清楚。」

「什么事？」

「蓬庐宫是指这里吗？」

「是啊。」

「为什么我是这里的主人？」

泰麒发自内心地戚到不解。无论是蓉可、汕子和其他仙女都比他年长，而且还有像玉叶那样很有威严的人。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凌驾于她们之上的主人，无论怎么样，都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

蓉可有点为难地笑了笑。

「因为你是麒麟啊。」

「麒麟是什么？」

「昨天你看到的那棵树上长出来的就是麒麟。」

他觉得好像有一道光照进了心里。

「所以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小孩也是从那里长出来的吗？」

「对，除了你以外，还有十一位。」

「加上我，就是十二个人吗？」

「是的，昨天你见到的廉台辅也是麒麟。」

「戴手镯的那个人吗？」

「是的。」

「我还可以见到昨天那个人吗？」

蓉可摇了摇头。

「廉台辅已经离开了。」

泰麒觉得懊恼不已。如果昨天没有那样大哭，然后哭得睡着了，或许可以和那个人聊很多事。

「其他人在哪里？我可以见到他们吗？」

蓉可笑了起来。

「大家都下山去各自的国家了，如果你也下山，就可以见到他们。」

「下山？」

「选出君王之后，就要离开蓬山。」

「君王——有国王吗？」

「对，你的主人就是君王。」

「主人？」

「麒麟挑选君王，辅佐君王。在此之前，你住在蓬山，由我们负责照顾你。」

泰麒忍不住思考起来。

所以，自己以后要去辅佐君王。在决定自己辅佐哪一个君王之前，暂时住在这里，可能需要修行或是学什么东西。

看到未来的展望后，稍微减轻了从昨天开始，始终挥之不去的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但是，我有能力做这么了不起的工作吗？」

「啊哟，」蓉可嘀咕了一声，放声笑了起来，「你当然有能力啊，因为你是麒麟啊。」

「麒麟规定要辅佐君王吗？」

「是的。」

「那其他的麒麟也一样吗？」

蓉可点了点头，扳着手指计算起来。

「这里有十二个国家，各国分别有一位君王，所以就是十二位君王。麒麟也有十二位，一位君王都有一位麒麟，就是这么规定的。」

「是喔……」

「但是，目前只有十一位君王。东北方的国家戴国的君王十年前驾崩了，至今还没有选出下一位君王。」

「戴国的麒麟呢？」

蓉可笑了起来，探头看着泰麒的脸。

「他不就在这里吗？」

「我吗？」

「是的。泰麒是戴国的麒麟，所以称为『泰麒』，必须由你挑选出君王。因为麒麟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挑选君王啊。」

泰麒眨了眨眼睛。

「这么重要的事，可以由我来决定吗？」

蓉可用力点头。

「这是只有泰麒才能决定的事——你看，我们到桑园了。」

3

泰麒很快就适应了蓬山上的生活。

这里都穿奇怪的衣服，生活习惯也很奇妙，三餐只有蔬菜。

虽然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但他年纪还小，所以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如果让他感到不舒服，或许他会有意见，但他对这里的一切并没有感到任何不舒服，所以欣然接受了这一切。

唯一不太能接受的，就是他觉得自己的外形似乎发生了变化。这里的镜子不像以前家里的那样，可以清楚地照出样子，但即使考量到失真的因素，他仍然觉得在镜子中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他以前并没有整天打量自己长相的习惯，所以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只知道镜子中的那个人不像自己原来的样子。

虽然他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但可能在经过那条弥漫着白色雾霭的通道时，发生了某些变化。

他很快就了解了自己身处的立场。这里有很多仙女照顾他的生活，他每天在适当的时间起床，适当的时间睡觉，整天无所事事地生活在蓬山上。向汕子和仙女发问，了解在这里生活的各种必要知识。这就是自己目前必须做的事。

温暖地——其实也很紧张地照顾泰麒的仙女们，也很快消除了紧张。

「一开始还担心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一名仙女甩着刚才放在茉莉花上晾干的布说道，布匹甩动时，飘来阵阵茉莉花香。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麒麟离开蓬山十年后才回来的情况。」

蓉可也像她一样甩着布，轻轻瞪了她一眼。

「不管离开几年，麒麟就是麒麟，哪可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是没错啦。」

另一个仙女也甩了甩手上的布，然后折了起来，忍不住笑了笑。折起的布上飘散出茉莉花的芬芳。

「毕竟是在蓬莱长大的，所以有些地方很奇怪——幸好不是惹人厌的奇怪，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蓉可把原本正在折布的手擦在腰上。

「什么叫有些地方很奇怪。虽然和那些从小在蓬山长大的麒麟相比，和他相处起来更轻松，但这哪是奇怪，根本应该感恩啊。」

周围几个正在收衣服的仙女立刻笑了起来。

「蓉可真的很宠泰麒呢！」

「宠泰麒有什么不好吗？」

仙女围住了生气的蓉可。她们迈着好像舞步般的轻盈步伐，把布放在蓉可脚下，然后又揶揄着她走开了。

看在一旁的祯卫也笑了起来。

「你们不要再欺负蓉可。」

蓬山的仙女都很活泼开朗。她们生活在蓬山是为了照顾麒麟，一旦没有需要照顾的麒麟，她们难免会意志消沉，更何况像之前那样，麒麟下落不明时，众仙女个个都垂头丧气。

蓬山上并不是随时都有麒麟，应该说，没有麒麟的时间更长。没有麒麟的时候，汲水、洗衣、织布都是为自己而做，所以很多事做起来都意兴阑珊——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有麒麟住在这里。

每个仙女都乐不可支，况且，仙女都很爱麒麟。虽然每个麒麟都很可爱，但不知道为什么，目前这个麒麟最可爱。说实话，其他仙女根本没资格取笑蓉可。因为近五十名仙女全都爱泰麒，爱他爱得欲罢不能。

但她们之所以都取笑蓉可「宠泰麒」，是因为她们嫉妒这位年轻的仙女有更多机会亲近泰麒。

「蓉可！」

这时，传来小孩子特有的清脆声音。

仙女们纷纷停下手，看向声音的方向。泰麒穿越小径，正跑向这个小广场。

「快把我藏起来，快把我藏起来。」

泰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扑向蓉可，在她背后躲了起来。

「泰麒也很黏蓉可。」

「对啊。」

仙女们笑着说道，把手上的布都盖在泰麒身上。躲在茉莉花丛和蓉可之间的矮小身体转眼之间就被这些布堆盖住了。

仙女们吃吃的笑着，西斜的阳光突然被遮住，一个白色身影的女怪从奇岩上跳到广场，所有仙女都指向东方的小径说：

「汕子，他去了那里。」

「泰麒跑去那里了。」

「他跑得很快，差点把我撞倒。」

虽然众仙女七嘴八舌地说着，但汕子绝对不可能找不到泰麒。她直直走向蓉可，拿起她背后的布堆。缩着脖子躲在里面的泰麒抬头用力叹了一口气。

「……还是被你找到了。」

他抱着汕子的前脚，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仍然喘着粗气。

汕子抚摸了一下他的头，把手上的衣服交给仙女，仙女们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瞒得过汕子呢？」

「就是说嘛。」

她们笑着说话时，脸上都泛着红晕，满脸笑意地看着身体倚靠在汕子的前脚，袍子已经松开的孩子。也许是因为所有仙女都很宠泰麒，所以才会觉得他的外表比以前在蓬山上的所有麒麟更可爱。

蓉可也笑着抚摸泰麒的头发。他的头发比刚回来时长长了不少，但流汗之后都黏在额头。蓉可拨起了泰麒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的头发。

麒麟的头发通常都是金色，正确地说，那不是头发，而是鬣毛，但泰麒的鬣毛是银黑色。这代表他不是普通的麒麟，所以感觉特别尊贵。

「快去洗澡，快吃晚餐了！」

麒麟的地位比仙女更高，但因为仙女平时一直照顾麒麟的生活起居，所以渐渐觉得他们像自己的孩子，说话也不再毕恭毕敬。就连仙女之首的碧霞玄君也是如此，所以也没有人会责备她们说话太随便。

「幸好这里有很多换洗衣服，等我们这里忙完了，就会去找你。」

「嗯。」

泰麒点头站了起来。

「汕子，走吧。」

众仙女眯眼目送牵着泰麒的手远去的汕子。

「最宠泰麒的是汕子。」

「没错。」

仙女们都相互点头表示同意，但她们并不会感到懊恼。汕子和仙女不同，她只属于泰麒。即使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也不会生气。因为她们很幸运，刚好在晚餐前遇到了泰麒。能够在晚餐前遇到泰麒的仙女可以和他一起吃晚餐，这是蓬山最近新增的一条不成文规定。

4

蓉可和其他仙女折好晾干的衣服，拿出一套还带有阳光和茉莉花香味的衣服，走向河边，去找泰麒。

刚转入通往露茜宫附近水池的小径，就听到了清脆的笑声。

泰麒追着汕子的尾巴，在水池中浮浮沉沉。泰麒突然失手，没有抓到汕子高高翘起的尾巴，一头栽进了水里，当他露出水面时，看到了蓉可和其他仙女，向她们挥着手。

「我们来接你了。」

「谢谢。」

一名仙女把干布摊在岸边，上了岸的泰麒站在布上，另一名仙女立刻用手上的布把他矮小的身体包了起来。

「我自己擦。」

「不行，你经常不擦背，背上都湿湿的。」

仙女说着，为他白嫩的身体擦去了水滴。泰麒很不习惯让别人服侍，但其实这些仙女都想多碰触他的身体。

另一名仙女拿着他的衣服走了过来，蓉可为他擦着头发。

「这样可以了。」

「头发还在滴水。」

泰麒抓起从布间掉下来的头发，他的头发变成了既不像黑色，也不算是银色的奇妙颜色。

「头发会不会太长了？」

「还太短了呢。」

泰麒惊讶地抬头看着蓉可。

「要像女生一样留得很长吗？」

「通常都会留到不再继续长长为止，但会稍微修整齐。」

「不能剪吗？」

「如果你希望变身后样子很丑，想剪就可以剪啊。」

「……变身？」

蓉可为他梳理着已经擦干的头发。

「你是麒麟啊，可以变成麒麟的外形。」

「麒麟的外形，你是说动物的麒麟？」

「是啊。」

泰麒陷入了沉思。

他之前就听说自己是麒麟，但他原本以为「麒麟」只是指从树上长出来的人，但从蓉可刚才的话来判断，似乎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我其实是动物吗？」

这就有点伤脑筋了。虽然人也是一种动物，但两者的意义不太一样。

「是啊。」

「之前遇到的廉台辅也是吗？」

「当然啊。」

泰麒更加困惑了。

自己也会像狼人一样会变身成为麒麟？变成狼好像不会太奇怪，但变成像麒麟那种脖子很长的动物，一定很奇怪（注：因日文中麒麟和长颈鹿的发音都为KIRIN，故泰麒误以为是长顼鹿。）。

——此刻的泰麒对麒麟这种动物仍然有错误的认识。

祯卫面带微笑地看着泰麒和仙女，她发现泰麒一脸伤神的表情，立刻轻叹了一声说：

「泰麒，你还没有变过身，现在还不了解——你的头发和我们的不一样，那是鬣毛。」

泰麒点了点头。麒麟的确有鬣毛。

祯卫向泰麒招了招手，轻轻碰触了他额头中央的发际处。泰麒突然感到强烈的厌恶，那是一种心神不宁的不安。

「——这里稍微有点隆起。」

泰麒伸手摸了摸，的确可以摸到很微小的隆起。

「这是角。对麒鳞来说，角非常重要，所以必须好好保护。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很不舒服？是不是很讨厌被别人摸这里？」

「……有一点。」

「你不必勉强，因为麒麟原本就很讨厌别人触碰这个角，等你长大之后会更讨厌，绝对不会让别人触碰，即使汕子也一样。」

——泰麒回想起以前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额头，即使母亲想摸他的额头，他也想要逃开。

「所以，我果然是麒麟。」

「当然啊。」

蓉可惊讶地插了嘴。

「只要你变身之后，就可以清楚知道了。」

「要怎么变身？」

被泰麒这么问，蓉可偏着头说：

「嗯，如果从小就在蓬山长大，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因为他们从出生的时候，到长大之后的某个时期为止，都会保持麒麟的样子。听说在蓬莱，麒麟出生的时候是人的样子？」

蓉可对蓬莱的事情也不太了解，但因为过去曾经有麒麟从蓬莱回来蓬山，所以听过一些传闻。

「变成麒麟……会不会很不舒服？」

「没有麒麟不喜欢变身，所以应该不是什么不舒服的事吧。」

「不会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

蓉可说完，用手指为泰麒梳理头发。

「泰麒，你和普通的麒麟不太一样。普通的麒麟都像廉台辅那样，有金色的鬣毛。听说你是黑麒麟，黑麒麟很难得一见……希望你早日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鬣毛这么漂亮，一定是一只漂亮的麒麟。」

「但我无法想像要怎么变身。」

「我想也是……」蓉可叹了一口气，「我也无法想像。因为我不是麒麟，所以没有变身过——下次有机会去问玄君吧。」

「嗯……」

泰麒点头时，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祯卫注视着他，心情沉重，暗自感到担心。十年来，一直以人类的外形长大的泰麒真的能够变身吗？虽然从来没有麒麟不会变身，但如果泰麒首开先例，那就太可怜了。

虽然问玉叶应该可以知道答案，但玉叶并不是想见就能见到，而且，泰麒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泰麒和蓉可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祯卫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不安地仰望着向晚的天空。

幸好春分已经过了，但一到夏至，必定有人上山。

——无法变身的麒麟称不上完整的麒麟，他能够挑选出君王吗？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四章

1

泰麒无精打采地走在小径上。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所以并没有看路，但只要汕子在身旁，他就不可能迷路。况且他除了目前生活的露茜宫附近以外，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小径前方出现了一道门。大门紧闭，完全挡住了去路。

这里是蓬庐宫的尽头。从露茜宫走来这里必须花不少时间，代表他一路沉思了很久，竟然没有发现走了这么远。

「……」

泰麒叹着气。门的内侧有门闩，可以轻易打开，但仙女们告诉他，绝对不可以走出门外。

泰麒不愿就这样折返，他回头看向背后，对着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汕子伸出了手。

「汕子，带我上去。」

汕子点了点头，抱起泰麒。泰麒已经长大，普通的女人可能不太抱得动他，但他自从回到蓬山后，实际体重比外表的感觉轻很多，因为世上有所谓的仙骨，所以泰麒的身体也很轻。汕子轻轻松松地把泰麒抱了起来，踩在岩壁上，俐落地爬上了奇岩。

站在岩石上眺望蓬庐宫，觉得简直就像一个大迷宫。乍看之下，只看到一片奇岩连绵，在奇岩之间蜿蜒的小径隐藏在岩石和岩石之间裂缝的底部。

但只要定睛细看，可以从某些岩石的缝隙中看到一小片空地，点缀在其中的宫殿屋顶闪着苍色，也有些地方绿意盎然。奇岩底部的小径经过这些地方，不时分成无数条岔路，又不时绕回原路，仿佛是一张笼罩了整座迷宫的网。这些岔路最后都汇聚成一条小径，小径突然被一道小门挡住了去路，成为迷宫的终点。

在这座巨大迷宫深处，有一棵硕大无比的白色树木，银白色的树枝在阳光下熠熠闪亮。

泰麒被汕子抱在手上，眺望着那个方向良久。

俯瞰整座蓬庐宫，发现整体形成扇状。舍身树位在东方最深处的高地上，那里是蓬庐宫的尽头。舍身树后方是好像整片岩石被削掉的悬崖峭壁，高地就像是伸向半空的岬角，在高得令人头昏眼花的悬崖下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奇岩地带。那里的岩石尖锐复杂，人类根本无法行走，就连汕子也找不到立足之处。

以白色树木耸立的高地为始，整座迷宫呈扇状张开，高度缓缓下降。北侧是峻峭的山峰，宛如一道巨大的墙壁，耸立在迷宫北侧。绝壁相连，尖耸入云的高山就连汕子也很难攀登。迷宫南侧是另一片向东延伸的奇岩地带。

这座迷宫是在耸向云端的巨大山峰半山腰辟出一片扇状空间，其中一侧是通往天际的绝壁，另一侧是坠入一片锐利奇岩斜坡的断崖，位在中间的这片巨大岩石区成为蓬庐宫的基础，想要走去像岬角般伸出的高地上那棵舍身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经过那道门，在极其复杂的迷宫内找到正确的路，才能够走到舍身树前。

汕子把泰麒放了下来，泰麒也站在奇岩顶上，回头看着背后。

门外是一个更大的迷宫，蓬庐宫所在的扇状岩石向下延伸，面积也越来越大，沿着通往天际的山峰迂回绕行，通向奇岩丛生的山麓。

外侧的迷宫和内侧的迷宫复杂地交错在一起，即使站在上方俯瞰，也难以分辨内外的交界到底在哪里。

但是，和里面的迷宫相比，外面的迷宫简单多了，路也更宽，随处可见的广场也更大。即使没有人带路，只要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到这道门前并不会太困难。

泰麒在巡视眼前的景象时这么想，这时，他看到远处的奇岩山麓间闪着翠绿釉药的光芒。

「汕子，那是什么？」

他的手指向那个方向，汕子的圆眼也看向那里。

「甫渡宫……」

「门外也有宫殿吗？」

汕子点了点头。

「那是离宫。」

「……是喔。」

泰麒在奇岩上坐了下来。他看着绿色的迷宫出了神，一阵疾风吹向奇岩。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到大海，却有海水的味道。

「……怎么了？」

风吹了一阵子后，汕子突然悄声问他。汕子很少这样问他，可见他沉思了太久。

泰麒收起看着门外迷宫的视线，看着汕子。

「汕子，你是变身之后，才变成现在这样吗？还是生出来就是这样？」

汕子温柔地抚摸着泰麒的头说：

「女怪不会变身，只有具备非比寻常的力量，才能够变身。」

「……是这样吗？」

「变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虽然有些妖魔也会变身，但这种妖魔魔力强大，连君王都无法对付。」

「妖魔？」

「那些具有妖术，不服从天上秩序者称为妖魔。」

「女怪也是妖魔吗？」

汕子摇了摇头。

「女怪就是女怪，虽然有些妖魔乍看之下像人——称为人妖或妖人——但和女怪不同类。」

「所以……麒麟是妖兽？」

汕子用只有泰麒才了解的表情笑了笑。

「麒麟的确具有妖术——不，麒麟不是妖兽，而是称为神兽。」

「为什么？」

「因为世上只有神和君王比麒麟更尊贵……说得更明确一点，世上只有泰王、西王母和天帝的地位比你高。」

「……我不太懂。」

汕子拨着泰麒的头发好几次。

「那你只要记住，西王母和天帝都不会来到下界，你也不会见到祂们……所以，只有泰王比你的地位更高。」

「其他人呢？玉叶大人不是比我更了不起吗？」

「只有和她身分相当的人，才能叫『玉叶』这个名字。之所以要叫她『大人』，是因为这样比较有礼貌。」

「真复杂。」

「很复杂吗？」

「嗯。」

泰麒看着脚下的风景，感受着吹来的风后问汕子。

「我……怎样才能变身？」

汕子看着泰麒略带忧郁的脸庞。

「那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必要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来的。」

「是吗……？」

泰麒垂下眼睛。

这一阵子，仙女们都嚷嚷着想要看黑麒麟的样子。泰麒知道这些仙女都很爱自己，所以很希望自己可以变身，让她们高兴一下，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变身。

「不必着急……你只要在这里自在地过日子就好。」

「……嗯……」

他把头靠在汕子的手臂上。就在这时，甫渡宫的迷宫那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汕子，有人。」

汕子也看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可能是进香的仙女，她们把花和香拿去甫渡宫的祭坛。」

「那我们和仙女一起回去吧。」

泰麒无法自行从奇岩走去下方的小径，正当他站起身，准备让汕子抱他时，汕子猛然抬起头。

「……怎么了？」

就在泰麒发问的同时，汕子的身影好像被吸入了狭小的裂缝般消失不见了。

「汕子？」

「你在那里不要动。」

只有声音——而且是非常紧张的声音——从不知道哪里的近处传来。

站在岩石上的泰麒浑身僵硬。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汕子第一次露出紧张的表情，也是第一次用那种声音说话，更是第一次展现神奇的力量。他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他来蓬山之后，第一次遇见的事。

泰麒巡视四周，不知不觉地屏气敛息。他紧紧抱着又细又尖的岩石，探头寻找着汕子消失的身影，这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他伸长的脖子。

「……呃。」

他只知道有重物从他的脸旁飞过。

接着，冰冷的东西绕在他抱着岩石的双手上，然后双手被用力一拉。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奇岩的顶端向外侧倾斜。

在那一刹那，泰麒看到了缠绕着自己双手的细链和细链前端粗大的重锤。

他的身体飞向空中。

——有人把我从岩石上拉了下来。

2

「逮到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叫着，泰麒惊讶地张大眼睛。

他立刻想起自己刚才从岩石上掉了下来，来到仙女叮咛他绝对不能走出的门外。正当他打算回想刚才是怎么掉下来时，听到一个压抑低沉的叫喊声。他躺在地上看向叫喊声的方向，发现浅色的天空中散落下点点红色。

（……好像血一样。）

当泰麒闪过这个念头时，体温立刻下降，全身好像冻住了。

他终于想起了来蓬山之后，一直没有机会想起的这个怪毛病。

——不行，我还是不行。

自己受伤的话，还不至于有太大的感觉。但只要看到别人受伤流血，他就会害怕得无法呼吸。

他想要闭上眼睛，但好像眼睑也结了冰，无法闭起来。连呼吸都忘记的身体内，只有心跳速度达到了极限。失焦的两眼深处，重播着红色血沫飞散那一刹那的画面。

——刚才我站在岩石上。然后有什么东西绕在我手上，把我拉了下来。

他的双手仍然记得好像铁丝般的细链缠绕在手上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从岩石上跌落下来。

跌落后，自己此刻以奇怪的姿势——呈反弓形仰躺在背部下方的岩石上——躺在满是岩石的地上。

从参差不齐的岩石上跌落，而且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不可能毫发无伤，所以自己受了伤吗？还是奇迹似地只受了轻伤而已？泰麒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

他只感受到心跳加速，手脚都冷得好像快冻结了，但脑袋好像发烧般昏昏沉沉，鲜血的颜色挥之不去。因为颜色太鲜明，所以他无法理解自己眼前看到了什么——虽然眼前的确发生了某些事——但他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以为只要甩甩头，就可以改善，但此刻甚至无法眨眼。难道是因为受了伤，所以才动弹不得吗？还是因为刚才看到了血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妖怪！」

听到粗犷的叫声，泰麒终于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虎背熊腰，一只手拿着一把很宽的刀。

他的刀正准备挥向汕子。

「我怎么可能被妖人打败！给我滚回黄海去！」

男人挥起刀，用力砍了下去。

（——汕子！）

泰麒猛然惨叫起来，但他无法叫出声音。

白色刀刃带着弧度掠过汕子身旁。汕子伸出手，抓向男人的喉结。她洁白的手指被染成了红色，下一刹那，刀尖掠过汕子的手臂，红色的东西喷了出来。

（——不要啊！）

泰麒不加思索地闭上了眼睛。他用力闭上眼睛，希望永远都不要再睁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呼吸，还有心跳。

他一直闭着眼睛，双手突然被用力拉了起来。泰麒惊讶地张开眼睛。在他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就从勉强躺着的岩石上滚落下来。

后背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双手便被用力拉了起来。当他再度张开眼睛时，看到了自己高举的双手。双手缠绕着细链，男人没有握刀的那只手拉着铁链。男人稍微一动，他就觉得肩膀和手肘就像快被扯断般地疼痛。他被男人拖行着，双腿撞到岩石表面，被刮伤了。

「你是怎么回事？」

男人一只手指向汕子，看着泰麒，脸上充满怒气。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即使男人用责备的语气发问，泰麒也无法回答。

男人用刀子轻轻松松地拨开了扑过来的汕子，然后把她踢到一旁。鲜血再度从汕子白色的身体滴落。

男人再度斜眼看着泰麒，皱着一张粗犷的脸吼道：

「小鬼，你不是麒麟吗？」

——麒麟？我当然是麒麟啊，大家都说我是麒麟。

——我可以这么回答他吗？

——但问题是汕子。

——问题是。

（啊啊……流了那么多血……）

男人每次移动身体，泰麒的身体就连同双手一起被拉扯。他痛苦不已，好像整个人随时会崩坏。

「唉，我还以为你是麒麟！没想到只是个饿鬼，而且还和妖人在一起！」

汕子的手伸向男人，他用刀砍了过去。红色血沫再度四溅。汕子向后跳开，男人上前一步，泰麒被他拖着走，岩石的角刮到他的胸口。

「你这个妖人，怎么上来蓬山的！我这就来处罚你！」

男人挥起的刀擦过汕子的身体，砍进了岩石。

（……汕子。）

汕子白色的身上已经血迹斑斑。

（汕子，你快逃……！）

——真希望可以叫出声音。

3

「——住手！」

突然听到．声尖叫，泰麒张开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

「泰麒！」

他听到脚步声跑向自己，张开眼睛，看到仙女苍白的脸。

「太过分了——泰麒！」

仙女跑了过来，双手抱着他。他顿时流下了眼泪。被温暖的双手抱在怀里，仙女带着宜人芳香的双臂紧紧抱着他，他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

「你竟然在这里撒野——汕子，没事了！」

「她是你们养的狗吗！赶快给我滚开！」

「该滚的是你这个野蛮人！」

听到这个喝斥声，泰麒抬起了头。

那是祯卫的声音，但祯卫以前从来没有用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男人也惊讶地看着祯卫。汕子一脸英勇的表情瞪着男人。

「汕子，没事了。你身上都是血，不能靠近泰麒。如果你不想见不到泰麒，就先让自己平静下来。」

祯卫对汕子说完后，傲然地抬起头，注视着男人说：

「你竟然斗胆在蓬山对尊贵的泰麒做出如此残忍举动！」

「泰麒？」

男人看着紧紧抱着另一名仙女不放的小孩。

「所以，这个饿鬼——不，这个小孩果然是泰麒吗？」

「正是如此。自古以来，蓬山上的小孩只可能是蓬山公——好了，现在就来听听你为什么对蓬山公做出如此无礼残忍的行为。」

男人露出满面笑容。

「泰麒！果然是泰麒——我逮到了他！」

男人走向前，祯卫立刻举起手防卫。

「先回答！你不许靠近，先说理由。」

「是我逮到的！是本大爷逮到的。」

「叫你回答就回答！还是你想见识一下蓬山仙女的能耐？」

男人露出谄媚的笑容。

「我是戴国马侯的司寇大夫醐孙，听说泰麒已经回到蓬山，所以特地前来。」

「甫渡宫并没有同意叫醐孙的人上山。」

「喔……真是太抱歉了。因为我太性急，想速速前来蓬庐宫，所以礼数不周，对此深表歉意。但是——我逮到了！」

「逮到了是什么意思？」

男人瞪大了眼睛。

「我逮到了泰麒。我为自己的礼数不周，无视蓬山各位仙女的鲁莽行为道歉，但请把泰麒赐给我。」

男人说完，笑了起来。

「我就是泰王！」

泰麒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仙女发着抖。祯卫似乎也被仙女传染了，她的肩膀也颤抖着。

「你这个——蠢货！」

听到祯卫激动的喝斥声，男人后退了半步。

「戴国马州竟然让你这种蠢货当司寇大夫！」

男人又后退了半步。

「你把泰麒当成什么了？你以为尊贵的蓬山公和在黄海上活捉妖兽一样吗？竟然做此等蠢事！你是泰王？简直笑掉大牙了。我劝你在被天打雷劈之前，赶快滚吧！」

「但是——」

「闭嘴！你再敢张开那张下贱的嘴，我就代替上天把你大卸八块，你想试试看吗？」

男人不敢说话，闭起了张开的嘴。

抱着泰麒的仙女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手上的铁链，抚摸着刚才被铁链缠住的地方，然后抚摸着他的脸，为他梳理头发，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泰麒的脸。

「太可怜了，你一定很害怕吧……现在马上带你回宫。」

「汕子……」

泰麒看着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的汕子，仙女对他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先别管汕子了……走吧。」

虽然泰麒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只知道汕子因为保护自己而遍体鳞伤。

她的伤势严不严重？泰麒很想去向她道谢，为她清理伤口，但看到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心脏就好像被人揪紧。汕子全身发出浓烈的血腥味，泰麒害怕不已，不敢靠近。

他被仙女抱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全身疼痛，仙女每走一步，他都想要哭。

走进那道门后，泰麒见到了蓉可。

仙女赶来后，一看到泰麒的样子，个个都惊叫起来。她们向抱着泰麒的仙女打听了情况后，有一半的仙女冲出门外。

「真是下贱……的下人……！」

蓉可咬牙切齿地说完，瞪着门的方向。随即一脸担忧地向泰麒伸出手。

「真可怜，你一定吓坏了吧？有没有受伤？」

「汕子她……」

蓉可点了点头，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

「汕子不会有事的。女怪的伤即使看起来很严重，也很快就好了。你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

「先回宫里吧……等汕子清洗干净后，就会回到宫里，你不必为她担心。」

泰麒终于点了点头。

「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麒麟天生就讨厌血，有些麒麟只要一闻到血腥味就会生病。」

「是……这样吗？其他麒麟也这样吗？」

「对啊，所以你不必这么难过，等汕子回来之后，再为她治疗伤口。」

「……嗯。」

他向蓉可伸出手，蓉可把他抱了起来。

前来迎接的仙女们轮流把他抱回了露茜宫。

4

露茜宫后方的寝室内，蓉可把麒麟放进大浴盆为他洗药浴。

她检查着泰麒的全身，仔细地为他清洗身体，同时向泰麒打听了当时的情况。听泰麒说明的时候，她不停地在心里咒骂着「蠢东西」。

「……你觉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泰麒至今仍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泰麒偏着头，不安地看着蓉可，蓉可对他笑了笑。

「全都怪我太大意了，因为我想春分已经过了，所以就放了心……请你原谅我。」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对你说清楚……幸好没有受重伤。当你从岩石上摔下来时，汕子一定舍身保护了你。等她回来之后，你要好好犒赏她。」

「……嗯。」

「然后，你要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可以一个人——即使有汕子陪同，没有仙女的时候，也不可以出去外面。不，不可以靠近外面。」

「我以后不再去门那里了。」

泰麒说完，蓉可点了点头。她摊开手上的布，泰麒从水中站了起来，蓉可用布包住他的身体，然后把他抱起来，带他去寝室后方的床榻，放在棉被上后，擦拭他的身体。

「……麒麟要挑选君王。」

「怎么挑？不是君王的孩子继承王位吗？」

「不，麒麟挑选出来的人才可以成为君王。」

「……我不太懂。」

「我也不太懂，因为我不是麒麟。只知道天帝挑选了君王，天上最了不起的天帝，比较了很多人的人品，最后挑选出最适合当君王的人。」

「……喔。」

「天帝会把结果告诉麒麟……并不是天帝向麒麟咬耳朵，但麒麟只要一见到可以成为君王的人，就知道是那个人。因为麒麟会接收到天启。」

「天启是什么？」

「不是麒麟，就无从了解，但麒麟一定知道，即使是很小的麒麟，也可以挑选出君王。」

「……喔。」

「不久之后，会有很多认为自己适合当君王的人上来蓬山来见你，让你来挑选。」

「像今天……那个人一样吗？」

蓉可点了点头，放下为泰麒擦拭头发的布，开始为他穿内衣。

「是，会有很多人来。接下来这段日子……嗯，夏至过后就会来了。」

「为什么是夏至？」

「蓬山位在黄海的中央，人类平时无法进入黄海，但黄海外侧有四道门，只要经过其中一道门，就可以进入黄海。这四道门只有在春分、秋分、夏至和冬至这四天分别开启。」

这四道门打开的日子称为安阖日，其他日子，这四道门都受到严格守护，无法开启。

「只有一天而已？」

「只有一天而已。从正午到隔天的正午——你回来这里后不久就是春分，我以为上山的人一定赶不及。我们太大意了，请你原谅。」

「……没关系。」

「那个男人应该刚好赶上了，夏至之后，应该就有大批人会上山。」

「……是喔。」

「他们经过四道门进入黄海后，最快也要半个月才会到这里。一旦进来，在下一次开门的日子之前都无法离开。所以准备来蓬山的人都在甫渡宫周围搭帐篷，在离开之前，都在那里打发时间。虽然黄海有妖魔和妖兽，但进不了蓬山，所以很安全。因为有很多人，所以那里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城镇。」

「有这么多人吗？我真的能够知道谁是君王吗？」

「你不必担心，一定会有天启，所以你绝对会知道。如果没有天启，即使那个人再出色，也无法成为君王。」

「……嗯。」

「但是，其中也不乏像今天那个男人一样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以为只要抓到麒麟，或是只要让麒麟跪在自己面前，就可以当上君王，那些人相信了错误的消息，所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蓬庐宫才会建在迷宫深处吗？」

「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也有不肖之徒听到麒麟诞生，就想偷偷溜进来把麒麟抢走。」

「……是喔。」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带你出去，所以，在时机成熟之前，你千万不能出去。即使在宫内时，也要十分小心谨慎。」

「……我知道了。」

蓉可笑了笑，抚摸着泰麒的头发。

「当麒麟接收到天启时，就会跪在君王的面前。除了君王以外，麒麟不会跪在任何人面前——麒麟即使走进天帝庙和西王母庙，也不必下跪。」

「是喔。」

「然后，会向君王立下誓约，绝对不离开他，绝对不会违抗命令。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谨以此誓。」

「嗯。」

「当君王说『准奏』后，就把额头放在君王的脚上——用麒麟的角放在君王脚上，于是，那个人就成为君王。泰麒，你挑选的君王叫做泰王，戴国的君王这么称呼，之后，你就叫泰台辅。」

「好复杂。」

泰麒露出不安的表情，蓉可笑了起来。

「是吗？挑选出君王后，就会去蓬山更高的地方，上面有西王母庙，你要带君王去那里。」

「怎么去？汕子也上不去啊。」

蓉可又笑了起来。

「到时候，路自然就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去西王母庙接受天敕后，就下去戴国了。你不要问我天敕是什么，因为只有麒麟和君王才知道。」

「好。」

「到时候会有瑞云，也就是漂亮的云会把你们从蓬山带到戴国。你们乘着云，到达戴国。」

「……然后呢？」

「然后？」

蓉可看着泰麒，泰麒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之后怎么样呢？我该不会就要住在戴国了吗？」

「当然啊。」

「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泰麒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也见不到汕子了吗？还有祯卫，其他仙女都见不到了吗？」

「啊哟，」蓉可嘟哝着，紧紧抱着坐在被子上的泰麒，「是啊，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不过，汕子不会离开你，会一直陪在你身旁。」

「不能不挑选君王吗？」

「挑选君王是麒麟重要的使命。」

泰麒的小手抱着蓉可，蓉可抚摸着他的背。

「希望你成为出色的麒麟，挑选一个出色的君王。我们会在蓬山上守护着你，看你有没有好好过日子。」

蓬山是麒麟生长的地方，麒麟离开之后，最好不要回来。因为仙女的双手只为了迎接新生的麒麟而存在，但现在的泰麒不需要知道这一些。

「我们仙女唯一的愿望，就是你可以出色完成你的使命。」

泰麒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在点头。

5

日历上终于渐渐接近夏日。

之所以说是「日历上」，是因为蓬山上没有气候的变化。

夏至的脚步渐近。夏至那一天，将会打开黄海西南方的令坤门。

「泰麒，你要不要把头发绑起来？」

祯卫问道。因为她看到泰麒想要捡河底的小石头，头发落在水面，他一次又一次不耐烦地拨起头发。

「嗯。」

泰麒应了一声，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祯卫解下腰带上的装饰绳，为他把一头银黑色的头发绑了起来。经过多次修剪的头发已经留到后背，但绑起来后觉得似乎有点短。

「浏海也不能剪吗？」

「如果你坚持要剪，可以按你喜欢的样子修剪，但到时候后悔可别怪我们。」

「我觉得留这么长已经足够了。」

泰麒委婉地表达了意见后，轻轻地笑了笑。

「并不是变成麒麟时，也是现在这个长度，到时候会变成适合你的长度。你的头发还在长，这代表现在这样还太短。」

「如果可以先变成麒麟看看就知道了。」

「没必要，我们都知道——好了，你去吧。」

泰麒噗通一声，又跳进了水里。祯卫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斋麟的事吗？」

「斋麟？不知道。」

「很久以前，才国的国姓还是斋的时候，有一个很爱漂亮的斋麟。」

「名字麟代表是女生，所以是才国的女麒麟吧。」

「是的，斋麟很羡慕仙女的头发，坚持要仙女帮她绑头发。」

「像仙女一样挽起来？插上发簪吗？」

祯卫做着手上的女红，点了点头。

「是啊——抹了发油梳整齐后，挽了起来，插上五颜六色的发簪，但突然下了阵雨，她想变身赶快回宫，结果鬣毛还绑着，她的脖子直不起来，只好一直向后仰着头。」

泰麒轻轻笑了起来。

「……那一定很痛吧。」

「是啊。所以，你也要小心，不要绑着头发变成麒麟，到时候就会很痛。」

「知道了。」

泰麒轻声笑了起来，祯卫也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上的女红。

自从马州的醐孙出现之后，泰麒周围随时都有两、三名仙女随侍左右。因为万一发生状况时，女怪只想到要保护泰麒，有时候会造成不必要的流血，反而会伤害泰麒。

事实上，那天汕子身上也沾满了自己和醐孙流的血，光洗一次，无法彻底洗除血腥味，泰麒没有告诉仙女，像往常一样，让汕子陪着自己睡。结果隔天就发烧，众仙女一阵手忙脚乱。

（……如果有使令就好了。）

祯卫在心里嘀咕。

汕子无法充分保护泰麒。

这种时候，她就不由得痛恨起十年的岁月。

五山周围的黄海是妖魔居住的地方，通常麒麟会慢慢在黄海边缘散步，降伏妖魔，成为自己的使令。麒麟会先从五山的山麓用游戏的方式降伏聚集在山麓、没有太大用处的小妖魔。

（泰麒没有降伏妖魔的时间……）

而且，泰麒根本不知道如何降伏妖魔，祯卫也无法教他，这应该是麒麟与生俱来的能力。

——如果可以提早一半的时间回来就好了。

麒麟以兽形出生，出生后的五年保持兽形，但尚未长角，既不会说话，也无法完全理解仙女的意圆。说起来，和雏鸟很相似。

雏鸟不会飞，但麒麟一出生就知道飞天的方法。幼小的麒麟带着女怪，驰骋在五山，邀妖魔同乐。只靠女怪喂乳，不易受伤，也不怕见血。

经过大约五年左右——每个麒麟的情况各不相同——有时候会突然以人形现身，也会开口说人话。不久之后，频繁出现人兽交替的情况。某一天，额头突然长出角的前端，同时开始断奶，完全变成人形。

所以，麒麟在断奶时，自然而然地知道变身的方法和降伏之道，根本不需要他人传授。在角完全长出来之前，无法称为成兽，但已经具备了麒麟所有的能力，所以才会升起麒麟旗。

当麒麟断奶时，就会通知生国——虽然实际并不是在那里出生，但还是这么称呼——生国的各祠宇就会挂起麒麟旗，昭告世人，蓬山已有麒麟，为选定君王做好了准备。自认为王的看到麒麟旗后，就会争先恐后上蓬山。

祯卫叹了一口气。

泰麒已非幼麒麟。在他回蓬山那一天，就在生国——戴国挂上了麒麟旗，事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必须由他选定君王。他理所当然地应该会变身，理所当然地应该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使令。

「……怎么会这样？」

泰麒可能听到了祯卫的嘀咕声，抬起了头。

看到泰麒露出纳闷的表情，祯卫对他摇了摇头。

还是别说比较好，就像变身的事一样，说出来也只是徒增泰麒的烦恼，反正仙女也无法教他该怎么做。

泰麒最近终于恢复了平静，祯卫不希望再看到他沮丧的表情。

之前从蓉可口中得知一旦挑选了君王，就再也无法回到蓬山后，泰麒镇日郁郁寡欢，对夏至渐近也感到闷闷不乐，令周围的仙女手足无措。

直到告诉他，夏至上山的人中不一定有君王，曾经有麒麟在每一季上山的人中找不到君王，等了好几年都没有挑选出适当人选，甚至有麒麟因为迟迟等不到君王的出现而焦急不已，自己离开蓬山外出寻找，他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如果想要解决，只有现在……」

幸好目前甫渡宫周围没有人，只有那个叫醐孙的男人赶上了春分的安阖日。

仙女轮番把那个醐孙痛骂一顿之后，没有给水给粮，就把他赶下了蓬山。他遭到极其冷淡的对待下山后，必须在令坤门附近等到下一个安阖日才能回自己的国家，对抗妖魔和妖兽的野营生活绝非常人能够想像。即使他能够勉强活到安阖日那一天，也会遭到新上山者的嘲笑，但祯卫无意同情他。

然而，这种情况只能持续到夏至为止。一旦过了夏至，甫渡宫周围随时会有人出没，现在带泰麒去黄海，让他和妖魔对峙，他或许可以回想起降伏妖魔的方法，但和幼年的麒麟相比，泰麒已经丧失了野性的强韧，想到万一发生意外，就不敢贸然采取行动。

「祯卫，你在烦恼吗？」

听到泰麒的声音，祯卫抬起头，发现泰麒一脸关心地看着自己。

「……没有。」

「我有什么事让你担心了吗？」

祯卫笑了笑。泰麒已经知道，麒麟是仙女唯一的烦恼。泰麒的聪明令她感到欣慰，他关心仙女心情的这份贴心也更令人怜爱。

「没这回事。」

「但是……」

「我只是觉得做女红很烦，虽然这种事不值得夸耀，但我最讨厌做这种事。」

「我帮得上忙吗？」

「啊哟啊哟，那真是太谢谢了，但如果你缝得比我还好，我就只能隐姓埋名躲起来了——你不必在意我，好好玩吧。」

祯卫笑着抚摸他的头，暗自想道。

——至少希望有机会安排他和其他麒麟见面。

麒麟应该可以教泰麒一些仙女和汕子都无法教导的事。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五章

1

「玉叶大人！」

泰麒在露茜宫吃完午餐时叫了起来。

露茜宫内只有五个房间，玉叶走进中间那个房间，身后还跟了一名金发的年轻人。祯卫见状，立刻下跪请安，同时在内心佩服不已。

——原来玉叶早就想到了。

「才一阵子未见，你又长大了。」

玉叶笑着为泰麒梳理头发。

「鬣毛也长长了……别来是否无恙？」

「是。」

泰麒回答后，看向玉叶身后的年轻男子。这是继上次那个醐孙以来，他第一次在蓬山上看到男人，所以很好奇。

「这位是景台辅……叫景麒。」

泰麒张大了眼睛。

「也是麒麟吗？」

玉叶点了点头。

泰麒抬头端详着面无表情地向他点头打招呼的景麒。

虽然这个麒麟看起来很冷漠，但泰麒还是为能够见到麒麟感到高兴。

事实上，泰麒虽然接受了自己是麒麟这件事，但至今仍然不知道麒麟到底是什么。

玉叶巡视着在场的仙女。

「露茜宫真热闹啊。」

蓉可慌忙鞠躬解释：

「恕我等无礼，因为泰麒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玉叶笑了笑说：

「没关系，目前泰麒是蓬山的主人，凡事只要泰麒高兴就好。」

「是。」

「景台辅会短暂逗留，速去为他准备寝宫。」

「遵命。」

玉叶巡视着鞠躬行礼的仙女后，拉着泰麒的手。

「听说有莽夫来撒野，真是无妄之灾，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太好了。」

玉叶笑了笑，请泰麒坐下，也用眼神示意景麒坐下。

「景台辅是在你之前住在蓬山的麒麟。」

「是吗？」

泰麒看着景麒，但景麒只用没有表情的眼神回望了他一眼。

「你们都是在蓬山出生的，就像是兄弟。景台辅会在这里小住一阵，泰麒，你可以把景台辅当成哥哥，多向他请益。」

「好的。」

泰麒笑了笑，直视着景麒问：

「景台辅，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

「要不要喝茶？」

「不必客气。」

泰麒微微偏着头。

「你会住在哪一个宫？」

「以前在这里时，我住紫莲宫。」

「那现在要不要去？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请便。」

景麒起身后，泰麒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景麒身后准备走出去时，突然回头看着玉叶问：

「玉叶大人还会在这里吗？还是有事要办？」

玉叶笑了笑说：

「没特别的事，如果你不介意，邀我一起吃晚餐吧。」

「好！

泰麒开心地笑了起来，慌忙追着景麒离开了，玉叶和仙女们都面带笑容地目送他离去。当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后，祯卫诚惶诚恐地对玉叶说：

「请恕我无礼……」

「有话就说吧。」

「恕我直言，景台辅的个性不易相处……呃……泰麒……」

玉叶不等她说完，就放声笑了起来。

「景台辅的个性的确很严肃。」

祯卫没有吭气。景麒是在蓬山出生，才离开蓬山不久，所以她很了解景麒的个性，虽然听到玉叶这么说，基于礼貌应该否认，但祯卫找不到任何可以否认的理由。

「这或许也是一种缘分，我原本打算拜托廉台辅，但涟国目前正值动乱，台辅无法离开，上次也已经麻烦她了。」

祯卫之前也听说了廉麟的生国涟国正值动乱的事，所以点了点头。

「后来想到景台辅和泰麒的年纪最相近，虽然景台辅的国家目前也不安定，但和泰麒相处后，或许也可以学习一下泰麒的轻松自在。」

祯卫委婉地苦笑着。

「……是啊。」

玉叶轻轻笑了笑，突然收起了笑容。

「……景女王的个性爱钻牛角尖，景台辅的这种个性反而会把景王逼急了。如果他可以稍微学一下泰麒的温和性格就好了……」

祯卫默默行了一礼。

蓬山之外的烦恼也层出不穷。

2

泰麒在仙女的陪同下，跟在景麒身后。

对泰麒来说，跟上成年人景麒的脚步很吃力，更何况景麒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当他到紫莲宫时，忍不住喘着粗气。

紫莲宫和露茜宫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景麒一走进宫内，若有所思地走去每个房间看了一下。泰麒猜想他在回首往事，所以不发一语地站在一旁。

景麒巡视了宫中所有的房间后，在中间房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泰麒还是不发一语地站在旁边。

宫内有家具，但布帘和装饰品都拿走了，仙女们拿着这些东西忙进忙出，景麒一动也不动地陷入了沉思。

泰麒觉得景麒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所以有点心神不宁，看到景麒的表情，不敢开口叫他，但觉得自己一直站在这里似乎也很碍事。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到仙女把茶送上桌时，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打扰两位了，请喝茶吧。」

仙女说着，把茶递给景麒。

「你这样闷不吭气，泰麒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喔……」

景麒似乎终于想起了泰麒，看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

「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泰麒战战兢兢地问，但回答他的不是景麒，而是仙女。

「不会打扰。来，泰麒，你也来喝茶。」

仙女叫泰麒坐下，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但从来没有这么不自在过。

「呃……景台辅，你住在哪里？」

「庆。」

「庆国是怎样的地方？」

景麒意兴阑珊地回答：

「东方的国家。」

景麒回答完之后，就不再说话，泰麒完全不知道庆国是怎样的国家。

「景台辅，你以前也住蓬山吗？」

「对。」

「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住在蓬山吗？我不久之前才刚来。」

「我出生时就住这里了。」

「住了多久？」

「到两年前为止。」

「所以，你在两年前挑选了君王吗？」

「我在去年才见到君王。」

「喔喔，」泰麒嘀咕了一声，「所以，你两年前离开蓬山去找君王。」

「对。」

「那个……」泰麒看着发出花香的茶，「请问挑选君王是怎样的感觉？蓉可说，会有天启，但我不太能够理解……」

景麒的回答始终很冷淡。

「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也能够正确无误地选出君王吗？」

「可以，因为麒麟都可以。」

「即使不了解什么是天启也没关系吗？」

「天启很难用言语形容，只要见到君王，你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会不会选错人，或是出现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

「不可能，因为君王身上有王气。」

「王气？」

景麒面无表情地点头。

「王气就是君王散发的气场，也可以说是品格，总之，和别人不一样，所以马上就知道了。」

「我好像和普通的麒麟不一样，也会知道吗？会不会和其他麒麟选择的方法不一样？」

「我不认识黑麒麟，所以不清楚。」

「……喔……」

泰麒手足无措，额头上微微冒着汗。

之前那么想见其他麒麟，没想到见到了麒麟，却还是一无所知，为什么会这样？

「景台辅，你离开蓬山后，怎么找到君王的？」

如果只是辨别眼前的人是不是君王也就罢了，要怎么去找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君王？

「就凭着王气啊。」

「你去见很多人，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王气吗？」

「即使对方不在面前，也可以隐约感受到王气，所以只要循着那个方向去找。」

「……是喔……」

泰麒也无法理解这件事。

「景台辅，你可以变身吗？」

「所有麒麟都会变身。」

「我不会……我不知道要怎么变……」

景麒看着泰麒，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紫色。

「你会问别人怎么举手吗？会特地去学怎么走路吗？」

「不会。」

「变身也一样，你问我怎么变身，我也无法回答你，即使我回答了，我也不认为你能够了解。」

「喔……」

泰麒低下头，也许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变身。

一阵沉默。泰麒察觉到景麒无意主动开口，所以就站了起来。他突然很想见汕子。

「……对不起，打扰你了。」

泰麒鞠躬说道，景麒默默向他点了点头。

「晚餐时会见到你吗？」

「玉叶大人似乎是这个意思。」

「是……对不起，真的太打扰你，我告辞了。」

「好。」

泰麒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虽然他快步走出紫莲宫，但还是无法撑到门外。他还没走到石阶时，泪水就滑了下来。他太难过，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听到仙女追上来叫他的名字。

「……泰麒。」

仙女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感受到仙女手上的温度，泰麒更难过了。

「我可能不是麒麟。」

「没这回事。」

仙女柔软的手抱住他。

「即使是麒麟，也是不中用的麒麟。」

「泰麒，不可能有这种事。」

「一定就是这样。」

泰麒抱住了仙女。

「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不中用的麒麟。

接收了你们这么多的爱，却无法回应你们的期待。

3

——为什么会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孩子？

祖母经常这么说。

——别放在心上。

母亲总是这么对自己说，然后抚摸自己的手和仙女的手有着相同的温度。

（不必在意奶奶说的话，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当一个乖巧的孩子就好，妈妈就很高兴了。）

既然这样，母亲为什么总是哭泣不已？

每次对母亲说「对不起」，母亲总是说：「你不需要道歉。」然后含着眼泪露出笑容，轻轻抚摸他的头。

「你不必放在心上。」

仙女也对他说同样的话，抚摸着他的背，然后用温暖的手牵着他，一起回到露茜宫。蓉可和祯卫也都安慰他。

「你不必着急。」

「是啊，不管你会不会变身，都是如假包换的麒麟，完全不必在意。」

（你不必放在心上。）

「景台辅真是太不成熟了。」

（奶奶脾气不好。）

「你不要哭，即使不会变身也没有关系。」

（你不需要道歉。）

「是啊，你完全不需要为这种事难过。」

汕子也抚摸着他，不停地安抚他。汕子抚摸他后，把他抱了起来，探头看着他的睑。

「……要不要出去走走？傍晚的风很舒服喔。」

每个人都对他很好，这反而令他更加痛苦，温暖的手和亲切的声音反而更令他痛苦。

「泰麒，路上小心喔。」

蓉可说着，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晚餐前要回来，今天玄君也要和你一起吃晚餐，一定会很热闹。」

汕子抱着泰麒走出宫外后，他仍然泪流不止。

「景台辅，你真让人伤脑筋。」

从紫莲宫回来的玉叶叹着气说，景麒在一旁垂头丧气。

「……泰麒还小，你竟然把他惹哭了。」

「我并没有欺负他。」

「我知道……但你说话可以不必这么直接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即使他问我怎么变身，我也无法回答。」

玉叶再度叹着气。

「你这么说太无情了，泰麒很不幸地在蓬莱生活多年，无法像你一样，你可以更……」

「既然这样，可以拜托同样在蓬莱出生的延台辅啊，我本来就不适合。」

「景麒，」玉叶斥责道，「我拜托你，是因为我觉得对你也有帮助。」

「我——」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的烦恼吗？」

听到玉叶直截了当地说，景麒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生国的君王。

景麒的主上是普通商家的女儿，说得好听点，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但说得不好听，就是太脆弱了，缺乏身为女王的霸气。她一天比一天更萎靡不振，丢下国政，躲进深宫，不理朝政。即使景麒软硬兼施，也无法让她振作起来，而且她甚至刻意躲避景麒。

「你绝对没有说错话，但你必须学会一件事，正确的方法有时候未必是最好的方法。」

景麒有点不明所以，为什么无法贯彻正确的方法？

「首先，你要从体会别人的心情开始，泰麒个性诚实坦率，你竟然令他感到害怕，怎么可能让景王对你敞开胸怀呢？」

景麒再度叹着气。

「泰麒在哪里？」

景麒走在小径上，问遇到的仙女，仙女指着身后蓬庐宫外。

「在麝香萱的花园。你不要又欺负他了。」

每次问路，仙女就会这么数落他，令他忍不住感到沮丧。

「我不是故意欺负他。」

「即使不是故意，你说话都太冷漠了。」

「我会注意。」

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心情郁闷地走在奇岩之间的小径上，被沿途的仙女数落和挖苦，终于来到麝香萱绽开的广场。

景麒停下了脚步，白色女怪拗起四肢坐在麝香萱的黄色小花丛中，泰麒蹲在那里，倚靠在女怪下半身豹形的身体上。

景麒觉得这个麒麟与众不同。

虽然他是如假包换的麒麟，但因为鬣毛的颜色不同，所以至今仍然难以消除那种奇妙的感觉。

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景麒也很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矮小的身体和纤细的手脚总让景麒觉得简直是另一种生物，所以向来无法亲近。尤其看到泰麒垂头丧气地蜷缩成一团，更觉得心神不宁，内心很不安。

他正在犹豫该不该出声叫泰麒，女怪抬头看到了他。泰麒察觉到女怪的动静，也转过头看着他，一双深色的眼睛露出惊讶的眼神，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后，向景麒深深地鞠了一躬。

「……刚才真对不起。」

「没事。」景麒说完，慌忙又补充：「彼此彼此，我才要向你说对不起，我说话太冷漠了。」

「没有。」

泰麒摇了摇头。景麒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么细的脖子可以撑起脑袋。

「是我太不中用了，真的很抱歉。」

「不……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请坐。」

景麒在泰麒身旁坐下后，泰麒也坐了下来，景麒看着后退几步、向他行礼的女怪。

「你的女怪吗？」

「对，她叫汕子。」

「很出色的女怪。」

泰麒眨了眨眼睛。

「有出色和不出色的区分吗？」

「有啊，像汕子这样混合了多种动物的，就是出色的女怪——汕子，你可以退下了，我会陪着泰麒。」

景麒说道，汕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后，走向小径。

景麒望着她不是隐身消失，而是走路离开的身影，微微皱起眉头，轻声嘀咕说：

「她是个很不错的女怪，只是她的力量还没有获得释放。」

泰麒微微偏着头，他的鬣毛碰到的麝香萱微微摇晃着。

「那是因为你的力量没有释放。女怪和主人的关系很密切，如果麒麟生病了，女怪也会跟着生病。」

「我……生病了吗？」

「那只是比喻，不过，你的情况也和生病差不多。」

「是吗？」

看到泰麒垂头丧气的样子，景麒叹了一口气，和小孩子相处真的会心神不宁。

＃插图

4

景麒努力寻找话题，泰麒默然不语地低着头。

「我可以问你，你刚才为什么哭吗？」

虽然这个问题很无礼，但玉叶刚才要求他了解泰麒的心情。

「……对不起。」

幼小的麒麟缩成一团。

「我并不是想听你道歉，我是问你原因。」

泰麒低着头。

「……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变身，仙女都在等待我变身。」

「你这么在意仙女吗？」

景麒问，泰麒不安地抬起头。

「对，大家都对我很好，因为我是麒麟，所以才可以住在蓬山，而且她们对我体贴入微，我却无法做任何像麒麟的事，至少希望可以让她们高兴，表达我的感谢，但想到这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就觉得自己很不中用……」

泰麒说着说着，泪水挂在睫毛上。

「你不要哭，不然那些仙女又要骂我了。」

泰麒眨着眼睛。

「仙女也会骂你吗？」

「当然啊，仙女对麒麟毫不客气。」

泰麒笑了起来。

「你不必太在意仙女，她们在这里就是为了照顾你，你是她们的主人。」

「但是……」

泰麒嘟哝着，再度低下了头。

「如果没有仙女，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管做什么都要靠她们，所以我不觉得是她们的主人。」

「泰麒，你真的不太一样。」

「是吗……？」

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景麒慌张起来。

——玉叶到底在想什么啊，没说两句他就哭了。我就说自己不适合嘛。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是……」

泰麒点了点头，但泪水还是滴落。

「我在家里时也一样。」

「家里？」

「对，在蓬莱的家里时也一样……无法让奶奶和妈妈感到高兴，整天都闯祸，奶奶对我很生气，爸爸和妈妈整天对我叹气。」

泰麒曾经漂流到蓬莱。景麒也记得那次蚀的情况，因为他那时候还在蓬山上。

「汕子把我接回蓬山，告诉我蓬庐宫才是我的家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不是家里的孩子，难怪我无论做什么都不对……但是，在蓬庐宫时也一样，虽然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因为我的关系而流泪，只不过我还是无法让别人高兴，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根本不是麒麟。如果不是麒麟，我就没有资格住在蓬庐宫，就好像我不该住在家里一样。」

景麒终于想到泰麒离开了生活十年的地方，景麒离开蓬山时也曾经感到不舍，他忍不住想，比自己更小的——这么轻易落泪、泄气的泰麒，一定会更难过。

「泰麒，你绝对是麒麟。」

「是吗？」

「麒麟可以分辨麒麟，你身上有麒麟的气息。」

泰麒抬头看着景麒。

「会发出金色的光，可以看得很清楚，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

泰麒看了看自己的周围，然后又凝视着景麒的周围。

「我……看不到。」

「因为你的力量还没有获得释放，泰麒，你绝对是麒麟。」

「所以，我可以住在蓬山吗？即使我不会做任何麒麟能够做到的事，也可以住在这里吗？」

「绝对没错。」

「太好了。」泰麒小声嘀咕，又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很怀念蓬莱的家？」

「……对，有时候。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仙女。」

「我没有母亲，所以不太了解……你想你妈妈吗？」

景王很想念她死去的母亲，也很怀念自己的家，有时候会责备景麒，希望景麒让她变回平凡女子。

「景台辅，你没有妈妈吗？」

「麒麟通常都没有。」

「所以我很幸运。」

「麒麟有女怪和仙女……但是，你有妈妈，所以很想见她吗？」

泰麒没有回答，只是深深低下了头。

「你不必介意仙女。」

听到景麒这么说，泰麒才终于轻轻点头。

「但是，我不是家里的孩子，所以想也没用……」

「是吗……？」

「仙女都对我这么好，如果我说我想家，会遭到惩罚。」

「不会的。」

「是吗？」

「当然啊。」

泰麒静静地哭了起来。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景麒慌了手脚，忍不住想，又是自己把他惹哭了吗？

「呃……泰麒。」

「……对不起。」

泰麒说话时，把原本就很矮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了，一头银黑色的头发滑落，露出了纤细的脖子，看了令人心疼，抱着膝盖的他，肩膀似乎觉得很冷。景麒手足无措，最后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

泰麒再度道歉，景麒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需要道歉。」

听到景麒这么说，泰麒放声大哭起来。景麒模仿仙女抱他的方式抱住了他，泰麒立刻靠了过来。泰麒这么难过，照理说应该觉得他很可怜，但景麒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时，觉得他很可爱。景麒抚摸着他，泰麒更加用力抱了过来，在呜咽中，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我想……回家……」

「我知道。」

「我想……妈妈。」

听到泰麒这么说，景麒觉得这个小麒麟真的很寂寞。

5

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夕阳反射在云海上，形成了复杂的光芒。

泰麒牵着景麒的手，走在强烈的夕阳交错的迷宫小径上，回想起故乡的往事。

在迷宫内玩耍很快乐，他也很快适应了不去学校的生活。他原本就不擅长和同学玩，所以也很快适应了这里没有同龄孩子的寂寞。

汕子和仙女都很好，这里不会被情绪不稳定的祖母训斥，也看不到祖母和母亲争执，更不会看到母亲独自哭泣、父亲回家后和母亲争吵，当然也不会在父母吵架后，被父亲叫去，听父亲叹着气训斥。

仙女对他说，你终于回来了。他从来不曾怀疑，终于回到了自己应该生活的地方。仙女很温暖，热烈欢迎自己，也对自己体贴入微，可以感受到她们看到自己回来，由衷地感到高兴。

——所以，思念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似乎很对不起这些仙女。

即使如此，他还是会不经意地想起。

一旦陷入回想，就会觉得老房子的走廊似乎比这里的迷宫更好玩；庭院比迷宫的任何一个广场更漂亮；比起被仙女簇拥，在学校的校园，无法加入任何小团体，孤伶伶地看着同学玩的时候似乎更开心——家人似乎比任何仙女，比汕子对自己更好。

家里人现在正在吃晚餐吗？母亲、祖母和弟弟一起坐在餐桌旁吗？父亲几点回家？会不会提早回家，叫弟弟帮他洗背？

一旦陷入回想，就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令人眷恋。

庭院里的绣球花不知道有没有盛开？祖母有没有拿出阳伞？母亲和祖母吵架后，是否独自去了浴室？弟弟半夜敢一个人上厕所吗？

——家人有没有偶尔想起自己。

如果家人忘了自己，是令人难过的事；如果家人没有忘记自己，反而为他消失不见感到庆幸，无疑更令人难过；但如果他们为自己消失不见感到伤心，那就更难过了。

「……泰麒。」

泰麒发现自己快哭了，慌忙用力眨了眨眼睛。

「是。」

「要不要去紫莲宫一下？」

泰麒抬头看着景麒，景麒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握着泰麒的大手很温暖。

「但是，玉叶大人……」

「只去一下子而已。」

「……好吧。」

景麒直奔紫莲宫，然后叫出来迎接的仙女退下，牵着泰麒的手，走进后方的寝室。夕阳照在东侧小庭院后方的岩壁上，青苔闪烁着复杂的色彩，反射的光把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夕阳的色彩。

景麒轻轻拍了拍泰麒的手后松开了，站在房间中央，微微抬起脸，闭上了眼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泰麒偏着头，然后就看到了变化。

他觉得自己正在看什么奇妙的影像。景麒的身影摇晃、溶化了，很像他之前看到玻璃或是金属溶化时的感觉。溶化的身影发出鲜艳的金色，向四处伸展。伸展的感觉很像把衣服的内侧向外翻，他还来不及叫出声音，一头神兽就出现在他面前。

「……啊！」

整侧过程发生在刹那之间。神兽身上的衣服啪地一声落地在上，神兽低下微微抬起的脖子，回头看着泰麒。

那双紫色的眼睛依然没变。金色的头发——鬣毛的颜色也没有改变。脖子并没有很长，感觉比马更瘦，很像是鹿。温暖的黄色身体上有花纹，但只有背上而已，但可能不是花纹，而是因为体毛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导致因为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像花纹。

「……麒麟。」

这和他原本以为的「麒麟」——也就是长颈鹿完全不像，于是终于知道，原来麒麟和长颈鹿是不同的动物。麒麟的脸没有马脸那么长，和鹿差不多，额头上有分岔的角，所以让他觉得像鹿，但那个角比鹿角更短，而且只有一个。那个角不是白色，而是略带有金色的珍珠色，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淡红色的光泽。

景麒的头发长及膝盖，相较之下，披在曲线优美脖子上的金色鬣毛短了许多。而且毛好像变细了，在微风吹拂下飘动的样子，宛如一团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蹄子像马，尾巴很长，也和鹿不一样。尾巴根部很细，和马尾不太一样，但比牛尾有更多长毛，尾巴刚好介于马和牛之间。

「……景麒，这就是……麒麟吗？」

「没错。」

虽然泰麒原本并不抱任何期待，没想到听到了景麒回答的声音。

「和我想像中的动物差很远。」

「是吗？」

泰麒走过去，发现麒麟体型很大。虽然感觉很瘦，但可能只比马小一圈而已。他很想伸手摸一摸那一身富有光泽的毛，但想到那是景麒，就忍不住犹豫起来。

「……我没想到会这么漂亮。」

泰麒目瞪口呆，景麒低下头，把鼻子凑了过来。

「你还喜欢吗？」

「喜欢。」

泰麒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

「我也可以变成这样吗？」

「你是黑麒麟，颜色应该不一样。」

「嗯……也对。」

不知道变成这种神兽会是怎样的感觉？

「前肢和手的感觉一样吗？」

「不，前肢就是前肢，可能是变身的时候完全切换了吧。」

「角和尾巴也一样吗？」

「尾巴没有太大的感觉，但角的根部好像火在烧，这代表所有的气都聚集在这里——我想起来了，变身的时候，要把气都集中在额头。」

泰麒模仿景麒的样子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额头，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泰麒叹了一口气。

「……不可能一下子就学会。」

「你不用着急。」

「好。你这个样子，一定跑得很快吧。」

「对，而且麒麟可以在天上飞，只要乘着风，可以比鸟飞得更快，只要自己愿意，可以绕世界一周。」

「……也可以去蓬莱吗？听说蓬莱在东方的尽头。」

「可以啊，只要你想去的话。」

泰麒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变成这么漂亮的神兽，在世界各地的天空中飞翔是怎样的感觉。而且，只要学会变身，真的感到难过不已的时候，就可以偷偷溜回家看看。

「如果你不嫌弃，明天你可以坐在我背上。」

「真的吗？」

「对。你先回宫吧，玉叶大人在等，我马上就过去。」

「好。」泰麒深深地鞠了一躬。「景台辅，谢谢你。」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六章

1

「刚开始我还很担心呢……」

蓉可停下拿着针的手。泰麒来蓬莱后长高了，衣服都要重做，或是把下摆、袖子加长。

「他终于和景台辅混熟了，真是太好了。」

和她一起做女红的仙女笑着说，蓉可也笑了笑。

她无法忘记那天泰麒冲进宫里，说景麒变身成麒麟给他看时的表情。还说景麒答应第二天可以坐在他背上，所以兴奋得直到半夜都睡不着。隔天披着一头被风吹散的头发回来后，更是兴奋不已，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哄他上床睡觉。

「玄君果然有高招。」

其中一名仙女说着，窃声笑了起来。

「最近，景台辅也学泰麒，对我们很贴心呢。真是难得一见，又觉得很滑稽。」

「没错。虽然他还是整天板着一张脸。」

景麒之前在蓬山上住了很久，所以仙女和他也都很熟。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没错。」

这时广场上响起一阵笑声。

同时，小径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泰麒冲了进来，一头长发都纠结在一起，但他白净的脸上神采奕奕，两个妖兽跟在他的两侧。一个是汕子，另一个是景麒的使令班渠。

「今天去了哪里？」

「景台辅带我去了华岳，那里有很多怪鸟。」

看到泰麒的笑容，蓉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泰麒已经和景麒变得很亲近，但仙女难以想像竟然有小孩子愿意和景麒亲近。

「那真是太好了。」

「明天还要带我去黄海，还答应要让我看怎么降伏妖魔。」

「啊哟。」

蓉可叫了起来，班渠笑着说：

「不用担心，有我们在。」

「喔……那倒是。」

景麒有使令，所以不必担心。蓉可在点头时，仍然感到一丝不安。以前曾经有麒麟在黄海丢了性命，妖魔不分人或麒麟，都会展开攻击。

「……先去洗澡吧，马上就要吃晚餐了。」

「好。」泰麒点着头，回头看着汕子和班渠说：「走吧。」

看着泰麒带着两只妖兽离开，蓉可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了起来。

「怎么了？」

蓉可来到紫莲宫时，景麒刚好从紫莲洞的泉水中走出来。从紫莲洞涌出的水向下流入宫前的莲池内。

「听说你要带泰麒去黄海？」

「原来是这件事。」

景麒冷冷地回答后，拨了拨一头湿发。

「别担心，我会派使令保护泰麒的安全。」

「但是……」

景麒苦笑起来。

「仙女真是宠泰麒啊。」

「泰麒才十岁，还是年幼的麒麟。」

「问题是形势逼人，」景麒靠在紫莲宫的入口，低头看着莲池，「离夏至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蓉可低下了头。

「刚才去看了令坤门，已经有超过五十个人聚集在那里。」

「有那么多？」

景麒点了点头。

「原本以为戴国刚好在令坤门完全相反的方向，搞不好只有几个人——甚至可能没有人登山，现在看来，似乎有不少人一直绕着四门打转，等着麒麟旗挂起。」

在泰麒回到蓬山的那一天，泰麒的生国就升起了麒麟旗——虽然当天就下达了挂旗的命令，但祠宇实际挂起麒麟旗的日子稍微晚了几天。如果在春分的一个月前，看到麒麟旗后赶到黄海，就无法赶上安阖日。下一个安阖日是半个月后的夏至，位在黄海西南方的令坤门将打开。令坤门和位在东北位置的戴国刚好处于隔着黄海的相反位置。想要绕行黄海，在夏至之前到达令坤门是极其困难的事，但是，这个世上有很多野心勃勃的人，他们随时在金刚山周围绕行，以便等麒麟旗一挂起，立刻能够在最近的安阖日进入四门。麒麟通常在出生数年后，具有挑选君王的能力，这些人等到时间差不多时，就在金刚山周围旅行，等到随时会挂起的麒麟旗就立刻行动。

麒麟的生长速度各不相同，并没有规定在几岁的时候挂起麒麟旗。事实上泰麒在发生蚀的时候漂走，在春分之前根本不在蓬山上。只不过并没有对外昭告泰麒失踪这件事。蓬庐宫动员了所有的仙女持续寻找泰麒的下落，每天都在等待他归来。蓬山的仙女认为，既然在等待，就代表他还「在」。因此，蓬山上虽然有麒麟，只是还无法选定君王的状态持续了数年，但在四门周围绕行的人根本不理会岁月这种事。他们完全不顾并不是早上山的人就可以被选为君王的事实，只是凭着想要得到麒麟，进而登上王座的想法执拗地持续旅行。普通的马根本无法载着他们在每个安阖日抵达四门，所以每个人都带着好马。快的话，只要半个月就可以完成徒步需要一个半月的旅程。虽然很少有人能够在半个月抵达，但在夏至后不久，应该就会抵达甫渡宫。

「真希望能够在夏至之前让他拥有使令。」

那些人都抱着舍我其谁的想法，才会绕行四门等待时机，所以个性也很暴戾。如果是通情达理的人，自然不需要担心，但这些人往往不通情理，又自以为是，所以才令人伤神。之前被赶出蓬山的醐孙应该也属于这种人，所以，第一批登山者最令仙女绷紧神经。

景麒说：

「我也无法在此地久留，景王登基时日尚短，庆国完全称不上安宁。」

「景台辅，你对泰麒疼爱有加啊。」

蓉可笑着说，景麒皱着眉头说：

「不然你们又要骂我，说我欺负他了。」

「是这样吗？」

蓉可笑着行了一礼。

「那就万事拜托了。」

「不会让他受伤的，我可受不了每个仙女见到我都数落我一顿。」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2

「——还满意吗？」

景麒说着，把一只像兔子般的动物递到泰麒面前。

他们位在黄海边，在五山的山麓和黄海边缘处，那里是一片荒野和灌木丛。景麒递给泰麒的怪兽有点像耳朵很短的兔子——或是耳朵细长的大老鼠。

「雀胡？还是飞鼠？」

妖魔乖乖地被泰麒抱在手上，柔软的毛皮下，可以感受到它的心跳。

「雀胡。」

结结巴巴回答的不是景麒，而是妖魔。那是景麒前一刻降伏、收为使令的小妖魔。

「飞鼠是妖魔种族的名字，雀胡是它的名字，对，麻雀的雀，胡桃的胡。」

听了景麒的话，泰麒点了点头，搔了搔雀胡的喉咙。

「请多关照。」

雀胡叽地叫了一声，代替了它的回答。

「它还不太会说话吗？」

「这种小动物几乎不会说话，最多只会说一些单字。」

泰麒看到躲在灌木下的雀胡，当雀胡转身想要逃开时，景麒不知道念了什么，当妖魔转过头时，他们互瞪了一会儿。景麒再度念念有词，然后叫了雀胡的名字，它就主动走到景麒的脚边。

这就是降伏的整个过程。泰麒原本以为会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仪式，所以眼前的一切简单得让他有点失望。

「每次都这么简单吗？」

泰麒问，景麒摇了摇头。

「飞鼠是小妖魔，所以很简单；如果是大妖魔，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有时候要互瞪半天。」

「这么久吗？」

泰麒惊讶地看着景麒问，景麒点了点头，把雀胡抱了起来，轻轻抚摸了一下，放在班渠的背上。雀胡玩着班渠的耳朵。

「像是班渠，当初降伏它时费了一番工夫。」

「是喔……」

班渠一脸事不关己地躺在岩石上，任凭雀胡把玩它的耳朵。

「我觉得你们只是在互瞪而已。」

景麒苦笑着。

「的确只是互瞪而已，但只要精神一松懈，妖魔就会趁视线断掉的刹那逃走——或是趁机展开攻击。」

泰麒一脸佩服的表情。

「哪一方先输了气势，就会彻底输掉，如果是会逃走的小妖魔还无妨，但遇到大妖魔，只要一松懈，很可能就没命了。在视线相遇后，一旦觉得自己不是对手，就要先逃为妙——话说回来，一旦遇到大妖魔，如果不会变身的话，恐怕根本逃不了。」

「喔……」

看到泰麒低下了头，景麒慌忙补充说：

「不必担心，女怪会为你争取时间。」

「女怪不会有危险吗？」

景麒苦笑起来。

「遇到比自己更强的妖魔时，女怪会事先告诉你。只要多注意，你自己也能够分辨，因为兽类都对敌人的动静很敏感。」

泰麒露出呆若木鸡的表情，然后困惑地笑了笑。

「对喔，原来我属于兽类……我常常忘记这件事。」

「这是忘记也没有关系的事。」

「好——你是怎么帮它取雀胡这个名字？」

景麒看着雀胡，这个妖魔无法发挥使令的功能，只能把它放在王宫的庭院内。

「并不是我取的名字，它应该……就叫这个名字。」

泰麒不解地偏着头。

「在互瞪的时候，一旦对方认输，对方的霸气就会松懈，就可以读到对方的名字。我也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大致就是这样，反正脑海里会突然浮现某个声音，然后用这个名字叫它，妖魔就会走过来。之后就再也不敢违抗麒麟，直到麒麟死后，获得解放为止。」

景麒说完，微微笑了笑说：

「至于雀胡这两个字，只是根据发音所取的。」

「你刚才好像说了一些类似咒语的话。」

「其实不说也无妨，但说了可以发挥更大的功效。」

「喔……」

泰麒一脸费解的样子，景麒请他坐在岩石上，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把妖魔收为使令，其实就是和妖魔缔结契约——应该说是束缚妖魔。」

「束缚……」

景麒点了点头。

「妖魔不遵守上天的伦理，所以就要束缚它们遵守这些伦理，愿意接受的妖魔就成为使令。」

「……我不太懂。」

景麒叹着气。

「对不起……」

听到泰麒的道歉，景麒慌忙补充说：

「你不必道歉，因为你不了解也很正常。」

「喔……」

「天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为了让世人幸福，制定了伦理。但是，既然这样，人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有妖魔攻击人类？为什么会有灾变——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超越了天意所发生的？因为这些都是违背了天帝所认为的『好』。」

泰麒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

「总之，天意不可测，但就好像有生就有死一样，既然有天理，似乎也会有相反的伦理存在。」

「就像光明和黑暗一样？」

「你的比喻太传神了。我们麒麟是为了帮助普罗大众而存在，还有众多和麒麟一样的妖兽，但同样地，也有危害大众的妖兽。」

「那就是妖魔吧？所以它们不遵守伦理。」

「没错。」

景麒露出微笑。

「降伏就是束缚这些不遵守伦理的妖魔遵守伦理，对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以你刚才的比喻来说，妖魔就属于黑暗，为了驱使它们，必须把它们拉到光明的世界加以束缚，不让它们再回到黑暗中。」

「是——但是，要怎么束缚？」

「这很难用言语解释，我也不太清楚。不瞒你说，其实只是凭气势，就是要支配这个妖魔的强大意志力，但并不是有强烈的愿望就能够达到目的。」

景麒说，泰麒露出极其伤神的表情。

「不妨这么想，麒麟具有『力量』，每个麒麟拥有的力量大小不同，但是，每个麒麟都具有这种力量。」

「这种力量可以让麒麟变身吗？」

「对，因为是力量，所以和愿望没有太大的关系。无论愿望再怎么强烈，如果力量不足，也完全无法奏效，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好像腕力或是跑得很快之类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

景麒松了一口气，泰麒歪着头说：

「但是，要用力量把妖魔束缚在阳光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是不是完全不能松懈？会不会不小心松懈了束缚妖魔的力量？」

景麒又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这个事实对你来说，或许有点残酷。」

景麒说完，稍微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请你不要害怕——使令会吃掉麒麟。」

「……啊？」

「正确地说，是吃麒麟的尸体。使令吃下麒麟之后，把麒麟的力量占为己有。」

泰麒看着班渠。班渠面无表情地把一颗大脑袋垂在腿之间，转到一旁，从它的动作中，感受不到任何表情。

景麒苦笑着说：

「你不必担心，班渠不会攻击你。麒麟属于光明的世界，妖魔属于黑暗的世界，只要麒麟不主动奉上，它们就无法把麒麟的力量变成自己的力量。」

「喔……好。」

「麒麟用力量控制妖魔，把它们从黑暗中拉进光明的世界，但妖魔也有自己的力量，所以，如果想把厉害的妖魔拉到光明的世界，需要具备相当的力量。妖魔根据麒麟制伏它的力量，反过来衡量麒麟的力量。」

「是……」

「于是就会判断在麒麟死后，自己能够得到什么，是否值得服从麒麟。」

「……我似乎可以理解。」

「一旦把它们拉进光明的世界，没有妖魔会拒绝被驱使，因为这代表麒麟死后，它们可以得到这么大的力量。」

「所以是缔结契约。」

「没错——因为要把原来属于黑暗的妖魔留在光明中，所以需要锁链束缚，避免它们再度回到黑暗。当然，还有守护。」

「让它们可以在光明中生存吗？」

「对。『名字』就可以绑住使令，成为守护它们的锁链。麒麟用气势把妖魔带入光明，呼喊妖魔的名字，并把名字赐予妖魔，收为自己的仆役。妖魔用自己的气势衡量麒麟的力量，一旦接受麒麟赐予的名字，就得到未来可以获得尸体的权利——降伏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麒麟死后，妖魔吃麒麟的尸体，获得新的力量后，恢复野性……」

「但是，在身为使令追随麒麟期间，绝对不能违抗麒麟，必须保护麒麟，绝对不可以伤害麒麟。」

泰麒打量着班渠，觉得它虽然让人安心，却又深不可测。班渠瞥了泰麒一眼，突然张开大嘴。

「……！」

泰麒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但班渠悠然地打了哈欠，然后小声地笑了起来。

「班渠！」

景麒训斥它，然后苦笑着说：

「不瞒你说，麒麟长大之后，会要一些狡猾的手段——泰麒，你了解易经吗？」

「你是说占卜吗？」

「也可以这么说……想要猎取大妖魔时，必须借助易经、奇门遁甲和风水的力量，但这需要多年的学习。你问仙女，她们就会教你，但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好。」

「如此就可以选定日期、地形和方位，再选择妖魔，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削弱想要收为使令的妖魔，提升自己的力量，达到巅峰状态。话说回来，并不是没有准备，就无法猎取妖魔。咒语也一样，因为无法像易经和奇门遁甲那样发挥作用，所以不用也没关系，只是有了咒语比较方便，所以就用一下咒语。习惯使用咒语后，就会觉得不用的时候似乎不太顺利，就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不学咒语也没关系吗？」

「那你想不想学，也许可以发挥一点效力。」

春麒点了点头，景麒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纠正他的姿势，让他坐直。

「首先，要保持姿势端正，这一点必须牢记在心。」

「好。」

「气有生气和死气之分。上午是生气，下午则是死气。降伏妖魔时，最好在生气状态的上午进行。从鼻子吸入的是生气，从嘴巴吐出的是死气。吸气时，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绝对不可颠倒。吐气时，要尽可能慢慢吐气，这一点也必须牢记在心，否则就永远学不会。」

「从鼻子吸气，用嘴巴吐气。」

「禹步可以避开妖魔。」

景麒示范了独特的步法。

——遇到妖魔时，叩齿可以避免视线交会，咬紧右齿的槌天盘最有效。想要集气时，可以使用叩击门牙的鸣天鼓。

泰麒叹着气说：

「我能学会吗？」

「很快就学会了，熟能生巧，可以请仙女教你。」

「好。」

「刚才我使用九字咒语让雀胡停下了脚步。要做这样的手势。」

泰麒按照景麒的指示做出了手势。

「这是剑印，放在腰间，拔出之后四纵五横。」

景麒抓住泰麒的手比划着。

「然后开始念咒语，临兵斗者皆陈烈前行。」

「……真的好难。」

「只要练习一下就会了，手势要保持笔直。当对方失去霸气后，就要念咒语，但这需要易经的知识辅助，你现在只要记住，神敕明敕，天清地清。神君清君，不污不浊。鬼魅降伏，阴阳和合，急急如律令。」

泰麒一脸极度困惑的表情抬头看着景麒，景麒苦笑着说：

「鬼魅须降伏，阴阳须调和，急急如律令。」

「呃……好的。」

「然后高举右手，掌心向上承接天意，左手指着脚下，叫喊妖魔的名字。有时候脑海中只会浮现声音，有时候会浮现文字，麒麟可以凭本性知道。」

「好。」

泰麒吐了一口气。景麒拍了拍沮丧的小麒麟。

「离进入死气还有时间，你可以试试降伏小妖魔。」

泰麒点了点头，但他的咒语无法让任何妖魔停下脚步。

3

夏至来临。

汕子摇着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泰麒。

昨天晚上——正确地说，今天黎明才从黄海回来的泰麒抱住了汕子的身体，睡得不省人事。看到他熟睡的脸，汕子很不忍心叫醒他，但如果再不起来，他一定会后悔。

「泰麒，你醒了吗？」

蓉可问道，帘子被掀起来。蓉可探头看着床上，忍不住苦笑起来。

「……啊哟啊哟。」

她笑了笑之后，看着汕子。

「昨晚好像很晚才回来……情况怎么样？」

汕子对着蓉可摇了摇头。

虽然泰麒在黄海一直徘徊到黎明，却没有捕获任何妖魔。即使景麒和仙女为他事先用易经卜算，他还是无法用视线镇住妖魔。景麒和汕子都知道是因为泰麒缺少霸气，只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是吗？那他一定很沮丧——虽然他很可怜，但还是得叫他起床。」

汕子点了点头，再度摇着泰麒的身体。

「……泰麒。」

蓉可拉开幔帐，让光线照进来。

「泰麒，请你快起床。景台辅要回去了。」

「……嗯……」

泰麒终于挪了一下身体，但他翻了一个身，再度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啊哟……」

「真是个小孩子。」

背后传来声音，蓉可和汕子慌忙回头看向床榻的入口。

「玄君。」

玉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必勉强叫醒他。」

「昨晚很晚才回来，就让他继续睡吧。」

说话的是站在玉叶身后的景麒，蓉可慌了手脚。

「这太失礼了。泰麒，你赶快起来。」

「没关系，就让他继续睡吧。」

虽然景麒这么说，但蓉可用力摇头。

「不行，不然泰麒起床后会很失望。」

汕子也点着头，而且，她深知昨晚泰麒不愿上床睡觉的原因，于是更用力地摇着泰麒的身体。

「泰麒……泰麒。」

摇了三次，泰麒终于张开了眼睛。他被光线刺得眨了眨眼，立刻跳了起来。

「……台辅呢？」

汕子抚摸着他的头发。

「还在这里。」

泰麒眨着眼睛，看到了忍着笑、探头看向床榻的大人，红着脸，低下了头。

「对不起……！早安。」

「玄君、台辅，请两位见谅，他平时不会这样。」

玉叶笑着从蓉可手上接过茶杯，看着景麒。

「泰麒很喜欢你，真是太好了。」

景麒一脸怅然。

「景台辅，你有没有帮上忙？」

蓉可淡淡地笑了笑问，景麒叹着气说：

「……我力有未逮，真抱歉。」

「这种天赐的力量，本来就很难教……你只要说一些鼓励的话就够了。」

景麒露出更怅然的表情。玉叶笑了起来，穿好衣服的泰麒在汕子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失礼了。」

景麒把茶杯放在桌上，起身行了一礼。

「泰麒，我是来告辞的。」

泰麒抬头看着景麒的双眼通红。

「你真的要回去了吗？」

「我无法离开国家太久，对不起，没有帮上你的忙。」

「不，我不是好学生，对不起。」

「没这回事。」

「……多保重。」

「泰麒，你也要多注意身体。」

「好。」

泰麒强忍着内心的情绪仰望着景麒，景麒也看着他，轻轻把手放在他头上。

「不必着急……麒麟是上天创造的，天帝一定都安排好了。」

「好……」

「视你早日见到君王。一旦去了生国，和庆国之间只隔了虚海，我们必有机会再见。」

泰麒用小手抓着景麒的衣摆。

「我们真的有机会见面吗？」

景麒露出笑容，似乎听到泰麒说想要见他感到高兴。

「我向你保证，等你去了生国，我会第一个去向你道贺。」

泰麒立刻满脸笑容地说：

「好。」

景麒原本希望可以等泰麒猎到一个使令，或是等泰麒能够平静地和上山者见面后才离开，但他无法如愿以偿，因为他离开自己的国家太久，而且他临走时交代，最晚在夏至之前就会回去。

「……你要从哪里出发？」

「白龟宫。」

「我可以送你过去吗？」

景麒露出笑容回答：

「当然。要不要找班渠和雀胡一起来？」

「好。」

玉叶也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大小麒麟。

「泰麒，你和景台辅的使令关系也很好吗？」

「班渠经常陪我玩。」

「太好了。」

玉叶笑了笑之后，看着把手放在小麒麟肩上的景麒。

「景台辅，这次对你也很有帮助，你似乎稍微学会了亲切待人这件事。」

「但是，」泰麒抬头看着玉叶，「景台辅本来就很亲切啊。」

听泰麒说话的语气，似乎原本就这么认为，玉叶和蓉可互看了一眼。

「是这样吗？」

「对。」

泰麒斩钉截铁地说，玉叶笑了起来。景麒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站在房间角落的蓉可和其他仙女忍不住窃声笑了起来。

——不光是仙女，就连玉叶也没有想到。

景麒展现的这种笨拙的亲切，竟然让景王舒觉走向歧途。

但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4

送走景麒后，泰麒难掩落寞，但他并没有时间沮丧。

夏至的翌日，仙女就开始轮流守在可以看见通往甫渡宫道路的地方。甫渡宫的香火鼎盛，仙女们也都穿上了华服，就连宫内的布置和泰麒的衣服也都比平日奢华。

——蓬山的庆典拉开了序幕。

泰麒站在舍身树附近的奇岩上。身处迷宫时，风中带着花香，但站在奇岩上，只闻到海水的味道。这件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有影子从西南方位慢慢逼近。

蓬山是一座奇岩山，绿色的奇岩复杂交错，一路向山麓延伸。奇岩形成的迷宫看似复杂无比，但通往甫渡宫的路只有一条。在令人无法想像的漫长岁月期间，无数上山者踏过的这条路渐渐凹了下去，一眼就可以看清楚。

因为只有一条路，所以蓬山的入口也只有一个。蓬山山麓的石阶上，有一道没有门板，只有柱子和屋顶的大门，周围没有围墙，但那里是蓬山唯一的入口，三个不同方向的路都汇聚向这个门户。

路贯穿黄海，黄海的路和蓬山上的路一样，经过漫长的岁月，留下了被无数人踏过的痕迹——岩山上的足迹、险峻斜坡上挖出的落脚处、丢进沼泽和河中的踏脚石，以及荒野上的石碑，用倒下的树木架在裂缝处的桥梁，以及砍掉树枝，在树海中辟出的小径。

这些路从黄海的四方向四道门延伸。

其中朝向西南方向的令坤门已经在敞开后关闭了，夏至当天经过那道门的那些人，如今在哪里？

黄海有妖魔和妖兽，旅途绝对不轻松，同一天经过那道门的人都会像商队一样结伴而行，在危险的旅途上相互照应，甚至听说有佣兵这个行业，专门保护这些上山者。

「好紧张……」

泰麒抱着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嘀咕道，坐在他身旁的汕子静静地说：

「不必紧张。」

「嗯……」

那像是一种预感。

在玩耍的时候，或是向仙女学习简单的易经时，只要不经意地抬头看向西南方向，就会感到呼吸困难。想到令坤门就在那个方向，他就忍不住感到发冷，然后心跳加速。

那绝对不是好的预感，让他不由得觉得即将出现的东西很可怕。

「我真的能办到吗？」

「当然可以。」

汕子没有多说什么，比起这句语气强烈的话，风声一直在他耳中打转。

「……那些人中会有君王吗？」

「不知道。」

「还不会有吧？」

「你希望没有吗？」

「嗯……」

汕子看着抱着双腿，浑身紧张的主人。

他是不是不希望那些人之中有君王，因为这么一来，他就必须离开蓬山？还是他害怕自己没有选择的能力？

总之，夏至过后，汕子也可以感受到泰麒的紧张，陪伴在他身旁时，经常感到于心不忍。

上山的那些人都认为舍我其谁，或是周围人认为非他莫属，所以决定上山。正因为如此，君王出现在上山者中的机率相当高。

也许泰麒害怕的是拥有君王这件事本身。

麒麟借由挑选君王承担起一国的命运，君王的生活方式决定了麒麟的命运。

一旦君王偏离正道，挑选君王的麒麟就必须承担后果。当君王走上歧途时，麒麟就会生病，这种病称为失道。一旦罹患了这种重病，几乎无法治愈，因此，君王掌握了麒麟的生命。

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上，当然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可能这么早就上山……」

泰麒自言自语道，汕子没有回答。

泰麒既没有使令，也不会变身，更缺乏身为麒麟的自觉，更不可能有自负，所以汕子无法责备泰麒的怯懦。

「景台辅他……」

泰麒收回看着西南方向的视线，看着汕子。

「他不是说了吗？上天自会有安排。」

泰麒再度看向空中，年幼的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

「……嗯。」

奇岩上的风很强劲。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七章

1

「泰麒，今天要去离宫。」

夏至后还不到一个月，祯卫终于对泰麒说了这句话。

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天。泰麒放下了正在吃早餐的筷子。

「……好。」

今天汕子一早就把他叫醒，为他准备的衣服也比平时豪华，所以泰麒已经猜到了。

蓉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必这么紧张。」

「蓉可，你也和我一起去吗？」

蓉可笑着回答：

「我也会去，而且会一直陪在你身旁。」

「汕子也是吗？」

泰麒做好了听到否定答案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祯卫竟然点了点头。

「当然啊。只不过汕子必须隐伏，即使你看不到她的身影，她都会陪伴在你身旁。」

泰麒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隐伏就是藏匿、躲起来的意思，所以既无法握自己的手，也无法抚摸他的背。

「……好。」

泰麒在进香的仙女、祯卫和蓉可等十名仙女的簇拥下走在小径上，来到蓬庐宫尽头的那道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仙女在他面前打开了门闩。

在门打开之前，泰麒回想起之前看到的那片荒凉的迷宫，但大门打开之后，他发现外面的样子完全变了。

放眼望去，只见耸立的奇岩和奇岩上连绵的绿色波浪，奇岩之间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充满了五色缤纷的色彩。那里搭着帐篷，竖着无数旗帜。地上打了木桩、建了围篱，还有系在上面的马匹和珍奇异兽，上面晾着马具和毯子。各种不同相貌、打扮的人来来往往。

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城镇。

泰麒紧张地愣在原地，祯卫握住了他的手。

「不必害怕，慢慢呼吸，让自己镇定。」

泰麒用眼神表一不同意，挺直身体，用力深呼吸。

祯卫牵着他的手，踏出第一步时，站在附近帐篷旁的男人发现了他们，立刻跪了下来。草原上的人在嘈杂声中纷纷下跪，仿佛形成了一股波浪。

泰麒用力握住祯卫的手，看着走在前面的仙女头上摇晃的发簪，忍受着无数视线投在自己身上的痛苦。

「……你没事吧？」

在他身后的蓉可悄声问道。

「没事……可以说话吗？」

「可以啊，总之，你心情要放轻松。」

「嗯。」

仪式不像原本想像的那么严肃。想到这里，泰麒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全都是吗？」

祯卫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有一半以上是陪同的人。」

「……太好了。」

放眼望去，发现有很多人身上穿着盔甲。有的人很年轻，也有老人的身影。大部分是男人，女人的身影也不少。

「有不少女人嘛。」

祯卫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有点节制，所以泰麒猜想祯卫也有点紧张。

「常然喇……泰麒，你想追随男王还是女王？」

「不知道。」

从大门到甫渡宫之间铺着石板，无数大人磕首跪在两侧，泰麒觉得眼前的现象很不自然。

「……为什么他们都跪着？」

「因为这是礼仪。」

祯卫已经知道，泰麒无法理解身分这个字眼。

「我不必向他们打招呼吗？」

「现在还不需要，如果你想和他们说话，就对他们说：『请起。』」

「可以对他们说话吗？」

「进香之后就可以了，一定可以听到很多稀奇的事。」

「……有很多大型兽。」

「那些是妖兽。大家都是骑着妖兽来的。」

在金刚山周围绕行等待麒麟旗挂起的人，或是在戴国看到麒麟旗，立刻赶来令坤门的人如果没有跑得特别快的马或骑兽，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

「是喔……」

那些妖兽有的像老虎，有的像狮子，也有像牛、马的妖兽。

「那些妖兽也是被降伏的吗？」

「妖兽是活捉的，经过调教、驯服成为骑兽。来，注意脚下，进去之后，要向祭坛行礼。」

泰麒将巡视周围的视线转向前方，发现甫渡宫就在眼前。

甫渡宫和蓬庐宫内大部分的建筑都不同，四面都有墙壁。一踏进宫内，终于摆脱了紧盯着自己的视线，泰麒松了一口气。

宫内只有一个天花板很高的房间，正面有一个祭坛，有点像寺院的本殿。

泰麒按祯卫的指示行了一礼，走到祭坛前上了香，然后被带到祭坛右侧，沿墙设置的高台。高台差不多相当于八张榻榻米的大小，后方是墙，另外三侧垂着帘子。目前正面的帘子拉了起来，泰麒坐在高台深处的椅子上，甫渡宫的入口和祭坛的情况一览无遗。

泰麒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仙女们进香，发现又有人看着自己。抬头一看，甫渡宫的入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部分仙女们上完香后，都走上了高台，然后把前方的帘子拉下来，泰麒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可以放轻松。」

祯卫笑着对他说。

「……被很多人注视，会觉得心神不宁。」

「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不能叫汕子来吗？」

「只要帘子放下时就可以。」

听到祯卫这么说，泰麒叫了汕子。汕子立刻出现在他的脚下，挺直上半身。泰麒抱着她像豹般的身体时，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汕子抱着他的头的手臂也很温暖。

「你很紧张吧，不需要绷得这么紧。」

祯卫苦笑着说。

「……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上山的人会进来进香，在回去之前，你可以一直坐在这里看，如果觉得无聊，也可以走去外面，和上山者聊天。」

祯卫在说话时，已经有进香者走进宫内。第一个人动作僵硬地走到祭坛前上了香。

「泰麒，有没有感受到王气？」

祯卫在泰麒耳边问道。泰麒摇了摇头。祯卫似乎也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不知道」的意思。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可能必须经常来这里。」

「用这种方式确认君王有没有在其中吗？」

「对，如果有君王出现，要小声告诉我。」

「……好。」

男人上完香后，走到泰麒和其他人的前面，行了一礼后，在高台前跪了下来。他的年纪和泰麒的父亲相仿，又高又胖，好像相扑选手。泰麒听着他和台下仙女说话的声音，拼命集中意识，努力感受有没有天启——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天启到底是什么。

祯卫看着他，他摇了摇头。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像是天启的变化。

2

泰麒静静地看着进香的人潮，但两天后就腻了。

第四天，他终于决定出去走一走。

上午的进香时间很短，泰麒坐在高台上看着上山者进香。一开始看到不是仙女的人类很好奇，看着那些人不同的长相和打扮就觉得很新鲜，但很快就觉得坐在那里是一种痛苦。

虽然也可以在正午前回宫，但他实在坐得太久了。

「……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泰麒问，高台上的仙女全都喜形于色。她们应该也觉得很无聊。

「当然可以。」

蓉可也笑容满面。

「你们该不会就在等我说这句话？」

「也没有啊，」蓉可笑了笑，「坐在这里的确很闷，因为今天早上，南瓜大夫就进来了六次。」

所有仙女都窃笑起来。

进香者中有人一天多次进香，第一天抢先进来进香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泰麒每天回宫之前，他会进香十次。听说他是哪里的大夫，但红色的圆脸好像南瓜，所以仙女们偷偷叫他南瓜大夫。

「我出去也没问题吗？」

祯卫也面带笑容说：

「当然没问题，我们也会同行，即使会遇到之前那种莽夫，周围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出手相助。因为他们个个都想要在你面前展现好身手。」

虽然至今已经有十个笨蛋试图潜入蓬庐宫，都被赶出蓬山，但没有仙女会让泰麒知道这件事。

「……是喔。」

「他们可能会拥上前来打招呼，但至少不会像坐在这里这么痛苦，只不过要及时开口，不然他们恐怕会喋喋不休。」

「开口？对他们说话吗？」

「是啊，如果遇到君王，就要遵循古礼，向他俯首。」

「然后要说，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谨以此誓吗？」

祯卫点了点头。

「对。」

「如果不是君王呢？」

「现在是夏至，是至日，所以通常都说：『中日之前平安无事』。如果是中日，就说：『至日之前平安无事。』」

「就是到下一个安阖日之前一切平安的意思吗？」

「对。」

「如果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君王，该怎么办呢？」

祯卫再度笑了起来。

「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可以带汕子去吗？」

「如果汕子隐伏的话就没问题，但在广场上绝对不能叫她出来，否则会吓坏那些马和骑兽。」

泰麒在高台上的仙女簇拥下，在台下仙女羡慕的眼神中走了出去。站在高台下的仙女今天必须守在那里一整天，守护进香者，接待上山的人。

上山的季节对想要坐上王位的人来说是一大盛事，对仙女来说，也是一大节日。

虽然仙女很少后悔自己成为仙女，但由于寿命很长，所以对人生也感到厌倦。夏至过后，每个仙女都花很多时间打扮自己，并非只是为了威仪。事不关己地调侃上山的男人是一大乐趣，而且她们有时候会在你来我往之间动了真情，之前曾经有仙女和男人一起下山。

泰麒难得走出甫渡宫，没想到第一个跑过来的竟然还是那个南瓜大夫。他似乎等在附近，一看到泰麒他们出来，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不光是仙女，就连比他晚了一步的人也都忍不住失笑。

「蓬……蓬山公灵体安康！」

他说话的声音分岔，更让人觉得好笑。

「在下是戴国垂州司马吕迫，原……原本马州南拥乡——」

他磕着头，一口气说道，但他结结巴巴，口齿不清，所以泰麒根本听不清楚他滔滔不绝地在说什么。

「——能够谒见尊容，三生有幸。祈愿蓬山公万寿无疆。」

泰麒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蓉可，蓉可挑起眉毛看着他。泰麒了解了蓉可的意思，对跪地叩首的男子说：

「……中日之前平安无事。」

男人猛然抬起头，肩膀沮丧地垂了下来。

「……是……是这样……原来如此。」

他嘀咕着，神情难掩落寞。蓉可忍着笑，推着泰麒往前走。

「再去附近看看吧。」

泰麒被蓉可推着走，频频回头看刚才的男人。走了一小段路后，一名仙女小声对泰麒说：

「泰麒，因为你一直听他说个没完没了，我还以为他有指望了呢。」

「……因为我根本插不上话。」

「真是太好了，如果你的主人是他，那我们之前照顾你就太不值得了。」

仙女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泰麒微微偏着头问：

「他不行吗？」

「如果你接收到天启，当然由不得我们说行不行，但如果那个南瓜当上了泰王，戴国的威仪恐怕会一落千丈。不一定要美男子，只不过当然是越帅越好，至少得比他像样点。」

「原来……是这样。」

蓉可笑了起来。

「你不要这么认真听这些玩笑话，关键在于有没有天启。」

其他仙女听到蓉可这么说，忍不住数落道：

「啊哟，我说蓉可啊，虽然你这么说，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见过长相丑陋的君王。」

「没错没错，俗话说，品格会呈现在长相上，身为君王者，长相也要有足以成为君王的品格。」

「大家都在看着呢。」

蓉可小声地提醒，仙女们顿时安静下来。

「泰麒，你不必理会她们的胡说八道，你只要等待天启就好。」

「……嗯。」

3

泰麒在众人包围下，听了很多人说话，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

上山者和他们的随从总计有三百多人，虽然是主人想要来此争取王位，但其实他们的随从也有同样的机会。

有人一看到泰麒，立刻飞奔而来，也有人只是对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却没有主动说话。虽然仙女说，即使不用交谈，只要有君王出现，自然就会知道，但泰麒并没有感受到天启。

无论那些人有没有主动对泰麒说话，但泰麒觉得自己背叛了他们充满期待的眼神。

离开人潮后，泰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蓉可听到了，探头看着他。

「是不是累了？」

「没有，只是一下子见到太多人了。」

「已经过中午了，要不要回甫渡宫？你是不是想休息？还是要直接回蓬庐宫？」

「……嗯。」

泰麒点了点头，不经意地巡视周围，视线突然停了下来，拉住蓉可的手。

「——蓉可，那只狗有翅膀。」

不远处的帐篷外，有一条巨大的狗和其他马一起拴着，几个男人和女人正在照顾他们的骑兽。

「那是天马，要不要过去看看？」

「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蓉可说完，牵起泰麒的手，走向拴着那条狗的帐篷前。

那条狗很大，自身黑头，一对短翅膀折在后背上的样子很美。

「……原来是蓬山公，喜见尊体健康，欣慰之至。」

那些在照顾自己骑兽的男男女女中，一个大个子女人最先看到泰麒他们，立刻跪了下来。

「这匹天马是你的骑兽吗？」

「是的。」

「可否让蓬山公看一下？」

「荣幸之至。」

女人笑着带他们来到天马旁，泰麒战战兢兢地被蓉可推着来到天马面前，发现它比原本以为的更大。

「……好大喔。」

泰麒嘀咕着，那个女人在天马旁跪了下来，回答了他。她似乎是那几个照顾骑兽者的主人。

「但对天马来说，它的体形算小的。」

「请起来。我可以碰它吗？」

「非常感谢。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摸它，它的性情很温顺。」

听到女人这么说，泰麒略带迟疑地伸出手。他摸着天马富有光泽的毛，感觉比想像中更硬。他又摸了摸天马的脖子，天马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它真的很温和……请问叫什么名字？」

「它叫飞燕。」

「飞燕。」它仍然闭着眼睛，用耳朵下方磨蹭着泰麒的手。

「它会咬人吗？」

「不必担心，天马在妖兽中算是性情很温和的，飞燕又特别温和，知道谁绝对不可以咬。」

「真了不起。」

泰麒和女人聊了很多天马的事，打听了在哪里猎到的，如何饲养，以及骑乘的感觉。

女人的回答清楚明了。她的声音温柔，用字遣词也很平和，但口齿清晰的回答令人感受到她内心的坚强。

泰麒还无法根据外表判断成年人的年纪，所以不知道这个女人几岁，但看起来比蓉可和祯卫年纪更大。

也许只是她给人的印象让她显得比较年长而已，因为她和那些仙女的感觉完全不同，所以才会觉得她比仙女们年纪更大。

仙女个个都很纤柔美丽，而且现在都身穿鲜艳的华服，戴着漂亮的发饰，看起来更加年轻。

相反的，这个女人穿着暗色的男人衣服，披着一头红棕色头发，全身没有任何装饰品。她个子高大，动作也完全见不到丝毫的柔弱。虽然五官端正，却有和玉叶以及其他仙女完全不同性质的美。

「……谢谢。」

泰麒依依不舍地收回放在飞燕脖子上的手。

「不客气，飞燕也很高兴。」

「你从哪里来？」

「在下来自承州，承州师将军李斋，字刘紫。」

泰麒微微瞪大眼睛。

一国有九州，由州侯负责治理。每个州侯都有各自的军队，称为州侯师，简称州师。军队的大小因州的大小而异，有两军至四军不等，所以将军也有两人至四人。

「原来你是将军。」

难怪和仙女的感觉完全不同。

「是，承蒙抬举。」

因为她为人豪爽，所以泰麒有点不忍心让她失望，只不过他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像是天启的感觉。

「……中日之前平安无事。」

李斋自嘲地笑了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恢复了刚才的笑容向泰麒行了一礼。

「非常感谢，谨祝蓬山公尊体安康。」

「谢谢。」

挑选他人是一件痛苦的事。虽然天启似乎和泰麒的好恶没有关系，但也更令他难过。

「那个……我还可以来看飞燕吗？」

李斋毫无罣碍地笑着说：

「荣幸之至。」

4

离开天马，在附近绕了一周回来后，听到有人打架的声音。

前方聚集着人群，仙女们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有人说：「有人在打架。」泰麒立刻抓住了蓉可的衣摆。

泰麒对任何暴力都戚到害怕，就像他害怕看到血一样。但并不是害怕挨打，而是对殴打行为本身感到害怕，同时也会对有殴打行为的人产生恐惧。

「发生什么事了？」

仙女用严厉的口吻问道，有人发现了他们，立刻跪了下来。

「呃……那个——」

因为蓬山的主人厌恶暴力行为，也讨厌见到血，所以绝对不可以在此发生流血冲突。有时候无论基于任何理由打架，都可能被驱逐出蓬山。

「唉，戴国的人真不能大意，都太冲动了。」

仙女说完，走向了人墙。

不同国家的国民性格各不相同，戴国的国民以性情暴躁出名，照理说，这种性格也会影响到麒麟，但凡事都有例外。

「住手！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听到仙女的声音，人墙散开了。

有两个男人站在人墙中心。

其中一名宛如巨石般的壮汉举着长剑，另一个人比较瘦，但体格结实，挥起拳头。虽然身上佩着刀，却没有拔刀，一眼就可以看出较瘦的男人占了优势。

那个较瘦的男人吸引了泰麒的目光。

他身上黑色的盔甲和一头白发形成了强烈对比，一身晒得黝黑的肌肤，个子很高，体格和动作都让人联想到狰狞的猛兽。

冲进人墙的仙女还来不及出言制止，胜负已经见分晓。男人的拳头避开了长剑，撂倒了壮汉。

倒地的壮汉拨着泥土，但还是无法爬起来。

男人看了壮汉一眼。

「此地是蓬山公的地盘，所以我不拔剑，你该向蓬山公道谢。」

他的动作泰然自若，说话的声音也从容不迫。

他冷冷地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时，和泰麒视线交会。

——他的双眼通红，简直就像鲜血。

泰麒情不自禁拉住了蓉可的衣摆后退。他令泰麒感到害怕。

泰麒还来不及拉着蓉可逃走，男人走了过来，跪在他面前。

「我不知您在此处。」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整体感觉比刚才温和了不少，泰麒才终于没有逃开，但仍然用力拉着蓉可的衣服。

「做出此等无礼之事，深感抱歉，敬请原谅。」

泰麒无法回答，蓉可代替他回答了男人：

「不要在蓬山争斗。」

「万分抱歉。」

蓉可抱着泰麒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然后试图轻轻把他推向前面，向他说明：

「已经没事了，打架结束了，没有人受伤。」

泰麒点了点头，但无法当着那个男人的面，说觉得他很可怕。

跪地的男人看起来比李斋更年长，随意绑在脑后的头发在青色中带着银白色，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感觉比较年长。容貌端正，双眼伶俐，直视的视线像剑一样锐利。

男人淡淡地苦笑起来。

「似乎让您受惊了，在此诚挚道歉。」

「不……」泰麒终于发出了声音，「我只是有点吓到……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鸿基，是戴国禁军乍将军。」

周围的人都小声地惊叫起来，也许他是个名人。

禁军是君王直属的军队，共有三军，再加上首都州侯——由麒麟掌管——的三军，称为六师。麒麟因为天生的性格使然，无法指挥军队，所以由君王代替麒麟掌握军队，因此，六师也为王师。

「在下名综，字骁宗。」

泰麒觉得他直视的眼神很可怕，但又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所以脱口而出其实没必要说的话。

「……原来你是将军。」

虽然同样是将军，眼前这个男人感觉很严厉，和刚才待人亲切的李斋大不相同。

泰麒不知道这是因为骁宗和李斋的个性差异，还是禁军将军和州侯师将军的立场不同导致的结果。

「对，因为我除了剑术，毫无其他长处。」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显然对自己的一切充满自信，浑身散发的霸气令人生畏。

泰麒很想马上逃离这里。

他和之前一样，努力感受自己，确认没有任何异变后，偷偷拉了拉蓉可的衣角。

「……中日之前平安无事。」

泰麒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收回视线，微微欠了欠身，所以无从知道骁宗脸上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周围再度响起一阵惊呼。

「不是乍吗？」

听到有人这么说，泰麒知道，原来众人都认为他是泰王。

5

「——骁宗？喔，是王师的乍将军。」

隔天，泰麒问了前一天见过的女将军李斋。

她完全没有露出任何失望之色，盛情款待来见飞燕的泰麒。在仙女和李斋的随从说话时，泰麒在李斋和飞燕的旁边坐了下来。

「你也是将军吧？所以你们认识？」

「不认识，」李斋否认道，「在下虽是将军，但只是州侯的将军，骁宗是君王直属禁军的将军，我们的身分大不相同。」

州侯师将军和禁军将军的身分地位有着天壤之别，禁军的将军可以直接进入王宫，谒见君王，也可以参与朝政。州侯军的将军只是军人，但禁军的将军可说是君王的重臣。

「所以他很有名吗？」

「对，因为他是很了不起的剑客，也深受士兵的爱戴。听说他虽然性格刚烈，但为人有礼。」

李斋说完，看着泰麒。

「您对骁宗将军有兴趣？」

「……昨天看到他和人打架……」

「喔，」李斋嘀咕了一声，「在下听说了，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惹恼了骁宗将军，应该就是那件事吧。那完全是对方的错，听说他侮辱了骁宗将军，否则骁宗不可能轻易动手。」

「是吗……？」

李斋直视着泰麒。

「骁宗将军是泰王吗？」

泰麒慌忙摇头。

「和这件事无关，只是我觉得很可怕……」

没想到李斋竟然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

「啊啊……原来不是骁宗将军……」

「昨天也听到有人这么说。」

李斋笑了笑。

「虽然他不温和，但也不会可怕，在下觉得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因为率领一万两千五百名士兵，能够得到众官兵的尊崇不是一件普通的事。虽然他有不少敌人，但有更多支持他的人，也都很仰慕他——真是太遗憾了。」

「所以你也支持骁宗将军吗？」

李斋摸了摸飞燕身上的毛说：

「是啊，虽然还没见过他，但在下很尊敬他。因为在下也是带兵的，如果骁宗是泰王，在下觉得他当之无愧。」

「他那么厉害吗？」

李斋点了点头。

「论剑术，首推延王，其次就是骁宗。」

「是喔……」

「虽然并不是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但他很有声望，也很少有像他那样军事才华和品德兼备的人。」

泰麒点了点头。

（……但是，见到他时并没有感受到天启……）

「太遗憾了。」

这是李斋的心声。

军中没有人不知道禁军的乍将军是多么难得一见的优异人才，他在年轻时被破格拔擢为禁军的将军，在率军讨伐叛乱时，甚至连被讨伐的民众也对他赞不绝口。

如果只是骁勇善战，或是品德高尚的将军，其他国家也并不少见，却很少有像他那样两者兼具，而且声名远播到他国的人才。

事实上，当李斋赶到令坤门后，听说骁宗也上了山，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机会坐上王位。

李斋是个宽大为怀、善良温厚的将军，周围人觉得她很出色，所以鼓励她上山，她也不是没有非我莫属的信心，但如果相信世间的风评，就知道自己并不是骁宗的对手。骁宗身上具备了让人甘拜下风的特质。

「真的太遗憾了……」

听到李斋的自言自语，泰麒略带迟疑地说：

「我希望如果由你来当泰王就好了……」

李斋笑了起来。

「此话真是对在下最大的称赞，真是感激不尽。」

「我真的这么想。」

「您这句话，让我备感光荣，但请您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也许有人想要取悦讨好您，借此升官发财、飞黄腾达。」

李斋一脸调皮的表情看着泰麒，泰麒满脸惊讶地说：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这种人太多了，上山的人中有不少人对自己登上王位完全不抱希望，但想要趁这个机会巴结您和泰王。」

「有这种人吗？」

「很遗憾，就连在下搞不好也是希望等您去戴国后，召在下进入王师。」

泰麒偏着头说：

「你才不是这种人……我觉得。」

李斋再度笑了起来。

「您说得我心花怒放。」

「是吗？」

「是啊。」

李斋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稻草。

「陪同您前来的仙女正聊得开心，如果您不嫌弃，在下带你四处走走。」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八章

1

「蓉可，我可以出去吗？」

泰麒一到甫渡宫，立刻心神不宁地问，蓉可微笑着说：

「请便，又要去找李斋将军吗？」

「不行吗……？」

「不，李斋将军品格高尚，况且又是将军，她的武功应该也值得信赖。」

得到蓉可的许可后，泰麒在今天轮到守在高台上的仙女陪同下，走出了甫渡宫。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仙女也渐渐认识了一些上山者，一个、两个仙女停下来和上山者聊天，泰麒身后的仙女人数越来越少，就连蓉可也在离李斋的帐篷不远处停了下来，和某位上山者的随从聊了起来，泰麒只能快步走完剩下的距离。

虽然现在不像之前那样经常有人拦他下来长篇大论，但还是不断有人想要找他说这说那，泰麒学会了避开他们的最好方法，就是快步走去目的地。

「李斋将军。」

泰麒还没有叫李斋，她已经从帐篷内走了出来。

「您来了，」

「你知道我回来吗？」

「只要您一来，飞燕就会开心地叫不停。」

「真的吗？」

「对啊，也许飞燕以为您是它的主人。」

「怎么可能？」

「这就没人知道了，妖兽无法开口说话，所以在下并没有听它亲口说。」

李斋笑着拍了拍飞燕的脖子。

「飞燕，怎么样？」

天马转到一旁，把头在泰麒胸前磨蹭。李斋苦笑着说：

「看吧，在下没说错吧？」

泰麒为飞燕梳了毛之后，和李斋一起去散步。

李斋详细回答了泰麒的问题，还带他看了不少难得一见的东西，耐心地解释给他听，也介绍了她的朋友给泰麒认识。那些都是李斋在上山后结识的朋友，每个人都很亲切善良，所以和李斋一起在附近散步是一件开心的事。

「每个人都是戴国人吗？有没有不是戴国的人？」

奇岩深处冒出的涌泉周围是一个广场，他们在广场上散步，泰麒不经意地问。

「——当然啊，只有戴国人才能成为泰王。」

「是吗？」

「您不知道吗？」

李斋有点惊讶。

「我在不久之前都在蓬莱生活，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喔，」李斋点了点头，「在下听说了，恕在下失礼——一国之君必须是该国的人，这是规定。」

「所以这里的人全都是来自戴国吗？」

「那倒未必，只要在戴国出生的就可以。」

「是喔……」

泰麒牵着李斋的手走在广场上，突然停下了脚步。

「李斋将军，有一头很漂亮的妖兽。」

李斋看着泰麒视线的方向，点了点头。

「喔，那是驺虞——真的很漂亮。」

那是长得很像老虎的动物，连长尾巴的尖端，都闪着奇妙的五彩光芒。天马给人温驯的印象，那个妖兽感觉很勇猛强悍。

「驺虞是最棒的骑兽，一天就可以穿越一个国家。」

「太厉害了。」

泰麒之前听仙女说，骑马走完一个国家需要一个月。

「对，而且很听主人的话，也很聪明，再加上它生性勇猛，是最适合带上战场的妖兽。」

李斋走到驺虞面前，看得出了神。

「——真希望在下也可以遇到驺虞。」

「你不是有飞燕了吗？还想要驺虞？」

「想啊。飞燕固然温驯可爱，但因为性格很温顺，所以带它上战场太可怜了。在下是武将，所以必须以上战场为优先。」

「……也对。」

「希望离开蓬山时有机会遇到。」

「如果遇到，你就会捕捉回家吗？」

李斋笑了笑说：

「在下正有此意。见到您是此行的期待，但那也是在下的另一大期待。」

「是喔……」

「虽然用在下所有的财产，应该可以买到，但花钱买来的妖兽会轻视主人。不，即使不会被妖兽轻视，还是希望凭一己之力猎捕骑兽。」

「是啊。」

李斋笑着点了点头，向拴着驺虞的帐篷内叫了一声：

「打扰一下，请问驺虞的主人在吗？」

「——如果是问计都，那是我的骑兽。」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李斋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她似乎有点紧张。

「……骁宗将军。」

原来就是那个男人。他今天没有穿盔甲，但身上仍然佩刀。他的一头像冰一样的白发和红色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李斋看了看泰麒，又看了看骁宗，挺着身体说：

「初次见面，我是——」

「你是承州师的李斋将军吧！」

骁宗笑了笑，李斋微微张大了眼睛。

「为什么？」

「因为将军赫赫有名。」

「果然是这样。」

泰麒忍不住插嘴说，李斋和骁宗都转头看着他。

「啊……对不起。」

骁宗好奇地问泰麒：

「果然？」

「不……我觉得李斋将军应该是很出色的将军。我只是这么觉得……」

李斋微微红着脸，看着骁宗。

「蓬山公很抬举在下。」

「没这回事，」骁宗笑了笑，「蓬山公有眼光，的确是这样，李斋将军在承州师可是闻名遐迩的人物。」

「蓬山公，千万别相信。」

李斋难得害羞的样子很有趣。

骁宗见状，也轻轻笑了起来。泰麒觉得像这样近距离接触，看到他的笑容，就觉得他似乎并不可怕。

2

「是李斋将军还是蓬山公对计都有兴趣？」

骁宗看了看泰麒，又看了看李斋。

「蓬山公想看一下。」

「如果是蓬山公，计都应该也很乐意。」

骁宗带他们来到驺虞身旁。

近距离观察，发现驺虞的眼睛比它的外貌更令人印象深刻，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而美丽的颜色。

「……请问……骁宗将军，驺虞是你猎取的吗？」

「对，因为我不喜欢花钱买骑兽。」

「为什么？猎取妖兽不是很危险吗？」

骁宗扬起嘴角。泰麒微微后退，他豪爽的笑声令泰麒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既然要为野生的妖兽戴上枷锁，变成骑兽，如果不付出一点牺牲，未免太不公平了。」

「……呃……是啊。」

骁宗充满怜爱地抚摸着计都，脸上已经不见令泰麒感到害怕的笑容。

「它是我亲自猎取、驯服的，剑和它都是我的宝物。」

李斋似乎很惊讶。

「你亲自调教的吗？」

「是啊，因为调教得不够好，所以除了我以外，它完全不听其他人的指挥。」

骁宗笑着说完后，看着泰麒。

「千万不要伸手，虽然我一再告诫它，但难保不会有万一的情况。」

「……好的。」

「对了，」李斋看着骁宗问，「听说你的剑是前代泰王恩赐的？」

「对。」

「听说是一把名剑。」

「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剑很利。」

既然是剑，就不可能是装饰品——泰麒想到这里，忍不住感到害怕。

骁宗是军人，一定是因为杀了谁而获得这把剑，带在身上也必定是为了砍人。

「……是因为立了大功……？」

泰麒问，骁宗摇了摇头。

「不是军功，只是有机会在先王面前和延帝比剑。」

「你赢了吗？」

「我输了。」

骁宗露出爽朗的笑容。

「三个回合我只赢了一个回合，先王对我能够赢一个回合感到高兴，赐予我这把剑——这不是因为杀人而得到的剑，所以才是我的宝贝。」

「延王果然很厉害。」

「恕我说一句无礼的话，」他再度露出令泰麒心生畏惧的笑容，「如果我有五百年的寿命，绝对不会比延王逊色。」

他充满强烈的自信说道。

当他轻松谈笑时，并不会觉得太可怕，但不时露出的表情令人生畏。

「我也想要驺虞……」

李斋看着计都说道，骁宗很干脆地说：

「我知道狩猎的好地方，我带你去。」

「可以吗？」

「我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也没有他事可做，原本就打算在下一个安阖日之前去寻找驺虞。」

「你不是已经有计都了吗？」

「如果能有另一只驺虞，计都就可以有一半的时间可以休息。即使不奢望有三只，至少也想要有两只。」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狩猎的地方可以让别人知道吗？」

「隐瞒也没用，想要的人自己去狩猎就好。」

「被猎光了也没关系吗？」

骁宗轻轻笑了笑说：

「主人没有一定的能耐，根本猎不到。」

和骁宗道别后，泰麒深深吐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么紧张。

「怎么了？」

「没事……」

李斋探头看着泰麒的脸。

「您果然对骁宗将军心生畏惧吗？」

「你无所谓吗？」

「如果与他为敌，应该会害怕……不过，说句心里话，他的确会让人紧张。」

「……果然会害怕？」

「他的霸气十足，就好像相信是一条狗而放松了警戒，结果偶尔发现竟然是一匹狼，就会吓出一身冷汗。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泰麒觉得李斋巧妙地表达出他的感觉。

「我完全了解这种感觉。」

李斋小声地说：

「他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不是普通的霸气……他不是泰王真是太可惜了。」

「是吗？」

泰麒觉得骁宗很可怕。

李斋点了点头。

「君王并非只要有高尚的人品就可以胜任，太善良的君王会让国家走上迷途，太高雅的君王会导致国家动乱……骁宗将军真的是出色的人选。」

「你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泰麒抬头望着李斋，她苦笑着说：

「见到骁宗将军后，我为自己自不量力地上山感到羞愧。他的能耐令我望尘莫及。」

3

「泰王似乎不在这次上山的人中。」

夏至过了一个半月后，蓉可对泰麒说。上山者并非都是成群结队前来，有人单枪匹马，或是只带了自己的随从上山，这些人终于在最近陆续上山了，之后不再有新面孔出现。

「所以，明天不必再去甫渡宫了吗？」

蓉可在整理床榻时点了点头。

夜晚，月亮高挂在天空，只听到静静的虫鸣声。汕子默默地为泰麒更衣。

「关闭离宫的大门，那些人就知道谁都没有希望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如果你想出去玩也可以。」

「可以吗？」

「没关系啊，反正众目睽睽。你是去找骁宗将军和李斋将军吧？只要有他们两位，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汕子也会保护你。」

那天之后，泰麒每次都会去找骁宗。

他每次都先去找李斋，和飞燕玩了之后，再去找骁宗。久而久之，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虽然和骁宗相处时，仍然不时有冒冷汗的感觉，但泰麒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习惯。习惯之后，或许是因为蓬山上男人不多的关系，不见骁宗，总觉得无法感到满足。

「呃……」

泰麒抬眼看着蓉可。

「李斋将军和骁宗将军明天要去黄海找驺虞。」

蓉可挑起眉毛。

「所以呢？」

「……我……应该不能去吧？」

虽然李斋邀请了他，但他回答说，仙女应该不会答应。

蓉可和正在房间角落的祯卫交换了眼神，然后吐了一口气说：

「可以啊。因为你很少提出要求，但千万不要受伤，让我们为你担心。」

泰麒欣喜若狂地回答：

「好！」

接近深夜的凌晨，泰麒从甫渡宫一口气跑到李斋的帐篷。

天色还很暗，也几乎见不到人影，但因为四周烧了很多篝火，所以广场上很亮。

「李斋将军！」

「蓬山公。」

身穿盔甲，牵着计都的骁宗已经到了。

正在为飞燕戴上鞍子的李斋转过身，泰麒第一次看到李斋穿盔甲的样子。她看到泰麒身后的仙女，微微欠身打招呼。

「蓉可说我可以去。」

李斋笑了起来。

「真是太好了。」

「可以让我坐在飞燕身上吗？」

「当然啊。」

随后赶到的祯卫端正地行了一礼。

「李斋将军、骁宗将军，蓬山公无可取代，请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李斋和骁宗都恭敬地行了一礼。

「因为相信两位，所以才让蓬山公和两位同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蓬山公陷入危险，而且麻烦两位请务必要在中午之前送蓬山公回来。」

「遵命。」

祯卫点了点头，看到只有天马和驺虞装了鞍子。

「两位不带随从吗？」

「随从的马跑得不够快，无法在中午之前赶回来。」

李斋为难地说，祯卫也皱起了眉头。

黄海是很危险的地方。虽然五山受到了保护，但黄海有无数妖魔出没。妖兽被猎捕之后，经过调教，会听主人的话，性情也会比较温和。但野生的妖兽很危险，所以会攻击人类。

而且，黄海除了妖魔以外，还有无数危险。有流沙，有充满瘴气的沼泽，还有落石不断的山崖。

「两位可以保证蓬山公毫发无伤吗？」

李斋用力点了点头。

「绝对不会让蓬山公受伤。」

「虽然很希望能够同行，但没有玄君的许可，仙女不可离开五山。你们千万不可去危险的地方，即使在狩猎时，也要以蓬山公的安全为优先，也不可以见血——没问题吗？」

「是……没问题。」

李斋露出困惑的表情，祯卫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说了下去。

「万一遇到不得已要斩除妖魔的时候，请其中一位先带蓬山公离开……即使必须因此牺牲另一个人。」

「……祯卫！」

因为祯卫说得太过分了，泰麒忍不住轻轻拉了拉祯卫的衣角。

「我们并不是去游山玩水。」

开口的是骁宗，他的脸上露出惯有的刚烈表情。

「既然是去狩猎妖兽，就不可能只是在黄海边缘而已，多少会有点危险。正因为有自信可以保护蓬山公，才会邀请一同前往。如此一再叮咛，即使是蓬山的仙女，也未免太无礼了。」

祯卫注视着骁宗说：

「……你很有自信嘛，难道不是骄矜狂妄吗？」

骁宗用更刚烈的眼神瞪着祯卫。

「轮不到仙女来操心。蓬山公是我们戴国的麒麟，谁会比戴国国民更关心蓬山公的安全？仙女这番话难道不是骄矜狂妄？」

两个人互瞪片刻后，祯卫先移开了视线。

「……那就交给两位了。」

「遵命。」

祯卫转身离开，骁宗拉住了驺虞的缰绳。

「——太阳快升起了。李斋将军，上路吧。」

4

天马的速度飞快，却几乎感受不到摇晃。

天马在岩石之间穿梭，飞越平地，跨越倒地的树木时，都不会让人感受到任何冲击。安稳的感觉难以想像正坐在动物的背上，泰麒不由得惊讶不已。

天马似乎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就连在被岩石和树木遮住月光的地方，它仍然可以保持速度一路奔跑。

「……您感觉如何？」

李斋问道，泰麒回头看着在身后抱住自己，同时操控着缰绳的李斋。

「简直就像麒麟。」

李斋瞪大了眼睛。

「您曾经坐过麒麟吗？」

「对啊……很奇怪吗？」

李斋苦笑起来。

「真是令人惶恐的经验。您把飞燕和麒麟相提并论，它必定受宠若惊。」

「是吗？」

「当然啊。因为您本身是麒麟，所以并不觉得麒麟有什么稀奇，但我们根本不敢想像骑在麒麟身上。」

「是喔……」

是这样吗？泰麒忍不住想。话说回来，想像自己骑在景麒这个人身上，的确会感到有点奇怪，却并不觉得惶恐。

「像这样和您坐在同一个鞍子上，就令在下诚惶诚恐。」

泰麒抬头看着李斋面带笑容的脸，感到有点不解。

他看着在一旁奔跑的计都，想要征求骁宗的意见，看到骁宗似乎并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一脸严峻的表情看着前方。

骁宗身上再度散发出令人生畏的气势，他还在为祯卫的话生气吗？

泰麒第一次坐天马的兴奋心情一下子萎缩了。

因为他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飞燕和计都进入了黄海深处，它们身轻如燕地穿越岩山，来到五山之北的恒山山麓。

前方开路的骁宗在一片高低起伏的岩石连绵山丘让计都停下后，从它身上跳了下来。月亮还挂在天上。

「骁宗将军，在这里吗？」

李斋也停下飞燕问道，骁宗默默点了点头。

泰麒被李斋抱下飞燕后，看着骁宗充满霸气的脸开了口。

「呃……骁宗将军。」

「怎么了？」

骁宗的声音很冷漠，他解开绑在鞍上的行李，没有回头看泰麒。

泰麒对着他的后背鞠了一躬。

「刚才……仙女说了很失礼的话。」

骁宗停下手，叹了一口气。他浑身散发的霸气突然消失了。

「……蓬山公，您没必要道歉。」

「不，那个……骁宗将军、李斋将军，真的很对不起两位。」

正在岩石后方升火的李斋笑了起来。

「您不必放在心上，仙女会担心是理所当然的。」

「不，」泰麒轮流看着两位将军，「……因为我是生病的麒麟。」

两个人同时看着泰麒，他红着脸说：

「这只是一种比喻……」泰麒努力思考着该如何表达，「祯卫并不是看不起两位，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我太没用了，所以她们才会这么担心。」

李斋温柔地笑了笑。

「您是无可取代的，千万不可妄自菲薄。」

泰麒摇了摇头。

「不，仙女们之所以会担心，是因为我无法做任何麒麟会做的事。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没有使令。」

骁宗和李斋都瞪大了眼睛，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麒麟害怕见到血，所以无法自己拿武器战斗，无论对方是妖魔或是妖兽都一样。

使令可以代替麒麟作战，发挥保护麒鳞的作用。通常麒麟有无数个使令，没有使令，就代表根本无法保护自己。

「不光是这样，我也无法变身。」

骁宗和李斋更惊讶了。

「照理说，麒麟应该有很多使令，使令会保护我的安全，但我没有办法，即使在逃的时候，如果变成麒麟，就可以逃走，但我也做不到。」

坦承自己的无能很丢脸，泰麒在不知不觉中缩着身体。

「所以仙女都很为我担心，还特地请来了庆国的台辅，想要治好我。」

自己的无能让周围人多么难过，但这些人又是多么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想到这里，就更加难过了。

「台辅真的很用心教我，但我还是学不会，所以——」

骁宗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泰麒的头。

泰麒抬起头，发现骁宗露出温柔的视线看着自己。不时令他感到害怕的骁宗竟然会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我原本就没指望靠您的使令，不必担心。」

「但是……我有女怪。」

骁宗笑了起来。

「那就太令人安心了。」

他用巨大的、比景麒更大的手抚摸着泰麒的头。

「……嗯。」

5

「要用什么诱饵？」

泰麒问正在设陷阱的李斋。

「玉。驺虞特别喜欢玛瑙。」

李斋拿了像鸡蛋般大小的玛瑙递到泰麒面前。

「它、它们吃这种东西吗？」

李斋笑了笑说：

「和猫的猫薄荷一样。」

「是喔……」

李斋把玛瑙放在泰麒的手掌上，回头对骁宗说：

「我去外面撒一些诱饵。」

说完，她跳上了天马。

「撒诱饵？」

「玛瑙碎屑——骁宗将军，蓬山公就麻烦你了。」

「遵命。」

飞燕高高跳了一下，立刻冲了出去。这时，东方的天空终于晕染了一抹淡淡的白色。

三更半夜是狩猎的最佳时机，当太阳升起后，妖兽很少出门在外。虽然现在还是黎明前，但绝对不是最佳时机。两位将军为了泰麒的安全考量，才选择这个时间在黄海上狩猎。

骁宗把绳子系在打入岩石之间的木桩上，轻轻拍了一下手，站了起来，走向正躺在篝火旁岩石上的计都。

「蓬山公，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好。」

骁宗靠在计都身上，指了指自己的身旁。泰麒乖乖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觉得能够猎到吗？」

「不知道，这要看运气。」

「计都也是在这里猎到的吗？」

骁宗点了点头。

「我每逢安阖日就来黄海，差不多是第六次的时候。」

安闰日一天能够赶路的距离有限。在第六次时，骁宗终于决定要猎捕驺虞。那次到下一次安阖日之前，他都留在黄海。

泰麒张大了眼睛。

「一直都在黄海？有办法做到吗？」

「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猎捕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老实说，设下陷阱之后才是一场硬仗。」

泰麒想像着那些拉成复杂形状的锁链和绳子不知道会如何发挥作用。

「蓬山公，我让您感到害怕吗？」

骁宗突然开口问道，泰麒惊讶地抬头看他。

「……不……那个……」

「有时候您会露出畏惧的表情，该不会我身上沾染了尸臭味？」

「不是这样的。」

「看来我身上有会令麒麟感到害怕的东西。」

骁宗露出淡淡的苦笑。

「麒麟是仁慈的动物，我身上似乎有让仁慈的麒麟不敢靠近的东西。」

「不是这样……」

「因为我是武将，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毕竟我肩负的使命和仁慈背道而驰。如果您知道我身上缺少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希望知道自己身上欠缺了什么。」

骁宗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地溶入夜色中。泰麒不禁困惑起来。

「……那个，我想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骁宗露出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眼睛的颜色……让我联想到血，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谢谢您的安慰，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真正的关心。」

骁宗静静地，但很有力地说道，泰麒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说不清楚。」

「任何事都无妨。」

「我很懦弱……我相信应该是这个原因。虽然仙女们说我缺乏霸气，叫我要更有自信，但我还是做不到。」

骁宗默然不语地看着泰麒。

「骁宗将军，你浑身充满了自信。虽然我不太了解霸气的意思，但我相信那就是霸气，有时候……你会散发出这种强烈的气势——你了解我说的意思吗？」

骁宗点了点头。

「所以，这会让我很害怕，但和羡慕又不太一样。」

泰麒看着计都身旁的篝火。

「……就好像火，虽然很明亮、很温暖，但火烧得太旺，不是会令人感到害怕吗？就会让人退缩……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泰麒也无法透彻理解自己的恐惧。

「并不是会因此觉得自己很没用，也不是因为粗暴感到害怕，感觉不太一样。和看到血的时候会害怕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虽然他努力想要寻找贴切的字眼表达，但觉得说出来的每个词汇都不够正确。他越想越着急，差一点哭出来了。

「但不是讨厌的感觉，就好像虽然很害怕大火，却会觉得很美、很厉害，不是吗？这两种感觉差不多，虽然觉得很厉害，但也同时会感到退缩。」

骁宗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不要哭。」

「对不起……」

「是我不该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对不起。」

「不……」

骁宗温柔地笑了笑，抚摸着泰麒的头发。

「蓬山公，您是个好孩子。」

「不……哪有……」

「您很诚实、心地善良，戴国将成为一个好国家。」

「是吗？」

骁宗点了点头，用抚摸他头发的手搂住了他的肩膀，看着篝火。

他没有再说话，泰麒靠在他的身上，也不再说话。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九章

1

「骁宗将军！」

火把的亮光向岩石区冲来，沿途散落无数火星。李斋骑的飞燕回来了。东方的天空终于开始发白。

「骁宗将军，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洞。」

「喔？」

骁宗站了起来。

「在不远处的沼泽附近，有进出的脚印，我猜想可能是驺虞的脚印。」

「会不会是巢穴？」

「也许吧。」

「走，去看看。」

李斋抱起泰麒，让他坐在飞燕身上。骁宗也翻身上了计都。

那个洞穴在岩山缝隙之间的沼泽地旁，沼泽内淤积了不知是深色的水还是烂泥。在离岸边有一大段距离，长了几丛草的地面上张开了大口。

骁宗从计都身上跳了下来，用火把照亮周围，发现有几排足迹一直通往洞口。

骁宗命令计都停下脚步，然后和计都刚才留下的脚印进行比较，发现那是比驺虞更大的动物。

「可能不是驺虞，那到底是什么？」

李斋也从飞燕身上跳了下来，在洞穴入口张望。

由大型岩石交错而成的洞口和李斋的身高差不多，说起来并不像是洞穴，而是岩石和岩石相互交错的缝隙形成的隧道。

离隧道口不远处就是转角，所以无法看到隧道深处的情况。

「我刚才进去看了一下，里面好像很深。要不要进去看看？」

「搞不好会有龙出现。」

「对了，听说黄海底有龙宫。」

骁宗也探头向洞穴深处张望。

「的确有此一说。」

「但如果是通往黄海底，这个洞穴又似乎太小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李斋有点讶异地问：

「你不进去看看吗？」

骁宗没有回答，看向泰麒问：

「您觉得呢？」

「呃……我不知道。」

「那就进去稍微看一下？」

李斋已经走了进去。

「在下带路，骁宗将军，蓬山公就拜托了。」

「好。」

泰麒隐约感到不安，抬头看着骁宗。

「呃……」

「您会害怕吗？」

泰麒想要摇头，但临时改变了主意，诚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有一点。」

「怎么了？」

李斋已经走到转角的地方。

「马上就来了。蓬山公，紧跟着在下。」

「好……」

隧道似乎贯穿了岩山的下方，在缓缓向下的同时，蜿蜒曲折地向内延伸。虽然没有风，但火光摇曳，代表有空气流动。隧道内没有岔路。

「……好长啊。」

骁宗说话的声音在隧道内产生了回音。走在前面的李斋停下脚步。

「到尽头了。」

前方是一小块空地，和隧道地面之间有差不多相当于泰麒身高的落差。

李斋跳了下去，巡视着岩石高地起伏的空地。

「……奇怪，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没有，我闻到了淡淡的腥味。」

泰麒皱起眉头。骁宗没有说错，他也闻到了腥味。

那股恶心的腥味令他感到不安。

李斋在形成空地地面的岩石上察看，在斜向突出的平坦岩石旁弯下身体。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令泰麒感到极度不安。

「啊，下面还有一个洞。」

「应该就是那个。」

骁宗抱着泰麒跳了下去，站在岩石上，可以远远地看到李斋探头张望的那个洞。

——那个黑暗的洞。

「有东西……在里面。」

泰麒嘀咕着。

「——啊？」

骁宗和李斋同时回头看着泰麒，泰麒感受到双脚发抖，心跳加速。他感到极度不安。

「……回去吧……那里、有问题。」

「您怎么了？」

泰麒拉着骁宗的手，向李斋伸出另一只手。

「那里有问题。」

李斋和骁宗交换了眼神，然后笑着扶住洞口。

「在下只是进去看看里面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要。」

泰麒跑过去想要制止李斋，但当他踏出一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岩石之间冒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可以去！」

「汕子！」

骁宗看到妖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立刻伸手想要拔剑，但看到泰麒抱住了妖人，立刻松了手。原来这就是泰麒说的女怪。

李斋也吓了一跳，张大眼睛看着出现的妖人。她的手仍然抓着岩石，身体微微转向泰麒的方向。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绕在李斋的手臂上。

李斋没有发出叫声，发出惨叫声的是站在骁宗身旁的泰麒。

「——李斋！」

李斋一脸错愕，整个身体被拉进了洞内，只看到她挣扎的双脚。回过神时，李斋已经消失不见了。

「——李斋——！」

洞穴深处传来的惨叫似乎在回应泰麒的叫声。

2

骁宗冲到岩石旁，来到吞噬了李斋的洞穴口。

黑暗的洞穴向下延伸，和目前所站的位置有相当的落差。

「骁宗将军！」

「汕子，你赶快带蓬山公离开，骑着计都回蓬山去。」

汕子点了点头，但泰麒已经跑到骁宗身旁。

「泰麒，不可以去！」

汕子跳了起来，抱住奔跑的泰麒。

「但是，李斋将军！」

泰麒指向洞口，骁宗用眼神制止了他。

「李斋就交给我吧，您赶快离开这里。」

「我做不到！」

骁宗没有回答泰麒，跳进了洞穴。泰麒甩开汕子的手臂。

「泰麒！」

泰麒连滚带爬地跑到洞口，推开汕子伸过来的手，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洞内。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骁宗一个人去。

虽然洞很深，但抢先一步的汕子接住了泰麒。

「——泰麒！」

「不行！我不能逃走！」

汕子忍不住缩回了想要抓住泰麒身体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违抗那个声音。

——怎么会这样？

汕子忘了眼前的状况，看着自己的手。

泰麒是汕子的主人，但眼前必须以泰麒自身的安全为优先，必须带着泰麒逃离这个危险——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危险—的地方，即使无视泰麒的吩咐，即使必须采取粗暴的手段，也要把他带离这里。

虽然这么想，但想要拉住泰麒的手竟然被他甩开了，而且现在情不自禁地把手收了回来。

——为什么？

泰麒没时间理会汕子。

洞穴底部是宛如钟乳洞般巨大的空洞，骁宗手上的火把是唯一的照明，光靠丢在地上的火把亮光，无法知道洞穴到底有多深。

他看到手持长剑的骁宗站在前面，李斋倒在不远处的地上。

有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在李斋的身上。

黑影如同浓烈的黑暗，黑暗的一部分举了起来，看起来像弯曲的脖子，正扑向李斋。

「——饕餮。」

汕子发出惨叫。

——怎么会这样！

汕子凝视着妖魔。那可以称为妖魔吗？因为它力大无比，而且很少现身，所以已经被认为是传说中的妖魔。

汕子无法从它手上保护泰麒——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和饕餮对抗后全身而退。

李斋抬起了头。

「蓬山公，快逃！」

「我做不到！」

泰麒大叫着，骁宗把他推开。

「戴国需要您，您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一个人逃！」

这时，传来一声惨叫。

扬起的脖子状黑影打向李斋后，直接攻击了骁宗。

骁宗被打飞到一旁，脖子状的黑影扫过骁宗头上，再度高高举起。

——必须阻止它，一定要阻止这个可怕的恶煞。

（要怎么制止？）

在思考之前，身体已经采取了行动。

——剑印拔刀。

「临兵斗者皆陈烈前行——！」

（应该可以制止它。）

黑影停了下来。

＃插图

（接下来……要怎么做？）

叩齿——泰麒浑身发抖，无法顺利完成。

黑影的一部分转过来，在地上火把的火光映照下，看到了它的两个眼睛。

他们的视线交会——不小心四目相对。

「……快逃。」

泰麒注视着那对眼眸。到底能够撑多久。

「汕子，赶快带李斋将军离开。」

「——泰麒。」

「快把李斋带走！」

——又来了。汕子咬着牙。

她无法违背泰麒的指示。

汕子跑向倒在地上的李斋，抱起满身是血的她跑了回来，瞥了泰麒一眼后，冲出洞外。

「……骁宗将军，你也快逃，赶快趁现在逃走。」

泰麒看不到倒在地上的骁宗，也无法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好像污浊血块般的眼睛。

「拜托了……！」

骁宗低声回答：

「我做不到。」

泰麒已经无暇再度开口恳求。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视线也有压力。

扑过来的力量，和推回去的力量。

时间在充满两股力量的空洞内冻结。

3

（汗水……）

泰麒注视着那两个眼睛，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从额头流下的汗水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他急促地呼吸着。

（……额头）

眉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痛，有什么又热又硬的东西塞进了额头。

从疼痛的地方流下的真的是汗水吗？

（眼睛已经……）

他已经失去了视力。

他只是靠着感受那股扑来的力量，用力瞪着对方的眼睛所在的位置。

如今，他觉得自己快失去了辨别那股力量方向的能力。

（时间……）

到底过了多久？

泰麒从刚才开始，就无意识地在意这件事。

（还要……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

这时，他突然感受到阻力。

自己向前发出的力量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或者说是被黏住了。

（时间……）

为什么会在意时间？

阻力越来越强，泰麒张大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领悟了。

在了解状况的瞬间，额头好像裂开了。吸入的空气从鼻子深处灼烧着喉咙。

饕餮的视线晃动，黏力增加了。泰麒无法将对方的力量推回去，可怕的瞬间即将出现。

——生气将转为死气。

「骁宗将军……」

骁宗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他在哪里？

「请你快逃……」

自己恐怕撑不了太久。

这时，背后传来静静的声音。

「……对不起，我逃不了，我的腿无法动弹。」

幼小的麒麟张大了眼睛。

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那是转为死气的刹那。

「我受伤了，无法动弹——请您救救我。」

萎缩的霸气在转眼之间再度点燃。

双方的力量比之前更岌岌可危地保持着均衡，陷入了胶着。

（……汗水。）

顺着额头滑了下来。

（没有……其他方法了。）

他可以感受到骁宗的动静。骁宗一动也不动，但双眼注视着自己。

（只能猎捕它了。）

骁宗无法动弹。泰麒也动弹不得。

（降伏……）

他第一次运用念力。

（当我的使令……）

黑影突然动了起来——他感受到黑影的动静。

扑来的力量松懈了。

他终于稍微从容镇定下来。

（当我的使令。）

对方的力量更弱了。

泰麒终于可以眨眼了，被汗水模糊的视野顿时变得清晰。

他可以看到高举着凶器，僵在那里的对方。

发出强大力量的双眸仍然直视自己，但黑影的形状发生了变化。

接着是一阵颤抖、萎缩，变成了填满巨大空洞的巨大鬼魅。

泰麒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他比刚才更加从容，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好像灌了金属般僵硬。

「降伏……」

黑影继续萎缩，变成了很大的一头牛。

又变成了虎。

继续变成了海雕。

然后变成了大蛇。

千变万化，证明了它具有非同寻常的力量。

最后，变成了端坐在面前的小狗。

「……当我的使令……」

他用伸向洞顶的手掌承接天意。

视线的阻力突然消失，笔直地射向前方。一股巨大的力量流入承天的手掌，冲破了所有束缚，贯穿他的身体。

「——鬼魅须降伏，阴阳须调和。」

来自掌心的声音洪水涌向他的脑海。

乡、刚、噜、号、业、豪、强。

声音在脑海中旋转，逐渐描绘出形状。

人。游。出。风。旗、飘。鞭、打、拍、水——满溢。

「急急如律令！」

一个灵感浮现脑海。

「降伏——傲滥！」

狗站了起来。

泰麒在有点模糊的神智中发现眼前的狗像柴犬，黑暗走过来时越来越小，可以看到它身上褐色的毛。

如果是小狗就更好了，最好脚是白色的。

——当他闪过这个念头时，没想到那只狗真的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它走到泰麒的脚边，再度端坐时，已经变得和以前在故国时看到的柴犬一模一样。

「……傲滥。」

泰麒弯下身体，小狗抬头看着他，摇着尾巴。他伸出手，小狗用温暖的舌头舔他的手指。

泰麒把它抱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这时，他一阵腿软，当场坐在地上。

4

「简直……难以置信。」

泰麒真实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人类。

我不是人类，也不是兽类，而是巨大的——极其巨大力量的一部分。他真实地感受到这件事。

（我不是人。）

那是对自己身为麒麟的确信。

（原来我真的不是人……）

他终于直觉地知道，麒麟到底是什么。

麒麟是天的一部分，所以才能够理解天意，以具体的形式加以呈现。

——他曾经迷茫，无法完全相信自己是自己以外的东西。

如今终于理解了。

自己远远超越了之前深信是「自己」的框架，和天直接相连，巨大的力量注入了自己渺小的身体。

「我才难以置信……」

泰麒突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才终于回过神，想起并非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他慌忙转过头，发现骁宗目瞪口呆地坐在岩石之间。

「竟然有麒麟可以捕获饕餮……」

泰麒撑起无力的双脚站了起来。

他的双脚发抖，很难走成直线。

「你没事吧？伤势怎么样？」

「不……」

泰麒抱着傲滥，一屁股坐在骁宗身旁。火把已经烧光了，所以他弯下身体。光不知道从哪里的岩石裂缝照进来，洞穴内虽然很黑，但并不是一片漆黑。

泰麒把脸凑了过去，想要察看骁宗的伤势，但骁宗身上没有任何伤。

「会痛吗？骨头有没有断？」

他抬头望着骁宗，骁宗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我完全没有受伤。」

那双血色的眼睛意味深长。

「……对不起，我说了谎。」

泰麒惊讶不已，但立刻了解了骁宗的用意。

「骁宗将军……」

在泰麒大声叫着「快逃」时，骁宗立刻知道，自己绝对不可以动。

只要自己一动，泰麒必定会松懈，在他松懈的同时，一切都完了。他不可以让用整个身心阻止饕餮的麒麟感到丝毫的安心。

同时，自己也不可以动弹。

他清楚地知道，绝对不能做出任何会导致麒麟注意力分散的举动。

于是，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泰麒。

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幼小的孩子用什么方法阻止令人闻风丧胆的妖魔，了解了泰麒说的霸气到底是什么。充满整个洞窟内的，不正是他口中的霸气吗？

泰麒应该也体会了相同的感受。

骁宗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对眼前这个孩子产生了敬畏。

「感谢您救我一命。」

「不。」

泰麒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骁宗在背后支持，自己必定会被傲滥的霸气打败。

但是，一旦泰麒失守，骁宗也会没命。他没有逃，也没有动弹，一直坐在原地。泰麒佩服他的胆量。

「我才应该感谢你……骁宗将军，你太厉害了……」

「您应该对自己说这句话。」

骁宗微笑，梳理着泰麒因为沾了汗水而变得沉重的头发。

「太了不起了……戴国的麒麟很出色。」

他用柔和的眼神看着泰麒，泰麒也抬头望着他。

（我是如假包换的麒麟……）

骁宗抚摸他的手很温柔，但这反而令他感受心被撕裂般的痛。

（这代表……骁宗将军的的确确不是泰王。）

5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祯卫用力咬着指甲，站在一旁的蓉可已经面无血色。

「李斋将军还没有清醒吗？」

李斋的随从手足无措。

黎明时分，被汕子抱着回来的李斋遍体鳞伤，昏迷不醒。汕子放下李斋后，没有说明情况，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李斋的随从吓得惊慌失措，没想到又被仙女斥责，成为他们依靠的主人直到傍晚都没有醒来。

「我们相信李斋将军，才同意泰麒与她同行，如今李斋将军回来，泰麒他们却没有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使仙女这么问，随从也只能跪地磕头不敢说话。

「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这个女人和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

正当周围的仙女发出警告时，突然听到一阵骚动。

「发生什么事了？」

祯卫巡视周围，一名仙女指着远方说：

「驺虞！在那里！」

「……骁宗将军！」

驺虞在阳光下飞奔而来。

天马跟在驺虞身后，李斋的随从惊叫起来。

「飞燕！」

拖着如同鞭子般长尾巴飞奔而来的骑兽和飞燕跨越了附近的帐篷，无声无息地落在人墙附近。看到坐在骑兽上的骁宗和骁宗抱着的泰麒，现场响起一阵欢声。

「——骁宗！」

祯卫拨开人墙，冲到驺虞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

祯卫大叫着问道，骁宗示意她安静。

「泰麒……」

「他睡着了，请不要吵醒他。」

祯卫听了，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泰麒身上没有她担心的伤势，也没有任何灾难的痕迹，他静静地躺在骁宗的怀里。祯卫终于放松了。

「……原来平安无事……」

骁宗抱着泰麒跳下骑兽。

「如果可以，我直接送他进宫。」

「在此之前，你要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会视情况进行判断，可能无法让你进宫。」

骁宗笑了起来。

「蓬山公只是累了，一坐上计都就睡着了。」

「……竟然到现在才回来。当初你答应在中午之前回来，太令人遗憾了。」

「万分抱歉，可以带他回宫吗？实在不忍心吵醒他，有话在路上说吧。」

祯卫察觉了骁宗的言外之意，环顾周围，看到各方投来好奇的眼神，于是点了点头说：

「……好，那就麻烦你。」

祯卫带着仙女走向大门。骁宗受邀进入蓬庐宫。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祯卫走在迷宫中问道。

「因为花了很长时间降伏。」

祯卫张大了眼睛。蓉可和其他跟在后方的仙女也都叫了起来。

「降伏……？泰麒吗？」

「蓬山公亲口告诉我，他没有使令。」

「是……没错，但这件事……」

「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怎么可能忍受别人轻视戴国？况且，蓬山公现在已经有使令了。」

祯卫看了看眼前这个微笑的男人，又看了看熟睡的泰麒。

「所以……？」

「从黎明前就开始对视，最后终于降伏了使令。」

祯卫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是基于多重意义的安心。

「原来……是这样。我不了解情况，说了无礼的话，敬请原谅。」

「不。」

男人笑着说。祯卫看着他怀里的泰麒。

不知道是否太累了，他熟睡的脸看起来很苍白——但是，这没有太大的问题，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会恢复。

既然可以降伏使令，一定也可以变身。

蓬山公已经成为真正的麒麟，泰麒也不必再烦恼，仙女也不必再言不由衷地安慰他了。

「……太好了……」

「——不愧是黑麒……降伏了饕餮。」

祯卫立刻望向骁宗。

「你说什么？」

「我说蓬山公收伏饕餮成为他的使令。」

「……怎么可能？」

仙女们纷纷发出尖叫声。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饕餮不可能成为使令，那不是麒麟可以轻易收伏成为使令的妖魔。

「我也惊讶不已。」

骁宗低头看着抱在手上的小麒麟。他可能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也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虽说卜卦刚好发挥了作用，但可见他是不同凡响的麒麟……未来真令人担心。」

「此话太失礼了。」

「如果让你听了不舒服，我在此道歉，但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他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而不自知，实在令人不安。」

祯卫也微微皱起眉头。

「希望他可以经过这次的事产生自信。他为了保护我而使出浑身解数，如果没有保护的对象而放弃竭尽全力，就会很危险。」

「是啊……」

「他虽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却缺少霸气。不知道是因为缺乏自信，还是另有原因……无论如何，他今后的成长既令人期待，又难免感到不安。」

「不必担心。」

「希望如此……虽然身为戴国子民或许不该这么说，但为了蓬山公着想，真希望他可以尽可能在蓬山上多住一些时日。」

祯卫目不转睛地看着骁宗。

这个男人通情达理，只可惜没有天启。

骁宗看着手上的小麒麟。

「话说回来，真是出色的麒麟……太可惜了。」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十章

1

「李斋将军，你有没有好一点？」

泰麒向帐篷内张望，躺在帐篷内的李斋坐了起来。

「蓬山公。」

因为只带了最低限度的随从，而且是长途旅行，所以为了减轻负担，帐篷完全不豪华，帐篷内也很简朴，只是勉强备齐了必需用品。因为蓬山气候宜人，帐篷只要能够遮挡他人的视线就好，用薄布搭起的帐篷内也很宽敞。

帐篷深处，李斋从简朴的睡床上坐了起来，拉了一件上衣披在身上。泰麒立刻上前制止。

「你躺着就好。」

泰麒说完，把水壶递给站在帐篷内的随从。

「今天是仙女差遣我来送水，拿着。」

李斋整了整衣服，以免失礼，然后向泰麒鞠躬道谢：

「太感谢了。」

泰麒在随从的建议下，坐在李斋身旁，探头看着她的脸。

「伤势怎么样？」

「多亏了仙女送来仙水，现在已经不痛了。」

「……太好了。」泰麒吐了一口气后，微微偏着头说：「希望不会留下疤痕。」

李斋笑了起来。

「请不要为在下这么担心。仙女们很贴心地送来了仙水，况且在下也算勉强挤进了仙界，即使看起来伤势很严重，也不会有大碍。」

泰麒注视着李斋，纳闷地眨了眨眼睛。

「……李斋将军，你也是仙人吗？」

「即使是州侯师，只要有一定的地位，就可以加入仙籍，否则无法为州侯效劳。」

「为什么？」

听到泰麒的问题，李斋忍不住惊讶．

「您不知道吗？因为州侯也不是凡人，而是仙人，所以很长寿。为州侯效劳者，如果只是普通人，就无法发挥作用。」

「喔……」

看到泰麒一脸费解的表情，李斋再度感到惊讶。她曾经听说这个麒麟不久之前都在蓬莱生活，难道蓬莱没有仙人吗？

「神仙原本就没有寿命。」

「是这样吗？」

李斋轻轻叹了一口气。

「蓬山公，您知道吗？您也是神仙。」

「我也是？」

「对啊。君王就是神，一旦成为君王，既不会变老，也不会轻易死掉——至少不会因为生病而死。」

「原来是这样。」

「麒麟也是神兽，和君王一样，既不会老，也不会生病。既不容易受伤，也不会轻易死去。当然，有一种只有麒麟会得的病。」

泰麒惊愕地张大了眼睛，想了很久后才问：

「……所以，我也不会再长大了吗？」

「听说等您成年之后，就不会再变老了。」

「……这……有点奇怪……」

「仙女因为自己不会老，也不会生病，所以就忘了告诉你这件事——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喔。」

「君王可以赐予仙籍，君王身边的侍从、州侯和州侯的亲信都是仙人。」

「只有君王一个人长寿也没用吧。」

李斋苦笑着说。

「详细理由在下就不知道了。仙人也不会老、不会生病，但只有在当仙人的时候而已。仙籍和神籍不同，可以随时加入和撤销，这一阵子当仙人，也许过一阵子就不是仙人了。」

「不当仙人之后，就会变老吗？」

「听说是这样，通常很少有人主动不当仙人，但像在下这样被封为将军而加入仙籍者，一旦辞去将军，或是被迫辞去时，就必须放弃仙籍。像这种被君王赐予仙籍，在君王手下工作的仙称为地仙。」

「是喔……」

「除此以外，还有自己发愿升仙的人，或是被君王赐予仙籍，却并没有为君王工作的仙人称为飞仙，蓬山的仙女都是飞仙。」

「原来是这样……」

泰麒说完，吐出了一口气。

「我之前问过祯卫的年纪，她回答说，不记得了。搞不好她真的活了太久，记不清自己的年纪了。」

「也许吧。」

李斋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您不必太担心在下的身体，在下比普通人强壮多了。」

「太好了。」

「蓬山公，您没事吧？身体没有大碍了吗？」

「对，已经完全没问题了。我只是太累了，再加上看到血吓坏了。其实我应该更早来看你，但仙女迟迟不放行。」

「……在下真是太惭愧了。」

李斋满脸羞愧地低下头，泰麒探头看着她说。

「不，不是你的错，因为我是麒麟的关系。」

「……不。」

李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对黄海太掉以轻心了，忘了在黄海出没的妖魔不是她能够对付的。她对自己的能力太有自信，认为再大的妖魔也可以战胜，所以就失去了戒心。

——而且，同样身为将军，内心深处也想要和骁宗较劲。虽然明知道可能有危险，但仍然不想有丝毫的犹豫，被骁宗认为是没胆量的人。

「对不起。」

「那个……真的不是你的错。谁都没有想到，那种地方竟然有饕餮，当时你挺身而出，想要让我先逃走，而且，也是因为你的关系，我才能收伏饕餮当使令。」

李斋看着拼命说服她的小麒麟。

「……您的心地真善良。」

「我是说真的。」

看到麒麟一脸严肃的表情，李斋露出微笑。

「感谢您送来的仙水，多亏有了仙水，我应该能够在中日下山。」

泰麒张大了眼睛。

「……下山……」

——仔细思考一下，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李斋无法像仙女一样，一直住在蓬山上。下一个安阖日是秋分，位在黄海东南方向的令巽门会打开。

反过来推算，李斋能够停留在蓬山上的时间不多了。

……然后。

泰麒走出李斋的帐篷，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向他打招呼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

2

「怎么了？」

有人把手放在泰麒的肩上，他才终于回过神，发现是骁宗。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走去找骁宗了。

「喔……骁宗将军。」

——骁宗也很快就要离开了。

这件事令他感到极度慌乱。李斋和骁宗都要下山了。

泰麒对自己心不在焉感到羞愧，努力挤出了笑容，然后又皱着眉头。因为他看到骁宗身上穿着黑色盔甲。除了在蓬山上第一次看到他，和之前去猎驺虞以外，泰麒从来没有看过他穿盔甲。

「您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对。」

「您怎么了？似乎很烦恼。」

泰麒一时答不上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在想，快要秋分了……」

「喔，」骁宗点了点头说：「那是下山的季节，听说对自己的武功没有信心的人都相约某天一起下山。」

「……是吗？」

泰麒说完，再度打量着骁宗。

「你为什么穿上盔甲？」

「喔，这个嘛——」骁宗说到一半，突然跪在泰麒面前，「您来得刚好，我正准备下山。」

「——啊……？」

泰麒目瞪口呆地看着骁宗。这句话太震撼了，泰麒不由得脸色发白。

「我正要去向李斋将军道别。」

「……现在……？」

骁宗一派轻松地笑了笑。

「是啊，我打算在回程的路上寻找驺虞，也有几个人提出要和我同行……原本以为没办法向您道别，幸好见到了您。」

泰麒巡视周围，发现骁宗的帐篷已经不见了，原本用来系骑兽的木桩已经拔起，地面也铺平了。

「现在就动身吗……？」

「因为这次也有马一起上路，如果不现在出发，无法在天黑之前到黄海。」

「但是，夜晚的黄海不是很危险吗？」

骁宗站了起来，笑着说：

「但驺虞只有在夜晚出没，想要猎驺虞，就只能晚上行动。」

太危险了。泰麒不由得想道，但立刻想起骁宗经常猎捕驺虞，他已经多次出入黄海，所以之前才能猎捕到计都。

「……你并没有放弃。」

「我当然不会放弃。」

「所以，每次安阖日，你都会来黄海？」

「如果这次回程时没有猎捕到的话。」

泰麒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可以顺便来蓬山吗？」

骁宗注视着泰麒。

「那可不行，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上蓬山。」

说完，他又笑了笑补充说：

「况且，要在关门之前赶回去，根本到不了蓬山。」

他的回答很正确，即使计都快如疾风，也很难一天之内，在黄海深处和蓬山之间往返，也许连在之前去狩猎的地方往返都有问题。总之，必须在正午开门时就冲进来，夜晚在离四门最近的地方狩猎，在关门之前赶回去，才能及时离开。

「……骁宗将军，你是王师的将军，所以以后还会见到。」

泰麒抬头看着骁宗，努力挤出了笑容，骁宗苦笑着说：

「很遗憾。」

「啊？」

「我无意回王师。我打算放弃仙籍，离开戴国。」

泰麒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双手。

「……为……什么？」

「因为我不习惯丢人现眼。」

泰麒张大眼睛，然后低下了头。

「我并没有责备您的意思，因为我不是君王的料，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

「不必为我担心，即使像我这种人，也有奇特的国家希望我前往效劳。我是武将，当然不可能去从商。」

泰麒抬头看着骁宗。

「……所以，以后也无法再见面了。」

「应该吧。」

骁宗脸上仍然带着笑容。

——他对和泰麒分开这件事丝毫不以为意。如果泰麒还在养伤，他打算不告而别。

「虽然你要去狩猎，但离中日……还有一段时间。」

泰麒不愿放弃最后的努力，骁宗苦笑着说：

「因为我不想继续丢脸。既然我没有被选中，就不想继续赖在蓬山上，被人耻笑说我不干不脆。」

说完，他用大手拍了拍泰麒的头。

「别露出这种表情，您不必放在心上，这次的经验对我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是很好的教训，以后应该可以谦虚一点。」

骁宗笑了起来，泰麒也想微笑以对，但他笑不出来。

「骁宗将军。」有一个男人过来叫他，骁宗举起手回应，对泰麒行了一礼说：

「我去向李斋将军道别。」

「好……」

骁宗去了李斋的帐篷后，很快就回来了。泰麒就像吞了一颗大石般，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请多珍重，也祈愿您如意安康。」

骁宗站在计都身旁说道。

——这是道别的话。

只要泰麒点头，骁宗就会拉起缰绳，骑上计都扬长而去，以后再也无法相见了。

光是想像这件事，泰麒就觉得痛苦不已，但他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挽留骁宗。

「那我就告辞了。」

骁宗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泰麒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会不会回头？

泰麒期待着，但他也知道，骁宗绝对不会回头。

如果是李斋，必定不忍心对一个小孩子这么冷淡，一定会一天又一天延期，最后直到安阖日那一天才离开蓬山。

但是，骁宗绝对不会这么做。

骁宗骑上了计都，其他人也向泰麒行了一礼后离开了。

计都配合周围的骑兽，放慢脚步离去。

骁宗没有回头看泰麒一眼。

3

月亮挂在天上。

月光穿过薄纱的帘幔，照在床榻上。

骁宗一行人，已经抵达蓬山山麓了吧。

宿营会不会有危险？还是他们会在夜晚寻找驺虞的行踪，天亮之后才宿营休息？

「……你睡不着吗？」

汕子问，泰麒停下了无意识中抚摸着汕子身体的手。

「李斋将军还没有这么快离开。」

「……嗯。」

这件事完全无法安慰泰麒。

泰麒在床上辗转难眠，最后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

「……不能出去散步吗？」

「晚上不可以去黄海。」

汕子看透了泰麒的心思，泰麒低下头。

「所以出远门也很危险吧？」

如果再度遇到像饕餮那样的妖魔怎么办？之前曾经听说，有人在黄海丢了性命，更何况骁宗他们人数很少，骁宗自己只带了三名随从，和他一起下山的人也只带了几个随从，总共不到十个人。

「傲滥。」

「有何吩咐？」床榻下传来回答声。

傲滥的声音又粗又低，虽然一开始以小狗的外形出现，但最近只要泰麒没有特别要求，它都以棕色大狗的外形现身。

「你可不可以送骁宗将军去令巽门？确保他一路平安。」

「恕难从命，」傲滥很干脆地回答，「我不能离开你。」

「即使我拜托你也不行吗？」

「目前必须以你的安全为优先，除非骁宗是泰王。」

……还是老问题。泰麒咬着嘴唇。

想要挽留骁宗，想要让绝不回头的他转过头，想让他安全抵达四门，都只有一个方法。

只要骁宗是泰王，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真希望他就是泰王。

为什么没有天启？真希望接收到天启。

（那只有……）

当他快哭出来时，一个念头钻进他的心里。

（……那只有、麒麟……才知道。）

泰麒张大了眼睛，慌忙用力闭上。

心跳加速。

（为什么？）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为骁宗的离开感到如此痛苦，竟然会想到这个念头。

他喜欢李斋，很希望她是泰王，但李斋早晚要下山这个事实并没有令泰麒感到太大的痛苦。

他悄然下了床。他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躺在那里也变成莫大的痛苦。

「……泰麒。」

「我就在门口而已。」

他穿着睡衣，茫然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从这里到蓬山的山麓只有一条路而已，但一旦进入黄海，就有无数条路。更何况骁宗和其他人是去猎捕妖兽，会刻意偏离大路。这一行人一旦进入黄海，也许就很难再找到他们。

他将穿越危险的黄海，抵达四门。等到安阖日，就会离开金刚山。

到时候，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回到戴国之后，他将辞去王师的将军一职，远离戴国，泰麒有方法找到他的消息吗？

即使有方法……

泰麒没有挑选骁宗，骁宗将要离开戴国。到那个时候，对骁宗来说，泰麒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十岁小孩。骁宗勇于开拓自己的命运，绝对不会眷恋任何没有价值的东西。

那根本就像死别。

骁宗每离开蓬山一步，就会忘记自己，骁宗和自己之间的维系越来越脆弱，当四门打开、关闭的瞬间，就会完全断绝。

泰麒站了起来。

4

「泰麒。」

看到沮丧地低着头的泰麒突然起身，汕子慌忙伸出手，抱住泰麒想要冲出去的身体。

「不行，现在是晚上——」

现在不是白天或清晨，随着时间进入深夜，刚开始转入生气，接下来是妖魔最活跃的时间。

「泰麒，不可以！」

泰麒甩开了汕子的手。

他无法忍受。他无法忍受和骁宗一别，将会成为永别。

「——汕子，怎么了？」

蓉可从露茜宫探出头，几名仙女也一脸纳闷，在蓉可身后探头张望。

仙女、汕子和傲滥。无论怎么跑，都一定会被他们抓到。泰麒明知道这件事，但仍然无法不试着逃跑。

汕子纵身一跳，在泰麒面前落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在夜晚去黄海。

泰麒因为李斋的伤和傲滥身上沾到的血，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今天才终于可以外出。一旦体力不佳，毅力也会受到影响，即使现在遇到妖魔，也几乎不可能降伏。

当主人的力量减弱时，使令的力量也会跟着减弱。汕子、傲滥和泰麒的关系已经变得如此密切。汕子很清楚，如果是小妖魔或许问题还不大，一旦遇到像傲滥那样的妖魔，她根本无力让麒麟顺利脱逃。

汕子不顾一切地想要抱住奔跑的身体，想要抓住他。

「泰麒。」

——泰麒闪躲开了。

汕子看着自己扑空的双手。原本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失手。

她有点不知所措，立刻转身伸出双手，但她想要抓住泰麒的手再度扑了空。泰麒只是不顾一切地奔跑，汕子竟然抓不到他。

——和上次一样。汕子不禁瞠目。

和上次猎捕傲滥时一样，汕子好像中了圈套般，无论如何都抓不到泰麒。

——为什么？

泰麒只是终于开始了解自己能力的、无力的小麒麟而已。

「傲滥！」

听到汕子的叫声，从岩石后方跳出来的妖兽挡住了泰麒的去路，但泰麒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术，竟然从挡住整条小径的妖兽身边钻了过去。

汕子再度跳到泰麒面前，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他，没想到泰麒又闪开了。汕子好不容易快抓到泰麒的手臂，结果再度失手，最后抓住了泰麒的睡衣。

「泰麒，求求你，晚上——」

汕子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赶来的仙女也张大嘴巴，停下了脚步。

汕子抓住的睡衣突然失去了阻力，留在她的手上。

「啊……」

她忍不住叫了起来，仙女也同时惊叫起来。她顺着仙女视线的方向望去。

月夜下，奇岩黑漆漆的，出现在岩石之间的那个影子也是黑色，只有棱线闪着些许银色——她看到一个发出磷光的兽影奔向夜空。

「泰麒……」

银黑色的鬣毛还很短。

漆黑的脚、漆黑的脖子，只有背上的黑色闪着银色的珍珠光。

额头上出现了短短的珍珠角。

——必须去追他。

汕子紧握着手上的睡衣。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追上全速奔跑的麒麟。

5

泰麒满脑子只想着奔跑。

他避开了傲滥，闪过了汕子的手，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只觉得身体突然变轻了。他继续跑了几步，终于发现自己飞了起来。

他跑了三步，才发现自己变了身，当他转头望向露茜宫时，那已经在遥远的后方。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也没有丝毫的痛苦，一心想着快跑，四肢便在空中疾驰。

他又跑了三步，就到了甫渡宫，上山者点的火把拉着长长的尾巴，渐渐被甩在后方。

最先发现的是驺虞。

骁宗停下手，看着自己的骑兽。为了在黑夜出发猎捕，他正在备鞍。

「怎么了？」

驺虞看着天空，喉咙发出低鸣。

骁宗起初以为是妖魔在黑夜袭击，但驺虞的神情中没有丝毫的紧张。

他皱起眉头，顺着驺虞视线的方向望去，然后他看到了，看到了月光下，一头极其优美的神兽飞奔而来。

＃插图

——黑麒。

他在感叹的同时，眷恋也在内心抬起头。正因为他不允许自己有眷恋，才决定提早下山。

其他人也都纷纷起身，抬头仰望着天空惊叫着。麒麟带着宛如萤火般的光影，站在可以俯瞰野营区的岩石上。

那里是灌木和岩石围起的洼地，在五个火把内侧，有帐篷、有骑兽，还有惊讶地仰望天空的人。

「真是……漂亮的麒麟。」

骁宗最先叫了起来。他笑着说道，把鞍子放在地上。

「蓬山公，怎么了？您特地来送行吗？」

泰麒迟疑了一下，然后从岩石上跳了下来，站在洼地上。他知道自己将犯下大罪。

「您成功变身了，恭喜您。很高兴能够见识到如此独一无二的英姿，但完全不像您啊。」

泰麒无法回答。

「虽然有使令，但您也太大意了，赶快回宫吧。」

骁宗看到泰麒站在原地不动，便从行李中拿出一件长袍。

「——还是有何贵事？」

骁宗敞开长袍，泰麒终于得以恢复人形。他隐约知道如何变回人形，而且变回人形比想像中更简单，只觉得身体稍微变重了而已。

骁宗为他披上长袍时，他抬头看着骁宗。骁宗用刚烈的眼神望着他，但泰麒并不感到害怕。

——可怕的是自己。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骁宗将军……」

（根本没有天启……）

但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泰麒跪了下来，骁宗瞪大双眼。

「蓬山公。」

泰麒低下头，深深地低下了头——他深深地低头，宛如在乞求原谅。

「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

这是背叛。这是对天理、对仙女、对君王，对所有一切的背叛。

「谨以此誓。」

（怎么可以这么做……）

骁宗沉默了片刻。

泰麒感受到他锐利的视线注视自己。

现在还可以挽回——正当泰麒这么想时，头顶上响起一个深沉而宁静的声音。

「——准奏。」

无路可退了。泰麒更深深地低下头。他痛苦不已，很想趴倒在地上。

这是多么大的背叛。这是欺骗至今为止，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所有人，欺骗国家和君王，欺骗国民和骁宗的天大谎言。

他把额头放在骁宗的脚背上。罪恶贯穿了全身，眼前一片黑暗。

——他想要挽回。

这是谎言。他想要大声叫喊。

他突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打断他几乎已经冲到喉咙的呐喊。

骁宗把泰麒抱了起来。泰麒惊讶地张大眼睛，骁宗充满骄傲地笑了起来。

「泰麒，谢谢你！」

泰麒还来不及回答，周围响起一阵欢呼。骁宗抱着泰麒巡视众人。他带着极其骄傲的神情巡视众人后，笑着对泰麒说：

「你年纪这么小，却很有眼光。」

泰麒不敢正视他的视线，转过头时，看到一路赶来的汕子。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十一章

1

——原来他是王。

汕子看着泰麒在骁宗的脚下叩首，终于恍然大悟。

她知道泰麒对骁宗有一种莫名的害怕。

虽然泰麒和骁宗很亲近，但因为他原本就很容易和别人亲近，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太特别。要说亲近的话，泰麒和李斋更加亲近，所以汕子无法理解泰麒为什么如此在意骁宗。

她追着泰麒的气息——汕子此刻看到的仍然是一团金光，一路追来黄海的沿途，汕子都无法理解一些事。

为什么自己无法抓住逃走的泰麒？

为什么泰麒突然变成了麒麟？

最后她找到一个模糊的解答，那就是「意志」。那是绝对不让任何人妨碍自己行动的强烈意志，无论如何都要逃走的意志力。

——泰麒的强烈意志让汕子想要抓住泰麒的手不知不觉地产生迟疑，终于完成了之前无法完成的变身吗？

问题在于为什么只有在事关骁宗的时候，泰麒才会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意志力，和平时的泰麒判若两人。

他是一只看起来很脆弱，几乎没有霸气的麒麟。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泰麒向来极度轻视自己，有时候甚至有过度的倾向，那就不止是谦虚而已，更像是自卑。

如此脆弱的麒麟，为什么偏偏在事关骁宗的时候展现出那么强烈的意志？对汕子来说，没有任何事比泰麒的安全更加重要，但泰麒展现的强烈意志竟然让汕子收手，降伏饕餮成为使令，而且完成了首次变身。

汕子无法得知，这到底是泰麒隐藏的力量，还是另有原因。

汕子只要隐身，就可以和泰麒形影不离，汕子因为想要制止泰麒而现身，离开了泰麒的身体。她咬着牙和傲滥一起在岩山上奔跑，一路追到蓬山的山麓，终于追上了主人。

然后看到了那一幕，汕子终于恍然大悟。

——泰麒是奋不顾身。

虽然不知道泰麒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奋不顾身，所以激发了远远超越了他本身能力的力量——只因为骁宗是王。

汕子走下岩石，走向洼地时，泰麒回头看着她。泰麒看起来有点害怕，有点不知所措。

汕子露出微笑，让自己溶入了泰麒的影子中。

既然骁宗是王，为什么泰麒那么害怕骁宗？为什么之前不知道骁宗是王？虽然汕子对这些问题感到无法释怀，但对她来说，只要追上了泰麒，这些事都不重要了。

对汕子来说，没有任何事比泰麒更重要。

骁宗一行人回到蓬山时，聚集在甫渡宫前的仙女们脸色大变。

「泰麒……！真是担心死了。」

一看到骁宗把泰麒从计都身上抱下来，蓉可抢先跑上前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骁宗将军。」

骁宗笑而不答，但骁宗的随从大声回答。

「蓬山公是去追主上！」

聚集在甫渡宫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随即响起了欢呼声。

蓉可看了看满面笑容地望着自己的骁宗，又看了看被骁宗牵着手，脸上带着一丝害怕的泰麒。

「主上……所以……」

蓉可跪了下来。

「是天启吗？」

泰麒没有回答。周围的同行者纷纷表示肯定，这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有力的声音。

「已经立下了誓约。」

是汕子的声音。

蓉可惊讶地张大了嘴，瞪大的眼睛看向祯卫。祯卫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跪了下来，双手伏地跪拜。周围的仙女也都跪了下来。

「骁宗大人，谨此表示恭贺！」

骁宗把手放在泰麒肩上，笑着点头。

祯卫跪在地上道贺。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恭视泰王和泰台辅万寿无疆。」

——泰麒罪行确凿。

2

骁宗主从立刻迁入了蓬庐宫。

骁宗住在离宫外最近的丹桂宫。

那是蓬庐宫中最大的宫，自古以来，君王都会在此等待吉日接受天敕。

仙女对骁宗的态度完全改变，如今，他已是仙女的主人泰麒的主上，当然不可怠慢。

多位仙女被派去丹桂宫照料骁宗一行人的生活起居，骁宗主从从起床到就寝的所有生活，都由仙女一手包办。

这种变化简直太富有戏剧性。

不久之前，骁宗表达敬意的对象，如今却要对骁宗毕恭毕敬。

骁宗见到任何仙女都不需要鞠躬致敬，对蓬山公也一样。只要走出蓬庐宫，昨天之前还是平起平坐的人都要向他叩头跪拜。

——骁宗登上了颠峰。

「衷心恭喜您。」

吉日的前几天，李斋终于前来道贺。

「你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承蒙主上操心，下臣愧不敢当。」

李斋跪地叩首，然后抬头看向泰麒说：

「也恭喜台辅。」

「……谢谢。」

泰麒的声音无精打采，李斋不禁偏头纳闷。

「恕在下无礼，台辅，您怎么了？」

李斋问，泰麒露出不安的笑容。

「没有……只是听到别人叫我台辅，感觉很奇怪。」

李斋笑着说：

「您很快就会习惯了。」

「是……」

李斋对不安的泰麒笑了笑，又抬头看向骁宗：

「在下今天除了前来道贺，也同时来辞行。」

骁宗微微皱起眉头问：

「你已经可以下山了吗？」

「是，托您的福，因为多少还有点不安，所以打算明天和众人一起下山。」

骁宗点了点头说：

「那很好，祝你一路平安，改日在戴国再见。」

「是，谢主隆恩。」

泰麒看着短暂见面后，准备离开丹桂宫的李斋，抬头看着骁宗问：

「我可以去送李斋将军吗？」

骁宗笑了笑说：

「去吧。」

说完之后，他突然举起手。

「啊，李斋。」

「是？」

「禁军少一名将军，你有什么看法？」

听到骁宗的问题，李斋一派轻松地笑了笑说：

「当然不能继续空缺，请主上明察各位将军的功绩和品德，勿受私人情谊的影响，拔擢适当人选。」

「言之有理。」

骁宗轻轻笑了笑，用眼神示意李斋可以离开了。

李斋行了一礼后走出宫外，泰麒追了上去。

3

「李斋将军，你不想当禁军的将军吗？」

泰麒和李斋两人走在奇岩之间的小径上。

「并不是不想，只是如果有人比在下更适合的人选，就应该让贤。」

「李斋将军，你真了不起……」

泰麒小声嘀咕道，李斋探头看着垂头丧气的泰麒问：

「您怎么了？看起来很没精神。」

「我没事。」

他看起来绝对不像没事。

「您有什么烦恼吗？」

李斋继续问道，泰麒抬头看着她。

「李斋将军，你对骁宗将军成为泰王感到高兴吗……？」

李斋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了解了。

「当然高兴啊，骁宗将军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君王……在下之前不是就说过？」

「你的确说过。」

「如果不是骁宗将军，而是在下被选上，在下会无法释怀。在下很高兴看到一国之君是受人尊敬的人，蓬山公，感谢您挑选了一位理想的君王。」

泰麒想要露出笑容，却笑不出来。

「您不必担心，因为君王是上天挑选的。」

李斋的安慰反而更加刺痛了他的伤口。

「——台辅，你似乎不太高兴嘛。」

泰麒送李斋回来后，骁宗对他说。

「没这回事。」

「李斋也很讶异……看你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像诱拐了麒麟。」

「怎么可能……」一旁的蓉可笑了起来，「台辅是因为要离开蓬山感到难过。因为他离开蓬莱没多久，而且年纪尚小。好不容易适应了这里，又要换一个新环境。」

「原来是这样。」骁宗答道，但蓉可的话剌进了泰麒的心。

他这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到即将离开蓬山，以及将离开仙女这件事。

骁宗向泰麒招了招手。

「既然是在蓬莱出生的，一定有名字。你在蓬莱叫什么名字？」

泰麒微微偏着头，走到骁宗的身旁，骁宗笑着说：

「大家都叫你台辅，你会觉得要承担重责大任，所以喘不过气吧？你在那里叫什么名字？」

「……高里、要。」

泰麒在自己的手掌上写了名字，骁宗笑了起来。

「好名字，因为你的确是戴国的要人。」

泰麒垂下了双眼。

「你的姓氏很有趣，你知道蓬山上也有一座名叫高里的山吗？」

「不知道。」

「听说死后的魂魄会回到那里，加上草字头，就是死者居住的那座山名。彻底的不吉利，反而带来好兆头。」

「死者的……」

泰麒嘟哝着，骁宗点了点头。

「因为死气终将转为生气，死者也将成为生者——蒿里代表了重生，就像你对戴国的意义。」

泰麒垂下了头。

犯罪的人不断承受苛责。而且，他已经无法挽回了。

4

吉日那一天。

一身黑衣的蓉可来迎接沐浴后换上礼服的泰麒。

虽然泰麒已经知道，这里和蓬莱相反，喜事着黑，丧事穿白，但还是觉得仙女身上的黑衣充满了暗示。

——太不吉利了。

蓉可伏身行礼。

「泰台辅，时辰到了。」

「是……」

泰麒觉得简直要去参加一场丧事。

蓉可担心地抬起头。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泰麒没有回答。

他当然睡不着。

泰麒将和骁宗一起登上蓬山山顶，在那里接受天敕，骁宗就成为上天也认可的君王。

……欺骗一定会被发现。

泰麒不知道会举行怎样的仪式，但上天不可能容忍他犯下的罪。

骁宗会被追究并非君王之责，泰麒会被追究和并不是君王的人立下誓约的罪行。

泰麒无法想像会遭到怎样的惩罚，但他觉得那是自己犯下的罪，和骁宗没有任何关系。他必须说明这一切，避免让骁宗受到牵连。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决心，根本无法入睡，也无法思考其他的事。

蓉可端详着泰麒片刻，仍然跪在地上，轻轻向他伸出双手。泰麒不发一语地走向蓉可。

蓉可抚摸着泰麒的头发说：

「好像还有点短……」

「是吗？」

「对啊，不可以因为以后没有仙女在一旁，就擅自剪头发。那么漂亮的外形，鬣毛太短就太可惜了……」

泰麒知道蓉可说的是他变身后的样子，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吗？」

之前变身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要给仙女们看——虽然仙女和泰麒自己之前曾经那么期待可以顺利变身。

「看到了，真是太高兴了。」

蓉可仔仔细细地抚摸着泰麒的头发。

「骁宗将军足以胜任君王，我真的太高兴了。」

「……高兴？」

蓉可眨了眨泛着泪光的双眼。

「对，但也有点……不舍。」

蓉可是最贴近泰麒的仙女：心地善良的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泰麒。

「蓉可……」

泰麒紧紧抱着跪地的蓉可。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泰麒，你要保重自己。」

「对不起。」这不知道是他第几次低声道歉。

来蓬山后，他不停地向仙女道歉。为了自己无法变身，为了无法收伏使令，为了极大的背叛道歉。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不知道该有多好。如果可以默默地送骁宗离开，不知道有多好。

如此一来，就不会有这么大的罪恶戚，也不需要离开蓬山。可以像刚才一样，被蓉可悦耳的声音叫醒，和仙女们一起开心地用餐，和汕子在迷宫中玩耍——以后也可以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蓉可抚摸了泰麒的后背一阵子后，抽离了身体。

「那就出发吧。」

5

泰麒被带到蓬庐宫北侧，位在断崖山麓的云梯宫。

云梯宫深处有一道朱漆大门，泰麒之前闲暇时喜欢去各宫巡游，当推开那道门时，只见绿色的岩壁，如今门内却突然出现了往上的阶梯。

阶梯好像是水晶做的，阳光从透明的阶梯下方照过来，四周一片明亮。一只外形像乌鸦般的白鸟等在幽静的阶梯上方。

仙女都伏地跪拜，骁宗和泰麒走到大门前，玉叶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敬祝泰王和台辅万寿无疆。」

骁宗和泰麒也向她回了一礼。

骁宗在白鸟的引导下向阶梯迈出第一步，他的后背顿时僵硬。

泰麒立刻脸色发白，因为他之前就确信一定会受到惩罚。

他屏住呼吸注视着，骁宗顺利地又向上迈了一步。

当泰麒迈出第一步时，终于了解骁宗刚才身体僵硬的原因了。

——好像有电流通过。

从脚底一下子贯穿到头顶的电流，在泰麒的脑海中烙下一段思想。

——话说从前，开天辟地之初，有九州四夷。

百姓不知事理，天子虽知事理，却嗤之而不敬。蔑天地之理，疏仁道，轻纲纪为甚。烽烟四处，战祸万里，化为烬灰，人马尽失，血流成河。

天帝为此忧思，欲解道正理，然百姓耽溺淫声，姿意享乐。

天帝悲叹而决。孤将九州四夷夷平，还盘古之旧，循事理开天，遵纲纪辟地。

泰麒好像被一股力量牵引，又向上走了一步。

——天帝拓十三国，中央一国为黄海、蓬山，由王母安护之。

余十二国各配一王，各赐一枝，成为各国之基业。

枝上盘一蛇，蛇离树枝，撑天而起。

枝上另有三果。一果落地为王位，一果落地为国土，一果落地为人民。

树枝化为玉笔，由此开天辟地。

泰麒根本来不及仔细体会浮现脑海的思想。

——太纲之一曰。以仁道治理天下。

不可虐民，不可嗜战乱，不可课重税，不可颁严令。不可牺牲百姓，不可买卖百姓，不可私存公地，绝不可谅。修道积德，以万民之安康为国之幸福。

在长长的阶梯上每走一级，就不断有讯息传入脑海。

天子的责任和义务。宰辅的责任和义务。天地的成立，国家的成立，制度的成立。仁道为何？礼义为何？该为之事，不可为之事。该定之事，不可定之事。

泰麒不由自主地往上走，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阳光下。他猛然转过头，朱漆的大门在他背后关上。站在阶梯最上方目送的白鸟双眼反射着阳光。

大门关上发出轻微声音的同时，泰麒的耳朵恢复了听力。

最先传入耳朵的是海浪的声音。他慌忙四处张望，最先看到的是一望无尽的沧海。

「……云。」

泰麒已经知道这片沧海就是云海。

天上有云海，云海区分了天上和天下。

泰麒站在一座小岛上，背后有一间小祠宇，祠宇的朱漆大门紧闭。

前方是石阶，石阶上方是一座壮丽的庙宇，小岛周围的远处可以看到几座岛屿，波涛翻滚的岛屿之间尽是莲花般的花卉。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接下来走进庙内，向西王母和天帝像进香。骁宗誓言将守正道，施德政后，玄武就会出现，带领他们横渡云海，前往位在戴国首都鸿基的白圭宫。

泰麒呆立在那里，他知道自己面无血色。

——结束了。

他原本以为这里也要进行某种选定的仪式，于是，他的谎言会被揭穿，也会因此受到惩罚。虽然不知道是何种仪式，但他一直相信自己有补偿罪过的机会。

没想到——完全没有。

走上阶梯，了解天帝所为和天意，就是接受天敕。

泰麒顿时厌受到强烈的罪恶感。没有机会纠正错误了。泰麒也了解了一国之君的意义。

一国之君的责任和义务极其重大，不仅要治理国家，王的存在本身就是保护国家的关键，必须调和一国的阴阳，规律八卦，君王是让国家命运朝向良好方向发展的要素。

主公正感慨万千、默默地巡视着云海，泰麒抬头看着他。

君王的存在可以守护国家，使百姓生活安宁。

泰麒感到头晕目眩。

——那么，这个假君王统治的戴国，将会有怎样的命运。

6

泰麒充满后悔和绝望，看着骁宗陈述誓言。

——相同的时刻。

戴国位在天下东北方位，白圭宫位在首都鸿基山山顶，白圭宫深处的二声宫此时也传出了声音。

二声宫是一座小宫，只有宫主和照顾宫主生活的十名小官住在那里。此刻，二声宫内突然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小官们听闻后兴奋不已。

发出响亮声音的是二声宫的宫主，一只白雉。

「白雉——鸣号！」

一名小官满脸喜悦，大声叫着冲出宫外。

「一声鸣号！」

声音所到之处引起了骚动，不一会儿，整座王宫都响起了欢声。

白雉一生只叫两次。叫声也只有两种，因此，白雉称为二声。

白雉最初发出的叫声称为「一声」，第二次称为「二声」。白雉在叫出二声后会立刻死亡，所以二声也称为「末声」。

一声是「即位」，二声是「驾崩」——白雉一辈子只有两次用人话的方式啼叫。

白圭宫的白雉在十年前出生，至今为止，从未发出过声音。

——也就是说，这是白雉的第一次啼叫。

「白雉鸣号！一声鸣号！」

声音从寝宫的内宫一直传到朝廷的外宫，到处响起一片欢喜的声音。

「泰王即位！」

相同的时刻。东方庆国的首都尧天。声音也传到了王宫的金波宫内。

「梧桐宫，开门！」

景麒听到声音后抬起了头。

心不在焉地低头听着景麒朗读六官奏章的景王也抬起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官慌忙打开窗户。

一只鸟立刻飞进窗内，停在房间内的纯金鸟栖木上。

「白雉鸣号。」

那是梧桐宫的宫主凤。

梧桐宫住着一对凤和凰。雌性的凰可以和他国的凰心意相通，雄性的凤在他国发生大事时会啼叫。

凤大声叫了起来。

「戴国一声鸣号，泰王即位。」

景麒打量着凤，然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景王舒觉看着本国的麒麟难得一见的笑容呆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

蓉可站在蓬庐宫的小径上仰望天空。

她在湛蓝的天空中，看到一条瑞云从蓬山的山顶延伸向东北方向。那是玄武在云海中留下的航迹，但蓉可并不知道。

蓉可茫然地看着那条瑞云，几名仙女也张着嘴，仰望着天空。

「泰麒……」

那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就这样离开了。

庆典短暂得令人惋惜，蓬山再度迎接了冷清的季节。

——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等到下一个麒麟结果。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十二章

1

戴国位在东北方，以鸿基为都。玄武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抵达了高耸入天的鸿基山山顶。

玄武是差不多像一座小岛那么大的巨大乌龟，当骁宗和泰麒从蓬山顶上的庙宇走出来时，它已经在云海等待，把岩石般的脖子放在岸上，让这对主从走上它的龟壳。龟壳上有无数突起，摸起来像岩石，宛如置身蓬山。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出现的，无论脖子上或是龟壳上都没有任何水气。龟壳的中央有一座小型宫殿，宫内无人，但备妥了可以供人住宿一晚的必需品。

他们搭着乌龟——应该说是船——前往时，戴国的王宫白圭宫也为迎接泰王进行准备。

站在龟首的泰麒最先看到了地形险峻的岛屿，随着渐渐接近，发现那个呈马蹄形的岛屿位在入海口，岛上有无数房子。

房子的墙壁、柱子和栏杆全都是白色，屋顶是比蓬庐宫更深的蓝色，倒映在风平浪静的人海口水面上的风景，宛如一幅美丽的画。

「这就是白圭宫，很漂亮吧。」

泰麒看得出了神，听到骁宗的声音，点了点头。

「那一片是朝廷所在的外宫，这一片就是内宫。」

骁宗举手指着说。

「蒿里，你住的仁重殿差不多在那个位置。」

骁宗指着位在水边的那一片房子说。

「我是家臣，也要住在这里吗？」

「当然啊，虽然你是家臣，却和普通的家臣不同。如果国家是一艘船，王就是船帆，麒麟就是船锚，两者缺一不可。」

「是……」

玄武终于来到入海口，王宫内扬起无数旗帜，许多人在正面的巨大建筑物前伏身跪拜。玄武来到面向大海的大门前，再度把脖子伸到岸上。

来到白色露台上，穿越只有屋顶和柱子的大门，然后又穿越左右两侧伏身跪拜的队列，走上正前方的宫殿，在接受众人祝贺时，泰麒完全手足无措。

他已经习惯接受别人的跪礼，习惯了别人的服侍，也习惯了豪华奢侈的生活，但王宫内的一切都和蓬庐宫有着天壤之别。

他很想叫汕子出来，握住她的手，但蓉可一再叮咛他不可以这么做。既然挑选了君王，一起来到生国，就被视为已经长大成人。汕子不再是奶娘，而是使令，不可以让使令轻易出现在别人面前。

所以，结束花了一整天的仪式，终于回到宰辅的宫殿，躲进自己的房间，拉下床榻的帐幔时，他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

「……汕子。」

隔壁房间有八名侍从，随时听候他的差遣，所以他只能小声地呼唤汕子。

「怎么了？」

以前汕子听到他的叫声，总是立刻出现，今天却只听到她的声音。

「汕子。」

「你已经长大了，不能陪你睡觉了。」

「……不行吗？」

泰麒坐在大床上——比露茜宫更大的床上。

「即使你看不到我，我也随时陪在你身旁。」

「但是……」

「晚安。」

泰麒听话地再度躺了下来，但完全没有睡意。

他突然听到笑声，放在被子里的手摸到了手指。那一定是汕子的手。

汕子的手紧紧握住了泰麒的手。

「晚安。」

「嗯。」

他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泰麒很清楚，自己无法熟睡，而且做的梦也将是恶梦。

2

麒麟在生国担任宰辅，辅助君王处理政务。无论年龄大小，既然身为麒麟，就无法逃避这份责任。

泰麒开始了身为宰辅的生活。

每天准时起床，换上符合礼法的服装，准时前往朝廷的内殿，参加早朝。在中午之前，都在泰王身旁，辅佐他处理政务。虽然目前除了坐在一旁以外，帮不上其他忙，但这是麒麟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中午过后，泰王处理完下午的政务，就会回寝宫休息。宰辅也可以回宫，但泰麒一直守在骁宗身旁，直到他上床睡觉。

除了日常政务以外，还必须建立新的体制。从先王遗留的体制中，继承该继承的，舍弃该舍弃的，最重大的课题就是举直措枉和整备法令。

「要如何处理大师的诉求？」

骁宗躺在寝宫的长椅上看奏章，泰麒坐在长椅旁的地上。

「不必理会。」

先王因为过度奢侈而失道。骁宗深知这种情况，所以登基之后，立刻辞退多名侍从和女官，只留下最低限度需要的人数，同时关闭了暂时不会使用的宫殿。

大师是乐师之长，他日前申诉辞退了太多乐师。

「他竟然说我以前是武官，所以不懂音乐。」

「……但是，那些人遭到辞退，生活恐怕会有问题……」

「你知道先王留下多少乐师吗？」

泰麒摇了摇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不是寻常的人数。因为每次来到内殿，就听到各殿都在演奏不断的音乐，而且从早到晚，从不间断。不管我在不在内殿，都一直在演奏，连早朝时都可以听到。」

「是喔……」

「况且，只要说之前在王宫当乐师，不愁找不到工作。宫内只要留数名乐师，有宾客上门时不至于失礼就好。」

「大师说，登基大典时的乐师人数也太少。」

「现在的人数已经够了，因为戴国是个穷国家。」

「春官长也觉得登基大典太简朴了。」

春官长是六官之一，负责礼典和祭祀。

「那些嘲笑登基大典太寒酸的人，就让他们去笑吧，不必打肿脸充胖子，先王太奢侈，国库已空，仓库里只剩下借据而已。」

「是……」

泰麒年纪尚小，不了解政治的运作，也不太了解大人的社会，更不了解戴国的情况。

骁宗之前是可以出入王宫内部的重臣，所以根本不需要泰麒的建议。泰麒也很清楚这一点。

「春官长的人选也要重新考虑。」

骁宗看着奏章嘟哝道，泰麒看着他。

「先王喜欢铺张的典礼，他也喜欢讲究排场。」

「……但是，不必这么着急……」

骁宗看着泰麒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那就继续观察他一阵子。」

泰麒低下了头。从骁宗的笑容中，知道他只是在迁就自己。

「……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你没有多嘴，因为你发问，可以让我冷静思考。」

泰麒也清楚地知道，骁宗只是在安慰他。

「……对不起……」

泰麒低下了头，骁宗看了他一眼，坐了起来。

「——蒿里，愿不愿意说说你在烦什么？」

被骁宗这么一问，泰麒慌忙摇头。

「不，没事。」

骁宗放下手上的卷宗，把泰麒抱了起来。

「还是你想念蓬山？」

「也不是……」

「如果你想念仙女，但说无妨。你太见外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为什么郁郁寡欢？不要又说没这回事，你年纪还小，不必这么压抑自己。」

泰麒无法回答。

「登基大典一结束，就派你去庆国，你可以去和景台辅叙叙旧。」

「……不行。」

「我看起来这么不中用吗？你这么不放心把国家交给我？」

泰麒摇了摇头，但这未必不是事实。

所以，他觉得自己必须守在骁宗身旁，一刻也不能松懈。虽然并非不相信骁宗的为人，但千万不能让他做错任何决定。

——因为他并不是因为接收到天启而选择了骁宗。

骁宗看着小麒麟顽固的表情，内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泰麒到底在烦恼什么？不像是想念仙女而已。

是因为对自己身负的重任感到害怕，还是？

回想起在蓬山第一次见到泰麒，总觉得泰麒一天比一天忧郁，难道只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骁宗把泰麒放了下来。

「总之，你要多休息，没必要一直陪我到深夜。」

「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知道你的脸色有多差吗？」

「不……」

骁宗把手放在泰麒的头上。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回宫，这一阵子，下午之后，就不得再出宫。」

「主上——」

「我答应你，任何事都不会在不知会你的情况下擅自决定，所以你这一阵子先好好休息。如何？」

泰麒垂下了双眼。

「好吧。」

3

宰辅除了辅佐君王以外，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必须担任首都所在的瑞州州侯。

瑞州的政厅就在泰麒所住的仁重殿旁，下午需要拨一点时间去处理政务。

但是，麒麟是王的一部分，实质统治瑞州的也是君王。

目前，泰麒除了透过天敕了解到最低限度的知识以外，其他完全一无所知。所以处理瑞州的政务时，只是默默地听官员禀报的内容，问一些不了解的情况，几乎都处于学习的状态。

骁宗会在这个时间来到州厅，不时插嘴过问，守护着泰麒。结束之后，再度回内殿处理自己的政务，但执意不允许泰麒跟他一起去工作。

泰麒无计可施，只能在自己的宫内打发下午的大部分时间。

原本有八个人照料他的生活，但在大幅减少后，如今只剩下两人。骁宗特地留下两名女官，是为习惯仙女照料的泰麒着想。而且骁宗每天必定和他共进晚餐，泰麒知道，这也是骁宗对他的关心。

骁宗的百般照顾，反而让泰麒更加不安。

骁宗越是关心，泰麒越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某个唉声叹气的午后，回到内殿的骁宗突然派人找他过去。

泰麒慌忙赶往内殿——距离举行登基大典的吉日只剩下没几天了。

「台辅，有宾客上门。」

那是专门接待重要宾客的厅堂，骁宗站在敞开的门内。

骁宗难得叫他台辅，而且转头看他的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容。

「……有客人吗？」

怎么可能有客人？

泰麒暗自想道，但随即偏着头。因为他感受到周围有某种动静。

他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于是巡视周围，发现有一个发出淡淡金光的气泡飘浮着。那个气泡好像在抖动，形成了模糊的光带。

该不会？泰麒感受到自己心跳加速。

他跑进厅堂，看到站在那里的人影，瞪大了眼睛。

「……景台辅。」

他淡淡地笑了笑，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此为你平安来到戴国表达由衷的祝贺。」

泰麒想要跑过去，但又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无法正视景麒的脸。

「……谢谢……你。」

景麒讶异地看着深深低下头的泰麒。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景麒似乎了解骁宗特地找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了。

按照规矩，通常在登基大典之前会避免造访，而且王和麒麟和他国的主从没有深交。景麒也只和邻国的延王和延麒有点交情，因为当初景麒寻找君王时，他们曾经提供协助。

骁宗是先王的重臣，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规矩，但他不惜打破惯例指名景麒来访，必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如约第一个来向你道贺了，最近还好吗？」

「很好。」

泰麒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不像往日那样抬头看着自己，也不见他往日的笑容。

「看起来不像很好……到底怎么了？」

「没事——」

皱着眉头看着他们的骁宗开了口。

「两位一定有很多话要聊，我先告辞了。」

景麒微微欠身，泰麒也只好跟着欠了欠身。

骁宗要回去处理繁杂的政务，即使泰麒说要一起去，他也不会同意。况且，今天又有客人。

景麒微微欠身，目送骁宗离去后，回头看着泰麒说：

「可不可以带我去参观庭院？」

「好……只不过我也不太熟。」

「你连在庭院散步的时间都没有吗？」

泰麒打开通往庭院那道门的手停了下来。

他无言以对。

4

「戴国的风真是冷。」

景麒站在庭院的大水池畔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坐一下？」

他回头看着在他身后缩着身体的泰麒。

附近有一个极其华丽的凉亭。

那是先王所建，地面和柱子都是水晶。原本打算在水池周围分别用烟水晶、黄水晶、红水晶和紫水晶建造四个凉亭，但那四个凉亭还在施工，先王就驾崩了，工程也就搁置下来。

「戴国是玉的产地……难怪内乱不断。」

景麒抚摸着用巨大水晶堆砌的柱子，每一根柱子都差不多要双手才能抱住，水晶完全透明，上面还有精美的雕刻，磨得十分精细。

戴国气候不佳，不利农作物生长，但有无数玉泉，照理说，应该是一个富足的国家。玉泉是专产宝玉的泉，只要把玉种丢入泉水中，就可以长出巨大的结晶。除此以外，还有很多金泉和银泉。

「这样的大小，恐怕要花三十年。」

难怪戴国的国库都空了。

这种君王仍然能够持续治世超过百年，是因为他从未把玩乐和政治混为一谈。他虽然会安排玩伴当侍从和女官，却从来不会赐予官位，不让他们参与政治。

「你不坐吗？」

景麒看着默然不语地站在一旁的泰麒。

「……不用了。」

「泰台辅，你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

泰麒小声回答，他的表情很僵硬。景麒当然不可能相信他的话。

「听泰王说，你降伏了使令？」

「对。」

「也变身了？」

「……对。」

「太遗憾了。」

泰麒讶异地看着景麒，景麒露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容。

「我如约来找你，原本以为你会更高兴。」

泰麒低下了头。

「真的太遗憾了。」

景麒平静的声音深深刺进了泰麒的肺腑。

想到自己见到了想见的人，却高兴不起来，不由得觉得自己很凄惨。

他对任何人——甚至对女官——都感到抱歉，无法直视任何人，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已经多久无法坦然地面对他人，不受良心的呵责？

——这是惩罚，在罪行公诸于世之前，这种惩罚将永远持续。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流泪，但泪水还是滑落下来。

「泰麒……」

泰麒听到景麒唤他的名字，抓住了景麒伸出的手，跪在景麒的面前。景麒抚摸着他的头，他把头放在景麒的膝盖上。

「你怎么了？」

景麒的声音没有起伏，静静地渗入他的心里。

「……台辅……你有没有为自己生为麒麟感到后悔？」

「没有。」

「……有没有对选择的君王感到后悔？」

「没有。」

泰麒抬起头。

「但我听说你和景王相处并不融洽。」

「谁说的？」

「仙女——」

景麒叹了一口气。

景王完全荒废政务，无法发挥一国之君的作用，已经出现了国政大乱的征兆。诸侯轻视景王，官吏也横行霸道。

「我已立下誓约，不离君侧，不违诏命。无论景王何去何从，在她命令我不要跟从她之前，我都必须一路相伴。」

——问题在于这将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泰麒一双深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景麒，隔了一会儿，才再度垂下眼睛。

「……如果我也可以这么坚定，不知道该有多好。」

「你后悔了吗？」

景麒轻描淡写地问道，泰麒犹豫着该不该说实话。

「……对。」

景麒微微歪着头，但没有说任何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事到如今，泰麒无法再继续隐瞒了。

「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景麒不发一语，等待泰麒的下文。

「这是莫大的背叛。」

小麒麟抬起双眼，露出毅然的眼神。

「……泰王……没有天启。」

景麒露出惊愕的表情。

泰麒的告白完全超乎了景麒的想像。

「没有……天启？」

泰麒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启示，我也没有看到王气。我还曾经对他说，希望他平安无事。」

「……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看到骁宗将军离开。」

泰麒抬起双眼，仰望着景麒。

「我……该怎么办？」

他抓住景麒膝盖的双手发抖。

「怎样才能纠正这个错误？我该如何弥补？」

「……泰麒。」

「全都是谎话。接下来会怎么样？戴国会灭亡吗？泰王会遭到惩罚吗？如果上天、如果国民知道这件事，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的泪水不停地滴落。

景麒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轻轻拍了拍抓着自己膝盖的小手，然后站起来。

他向坐在凉亭地上，仰头望着自己的泰麒行了一礼。

「我无话可说……今天就先告辞了。」

泰麒抱着膝盖，坐在凉亭的角落，看着金色的头发渐渐远去。

景麒一定蔑视自己，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件事会传开吗？全天下都会知道自己的谎言吗？

——不知道骁宗会如何看待泰麒的背叛？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第十三章

1

两天后，景麒再度拜访了泰麒。

景麒似乎并没有告诉骁宗真相，那天晚餐时，看到骁宗一如往常，泰麒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失望不已。

这天下午，泰麒也像往常一样，郁郁寡欢地在自己宫中打发时间，内殿再度派人来传话，请他立刻换上礼装前往内殿。他慌忙赶去内殿，发现骁宗和景麒，还有另外两个人影也等在那里。

坐在正前方的是和骁宗年纪相仿的男人，他应该是主宾，另一个看起来比泰麒稍微年长的少年站在他身旁。

那名少年和景麒一样，有着一头金发，周围有淡淡金光，宛如金发留下了光的残像——泰麒觉得自己可以看到。景麒周围也有金光，这应该就是麒麟的气场，所以，泰麒猜想眼前的少年应该是某个国家的麒麟。

——虽然已经可以看到麒麟的气场了。

泰麒在门口行了一礼，看向骁宗，却无法在骁宗周围看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王气的东西。

他走进室内，想要走向末座，景麒示意他往前走。

「我带了延王和延台辅前来拜访。」

泰麒张大了眼睛。

（延王……）

难怪骁宗坐在比延王更低的位置。

泰麒跪地，微微鞠了一躬。

礼法规定对各国君王要用最高等级的敬礼，必须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叩首，但麒麟只需要跪地后微微鞠躬即可。

「呃……幸会。」

泰麒虽然记住了礼仪，却还没有记住这种场合该说的话，所以只能这么说。

骁宗小声地提醒泰麒说：

「蒿里，要行叩首礼。」

「……啊？」

泰麒慌忙看着骁宗。

「延王是仅次于宗王，治世时间最长的君王，其他君王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但是……」

泰麒不知所措地看着另外两个麒麟，景麒和站在延王身旁的延麒也没有否定骁宗的话。

「……好。对不起。」

泰麒慌忙双手伏地，再度低下了头。

他深深地鞠躬，想要叩首时，中途停了下来。

「怎么了？」

坐在他前方的延王问。

「没事。」

泰麒回答后，想要再度叩首，但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

——做不到。

「怎么了？戴国的麒麟对雁国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

泰麒向骁宗露出求助的眼神，但骁宗一脸凝重的表情。

「泰麒，你在干什么？」

听到骁宗这么说，泰麒再度想要叩首。

但身体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他努力想要低下头，额头和地面之间只剩下手掌到手肘之间的距离，但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挡在这个空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低下头。既无法继续低下头，手臂也无法弯曲。

「喔，看来真的有意见嘛。」

延王的声音很冷漠，泰麒慌忙抬头看着延王。

「不……！」

站在延王旁的延麒冷冷地说道：

「还是不懂礼节？照理说，延王不可能亲自造访，因为受景台辅之托，才特地千里迢迢来此造访，竟然连这点礼节都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延王露出讽刺的笑容。

「这是我第一次被新麒麟这么看不起，可见泰麒多么讨厌雁国。还是说，是奉泰王之命？不可以讨好雁国？」

「不是……！」

泰麒看着周围一张张严肃的脸，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既然你说不是，那就要请教一下理由。如果你说不出理由，又不愿行礼，就代表戴国对雁国有敌意，怎么样？」

「泰麒！」

泰麒听到骁宗斥责的声音。

他慌忙想要叩首，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低下头。他试图缩短和地面之间的距离，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汗水滴落在地上，那不是因为着急，而是痛苦的汗水。他想要呕吐，几乎快要吐出来了。

他的眼角扫到延王站了起来，然后向他走来。

「……怎么了？就连装装样子也不愿意吗？」

头顶上传来延王说话的声音。延王在说话的同时，一把抓住了泰麒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头往下压。

「只是叩头而已，不是吗？」

泰麒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抵抗延王的力量，他感受到那股照理说，不可能抵抗的强大力量，但自己仍然用整个身心在抵抗。

「……真顽固啊。」

延王说着，再度用力把泰麒的头向下压。

就在这时，泰麒感受到压在自己头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该适可而止了吧！」

只听见一声「啪」的清脆声音，抓住泰麒头发的手松开了。泰麒抬起头，发现延麒打向延王的手。

「有必要对一个小鬼出手这么狠吗？喂，你没事吧？」

泰麒肩膀起伏喘着粗气，惊讶地望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延麒。

「啊，你脸色苍白……可以站起来吗？还是要躺下？」

延麒用袖子为他擦着汗水，当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时，景麒也上前扶住他。

「没事吧？先坐下……」

延王有点惊讶，又有点好奇地看着泰麒。

「……真是催人泪下的同族感情啊。」

「笨蛋，是你做得太过火了！你这个蠢蛋，演坏蛋演上瘾了！」

泰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早就知道你很野蛮，没想到竟然这么野蛮。」

「是你们说要……」

「没人叫你出手这么重啊！」

「做任何事都要有分寸嘛！」

延王被景麒和延麒两个人骂得缩起了脑袋。

「……那个？」

泰麒开了口，延王笑了起来。

「现在你终于明白了吧？」

泰麒还来不及问明白什么，延王就继续说道：

「麒麟无法立下虚假的誓言。」

延王露出柔和的眼神，延麒用力拍他的头。

「你别摆出一副好像过来人的样子！」

2

「出去吹吹风吧。」泰麒被带到露台，坐在椅子上，景麒蹲了下来，和他的视线保持相同的高度。

「对不起，都怪我之前没说清楚。」

他轻轻握着泰麒的手。

「你问我天启是什么的时候，我应该认真回答你。让你毫无意义地烦恼了这么久，请你原谅我。」

「台辅……我……」

「天启是无形的。」

景麒淡淡地露出微笑。

「不会发生任何可以明确说出『这就是天启』的事。」

泰麒看着景麒的脸问：

「完全没有……？」

景麒也看着泰麒的眼睛点了点头。

「对——王有王气，但是，王气也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

「不是某种光吗？」

自从景麒上次告诉泰麒，麒麟的气场有一团金色的光之后，他一直以为王气也是类似的东西。

「也许可以感受到光，也许会觉得是黑暗。也有可能感受到霸气，也可能是相反的情况，感受到安稳的气氛。」

「没有固定吗？」

「没有可以明确称之为王气的形式。」

「但你之前不是说，靠着王气找到景王吗？」

「我的确用这种方式找到的。当王在不远处时，可以隐约感受到，觉得那个方位有些什么。」

「那个方位……有些什么……」

泰麒回想起之前那段日子。在登山者聚集在甫渡宫之前，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种感觉？他只记得有一种好像把自己逼入绝境——压倒自己的可怕感觉。

「只要见到王，就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人发出了这样的气场。因为这和之前隐约感觉到的气场完全相同。」

「……这就是王气吗？」

「是啊，王气就是很明显的气场，可以明显感受到与众不同。肉眼看不到，也无法用言语形容。」

泰麒微微握着拳头，景麒拍了拍他的拳头安慰他。

「天殷也一样，并不是有任何特殊的事发生。如果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一种直觉，可以直觉地感到，就是这个人。」

「直觉……」

景麒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见到景王时，知道就是她，但也同时知道，她绝对不适合成为君王。她缺少某些能够让她成为明君的东西，必须付出莫大的牺牲和不懈的努力才能得到。」

「是……这样吗？」

「虽然我知道她不行，但还是无法违抗。天殷是麒麟难以抵抗的强烈直觉，我猜想，即使再怎么痛恨对方，麒麟也无法抵抗，所以才会说是上天做出的选择。」

景麒把手放在泰麒的肩上，泰麒抬起头，发现骁宗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原来骁宗早就知道了，景麒把泰麒的告白告诉了他。

「泰麒，麒麟做出了选择，这就是天启。」

3

「我……」

泰麒终于感觉到自己渐渐放松。

「我第一次见到骁宗大人时，觉得很害怕……」

「嗯。」

「骁宗大人上山之前，我就一直觉得有可怕的东西会从令坤门的方向过来……」

如果那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不同的——是光或是希望这种正向的东西，泰麒或许不会感到迷茫。

「即使了解到他不会做可怕的事，仍然感到很害怕。虽然知道他很优秀，也很善良，但还是感到害怕。」

「是吗？」

「虽然有时候感到很害怕，但见到他很高兴，见不到他就很寂寞。当我得知他要离开蓬山时，觉得特别难过。」

景麒点点头。

「这就对了，因为麒麟在王身边都会很开心，也会因为和王分别感到痛苦。因为王和麒麟本来就不可以分开。」

「是……」

「麒麟只是接受天意而已，换句话说，麒麟本身并没有任何意志，只是传达上天的旨意而已。」

泰麒点了点头，景麒摸着泰麒的头。他的手很温暖，泰麒很高兴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份温暖。

「你刚才说，你对骁宗大人感到害怕，我觉得能够了解其中的原因。」

「怎样的原因？」

「是不是让你感到畏怯？那不是恐惧，而是畏惧。」

「也许吧。」

「你是对邂逅自己的命运感到畏惧。」

是这样吗？泰麒抬头看着骁宗，看到他的眼睛，觉得也许是这么一回事。

「泰麒，你并没有说谎，麒麟除了自己的王以外，无法对任何人叩头，所以，你的选择完全正确。」

「……是。」

景麒看着小麒麟那对深色的眼睛。

「我真的很后悔，早知道应该向你说明清楚，至少应该在蓬山多住一阵子，你就不会这么烦恼了……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自作聪明，我应该向你问清楚。」

泰麒说的话很有他一贯的风格，景麒忍不住笑了起来。

「衷心恭喜你。」

「谢谢。」

泰麒终于露出了笑容。

景麒看着陪在泰麒身旁的骁宗。当景麒把泰麒的烦恼告诉他时，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失望，更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只是用刚烈的双眼看着景麒问，即使这样，自己还是泰王吗？

「泰王，也恭喜你。」

「感激不尽。」

骁宗满面笑容，延王也向他道贺。

「我也代表雁国恭喜你。」

「感激不尽。」

「我们之前曾经比过剑。」

「原来你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够赢我了，当时我就觉得你非等闲之辈，没想到会登上王位。」

骁宗笑了起来。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请延王赐教？」

「基于同业之谊，随时候教。」

「泰王。」

开口的是坐在露台栏杆上袖手旁观的延麒。

「那个低俗的东西是什么啊？」

延麒指向露台外的凉亭。

延王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他这个人不懂礼貌。」

「不，」骁宗笑了笑，看着少年，「这是先王留下的废物，原本想拆下来，换些谷物存在国库内，雁国有剩余的谷物吗？」

「泰王，你的运气太好了，」延麒笑着说：「这几年连续丰收，价格跌不停，正在伤脑筋呢。」

泰麒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说话，景麒摇了摇他的手说：

「可不可以带我去参观庭院？前几天最后还是没有参观。」

「好啊，但我真的不太熟悉环境。」

坐在栏杆上的少年跳了下来。

「那就去探险吧。」

泰麒看着骁宗问：

「我可以去吗？」

「去吧，但天黑之前记得回来，因为今晚安排了一场小型宴会。」

「好。」

景麒伸出手，泰麒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要不要叫班渠和雀胡？」

「可以吗？」

泰麒抬头问，景麒笑着说：

「反正都是麒麟，应该没问题，也让我们看看你的使令。」

「——好！」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尾声

「当泰王坐上王座后，就要行叩首礼。这是规矩。」

春官长叮咛道，泰麒点了点头。

「好。」

终于到了登基大典的这一天。

登基大典将在鸿基山山麓的首都鸿基，国府的正殿举行。

正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挤满了国民，登基大典是为了向他国的宾客和国民宣告新王的诞生。

即使在宫内的休息室中，也可以听到外面的欢呼声。想到每个人都为新王登基感到欢欣鼓舞，泰麒也不由得感到高兴。

昨天，泰麒第一次离开白圭宫，去看了鸿基的街道。遇见了离开骁宗后，从陆路回到戴国的随从，见到了同行的计都，也重逢了跟随承州侯来鸿基参加登基大典的李斋和飞燕。

他跟着李斋和骁宗绕了瑞州一周。

泰麒惊讶地发现原来鸿基山这么高，他微服参观了市街，也去见识了玉泉这个神奇的水泉。他对每一样东西都戚到好奇，一直瞪大了眼睛。

「昨晚睡得好吗？」

女官为泰麒整理衣服时，骁宗问道。

「很好，因为太累了，一上床就睡着了。」

「太好了。」

「所以，我把原本记住的那些该说的话也忘了……」

泰麒坦承道，骁宗放声大笑起来。

「反正只有我会听到。」

「搞不好连你也听不到。」

泰麒拉长耳朵，听着外面的音。骁宗也侧耳细听，然后笑了起来。

「有道理。」

泰麒无法静下心坐在那里，在休息室内走来走去，默念着春官长告诉他的流程。

「嗨，小鬼！」

泰麒慌忙转头看向身后。

「延台辅。」

延麒对着慌忙向他行礼的女官挥了挥手，把她赶走了。

「因为是邻居，所以过来看一下。」

骁宗苦笑着向他回礼。

「感谢特地拨冗前来。」

「谢谢延台辅，延王呢？」

「他已经在贵宾席喝挂了——你会紧张吗？」

「……有一点。」

泰麒说了实话，延麒很受不了地笑了起来。

「你真胆小，个子也很小。」

骁宗再度苦笑着。

「蒿里才十岁啊。」

延麒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之前就觉得，你的名字很不错。」

泰麒微微红了红。

「……其实我原本叫高里，没有草字头。」

「是喔。」

「对了，听说你也是在蓬莱出生的，叫什么名字？」

「我叫六太，没有姓氏，不是在大户人家出生的。」

泰麒微微偏着头，听说以前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姓氏，但雁国的麒麟生在这么遥远的古代吗？

「你什么时候出生的？」

延麒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说：

「大概比你早五百年吧。」

「啊？」

整个首都旗海飘扬。对先王的奢侈生活深恶痛绝的国民，对简朴的登基大典赞不绝口。

龙椅旁站了一个小孩，头发的颜色很奇特，但既然站在那个位置，必定就是麒麟。

见多识广的老爷爷告诉众人，那是黑麒麟。虽然不知道黑麒麟的特性，但听说很难得一见，所以就不由得感到自豪。

泰麒在台上看着欢声雷动的国民，虽然感到有点害怕，但更庆幸自己能够在没有任何罪恶感的情况下回应民众的视线。

骁宗在太宰的引导下站上高台，整个广场欢声雷动。

＃插图

骁宗泰然自若地坐在王座上，泰麒走到他的面前屈膝行礼。

他的额头轻轻松松地碰到了骁宗的脚背。

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延王做的事，竟然如此轻而易举。能够没有任何愧疚地完成自己的使命，竟然如此幸福。

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的民众发出欢喜的声音。

——泰王登基。

戴极国的新王朝拉开了序幕。

和元二十二年春，宰辅失道而卒。同年一月，王于宫中驾崩，谧号骄王。泰王在位一百二十四年，葬于托飞山桑陵。

同年一月，蓬山结出泰卵，期间五山遭蚀，泰果离枝，下落不明。百神千仙遍寻不着。

三十二年一月，黑麒重返蓬山，天下黄旗飘扬。夏，乍骁宗由令坤门入黄海，上蓬山，与泰麒立约，入神籍，号泰王。

骁宗本姓朴名综，呀岭人。官拜禁军之将，受封瑞州乍县。受天命登基为王，改元为弘始，创乍王朝。

《戴史乍书》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井辻朱美

「十二国记」是一个设定奇特的故事。读者拿起这个系列作品时，会在首页看到「十二国图」，这张图上下左右对称，好像用圆规画出来的。这样的地图，到底能够创造出什么有血有肉的故事？

当初也因为这个原因对这一套书敬而远之，没想到在偶然的机会看了第一集，便欲罢不能地看完了整个系列。开始看这个系列后所产生的几个疑问，也成为这部系列作品的独特性，和别具一格的灿烂。

最大的特色，就是阅读后有一种异样的畅快感。很多奇幻小说都是自我实现的故事，「十二国记」这个系列，尤其是第一集的故事中那种「这样很棒啊」的感觉，有着不同寻常的保证和安心。个人「完成」的事完全符合世界的哲理，产生了不可动摇，或者说压倒性的肯定，令人联想到中国古代的庞大历史，和汉文式的关键句，固然在某种程度上令读者产生了这种感觉，但并非如此而已。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稍微谈一谈这个问题。

刚才提到在阅读这个系列作品产生了几个疑问，是关于这个系列小说的世界，属于游戏式的设定，完全远离了现实。比方说，除了一开始的那张地图充满人为性以外，还有麒麟这种神兽挑选一国之君、虽然有男有女，小孩子却是从树上长出来的、一旦加入神籍、仙籍，就可以长生不老、因为会立刻遭到报应，所以不可能侵略他国。这些设定使「十二国记」和野史截然不同，虽然目前已经有不少以野史为基础的异世界奇幻小说，但那些作品和现实的古代史和中世史十分相似，也因而有了几分真实戚。

但是，「十二国记」一开始就没有以这种半吊子的伪现实为目标，刚才提出的五个疑问中，麒麟和王的关系（由动物挑选王）、小孩子在树上长出来这种现象也曾经出现在神话或是古代故事中，可说是人类的无意识和大自然的结合，但十二国的地形设定、户籍决定了长生不老，以及现世报决定了王的成败，都是非常有计划的制度，也让人无法不感受到在这场游戏中，有天帝这位庄家的存在。

我认为「十二国记」的出色和趣味，就在于将这两大类设定进行了完美的结合，在持续阅读这个系列的作品后，就会渐渐了解这一点。最新作品《丕绪之鸟》和《落照之狱》中，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两种设定之间的拉扯。

为什么会产生这么离奇的设定？或者说，到底是为谁而设定？

首先，麒麟挑选王的行为当然得由天帝承担责任。本书中，当泰麒问景麒关于天启的问题时，景麒回答说，是上天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于在阳子之前，挑选了商家的女儿舒觉当上女王，也觉得「从来不曾后悔」，同时还说，他一开始就「知道她不行」。也就是说，虽然是麒麟挑选，但麒麟不需要为此负责，被挑选的王也未必是知识渊博的人或是身经百战的战将。

既然小孩子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女人就没有怀孕分娩的负担，无论男女都可以成为王。既然侵略他国会有现世报，即使一国之王对国家防卫一无所知，也不必担心国家会遭到侵略。王一旦登基，就可以长生不老，所以，无论外表苍老或是年轻，也都不影响成为王的资格。

于是，就出现了《月之影 影之海》的主人翁阳子。

十几岁的少女在现实的、类似战国时代的权力游戏世界中，根本不可能有资格成为王，但在作者的这些设定下，就可以成为王。高中生阳子只是一个柔弱的女性，年纪很小，既没有武功，又缺乏政治经验，对帝王学一无所知，简直是弱者中的弱者。作者应该是为了消除轻小说世代的少女读者的阅读障碍，所以在「十二国」的初期，将主人翁设定为阳子。

阳子被带到异世界后，虽然历经了千辛万苦，但由于阳子和景麒之间已经立下誓言，她已经是长生不老之身，也可以自在地说异世界的语言，既有斩除妖魔的水禺刀，也有使令保护她。正因为有这些保障，她才能够威风凛凛地开拓「帝王之路」。她是上天挑选的，如同具有疗愈和五谷丰收能力的神话和传说中的神王，在《三国演义》般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少女能够成为掌握政治的一国之王，是令人无法想像的惊奇和快感。

在第一次读完「十二国记」的系列作品，看到阳子和珠晶坐上王位，令人畅快不已，同时觉得没有这种初期设定的现实世界太不公平，简直充满了桎梏。阅读之后，会如梦初醒般地发现，原来还可以有那样的世界。奇幻文学的特色，就是透过描写另一个完全属于不同架构的世界，隐约察觉到现实世界中无法看清的限制、信念和常识，但「十二国记」透过包括有天帝存在等强烈的设定，让我们直接明确地看清楚这一切。

而且，这个系列的故事并不只有用来吸引少女读者的游戏设定。

「十二国记」的「王」如同圣杯王，和上天直接产生连结，因此，阳子和延王尚隆的自我实现也变得理所当然，强烈震撼了人类无意识中对神话的刻板印象，让我们顺利地接受了这个故事。

「十二国」透过这种神话的设定（王和麒麟、小孩子从树上长出来等），让读者对于这种难以抗拒的乐园产生了熟悉戚，进而让整个故事更具有说服力。

蓬山以中国古代神话为基础，只有突破妖魔出没的黄海，才能够到达这个桃花源。住在蓬山上的美丽仙女长生不老，侍奉西王母，悉心守护会长出麒麟的树木。还有无数人长途跋涉，在季节变化之际来到蓬山上，等待神兽麒麟的挑选。一旦被选为王，就和麒麟一起接受上天的诏敕，坐着玄武大龟飞回自己的国家。各国的白雉感应到之后，啼叫着「〇王即位」。这是一个可喜可贺的天理世界，充满无限的恩宠和奇迹，有了上天挑选的王之后，妖魔也不再作乱，国家走向和平昌盛。作者巧妙地操作了汉文体和拟古文，让这部作品融入了日本人对中国书籍和中国文化产生亲近的文化历史中。

但是，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十二国记」的初期设定同时存在两大系统——继承神话和传说的系统，和并没有继承这些的系统。后者系统的最佳例子之一，就是王可以长生不老，高官和王身边的官僚也可以加入仙籍，进而长生不老。这不是上天决定的，而是由地上的户籍制度所决定的。

由此将社会明确地分成两个世界。云上的人长生不老的世界，和百姓生老病死的世界。难道百姓不认为不合理吗？既然并非每个王都是明君，有能力的官吏难道不想自己掌握实权吗？天帝制定的奇迹天理，和现实社会中的利益、权利和政争、地方的不满、权力的私有化，以及弱者的叛乱……

从这个系列作品的第三集开始，这些问题开始出现在「十二国记」的世界。也就是说，天理打造的完美神话，和人类的国家这个组织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混沌的对立。在之后的故事中，阳子为此深感烦恼而前往市井，尚隆也因为延麒遭到绑架，面临内乱的危险。

我认为这种双重性正是「十二国记」深远而富有魅力的主题，正因为如此，除了少女读者以外，成年人也开始看「十二国记」的故事。

终于进入本集故事的解说了。幼小的少年麒麟和阳子一样，因为蚀的关系，漂到蓬莱（日本），成为胎果在蓬莱长大，后来被在四处寻找他的女怪带回了「十二国」世界的蓬山。我们和黑发美少年泰麒一起，悠然地走在「十二国」中的桃花源，蓬山的神仙世界，体验那个世界。

在奇石相连，宛如中国山水画般奇妙的山上，有几座古色古香的美丽宫殿，青春常驻的仙女们照顾成为宇宙树的舍身树，和在树上长出来的麒麟，守护着世界的中心。那里有名叫碧霞玄君的女神，也有更高阶的西王母，可以和天的意志直接产生连结。

生性害羞的少年麒麟无法适应自己是如此重要人物的生活，仙女们像照顾幼儿般地呵护、照顾他，终于让他找回了渴求的爱。蓬山正是伟大的母胎，孕育生命根源的子宫。在日本的家庭中孤立，在学校被视为异类而遭到霸凌的怯懦少年，在这里以麒麟的身分获得重生，在这个世界重新发现真正的自己。

他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无论过去，还是回到故乡的现在，都找不到「真正的自己」，觉得自己欠缺了什么。刚回到蓬山时，虽然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类，而是麒麟这个事实，但很快发现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麒麟。他的头发是黑色，而不是金色，而且无法变身，也无法收伏使令。这样的自己能够尽麒麟的本分，完成「挑选君王」的重责大任吗？

如果说，《月之影 影之海》是阳子「发现自己是王」的故事，这本《风之海 迷宫之岸》就是泰麒「发现自己是麒麟」的故事。身为君王，无论做出任何决定、采取任何行动都站在主动的立场，但麒麟在挑选君王时，也不是凭自己的意志，而是「感受王气」、「接收天启」，所做的一切都很被动。因为性别的逆转，少女是王，少年是麒麟，更清楚地衬托出这种对称性。

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很多女性读者最喜欢这一集宛如少年初恋故事的情节。

麒麟性情温柔，充满仁慈，一见到血就会生病。麒麟这种半兽的心理到底如何？虽然可以变成人形，也可以变成类似独角兽般的外形在空中飞翔，转眼之间，可以到达十二国的任何一个地方，也可以引起蚀的现象，前往现实的日本。虽然本身缺乏战力，却可以降伏妖魔做为自己的使令保护自己，因此，麒麟简直是无敌的存在，甚至可以超越故事中的规定，却要从人类中挑选出君王，侍奉君王。

当泰麒为了自己所面临的状况深陷烦恼时，前辈麒麟景麒告诉了他麒麟是什么。这部作品中，景麒这个角色的出现令人莞尔。不同的麒麟之间有很大的差异，性格也不相同。景麒的感情很少外露，也不够亲切，说话冷冰冰的，他正确无比的说明反而让泰麒更加混乱，走进了自我否定的死巷。这一集中的景麒是在去日本寻找阳子之前，除了可以了解在《月之影 影之海》中，只有在故事最初出现的他的本质以外，似乎也不难理解市井出身的女王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不善于表达的麒麟。

小野不由美对角色的塑造深入细腻，让故事更具有真实感。景麒对泰麒的指导变成了「误导」，也奠定了混乱的基础，最后终于进入了「选王」的高潮。

后半部剧情精采绝伦。泰麒看不到「王气」，没有接收到「天启」，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他为此烦恼之际，收伏了任何麒麟都无法降伏的强大妖魔做为自己的使令，也成功地变身。无助的少年突然发挥出连他自己都难以想像的强大力量。

对他来说，「王」会激发他内心近似恐惧的感觉，却又不愿分离。读者可以从他诉说的话语中，从他如同青涩恋爱般的感情中，感受到一股温暖，是否也想起了传说中，年轻人去寻找「可怕的东西」的故事？在那个故事中，「可怕的东西」是「女人」，是「命中注定的恋爱」。

虽然无法详述和延王也一起加入的结局，但「十二国记」在这一集的结局中，也将神话的启示和人类的烦恼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进一步而言，泰麒接触的两位成年男女骁宗和李斋也许就像他的父母。泰麒迟迟放不下他离开的人间世界，他也将在之后《魔性之子》的故事中，再度回到日本。在整个系列作品中，只有他两度在蓬莱（日本）和十二国这两个世界之间往返，当然，他在日本时，几乎完全忘记了「十二国」的事，并没有以奇幻文学中常见的、主人翁在内心挣扎，努力整合两个世界做为故事的主题。

那是因为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泰麒和已经是高中生的阳子不同，必须再度回到日本，对自己的家人和以前的自己做一个了结吗？正因为麒麟讨厌血腥和暴力，所以对他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痛苦。从「十二国」系列的立场来看，《魔性之子》描写了女怪和使令为了保护被绑架到一个血腥的世界，遭到冷漠对待的麒麟，奋不顾身地进入不同次元的世界完成了报复的故事，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却是一部关于祸祟的惊悚小说。

阴险的霸凌、相关者的意外身亡、异形怪兽的肆虐、家人惨遭毒手，对被媒体攻势逼得走投无路的泰麒——也就是高中生高里，和保护他的实习老师广濑而言，在故事的结尾，异世界用巨浪这种震撼的方式扑向了现实世界。延王来迎接泰麒的那一幕，对广濑来说，既是天之骄子被带往另一个世界的救赎，却也是攻击现实世界的可怕灾变。

神话在充满恩宠的同时，也令人心生畏惧。

还有另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正如《魔性之子》和之后的《黄昏之岸 晓之天》中隐约提到的，「十二国」中的角色到了蓬莱之后，就会发生扭曲，无法维持原形，变成异形怪兽。「蓬莱的人看不到我，即使能够看到，也觉得是幻影，或者变成了其他的东西（中略）。很难维持人形，也很不稳定，会突然变回兽形，或是像遁逃时一样突然溶化」、「世界拒绝我们的存在」、「只能像幽魂一样」。包括景麒在内的麒麟表达的这些言论，清楚地刻划出两个世界质感的差异。

「十二国记」的世界是物质密度更稀薄的异次元吗？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能贯彻天帝的天理，成为一个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并存的世界。

本系列作品的后半部分开始描写了国家的腐败、君王理想主义的崩溃和官僚组织的肥大等违反神意的现象，泰麒身为纯洁无瑕的神兽来到世界，却受尽人类世界丑恶的捉弄，他的命运正是「十二国记」这部作品的设定最完美的呈现。

期待作者日后的新作品，让泰麒的未来有新的发展。

（平成二十四年八月　诗人、翻译家、奇幻文学研究家）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插图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序章

在世界的尽头之处，有个被称之为"虚海"的大海。

以"虚海"为中心，东边与西边各有一个国家存在。这平时因被"虚海"所阻隔，进而毫无任何往来的二个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传说。

──在海的彼岸，有个如梦境般的桃花源。那里是被拣选的人才有资格前往的至福国度。有着约束中的丰穰土地、有如泉水般源源不绝的财富，没有衰老也没有死亡，更没有任何痛苦存在。──

这二个国家，其中一个称此处为"蓬莱"，另一个则称此处为"常世"。

这二个皆为异界所隔绝的国度里，在深夜时分~蓬莱与常世，各有一个孩子自睡梦中醒来。

他被轻微的谈话声所惊醒。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听见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散落于在这有着微微虫鸣的空间之中。虽然谈话声十分微弱，但他仍可听出这是自己父母站在屋外交谈的声音。

这个空间虽称之为家，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用四根木条所架起的小空间。墙壁与屋顶则是用一件件粗劣的草席所覆盖的简陋小屋。所睡的床也不过是用一张破布铺于泥土地上，根本抵挡不住这四处乱飞的蚊虫。

以前所住的地方比这里更像个家，但那个家已经不存在。它早已随着无名的火焰被烧成灰烬，飘散于这早成焦土的大地之上。

〔没有办法。〕

父亲的声音十分的低沉。母亲在回了句"可是"后，就用手摀住嘴巴。

〔没错，他虽然年纪还小，却比其它孩子都来得聪明。〕

当他明白父母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时，睡意就像是?#123;空飞掉般，顿时消失无踪。只能在这黑暗中不住的颤抖着身躯。

〔但是〕

〔我知道他真的很聪明。同年纪的孩子都还不太会说话，他却说得非常流俐，就好像是有鬼上身一般。〕

〔没错，但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只那样，如果弄死那孩子，说不定他会回来作祟啊!〕

他挤进孩子们所睡的狭小空间中，在黑暗中婘着身子打算入睡。自他出生再过不了多久就满四年了，虽然只听到父母的谈话声，但也明白父母所说的是指何事。

外头的交谈声仍间续的传来，但他却强迫自己装作没听见，努力放逐自己的意识，企图让自己落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二天后，父亲突然朝着自己看来。

〔爹有事要出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并没有对父亲提起"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

〔嗯、我要去。〕

父亲带着复杂的表情，回答一句"好吧"，接着向自己伸出手。他握住父亲伸出的手，感受着这只大手所给予的感觉。离开家，他们一路朝着有着烧焦痕迹的道路走去，慢慢地走进衣笠山深处。爬过几个山坡，确定自己认不得回家的路后，父亲总算是放开自己的手。

〔孩子，待在这里不要动，爹马上就回来。记得待在这里不要动喔!〕

他点了点头回应一声。

〔记得，千万别动喔!〕

他再次点头应答一声，目送着父亲不时回头探看，且渐渐消失于林中的身

影。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要一直在这里等着。

他握紧双拳，视线朝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看去。

───绝对、不能回到那个家。

就如同他所立下的誓言，他没有离开过自己所站的地方。天晚了就席地而睡、饿了就在自己双手可及的范围里掘草根吃、渴了就喝晚上所降的夜露。就这样经过三天，他再也没有任可气力可以动了。

───不要紧的，绝对不能回家。

他非常明白，回家只会造成双亲的困扰。

所居的都城早已被战火烧毁，许多死去的尸体都散落于各处无人收拾。就连雇用父亲的佃主也被攻打的西军所杀。

失去工作、失去家、更无法养活家人的现在，像自己这样只会吃喝而不事生产的小孩，能少一个就算一个。

他闭上眼，任?#123;自己的意识趋于混浊。在陷入深深的睡眠之前，他彷佛听到有某种野兽踩着草皮而来的脚步声。

───要一直待在这里。

他等待着，等到家人的生活得以延续，进而得到安定与幸福时，他们能回到这里悼念他。

即使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他仍会一直等待。

*

他因听见人们争论的声音，而自睡梦中醒来。

源源不绝的睡意一直纠缠着他的意识，使得他听不清人们到厎在争论些什么。但他明白，那些人都在责备自己的母亲。虽想帮助自己的母亲，但深沈的睡意却将他拉回意识迷茫的深渊中。

隔天，母亲牵着自己的手走出里城。母亲流着眼泪，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流泪。

母亲曾告诉他，父亲早已不在，他到了非常遥远的国度去了。之前所住的屋芦被一把野火烧为灰烬，母亲只好带着自己来到里城。在里城里，许多人都像沈睡般的趴在里木所在的一个小土堆上，占据着一个小小的空间。只要有一个走开，马上就会有好几个人去抢那个地方，在这些人之中，就只有自己是小孩子。

除了母亲之外，所有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相当冰冷。平时不是无端被殴打，要不就是对自己报以冷言冷语。特别是自己独自一人时更是如此。

母亲压抑着哭泣声，牵着他的手走过因被野火烧灼而荒废的田园小径。最后走入深山，来到一处森林之中。这么远的地方，是他过去从未来到过的。走入林中，母亲松开他的手。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想喝点水吗?〕

他点了点头，因为自己真的非常口渴。

〔阿母现在就去找些水来，要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喔。〕

虽然母亲不在身边令他感到不安，但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自己也相当疲惫不堪。他点了点头。母亲在他头上抚摸几下后，接着突然小跑步奔入林中，就这样离他而去。

他坐定于当场，察觉到母亲不会再回来找自己时，他开始漫步于林中，不停找寻着母亲、呼唤着母亲。在林中徘徊许久之后，他终于明白，母亲已朝着来时的方向归去。

好冷、一个人时更觉得寒冷，但最难受的，仍是自己干渴的喉咙。

他边哭边找寻着母亲，不知不觉走出林子沿着海岸走着。等他发现到里城时，已是日落时分。找寻母亲的他，急忙地向着里城跑去。但眼前所见的，皆是自己所不认识的人们。这时他明白，自己是走到另一个里城所在。

一名男子来到他身旁，听完他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抚摸着他的头，并给他少许的食物及水。

接着男子向周边的人交换目光后，牵起他的手往外头走去。这次他被带到海边。走在山道上，他看见一片青?#123;的海面上，矗立着连绵不断，好似被剑削平似的高峭山壁。最后男子带着他来到一处崖边。男子的大手再次抚着他的头，接着口里喃喃说声"对不起。"后，将他用力推下崖边。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是在一个昏暗的洞穴之中。刺鼻的海水味中，混着他

早闻习惯的腐臭味，那是尸体才会发出的味道。因为他早已习惯于这种味道，所以并不会感到惧怕，也不会感到不安。

全身湿透的感觉令他觉得寒冷，更有着深深的孤独感。突然，他察觉到身

边似乎有某种物体正在移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但因洞内光线昏暗，他只看见一座如同小山般的身影。

他不禁哭泣出声，除了感到害怕外，更因为自己对任何事物都无所适从的

寂寞感。

忽然，一种温暖的感觉自手腕处传来，吓得他不停地颤抖。但下一瞬间，

他感到一种毛毛且温暖的物体不停抚着自己的手腕。那种感触就好像是某种鸟类的羽毛正轻拂着自己手腕般。在这昏暗的洞穴里，竟住着一只大鸟，而牠似乎也在窥看着自己的样子。

他将羽毛覆在饱受惊吓而僵硬不动的他身上，就好像将他抱入羽翼之中般。自牠羽毛所覆盖之处，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感觉。

〔阿母〕

但他只是不停地哭泣叫唤着母亲。

*

───虚海的尽头，不应当是所有幸福的所在。

到头来蓬莱与常世，不过是处于苦难与荒废之中的人们，在绝望中所祈求的一场幻梦。

虚海东、西二个国度里被舍弃的孩子们，在将来邂逅之后，共同在荒废的大地上，找寻自己心中的梦幻之国。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一章

第一章

─就如同折山这个形容词般。

直矗入天的凌云山，其如同被折断的巨大峻峰，竟是如此的荒废。

六太呆然的看着这满山遍野的荒芜。之前自己曾一度俯看着这个国家，也曾想过这个国家再也不可能荒废。但眼前的所见的景象，却比之前所见更来得残酷。

薄薄的白云飘浮于高高的晴空之上，在明朗的近乎残酷的晴空之下，夏季正式到来。但大地之上，别说是一朵鲜红的花朵，连一丝丝的绿意也不存在。只徒留一片如同沙漠般荒芜的农地。本应是一片有如绿海般的小麦田，如今除了没有小麦的踪影，连一株杂草都没有。只有被烈日晒得如同龟裂般的农地，及立于其中却不知来自何处的枯草。说是枯草，但也不知是何时枯萎的，上头连一丝草黄都荡然无存。

田畦崩坏，本是居家所在的地方，如今只留着用来区分地域的石垣。而那石垣也崩裂的四处散落。石块上还有着深深的焦黑痕迹，那是在历经无数风雨日晒后，烙于上头的暗痕。

自山丘看向里城，里城的隔墙也是崩坏四散，里头的所有住家崩裂到只残存着瓦砾四散，仅仅残留一株守护着里城与住家的树木。这株因被火熏烧，使得树身完全变成银色的里木，正孤伶伶的伫立于里城深处。在树根处，有几个人缩着身子坐于上头。这些人有如石头一般，没有人想移动自己的身体。

在里木上头停了几只羽毛稀疏的鸟儿，更有着许多状似妖魔的大鸟于上空回旋。里木的枝桠并没有任何的花朵或是叶子附于上头，就单单是光秃秃的树枝，从下头仰看，不可能没有看见这些于上空回旋，等待时机袭击的妖魔，但却没有人想抬头仰看。里木下方有着许多野兽、妖魔等生物伺机而动，但却没有人去在乎这件事。所有人都感到疲惫不堪，再也没有心思对妖魔抱有任何恐惧之心。

满山绿意被野火所烧尽、川河四溢、住家及里祠皆化成一堆灰烬、不再能期望有所收获的大地。也没人会再动手开垦这块荒废的大地，也不再有人会为了明年的收成而辛苦工作。他们皆已疲惫到尽头，饥饿到连握住铁锹的气力都没有。只能靠着彼此相依的体温来支持彼此。

回旋于空中的妖魔，其羽翼也因饥饿而萎缩。一根羽毛飘落于俯视山野的六太眼前。这里已成了连魔物都无法温饱的荒芜大地。

折山的荒芜、亡国的坏灭。

───这雁州国，似乎已走到尽头。

先帝谥号为枭王。即位时间不但长，且广施仁政。但不知自何时起，其心为魔之所惑。竟开始虐待人民，以听闻人民悲鸣为乐。他在城市各角落里设置士兵为耳目。只要有人对国王发出不满之语，除了当场逮捕外，其一族也得受其牵累，带至街头处刑。叛乱者则是大开水门，将其同里之人皆灭顶于水中，或是全身涂满油，再用火箭射死，连个婴儿都不肯放过。

一国共有九位诸侯。有心推翻暴政的州侯皆被国王所诛，自此再也没人敢起兵反抗。

在宰辅为此暴政而心痛至死后，枭王傲然道出天命已尽。开始为自己建造巨大的陵墓。他集聚国内所有成年男子，为自己的陵墓挖掘二道又深又长的沟渠。在惨杀无数役夫及工匠后，终于建造起筑于无数尸体之上的巨大陵墓。死后被杀陪葬的侍从中，女子及小孩加起来竟有十三万人之多。

枭王死于陵墓完成之际。至此承受国土荒废，因暴政而饱受生灵涂炭之苦的雁国万民，在听闻枭王?#123;崩时，其欢呼的欣喜之声，连邻国为之震动。

所有人民都将希望寄予下任国王，但新王尚未登基。在这个世界里，是由麒麟来选国王。神兽麒麟在承受天启后，便依循天命选择国王。选出国王后，麒麟便成为其臣下，就近掌控宰辅之职。但这名宰辅却一直找不到国王，于三十余年的天命尽了后一命呜呼。这是雁国自开天辟地以来，第八次的大凶事。

国王是治理一国，统理一国阴阳?#123;合的存在。国王不在玉座之上，所有的自然法则皆会失去平衡，使得天灾不断。原本因枭王暴政所荒废的国土，在历经这次凶事后更加荒废，使得人民连悲叹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123;国土一直荒废。

六太立于山丘之上，视线移向身旁伫立的男子身上。那名男子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一片荒芜大地。

六太称号延麒，外表虽是个孩子，但其本质并非人类。他是这雁州国的麒麟己选择身旁的男子为王。

───你想要一个国家吗?

六太对着男子提出质问。这个国家已近坏灭，跟治理一个没有人民的国家并无两样。

───如果你要，我会给予你一个国家。

这个明确对自己回答"我要"的男子。见到眼前这有如废墟般的大地，心里是做何感想，还是跟自己一样，完全没想到竟是如此荒废。

是该谓叹，还是该愤怒不已──当六太怀抱着这般心思抬头看向男子时，似乎感受到六太的视线，男子回过头来对六太报以苦笑。

〔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啊〕

六太点了点头。

〔要从头振与一个国家啊。──这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从男子说话的口气里，六太完全听不出有任何责难之意。

〔像这样什么都不剩不是更好，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思放手去做，反而更可以得心应手。〕

男子只是仰天大笑。

六太低着头，不知为何有种想哭的冲动。

当一声"怎么了?"的温暖问候传进耳里时，六太深呼吸一口气。他明白，那之前一直压在自己肩上，连自己都感到为之崩溃的重担，现在就将卸下。

接着男子将手放在六太肩上。

〔就把这沉重的负担交给我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蓬山该怎么走。〕

六太感受着男子放置于自己肩上的手掌力量。出生已有十三年，这十三年来，自己所背负攸关一国命运的重担，即将交托于眼前男子手中。──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六太回头看着将手移开自己肩膀的男子。

〔──拜托你了!〕

似乎明白六太所言之意，男子只是笑了笑。

〔就交给我吧!〕

〔真的变绿了。〕

六太站于宫城的阳台上，隔藉云海观看关弓大地上的一片碧绿。

新王登基已有二十年，国土也由荒废逐渐复与中。

雁州国的首都名为关弓，王居玄英宫便位于关弓山的山顶之上，是个面临云海且飘浮于空中的小岛。

用浮于高空中的云海来区分天上、天下。自下界往上看，无法得知天空中是否有水存在，只见白云有如一波波的浪涛般，缓缓地打向凌云山山顶。

自天上往下看，且可见到略带青?#123;的透明之海，其深无法用任何东西加以衡量。曾传说即使是往云海下方潜去，矟摬坏诫吅５暮}。透着云海向地上看去，地上有着如碧海般的小麦，群山逐渐苏醒的绿意，及有着许多树木守护的住家及里祠。

〔以二十年来说，能做到这个地步，算是不错的吧!〕

六太将双手反折做成一个托形，将脸埋于双手之间。云海的水不停地打在阳台的支柱上，传来阵阵迸发的波涛声及海潮味。

〔──台辅。〕

〔啊、真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个景象。记得当年到玄英宫时，外头的大地除了一片焦黑外，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东西~〕

曾一度荒废为焦黑大地的荒土，在二十年来的努力下，已逐渐冒出青绿的秧苗。国家一旦开始整顿，原本已逃至他国避难的人民，也渐渐回归故里。高唱著作物丰收的歌?#123;，也一年比一年更来得大声。

〔台辅。〕

〔──啊?〕

六太用手托着下颚回头看，一名手持奏章的朝士正对着他笑。

〔托台辅之福，今年小麦收成比去年更来得丰收。台辅能在百忙之余，抽空关心下界的收成，微臣在此替万民向台辅致上谢意。但如果您能专心聆听微臣所奏之事，想必万民会更加欣喜。〕

〔我有在听啊，你就继续说下去。〕

〔容微臣无礼，微臣希望台辅现在能专心聆听微臣所奏之事。〕

〔我很认真，真的很认真。〕

朝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能否请您别再像个孩子一般，至少也请您面向微臣。〕

六太弯腰坐在放置于阳台，用来当做装饰品的石?#123;子上。虽然有椅子，但对六太来说，还不够高。双脚则是随心所欲的前后晃动，不时轻踢着栏干。六太坐直腰干后，对着朝士露出笑容。

〔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嘛!〕

〔请问台辅今年贵庚?〕

〔三十三。〕

虽外表看来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但眼前的人的确是一名年过三十，且有着相当地位及身份的男子。

但这对生活于云海之上的人们来说，这并不是件稀奇的事。因为他们并不像下界的普通人般，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增长年岁。但以六太而言，如果能再增长个几岁会更好。──以麒麟而言，一般都在十五~二十五岁时长为成兽。──当年六太来到玄英宫时，就完全停止成长。不知是因外表停止成长，连带着内心也受到影响，亦或是宫里的一些侍从老把他当孩子看，使得六太的内心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般，一点稳重的感觉都没有。也是自成年后，六太也不再计算自己的年纪。

〔台辅都即将步入壮年，但您似乎并未察觉到您所负的重责大任。身为宰辅，您是辅佐延王陛下施行仁政的督导者，也是众臣中唯一持有公爵头衔的重臣。请您现在稍微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自觉。〕

〔我不是说我有在听吗!你是说漉水的堤防吧?但这种事理应禀告陛下才是─〕

朝士有如杨柳般的细眉微微蹙起。他姓杨、字朱衡、国王亲赐别字为"无谋"。外表看来虽是名温和纤瘦的男子，但其迫力却不如外表所见，其聪明才智也远超过国王所亲赐的"无谋"。

〔那么，容微臣询问，那位负有重责大任的陛下，目前身在何方?〕

〔那种事别问我，你降到关弓随便抓个女人问问不就知道。〕

〔容微臣无礼，台辅您似乎还不明白，为何身为朝士的微臣，要向您提及漉水之事。〕

〔啊、对了!〕

六太的手用力啪地一声合起。

〔治水的事理应由地官长上奏，这根本就不是你所管辖的工作吧?〕

朝士是司掌警务法治的官职，特别是着重于监督诸官品行职务。治水工事则是由专门管理的地官负责。以形式上来说，除了可以由掌理某些重要土地的遂人上奏外，也可由地官长转交于六官之首的冢宰上奏。

〔没错，这并非微臣的工作。但再过不了多久，雁国的雨季即将到来。如果不趁早整治水患，那台辅眼前这一片绿意盎然的农地，都将没于水中。在这一刻都不能等待的时间里，我们那位重要的陛下目前身在何方?〕

〔这个嘛?〕

〔关于这件事，陛下曾说过将于今天此时裁定此事。但陛下却忘记自己的责任违反约定，这样的国王怎能做为诸官的模范。〕

〔那家伙并不是那种人。真的，他根本就是个浪荡子。〕

〔陛下是国之栋梁，当这根栋梁动摇时，国家也会为之动摇。既不出席朝议、处理政务的时间也不知跑到哪去，您不觉得再这样下去，国家会再次动摇?〕

六太抬起眼瞪着朱衡。

〔这些话你应该亲自跟尚隆说。〕

朱衡的柳眉再次蹙起，接着突然将奏章用力扔在桌上。

〔───台辅，这个月您出席过几次朝议!〕

〔这个嘛〕

六太开始折起手指数数。

〔今天没有去，再来〕

〔容微臣告诉您，一共是四次。〕

〔你知道的还真清楚。〕

朝士的官位并没有高到可以参加朝议的程度。六太带着半是吃惊的表情，看着朱衡脸上的温和笑意。

〔关于这件事，王宫每个角落都可听到百官的叹息声。台辅可知道，朝议本是每日开一次的?〕

〔这个──〕

〔可是陛下却改成三日开一次，以三日来说，一个月也应有十次的朝议。现在都将月厎，但台辅为何只出席四次朝议?〕

〔这──个〕

〔而陛下竟只出席过一次!真不知陛下及台辅是抱着何种心思来治理朝政!〕

突然，阳台上传来一阵椅子翻倒的哐当声。

六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遂人帷湍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正不停地抖动肩膀，额暴青筋的看着眼前二人。

〔为什么你们这对主从，都不肯老实的待在宫里!〕

〔帷湍，你什么时候来的?〕

但帷湍对于六太的笑容报以冰冷的视线。

〔气死我啦!像这样漫不经心的人，竟能重建起雁州国，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大夫、大夫。〕

帷湍对于朱衡混着窘状的苦笑不予理会，转身离去。

〔大夫，您要到那去?〕

〔──去把那家伙给捉回来!〕

六太目送着帷湍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冲动的家伙〕

帷湍别字”猪突”，其冲动的个性比起猪突而言，是有过而无不及。

〔微臣也是如此觉得。〕

朱衡面带微笑的看着六太。

〔啊、是吗?〕

〔因为陛下没有出席朝议，所以不知何时才能获得认可。微臣也劝过帷湍改日再奏，但帷湍一直等到与陛下约定的时间过后才放弃。本来，在这种情况下，得上奏于身为陛下辅政大臣的台辅，但台辅您似乎不明白。〕

〔这个──〕

〔如果再次发生相同的情形，微臣也有所觉悟。即使是身为令人敬畏的台辅及陛下，也不能加以宽容吧!〕

〔哈哈哈〕

六太无力的笑了笑，接着低下头。

〔是我不好，我会好好反省的。〕

朱衡脸上再次浮现笑意。

〔微臣感谢台辅能听进微臣苦口婆心的谏言，但您是真的反省吗?〕

〔我真的在反省。〕

接着朱衡自怀中取卷宗递给六太。

〔这是太纲天卷，第一卷记载了身为天子及台辅所负的重责大任。为了证明您是诚心反省，请您将这个月所没出席过的朝议内容抄一遍。

〔朱衡!〕

〔明天请交给我第一卷及六部朝议内容。──您该不会说您不想抄吧?〕

〔但如果我抄的话，不就会影响到政务的处理?〕

六太抬眼见到朱衡那虽然温和，但却不许任何人加以反抗的笑容。

〔微臣认为，只耽误一天的话，是无关紧要的。〕

朱衡退出内宫，迎着风走在通往王宫的步道上。

雁国是四州里，位于北东的国家，是个气候严寒的土地。冬天有着由北东所吹来，又干又冷的季风。夏季则受到来自黑海的冷峰所影响。在季节由夏转变为秋的这期间，来自黑海的冷峰会逐渐变弱，太阳的光不仅温暖大地，也温暖气候。比夏季来得凉爽也不多雨，是个适合作物生长的好季节。所以相较之下，雁国的秋季十分长。这暖洋洋的天气会持续到，北东开始吹起阵风为止。

由于王宫位于云海之上，所以完全不会受到下界气候的影响。而现在所吹起的风，却与下界的风丝毫无差。自此雁州国将进入秋季，秋季结束前将会有一个月的雨季，雨停时阵风也会跟着吹起自北东戴国所运送而来，干冷的吓死人的冷风。

〔漉水但愿时间能来得及。〕

朱衡看向云海西边，内心祈求漉水工程能在雨季到来前完成。

漉水是条由关弓所在的靖州，往下流向位于黑海沿岸的元州境内出海的河流。元州本身就是个平原密布的州省，随着漉水因季节而重复泛滥的影响之下，造就许多的肥沃农地。但自枭王切断堤防以来，这里就成了毫无人烟的土地。

但近年来，怀抱着回归故里的人们，再次重新开垦起这片土地，现在听说附近已集结了不少小村庄。元州州侯虽有才能，但因有名无实，所以无法行使治水的实权。由于至今还未开始整顿由先帝所留下的各州州侯，所以只好暂时先冻结各州侯的实权。

朱衡叹了口气，举步再次前行，却见到不远处，帷湍正自阶梯上慢慢走上来。

〔──结果如何?〕

听到朱衡含着笑意的质问，帷湍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向上看着朱衡。

〔我把他拎着脖子捉回来，目前正在内宫里换衣服。〕

正想问问帷湍为何不同陛下一起由禁门进出内宫，反而特意由正门出入。通往玄英宫直接进出的门，并不只一道门，除了由关弓山麓登上的五门谓之为正门外，还有一道禁门。本来禁门是只有国王及宰辅才能通行。但国王曾下赐帷湍使用禁门的特权。但他仍自正门一路走来，不难想象他是个多么正直的男子。

〔那么我跟您一起回去吧!我也有话要对陛下说。〕

〔随便你了。──不过我真是被打败了。〕

〔怎么了。〕

〔陛下竟在关弓的妓院里赌兴大发，结果不但输光身上的钱，连坐骑也因还不起赌债而被牵走，想回也回不来。我是在他以打扫庭院来偿还赌债时逮到他的。〕

朱衡不禁放声大笑。

〔真像是尚隆陛下会做的事。──那您帮他把赌债还清了吧?〕

〔本来我是想放着不管。但也不能让他一直在那里扫地还债。如果那个笨蛋不小心说出自己是国王，我绝不会原谅他的。那些人要是知道眼前的家伙是自己国家的国王，不失望的痛哭失声才怪!〕

〔──您说的也对。〕

雁国曾一度破灭到令人难以想象的荒废，新王践祚是雁国全民悲愿请求而来。如果得知全民所悲愿请求而来的国王竟是这种德性，想不落泪想必也很难吧!

〔气死我啦!那个只知玩乐的放荡子!〕

朱衡不禁露出苦笑，能对国王如此口出恶言的人，恐怕只有帷湍一人。

帷湍本是主管人民?#123;税、帐务整理的田猎。在新王登基后，就被提拔为遂人，并由国王亲赐别字"猪突"，更拥有许多特权──帷湍可自由进入王的寝宫、自由的使用禁门、骑马入内宫、在国王面前可免除平伏之礼等。──但似乎并没有赐与帷湍可任意辱骂国王的特权。

〔凡事冲动行事的您，脑袋至今还不是好好的挂在脖子上?〕

新王于玉座登基之时，玄英宫诸官为庆贺新王即位，在宫内举行盛大的拜揭典礼。就在典礼进行到最高潮时，帷湍一把抓起户籍，将其扔至国王脚边。

听到朱衡所说的话，帷湍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远古，天帝开天辟地，有十二国兴起，并选出有能者居于玉座，是为十二之王。并定下此后将由麒麟承接天帝的意志，进而选出国王。

麒麟一国各有一只，是拥有强大妖力的神兽，承接天意而选择国王。牠出生于位居世界中央，谓之为五山中的东岳蓬山。自许能成为一国之王者，皆需亲自至蓬山会见麒麟。这个会见麒麟，并向麒麟询问天意的举动称之为"升山"。

──那为什么，帷湍会将户籍扔向玉座。

〔为什么陛下要花费十四年才登基!麒麟六岁时就可选王，就因为陛下迟迟不肯升山之故，白白浪费八年的光阴。这是雁州国八年来的户籍，就请陛下亲眼看看，这八年来有多少雁国人民死去。〕

帷湍看着端座于玉座上的国王。对方也用着饶富兴味的表情，来回看着被扔于玉座之前的户籍及帷湍。

虽然不到百分之八十的准确度，但帷湍只是想让国王知道雁州国目前的破败，以及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荒芜。玉座所在的王宫虽光采四散，但下界却蔓延着死亡与荒废。所有人都期待新王践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于新王身上。但帷湍并不认为只要新王践祚，雁州国就可以重新振作。

公然对王上无礼，帷湍早已抱着必死的觉悟。但帷湍决不是个自找死路的笨蛋。在枭王的暴政之下，百官为了不违背国王的旨意、不违背天道，有的人选择惹怒国王、有的人选择昧着良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硬撑过来。

新王践祚后，百官们皆忘却过去的苦难，异口同声的说着一切将会好转。但荒芜的国土不可能因新王践祚而苏醒过来，死去的人也不会因此而重生。

帷湍憎恨忘却苦难过去而欣喜不已的百官，也恨眼前这名刚登基就被喜悦平和的假象冲昏头的国王。

如果自己真因此而被处死，国王将永难忘记原本应欣喜不已的登基仪式上，所留下的不快记亿。而百官也会因新王刚登基就斩杀一名下臣，进而想起枭王的暴虐，使得原本欢欣喜悦的心能有所警惕。在他们因毫无根据而狂欢喜乐的心中，落下一颗不安的大石。

帷湍看着新王，新王看着帷湍。在短暂的时间里，现场空气就像停止流动般。在所有如同冻僵般不动的人群中，最先有所动作的人是新王。

他脸上浮现笑意起身离开玉座，毫不介意的拾起被扔于地上的户籍，拍拍上头所沾的灰尘后，转头看向帷湍。

〔就让我仔细瞧瞧吧!〕

帷湍呆然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一会儿，接着被护?#123;的小臣拉出宫。当时的地官长大司徒立刻免除他的官位，并命令他回家反省，等候国王所下的处分。

虽然帷湍并没有想逃跑的念头，但大司徒还是派兵把守于帷湍家门之前，即使想跑也无技可施。

就在被大司徒处以在家反省的第五天后，敕使带着敕命前来帷湍的家门前。除了官复原职外，更被拔升为遂人。呆然的帷湍在升殿晋见国王时，只听见国王对着帷湍笑着说"真是个冲动蛮干的家伙。"，并亲赐"猪突"二字为帷湍的别字，自此沿用至今。

〔──我当时还不过是个连官位都没有的小官，但听到大夫的传闻时，着实吓了一跳。〕

帷湍抬起一张严肃的表情，看着脸上正浮现莫名笑意的朱衡。对帷湍而言，或许外人会把他的一时冲动，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笑话题，但帷湍本人是相当认真的，他当时是真有一死的觉悟。

但当初那名令帷湍死心塌地献出忠心及敬畏的国王，曾几何时其令人敬畏的地方完全消失无踪。想想一个把钱输光，连自己都得赔进去以劳力还债的国王，还值得自己为他效忠吗?

〔想到我曾为了他的心胸宽阔而感动万分，就觉得自己笨得可怜!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阔，而是他本来就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个性。〕

〔帷湍大人，您说话能否谨慎些?现在您是个有身份的人，请不要忘了您对陛下应有的礼仪。〕

〔──我最不想听你说教。〕

帷湍瞪视着朱衡。朱衡本是春官之一，是隶属于内史之下的下官。当国王巡视内史府时，朱衡对着国如此说。

"微臣已替您想好谥号，兴王亦或是灭王。您是想成为振兴雁州国的国王，亦或是毁灭雁州国的国王。"

面对帷湍的指摘，朱衡轻轻笑了笑。

〔这么说，是大夫学我啰!再怎么说，好像用这种方法才容易出人头地。〕

〔你弄错了吧，那是王上登基第三天后发生的，那时我还在家中反省。〕

〔是吗?哎呀!年纪大了，有些事难免忘记。〕

帷湍看着朱衡平静无波的表情，心里则是暗骂着"你这家伙!"。外表上看来，二人虽然年轻，但那也只是外表上，真实的年龄早已不复记忆。

──当时的国王回答朱衡，二个我都讨厌。

朱衡之所以会有如此无谋的举动，其动机与帷湍有所差异。朱衡本身当然也有一死的觉悟，再加上自己并非国官，而是身为国官的内史所雇用的府吏。这样的自己直接向国王进谏言，一旦惹怒国王，就只有死路一条。

〔二个我都不喜欢，用那种千篇一律的谥号，不觉得挺难为情的。〕

国王将视线转向朱衡说道。

〔身为史官，你的文才就只到这种程度?拜托你再想个利落好听的谥号。〕

〔呃这──遵命。〕

〔或许，你并不适合当史官吧?〕

当朱衡怀着一颗羞耻的心情想着"或许是吧"时，一名敕使来到朱衡面前。正想着自己终于要被解任处罪，却被内史中位居中官的御使召见，自此便出任秋官朝士。

〔──我跟你能成为陛下的侧近之臣，除了陛下那毫不在乎的个性外，也说不定他就是喜欢像我们这种有话直说的性子。〕

听到帷湍说完话的朱衡，脸上再次浮现笑意。

〔或许真是这样。〕

突然，自走道另一头所传来的脚步声，令朱衡原本满是笑意的脸变了变表情。

迎面走来的是冢宰及其手下的府吏。朱衡及帷湍依循礼制退于一旁，低头行礼让冢宰一行人通过。这时，一个声音自二人上方传来。

〔喂!这里可是通往内宫的道路!〕

一名府吏对朱衡发出质问。

〔你们在此徘徊做什么，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朱衡与帷湍并没有回应。依礼制，准许升殿及进入内宫的官员仅有少数。以二人的官位而言，本是无法进入内宫的。但二人皆持有国王所亲赐的特权，自然会招惹来一些官员妒嫉的闲言闲语及恶意中伤。朱衡与帷湍也早对此感到习以为常。

〔你们可知自这里走去就是内宫?〕

帷湍简短回答了声"是"后，冢宰则是深深叹息。

〔这就没辨法了。那么请你们不要妨碍到陛下处理政事。〕

〔但现在是陛下的休息时间。〕

〔我并非斥责你们妨碍陛下。真是的，也不知陛下在想些什么，难道就不能安静下来好好处理政务。〕

〔那可得等到一些专门带着陛下游玩的贼臣消失之后吧!〕

冢宰边用嘲讽的口气走过二人面前后，便领着府吏往位于东边的宅邸走去。

等到脚步声消失于走道的另一端后，帷湍抬起头，脚则是用力朝地上踏去。

〔不知谁才是奸佞贼臣，你这个用金银向枭王买官位的小人!〕

朱衡则露出苦笑。帷湍称对方为奸臣是一点也不为过。自枭王失道后，便对政务显得无心，任由百官横行无理。有的人便趁机用金银买取官位，以便每年自国库中汲取银两，用以设置田产。有的人则为讨枭王欢心，不但不出言进谏，反倒帮着枭王残虐人民，使得国土荒废。

〔对那种只会耍嘴皮而没有才能的人，没有必要加以理会。〕

〔但他说的就好像是我们教唆陛下放荡玩乐!那家伙的放荡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本性始然!〕

看着帷湍咬牙切齿的表情，朱衡只能露出苦笑的努力安抚。

〔会被人这么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帷湍官居遂人，以职位来说是个连中大夫都沾不上边的小官。冢宰职等为侯，但却比不过位居自己下四位的遂人。不同于帷湍有着种种特权，冢宰即使要面见国王，也得历经种种繁杂的手续。这叫冢宰怎能咽得下这口气。而官位居帷湍之下的朱衡，更是个连下大夫都不到的小官。

〔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被那种人取笑我就有气!〕

〔您这么说会让我很困扰的。〕

〔全都是成笙的错!他是最接近陛下的人，怎么不拿条绳子把他绑在玉座上!〕

朱衡不禁感到呆然，没想到帷湍竟连国王身边的侍卫长也骂进去。

〔这真的值得您如此生气?〕

〔我当然生气!被人说是带着王上放荡游玩的贼臣也就罢了!竟还传出我们是主上的"龙阳之宠"!〕

〔喔!那还真是辛苦您啰!〕

〔混帐家伙!连你也这么说!〕

朱衡笑了笑，接着压低声音。

〔用不着去理会那些爱搬弄是非的人。陛下最近也开始考虑，是该整顿诸官的时候了。〕

帷湍停下自己的脚步。

〔总算要开始了。〕

〔内政上大致以稳定，国家未来的走向也都奠定好。一切都准备就绪，再来就只要凡事顺着轨道去执行就好。这之前一直没时间来整顿诸官，算算更换诸官的时机也到了。〕

原本在新王践祚之时，就应罢免枭王时所任用的百官，采用适合的新官员。可惜新王并没有时间来处理这件事，所以一直揨摆至今。为了防止叛乱，国王下令冻结各州州侯的部份实权。并于各州设置"牧伯"，以监督各州州侯的行为。所派出的"牧怕"皆由侧近之中选出，之前一直阿谀奉承枭王及贪图安逸的官员则摒除其外。

〔为怕朝庭有天会大乱，那些没被罢免的官员们，现在只怕还在暗中忙着累积自己的财富。暂时就让他们继续他们永不知足的欲望。〕

〔二十年了，那些家伙只怕都已肥得出油。〕

〔您说这是什么话，为了将来国库能充足着想，就让他们拚命累积吧!不过最近倒是有许多官员的行为异常。〕

〔冬天躲在土里安份过活的家伙们，在冬天将要结束之时，打算一起破土而出啊!〕

帷湍的视线移向附近的建筑物。

〔这个冬天真是长啊〕

当雁国全民悲愿请求的新王登基时，玄英宫还是个金碧辉煌的宫城。而今，这宫城的华美不在，只徒留一片玄幽的宫城。国王将所有装饰于宫城上的金银、宝玉──连自己玉座上的玉石也不放过──全都拿去变卖。即使如此，却仍解决不了雁州国的穷困。无奈之下，国王将部份建筑解体，将石材、木材等全数拿去变卖。自那时起，关弓山峰上就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黑色宫城，至今都不曾改变。

王宫是天帝赐给初代之王的居所。基于敬畏，历代国王都花费相当大的工夫来整修王宫，更别说是有所破坏。然而，这座象征王朝历史的宫殿，现竟被除其华美的装饰，更甚者半数被解体变卖。使得诸官感到狼狈不堪。

但国王却下了命令"说做就得去做!"。枭王在位时，他放任许多官员汲取国库中的金跟，暗自中饱私囊。可能的话，罢免其所留下的诸侯诸官，将其所暗中累积的金银缴回国库，也不失为是个好方法。但可惜的是，新王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整顿这些官员。对新王而言，整治国土，让荒废的大地能重新有所收获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使完全焦化的田亩能重新开垦，使得人民生活能自收获中得到安定，足足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这期间除了国王所御用的宝物外，国库里能变卖的，大至金银珠宝，小至士兵们所使用的刀刃，全数运往他国变卖，好渡过这艰辛的时期。

───我只是将东西寄于那些人的宝库里，就让他们拚命累积自己的财富，愈多愈好!等时刻到了，我会连本带利的要回来。

而国王所说的时刻，现在终于到来。

〔虽然放荡，但也不是个傻瓜。〕

听到帷湍的低语，朱衡脸上浮现笑容。

〔是有才能没错，但也不能让他太任意妄为〕

这名被喻为有能力却放荡的雁州国国王，正被四个人围在内宫的私人房间里，被你一言我一语的教训。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尚隆抬头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个人，只见帷湍一脸怨恨的看着自己。

〔就只有明白而已!〕

〔我会反省的。〕

〔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奇耻大辱，这个怨恨是我想忘也忘不了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尚隆在帷湍转身后，趁他看不见时，故意双手合十祈祷。朱衡不禁深深叹息，内心想着"陛下是真心反省吗?"。

〔陛下对自己应有的立场到厎是做何想法?国王是一国的帆椲，身为统治百官且理应做为模范的您，再如此放荡下去，叫微臣有何颜面去面对雁国万民。〕

〔没错、没错!〕

一直待在尚隆身旁且面无表情的男子开口说话。

〔看看他还张大嘴巴合不拢的蠢样，令人想到得为这种愚主效命的自己还真是可悲。〕

〔醉狂，连你也开口骂人?〕

这名有着一身褐色肌肤，身材矫小瘦弱的年轻男子，名成笙别字醉狂。是掌管军事的司马，也身兼负责保护国王的侍卫长之职，也就是大仆。枭王曾说过，成笙的智谋及武技可比禁军将军强上百倍。而当成笙因向枭王进谏被捕时，枭王因怜惜其才而不忍杀之，故将其幽禁。当枭王?#123;崩后，诸官皆劝成笙走出牢狱，但成笙却执意坐于牢中。成笙认为自己是因国王下令而下狱，除非有国王的赦令，不然至死都不出牢狱。就这样，成笙在新王下令赦免前，已足足在牢中静坐近五十多年。

〔还有，请不要用您擅自取的别字来称呼我。〕

〔你不喜欢吗?〕

〔那还用说!〕

相对于成笙一脸严肃的表情，帷湍则是投以怨恨的视线。

〔你还算好，那我怎么说，我竟被取叫"猪突"!〕

能被国王亲赐别字，对臣下来说可是莫大的光荣。但如果亲赐的别字是如"猪突、无谋、醉狂等"此类，很难从中想象是何种光荣。再另外一提，尚隆将身为宰辅的麒麟六太，赐名别字"马鹿"，因为麒麟像马又像鹿。但这些别字就只有尚隆一人喜欢，得知其含意的本人皆不愿领受。

帷湍扭曲着一张脸，不停喃喃念着"气死我啦!"。

〔这家伙只能用轻佻浅浮来形容!〕

〔骂他、再骂!〕

这时，三人一起往身后看去。

〔台辅您也同罪!〕

面对突然转向自己的冰冷视线，六太急忙合起双手，缩缩自己的脖子。

〔我又没有参予赌博。〕

〔那么，在您跷掉朝议的这段时间里，您是到那去了?能说与微臣听吗?〕

看着朱衡紧迫盯人的表情，六太脸上浮现笑意。

〔──我去视察，看看国家复兴到何种程度。〕

〔那么，就让微臣听听您视察的结果。〕

〔这──个〕

〔说出来就会卖主了。〕

六太喃喃念了念，将视线看向尚隆。

〔你自己也是到处乱跑乱玩吧!开什么玩笑，?#123;什么就我被啐啐念!〕

〔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没跷掉全部的朝议吧?〕

〔这事不用你管──〕

〔你知道什么叫五十步笑百步吗?〕

〔虽然相似，但以字义上来说还是有五十步的差距对吧?〕

砰!朱衡用力拍打桌面。

〔请二位现在认真听微臣所说的话!〕

尚隆举起双手，口里念着"我知道了"。

〔我会好好反省的，也会认真处理政务。──这样总行了吧?〕

〔您是真心的吗?〕

〔西边传来某些骚动的臭味，我就暂时待在玉座上享受享受吧!〕

四人一起朝着尚隆看去。

〔──西边。〕

尚隆笑了笑。

〔是说元州。〕

帷湍转身四处张望，接着遣去闲杂人等，在确认四下无人后说道。

〔这个是〕

〔这是我自街上听来的传闻。元州近来常有人进出关弓，隶属于元州州师的士兵们，每个月都来好几次。去妓院里出手也相当阔绰，来的时候都两手空空，但回去时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他们来关弓做什么?〕

〔元州既没有粮食问题，另一个就是武器没错吧?〕

朱衡说了句"可是"后，微倾着头。

〔如果是为了武器而前来关弓采买，这在关弓难道不会引起话题。〕

尚隆笑着看向成笙。

〔别忘了，关弓可是王师的兵器库。〕

成笙的双眼瞇起。并非管理兵器库的武官让武器流出。枭王在位时，收集于兵器库里的兵器多到无法计数。所以后来才会有把兵器库里的兵器拿来变卖，进而充实国库的做法。由于之前变卖的数量过于庞大，以致于兵器的价格一落千丈。而今兵器库里的武器仍是堆积如山。

〔可是，元州州侯他〕

听到朱衡的话，帷湍点了点头。

〔元州州侯惧怕枭王，也怕枭王死后会被人民报复，更怕被王上罢免而隐居于内宫不肯出来。还有人传出他因此而生重病的传闻。〕

〔穷鼠怕猫，那种只会逢迎的人不用畏惧。听说目前是由令尹发号施令。他好像是元州州侯的儿子──叫斡由是吧!〕

帷湍瞬间哑口无言。

〔您知道的还真清楚。〕

〔只要混进里城，就可以自人民的谈话中，得知到不少情报。你们可别小看这些消息。〕

看着帷湍深受感动的模样，朱衡轻叹口气。

〔请容微臣说句话，王上。〕

〔什么事?〕

〔您既然身为国王，就不用特饨档较陆纾祆度嗣裰校驶间谍般四处打探消息!〕

尚隆莫可奈何的朝着天花板笑着，六太却站起身离席。

〔怎么了，六太?〕

六太走出房间回过头。

〔我不想加入你们所讨论的话题，我先出去。〕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二章

第二章

留下国王、帷湍及朱衡，六太走到阳台。太阳已落下，云海一片阴暗。东边正升起一弯细细的明月。

〔真是充满血腥的话题〕

或许将会引起一场战争。朝庭里满是争权夺利、明争暗斗的诸侯及百官，至今仍未出现过内乱，想来也真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六太漫步于庭院，想让吹拂的风能吹散那充满血腥味的预感。但心情反而更加沉重。麒麟生来本就是厌恶战争及流血的生物。

──交给我吧!尚隆曾对自己这么说，但六太讨厌战争。除了会死伤许多士兵外，也会牵连许多无辜的人民。

信步走到一处小宫门旁，六太不加思索的推开门。宫门发出微微地吱轧声后，向内开启。这地方并没有守门人，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本来这里应有值夜的守门人看守，但王宫中的侍从在历经枭王的屠杀后，人数所剩无几，又尚未登用新官，所以王宫各处仍有不少地方欠缺人手。

走过庭院进入里头的内堂后，可以见到一处小小的院子。白沙中立着一株白银色的树木，正低垂着枝桠。树枝本身所呈现的银色，让人有种树枝彷佛是用白银所做出的错觉。

───这株树木，就是用来诞生婴孩的里木。

凡是祈求能得到孩子的夫妇，都会来此向里木请愿。只要上天能听闻其愿，便会在枝头结出被称作"卵果"的果实。果实中则蕴育着婴孩。等十个月的孵化期满，便可将果实摘下，自里头取出婴孩。但也有一些果实会因异变而流落异界。

六太就是流落于异界的果实之一，尚隆也是如此。因灾异而被吞没─通常称此灾异为蚀─告别原本自己所隶属的世界，经由时间及空间的交错，流入另一个世界。飘流于异界的卵果，会寄宿于异界女子腹中，披上跟异界父母相似的肉身，由母亲腹中出生。以这种形式所出生的孩子，便称之为"胎果"。

六太就是这样飘流于海之彼方的异界，降生于蓬莱某处都市。虽有父亲、母亲、祖父母及兄弟姐妹，但六太却常想着，自己是否为不该存于这世界之人。

六太年纪尚幼小时，家被一把无情的战火成灰烬。当自己被拉出那满是烟雾弥漫的家时，所居的城市早已陷入一片火海。侥幸逃过火灾而挨到天明时，六太才得知自己一位姐姐及祖父母已葬身火海之中。

为了逃避战火，一家人往都市西边迁移后，由于没有积蓄，父亲只好来回于战乱的漩涡中到处求职谋生。这期间，自己一名兄长及姐姐饿死。为了一家能得以延续生存着想，父亲在无计可施的情形下，将六太带往深山中舍弃。

在这个世界所派遣的使者找到六太前，六太在深山中受尽饥饿、口渴及对死亡所感到的恐惧。但使者之所以会前来迎接六太，是因为六太是特别的生物。──也就是麒麟。

如果六太不是麒麟，他早已死在深山之中。在那个时代、那个场所，同样被舍弃且死亡的孩子不算少数。

──就有如折山般的荒废。

战火是会将人民导向不幸。只要一想到，这个好不容易让绿意再次苏醒国家，将再次面临战乱，六太心里就有种纠结不清的苦闷感觉。

荒废的山野、流满大地的鲜血、失去双亲且因生活困苦而不得不死去的孩子们。

尚隆登基之前，六太曾俯视过这一片国土。当时，自山丘上所看到的大地，根本没有任何东西。那之后不过经历了二十年的时间，那时的孩子们，现多已为人父母了吧。国王、麒麟及侍奉国王的诸官，皆是没有生命限制的存在，根本不会在意时间的流逝，只有下界的时间是毫不留情的转动着。

那些被舍弃于山野的孩子们，如今身在何方。战火一起，他们是否会让自己的孩子们再次承受自己年幼时所受的遭遇。

六太仰望天空，如钩的明月正升到天之中央，就有如一张被画破的纸张般。

〔更夜──〕

六太闭起眼，想起父亲曾在深夜里谈论起舍弃自己的过往。他也曾在这国度里，在相同的深夜之中，对一名有着与他相同遭遇的孩子谈论此事。

───那是在十八年前，当六太来到元州附近时所发生的事。

六太跨骑于悧角背上。悧角是六太所支配的妖魔下仆─也就是令使─。而世上只有麒麟能支配妖魔。──但是

六太骑于悧角背上，以疾风之速飞越元州沿岸上空时，有个人与他擦身而过。正确说来，与六太擦身而过的，是一名骑乘妖魔飞行的少年。

这真是令人感到震惊的遭遇。一只有着巨大狼身，背上长着双翼且有着一张血盆大口，被称为"天狗"的妖魔，背上正駄负着一名少年，用同是疾风的速度飞行。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擦身而过，视线却在这瞬间彼此相交、邂逅。

〔折回去──给我追!〕

六太对自己所骑乘妖魔下达命令。

〔台辅，对方可是妖魔。〕

对于悧角的警告，六太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折回去。既不是麒麟的令使，那妖魔为何肯让人类骑乘?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在海上找寻不久后，六太终于找到那名骑乘赤毛妖魔的少年。少年则是确认到六太所追的人是自己时，胆怯的缩着自己的身体，而妖魔则是发饱含杀意的怪声，巨大的头被一双手用力抱住。

〔──不行、不可以!〕

少年的年纪看来约比六太小一些，是个黑发带青，且脸色苍白的娇小孩子。麒麟的头发是金色的，就如同六太的发色般。这是麒麟与生俱来的发色，也是麒麟的毛色。

轻叫声"喂!"后，六太自少年吓得缩起身子的反应中，明白对方正感到害怕。他马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是谁?〕

少年铁青着脸摇摇头。每上所吹来的强劲冷风，毫不留情的吹向少年衣着褴褛且只有几块破布所包围的身体。

〔我叫六太，能在这里见面还真是奇遇。我还是第一次在空中跟人擦身而过。〕

少年"嗯!"的点头回应。这表示他也是第一次在空中兴人相会。

〔你正在往某处族行的途中吗?有没有急着赶路?〕

少年并没有说话，仅用摇头来回答六太的问题。六太笑了笑。

〔太好了!我自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饭，现在有点饿了。你要不要一起吃?〕

〔一起?〕

六太笑着点点头，用手指向不远处的沙滩。当他伸出手想牵起少年的手时，却被不经意的挥开，像是故意逃避六太的手般。

〔你不愿意?〕

听到六太的质问，少年以窥视般的眼神看向妖魔。见到妖魔似乎微倾着头响应少年有如窥视般的眼神后，少年这时才点点头。

〔好啊。〕

〔这家伙是妖魔吧?〕

降到沙滩上，六太在拿出自己所带的果物及糕饼后问着少年。少年微倾着头，似乎没听到六太所说的问题。不──应该说是他没听懂这个问题。

少年倾着头回答六太。

〔牠是妖魔吗?〕

这个回答不禁令六太仰天无言。

〔除了妖魔及妖兽外，是不会有其它生物能于天空中飞行。你是怎么饲养牠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六太呆然的喃喃自语，接着无力地垂下肩。

〔真令人吃惊。〕

〔是吗?〕

〔嗯!〕

坐于沙滩上，眼前是一片广阔的黑海，位于世界中央的金刚山山峰，则像一面峭壁立于其中。

交谈中，六太得知眼前这名少年曾于深夜中醒来，隔天则被母亲舍弃于山中的过往。

〔──是这样啊〕

点点头，六太不禁为这偶然的相逢感到叹息。生于异世界的二个孩子，彼此都因战乱穷困而被双亲舍弃，没想到竟会在此邂逅。

〔你说你被里城的人舍弃啊真是苦了你。〕

〔是啊〕

〔你的名字呢?〕

〔不知道。〕

少年回答说，以前或许有过名字，但早已不记得。

〔那你是被海水冲到妖魔的巢穴中啰。〕

〔不是被海水冲去的，而是大家伙把我带去的。〕

〔大家伙?〕

少年回答就是他后，转身看着妖魔。妖魔也以温驯的眼神回应少年。

〔大家伙常常把食物运回自己的巢穴，我大概也是这样被运到那里。〕

〔你被当成食物运过去!──这么说，是牠养大你的〕

当少年点头回答"是的。"时，六太不禁感到愕然。妖魔会养育人之子，这可真是前所未闻。

〔以前曾发生过相同的事吗?〕

六太将视线看向身后用警戒目光瞪视着妖魔，且一直守护着六太的悧角。但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妖魔是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自身的事，即使是身为仆役的令使。不论生命形态如何的不同，却都是与自己相同的种族，是不可能对外人泄露出任何秘密。本来妖魔就是种与世人隔绝的生物。

六太不死心，他再次对少年提出质问。

〔不过真是太好了，你并没有死掉。──你一直都待在巢穴里?〕

〔有时候会为了觅食出去。〕

〔大家伙不会吃人吗?〕

六太虽然提出质问，但答案却早已了然于心。虽然妖魔离自己有些距离，但却清楚的闻到一股浓浓地血臭味，那是人类所独有的腥臭之味。

〔牠会吃人，不然牠会肚子饿的。〕

六太的喉头里传出无言的鸣动。

〔你也吃吗?〕

少年貌似低沈的垂下头。

〔我不吃，不论是人或是野兽我也对大家伙说不要吃，但牠却不听我的话。〕

少年低声说了句"所以"后，再次低头逃避六太的目光。

〔因为大家伙会袭击人类，所以每个人都害怕大家伙。常常有人会追杀大家伙，由于不想让人对大家伙造成伤害，所以我只好带着他一起逃。〕

〔不过你很伟大，为了不让大家伙吃人及袭击人类，你一个人带牠逃到这里。〕

〔嗯!──六太是从那里来?从海的另一边吗?〕

六太点头回答"没错"后，少年忽然直起身子。

〔──哪、六太知道蓬莱吗?〕

〔这──?〕

六太看着少年。

〔你是说蓬莱!〕

〔在海的最东边有个叫蓬莱的国家。只要到了那里，就不会跟任何人发生争执，也不会有痛苦的事情。我的父亲就在那个地方，也说不定我的母亲也在那里是吧?所以我一直都在找〕

六太用悲伤的表情看着少年，少年在边说话时，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这恐怕是少年的父亲在死了之后，母亲对少年所说出"父亲已经到蓬莱去了"──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虽然少年的母亲舍弃了少年，但他仍深信母亲对自己所说的谎言，不停地找寻他深信不疑的梦幻国度。

〔那个蓬莱并不是在这个海上〕

听到六太所说的话，少年瞪大双眼。

〔不是?它不是在海的东边吗?不是从这里一直往东走?〕

〔这个海是黑海。蓬莱所在的海是在东边最尽头─被称做是虚海的地方。可是虚海的东边非常遥远，根本没人知道到厎有多远，骑着大家伙是到不了那里的。〕

从这里头蓬莱是不可能的。能渡过虚海的就只有神仙及妖魔，人类是无法渡过虚海。唯一能渡过虚海的人类，就只有卵果。

〔是这样子啊〕

少年无力垂下肩。想必少年为了找寻双亲，不停地找寻蓬莱。听闻蓬莱位于海之东方后，所以沿着黑海一路找来。但──妖魔却是个大问题。只要接近里城附近，不难想象人们会对妖魔做出何种反应。自然会认定妖魔是为了袭击人类而来，唯一会相信妖魔不会随便袭击人类的，就只有这个被妖魔养大的少年。

〔我很抱歉。〕

虽然这不是六太的错，但见到少年无力垂肩且无所适从的伤心表情，六太有着过意不去的内疚感。

少年深呼吸几次后，轻喊声"过来"。原本站于岩场附近的妖魔跃身而上，走近少年身边。少年随即将脸埋那沾满血腥的羽毛之中。

啊~~六太这时才明白。少年虽没有说话，但妖魔却不时发出鸣叫声，像是诉说着安抚少年的言语般，不停低声鸣叫。

虽然并不像麒麟、神仙、野兽或妖魔般通晓对方的话语。但少年却明白妖魔之所以低声鸣叫的意义。妖魔的嘴巴前端不时来回抚摸着少年颈部，发出小小的鸣叫声。似乎正在说着"既然别人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当少年明白妖魔鸣叫声中所含之意时，他抬起满是泪水脸看着妖魔。

〔我不会回去。〕

〔你还会再来这里吗?〕

〔我不知道。既然蓬莱不在这里，来也没用〕

少年的回答令六太一时说不出话来。

〔即使回到里城，城里的人又会攻击大家伙〕

而且一定不只是针对妖魔而已。六太见到少年褴褛的衣裤下方，有着到处清晰可见，因箭矢所造成的伤痕。

〔你想在里城生活吗?〕

少年回过头看着六太。

〔能跟大家伙一起吗?〕

〔这─个.跟大家伙一起是不行的。〕

〔那不用了。〕

六太点了点头应声"好吧"。

〔可是，如果你改变心意，想跟大家伙分开住在里城时，就来关弓吧!〕

少年口中重复念着"关弓"这二个字。

〔到时你就来找我。─啊!你没有名字对吧!〕

〔嗯!〕

〔那你自己取一个。〕

〔我不知道取什么好〕

〔哪、我帮你取一个。〕

听到六太所说的话，少年脸上瞬时散放出光采。

〔─嗯!〕

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六太来回晃了几次头，接着在沙滩上写下文字。

──更夜。

〔就取做更夜如何?〕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深夜之意。〕

少年似乎相当满意这个名字。

〔──嗯!〕

更夜高兴的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

当六太想到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时，他朝着渐行渐远的更夜挥手大叫。

〔更夜，你要是有困难时就来关弓，我在玄英宫里工作，你只要说要找六太就行了!〕

骑乘妖魔的少年朝着六太用力点点头。

〔更夜!你一定要来啊!〕

六太回到内宫时，帷湍等人己退出，只剩尚隆一人坐于书案之前。

〔充满血腥味的话题结束了?〕

听到六太的质问，尚隆头也不回的应了声"没错"。他将视线直视于书案上头，似乎正在热中于某件事物中。只见一张白纸及太纲天之卷正摊开于书案上头。

〔是朱衡叫你写的吧!──真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说的没错!〕

说着尚隆交抱着双手，似乎正在思考些什么。六太探头往书案上看去，只见白纸上头正写着一列由尚隆所写的文字。

──第一条应以金钱治理天下。

〔喂!大叔，你这是在写些什么!〕

大纲所记载的第一条，是天下著名的──应以仁道治理天下。

〔你这么写会气死朱衡的。他可不像帷湍及成笙是那种个性单纯且死脑筋的人。要是被他记恨的话，可是会被唠叨个一、二百年啊!〕

〔说什么话，我才是那个要唠叨的人吧!管他去!气死就气死吧!如果不惹对方生气的话，那不是太无聊了。〕

〔朱衡还真是可怜。〕

〔我本来是想全部都改成其它名词来替代，但这种做法比我想象中还来得难。〕

〔我时时都在想，你骨子里根本就是个混帐。〕

〔喔是时时吗?〕

〔没错!有时还会觉得你说不定是个只会混吃混喝的骗子。〕

突然尚隆大叫着"这家伙"，一边朝施以飞拳。六太躲过尚隆的飞拳，跃过房间里的大桌子，在尚隆身后坐定。

〔会引起内乱吗?〕

〔应该会吧!〕

〔会死很多人。〕

尚隆呵呵笑起来。

〔反正所谓国家，其本质就是由人民的血汗及税收而建立起来的。说到厎，国家是为了人民而存在，所以才会需要这些有能力的官员来治理国家。〕

〔你真是个混帐国王。〕

〔我说的是真话。国王是需要人民才得以生存的存在，但人民即使失去了国王，仍是可以生存下去。而国王之得以获得生存，就是靠掠取人民所流的血汗钱及收获。所以相对的，国王也得负起保护人民的责任。〕

〔也对啦!〕

〔毕竟，国王是掠取人民才得以生存。所以即使要杀人的话，只要能在最小的限度内榨取人民、杀戮人民，做到的程度愈小就有资格被称为贤帝。〕

六太对尚隆的话丝毫无法反驳。

〔目前残存的州侯还有五位。因被枭王诛杀，进而由令尹暂代州侯空位的有三位。现在我唯一能动用的州侯就只有靖州侯。〕

尚隆对着六太这么说。

〔我想向靖州侯借州师一用。〕

〔那本来就是你的军队，反正你本身就是统帅。〕

宰辅所治理的州省，正是首都所在的州省，雁国首都所在是为靖州。虽有土地、人民及军队。但实际的统治权及统帅的却是国王，土地则分予诸官做为报偿。

〔你就这么讨厌战争?〕

听到尚隆的质问，六太抬起脸接着哼一声别过脸。这举动却惹得尚隆哈哈大笑出声。

〔害怕的话就躲起来，反正战火也不会波及到这里。〕

〔不是这样!战争会波及人民，而且会造成人民的困扰!我只是讨厌这种事情发生，因为我就是民意的具体表现。〕

尚隆呵呵的笑起来。

〔原来麒麟是这么胆小的生物。〕

〔既然杀人是无可避免的，与其杀死一万个人，倒不如现在杀死一百人解决不是更好。〕

六太回过头，看着尚隆正屈指数数。

〔我不要听你说这种话!〕

〔这不是说笑，只要杀个一百人就可解决，这不是很好。〕

〔如果需要杀上百万人呢?〕

面对六太认真的质问，尚隆笑了笑。

〔如果雁州国有百万人民的话。〕

六太自桌上跳下来。

〔你真可说是个灭帝!〕

扔下这句话后，六太走出房间。却听到尚隆自身后传来一句话。

〔我不是说过，"一切交给我!"。〕

六太回过头，尚隆依旧坐于书案之前，高大的背影对着六太。

〔讨厌的话就闭起眼睛，不想听到就摀住耳朵。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六太凝视着尚隆背影一会儿，接着转过身。

〔我不知道，全部都交给你!〕

六太难得乖乖地出席朝议。他安份的站于尚隆身后，咬着牙努力控制自己即将打出的呵欠，侧耳倾听六官上奏。好不容易自这酷刑解放，正想走出外殿时，六太被一名年轻人叫住。

六太停下欲往前移的脚步回头看，一名内官正屈膝跪于六太眼前。

〔请容微臣这么晚通知您，有人指名要求见台辅。〕

〔见我?──是官员吗?〕

内臣摇头回答不是。

〔那是自国府所传上的奏章。有人至国府直呼台辅御名，请求面见台辅。据他说因为朋友在宫中工作，所以才前来求见。但微臣查过，宫中并没有人跟台辅同名。〕

六太不禁瞪大眼，往前踏了一步。

〔他有报出名字吗?〕

〔有，他说只要向您说是更夜，您就会明白。〕

真令人不敢相信，六太觉得心就像快跳出胸口般。曾以为此生不会再次相见，也曾以为更夜或许已不在这世上。

〔我这就去。──人在国府是吧?〕

〔微臣请他在雉门等候。〕

〔我马上就过去!千万不可怠慢他，明白吗?〕

内臣响应一声遵命后，六太头也不回的追上前。直直跑到不远处的尚隆所在，而尚隆则是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六太及内臣的对话。

〔──真令人惊讶!你在下界也有朋友啊!〕

〔我跟尚隆你不同，我的朋友可是很多的。〕

〔就只是朋友?〕

〔没错。──也就是说，我要出去。〕

〔那下午的政务呢?〕

六太突然端起身子，连咳了好几次。

〔不知是否为异变的前兆，亦或是不德的报应。微臣突染急病，请陛下能让微臣就此告退。〕

尚隆顶着一张认真的脸。

〔这可不得了!快去请黄医前来。〕

所谓黄医指的就是麒麟的主治大夫。

〔微臣感谢陛下的关心。但请不用唤来黄医，只希望陛下能容微臣就此退下，只要在家里躺一下就可以。──就这样啦!〕

一直立于尚隆身旁的成笙，出声叫了"亦信"，同时看向同样立于尚隆身后的小臣。

〔跟台辅一起去。〕

〔成笙，用不着那么麻烦。真的只是朋友!〕

无视于六太边跑边扔下的话语，成笙的目光催促着亦信。亦信在行一个礼后，就跟着六太身后跑去。

雉门位于关弓山麓。在关弓山中，山顶是王的居城及朝庭所在，被称之为"燕朝"，中间则是中、高级官员的官邸及府邸所在，被称之为"内朝"，而再往外走去，则是下级官员的居所，被称之为"外朝"。自外朝再往下走，则是关弓山麓的出入口，被称之为"国府"。自宫城入口处的皋门算起，到国府深处的雉门为止，皆是人民可自由进出的场所。而雉门可说是关弓山诸门中位居正中的一道门。

六太冲下通往雉门的方向跑去。凌云山就如同文字所表现的，是座高耸入云端的高山。贯穿内部的道路由于施以某种法术，所以走起来并不像眼前所见的长。但由于宫城占地委实过于广大，六太不愿多花费时间换去自己身上的朝服，直接跑进雉门。

喘呼呼的跑进雉门内某栋建物，如同下臣所说的，一个人影出现于专门让宾客休息的建物里。人影正端坐于椅子上，视线则是往庭院里看去。从初次见面至今，己过了十八年。当时比六太还年幼的少年，现在想必已长成一名壮年男子。但眼前的人影看来十分年轻，约莫十五、六岁左右，也拥有一头略带青色光泽的黑发。

〔──是更夜吗?〕

六太怀着不安的心情，立于门口朝着里头的人问话。人影转过身，对六太露出明朗的笑容。

〔──六太。〕

说着他随即屈膝跪拜。

〔我来见您了。──台辅，好久不见了。〕

见到更夜行如此大礼，六太明白更夜已知道自己的身份。

〔都已经过十八年了，那时我不知您是台辅，对您做了失礼的事。〕

当年所见的孩子，而今已成了一名衣着整齐且身材高大的少年，所说的话语也不再是那如同鸣叫般模糊不清的语言。

〔可是你〕

六太委实无法将当年在元州所见的少年，与眼前所见的男子相连在一起。听到六太如此茫然的表情，男子再次抬起头露出笑容。

〔台辅你可真会捉弄人。如果您当时能言明您是台辅就好了。后来我同别人说起时，对方说如果我要找的人是金发的话，那就是台辅了。真令我吃了一惊。〕

〔啊──啊是这样啊〕

在雁州国里，有着许许多多不同发色的人种。但唯独没有金发，因为金发是麒麟所独有的发色。

〔承蒙台辅赐名。──不过，即使当时您跟我说明您的身份，想必我也不能理解吧!〕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被一位很亲切的人给捡到。那个人除了教我读书外，也让我在他身边当个位居末席的小官。〕

〔原来你也入了仙籍，难怪年纪都没有增长。〕

更夜笑了回答应声"没错"。

〔虽然您叫我一定要到关弓来，但我却不知如何才能见到您。由于我请求面见台辅被拒，不得已只好说出您的御名。──这样对您会不会太无礼?〕

〔没这回事!〕

〔太好了!──事实上，我还以为台辅早就忘了我。〕

〔怎么可能忘记!──不过真的好久不见了。〕

更夜再次笑了应声"是啊"。

〔起来吧!被更夜行这么大的礼，总觉得怪怪的。〕

〔微臣遵命。〕

更夜行一个礼后站起身，接着微倾着头。

〔──这之后，我还可以常常来见六太吗?〕

〔嗯、当然可以。〕

六太走近更夜身边，却发现更夜正用略带悲伤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一直都想来见六太，但关弓对我而言，真的是太远了。〕

〔是啊、我很抱歉。〕

〔由于牠也一起跟来，所以我们无法直接通过里城，但不通过里城的话，就无法询问到前往关弓的方向。〕

〔牠还活着!〕

更夜说完，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就好像把六太当成是自己游戏时的共犯。

〔大家伙跟我一起成为护卫官。就跟在那边的那个人一样。〕

听到更夜这么说，六太转身看向离自己不远处，正以杀气腾腾的表情瞪视更夜的亦信。

〔抱歉，这家伙硬是要跟来。〕

〔那是当然的，因为六太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别提这件事了!〕

暗自偷笑一会儿后，更夜弯下腰来看着六太的脸。

〔六太可以出城吗?〕

〔没问题，我都说我跷班了!〕

〔哪、一起去见大家伙吧!〕

〔牠在这附近?〕

〔牠在关弓外侧。──不要紧的，大家伙会听我的话。〕

接着更夜压低了声音。

〔大家伙一直遵守着我所说的话。〕

遵守?六太微倾着头思考后，这才想起更夜所说的是指"不要吃人"这件事。

〔大家伙吗?那可真厉害。〕

六太有瞬间的愕然，妖魔不仅养育人之子，竟还听从这名人类的命令。──真令人难以置信。

〔要去吗?六太可以出城吗?因为我只知道来时的路。〕

六太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关弓我可是比你还熟，让我带你去玩玩吧!〕

雁州国首都是为关弓城。关弓虽为一国首都，但对出生于蓬莱的六太而言，跟蓬莱的都城一比，关弓仍是座小都城。

六太于雉门内用布将头发包起来，隐藏起自己与生俱来的金发。如果不把头发隐藏起来，六太走在人群之中则显得十分引人注目。麒麟的毛发不知为何，无法接受任何染料，所以也没办法染上其它颜色。

换上一般平民所穿的布衣后，六太毫不做作的带着更夜走在关弓的大街上。而亦信仍是自后头紧紧跟着六太及更夜。

亦信本是成笙手下的一名士官。当年成笙奉守枭王之命入岳时，宫中许多仰慕成笙的土官，也跟着纷纷集体请辞。这些请辞的士官大都待在家里自行谨慎、足不出户，一直到成笙出岳之时。但枭王不允许朝庭里一下子有这么多士官请辞，于是下了挽留的敕命。一旦拒绝枭王之命而执意请辞者，便惨遭枭王杀害。而有些侥幸逃过枭王残杀的士官，现都成为目前官拜大仆的成笙手下的侍卫官。

由于成笙醉心于武艺，连带着其手下都练就一身毫无破绽的高强本领。因为无法躲避成笙的跟踪，更夜及六太索性放弃隐藏行踪。

亦信仍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二人后头，他谨慎的环视着四周，视线更是紧盯着前方的更夜不放。因为麒麟是一国只有一只的神兽，是不容许有任何意外发生。如果人民发现眼前走在大街上的孩子就是麒麟，一定不会放过可以直接陈情的机会。所幸六太早有自知之明，用布将自己过于引人注目的头发隐藏起来，才没有造成骚动。

关弓城在凌云山山麓上呈扇形向外延伸开来，城市周围则有像墙壁般的十一道门守护着。走出其中一道门，眼前所见的是一片绿色的倾斜山坡，附近则有着许多向外延伸的广阔农地。这样的景色多少为关弓城周边点缀些田园风光。

更夜笑着说”往这里走。”，领着六太越过一座小山丘。亦信原本想阻止六太出城，但六太却无视亦信的示警，径自跟着更夜出城。走进一处树木己成长了二十多年的高大树林中，更夜便发出一声不知为何的鸣叫声。

〔你还是这么叫牠吗？〕

听到六太有些佩服的质问，更夜点点头。不久后，马上自林中传来响应的鸣叫声，就好像在响应“我在这里！”。

〔大家伙有变老吗？〕

〔嗯！但没有像人类老得那么快。〕

〔牠该不会比人还长寿吧！〕

〔也许是吧！〕

六太点头哦～了一声。六太手下的令使不仅没有生命的限制，也拥有能听懂人话的高度智慧。这完全是因为令使同身为麒麟的六太交换契约之故。也或许．．妖魔也是类似如此的生物。

朝着鸣叫声所传来的方向走去，眼前是一片绿色的原野，而上头正有只赤色的妖兽正等着六太他们的到来。

〔───天狗！〕

亦信见到眼前的赤色妖兽，不禁大叫出声，随即将手搭上自己腰间的太刀。六太则急忙制止亦信的行动。

〔住手！大家伙不会伤人的！〕

〔可是．．台辅那可是．．〕

〔大家伙的确是妖魔，但牠非常温驯，而且牠也会听从更夜所说的话。〕

〔怎么可能！〕

〔很吃惊吧？但事实就是如此。〕

听到六太所说的话，亦信虽有些释怀，但却未松开手中紧握的太刀。亦信从未听说过妖魔可以为人所驯养。眼前的妖兽有着如狼般的巨大的赤色身体、青色的羽翼、黄色的尾巴及一张黑色的嘴，那无疑就是被人们称之为天狗的妖魔。是曾听说妖魔可能为人所?#123;教，却从未听过妖魔能被人所驯养。

〔没问题的！你看，旁边不是还有人在！〕

听到六太所说的话，亦信将视线移到妖魔身旁，果然见到几个人影正立于妖魔身旁。方才因为只注意到妖魔，以至于没发现到妖魔身旁所站的人。

〔啊．．．遵命！〕

见到亦信终于松开紧握太刀的手后，六太朝着更夜笑了笑。

〔大家伙真的一点也没变！〕

更夜点头应声是后，接着往妖魔所在的方向走去。

〔──哪～是六太喔！还记得吧？〕

说着，更夜转头看向站在妖魔身旁的男子。

〔──找到了吗？〕

男子们对更夜低头应答，这些人的举止看来，似乎是更夜的下仆。既然更夜身为官吏，那就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六太见到这些男子中的其中一人正抱粋襁褓中的婴儿。接着男子将婴儿交给更夜，六太不紧张大了口。

〔难不成！这是更夜的孩子。〕

更夜抱着婴孩笑着，怀中的婴孩正深深的安睡着。

〔不，这并不是我的孩子。这孩子是我为了见六太而找来的。〕

瞬时，更夜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将孩子举向妖魔所在。妖魔顺势张开满是锐利尖牙的嘴。

在六太还来不及大叫出声时，更夜已将婴儿放置于妖魔口中。

〔──更夜！〕

〔不要紧的。〕

更夜转头对六太微笑。

〔这家伙都是这么运送活着的生物。〕

六太顿时松了口气。

〔啊～是这样啊～〕

但更夜接下来却微倾着头，语意不明的说了声“可是．．．”。

〔如果六太及你的护卫轻举妄动的话，这婴孩的头可是会被吃掉的。〕

〔──什么！〕

〔请告诉令使别轻举妄动，如果台辅您有轻举妄动的行为的话，“六太”马上会吃掉这婴儿的头。〕

亦信瞬间冲到六太面前，将六太拉至身后庇护，但六太只是呆然立于原地。

───嘴里则反复不停地念着“六太”。

〔我也帮大家伙取了名字，就叫做“六太”。──或许那时的我害怕自己会再忘掉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

〔更夜．．．．．〕

〔若想保住婴儿的命，就乖乖跟我走吧！您应该不会不想保全这婴儿的命吧？麒麟是慈悲为怀的生物，一旦闻到血腥就会生病。〕

〔──更夜．．．你．．．〕

更夜将视线转向亦信。

〔你也一起来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因为六太是一定会保全婴儿的性命。〕

〔你这家伙！〕

亦信拔出腰间的太刀。麒麟是不会与人争斗的生物，再这样下去就只有乖乖被绑架的份。即使会在台辅御?#123;前溅血、即使得对眼前这无辜的婴儿见死不救，亦信也一定要守住宰辅。

〔亦信，别这样！快住手！〕

在六太大叫的瞬间，亦信抓起六太的手腕转身就跑。但才一转身，亦信就撞到一个强硬的身体。亦信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另一个身影。亦信对眼前这突发状况不由得过度震惊，亦信自方才就不曾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如果对方是人的话，应该会有脚步声。可是．．现站在亦信身后的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头有着赤红身体、青色羽翼及黑色大嘴的妖魔。

更夜脸上再次露出深不可测的笑意。

〔妖魔是会呼叫同类的。〕

当亦信举起太刀要往前挥时，妖魔的动作却比亦信更来的快，黑色大嘴立刻咬破亦信的喉头。

〔亦信！！〕

六太发出凄厉的惨叫！妖魔的大嘴正咬断、啃食着亦信的血肉，顿时血肉横飞。正想避开那朝着自己飞射过来的血肉时，突然有个东西将六太一把抱起拉到后头。

〔台辅！不能过去！〕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紧抱着六太的手腕覆着白色的鳞片，白色的羽翼将六太整个从头到脚包覆起来。──这女子是六太手下的令使。

〔──更夜！〕

即使整个人被白色羽翼自头到脚包裹起来，但六太仍可听到亦信那凄惨的悲鸣，及不时传来的浓烈血腥味。六太明白这禁忌的声音代表着羽翼外正上演着什么样的惨剧。在哐当一声像是身体重重掉落于地上的声音后，六太再也听不到亦信的声音。接着．．．妖魔啃食死尸的声音一阵阵传进六太耳里。突然，自不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婴儿的哭声盖过妖魔啃食亦信死尸的咀嚼声。

〔──更夜．．为什么．．．〕

〔微臣只是奉命要将台辅您带到元州去。〕

元州．．六太喃喃自语的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想保住婴儿的性命，就请您叫令使别再轻举妄动。微臣无意加害台辅，只是想请台辅跟微臣一起去见见微臣的主上。〕

〔．．．．主上．．〕

六太想起尚隆曾提起过的元州。

〔微臣想请您跟微臣一起去见元州令尹。〕

〔．．．是斡由吧！〕

六太伸手拨开自头包覆住自己的羽翼，眼前的更夜仍站在妖魔身边，脸上再次浮现方才所见的笑容。

〔台辅也知道卿伯。〕

〔．．．．．元州究竟有何企图？〕

更夜并没有回答六太所提出的问题，只是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催促着周围的随从。

六太听到身后传来“台辅？”的询问声，他用力摇摇头。

〔不行！沃飞，绝不可以轻举妄动。〕

〔可是．．．．〕

〔放开我吧！〕

六太话才说完，原本紧抱住自己的白色手腕随即放开。六太转身回头看，只见一名女怪正用着担心的表情看着自己。

〔沃飞．．妳退下吧！〕

全身覆着鳞片，有着白色羽翼及如鹫般下肢的女子正一脸迟疑的看着六太。接着她深呼吸一口气，摇着如蛇般的尾巴消失于六太的影子中。确认女怪已回到自己影子中后，六太再次转身看着眼前正一脸笑意的更夜。

〔台辅果真是慈悲为怀啊！〕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三章

第三章

被命名为更夜的孩子，当时正居住于金刚山内侧之处。

金刚山是座位于世界中央，周围被黄海所围绕封闭的山脉，高耸入云的山峰连绵不绝。而在金刚山的一处断崖之上，有个狭窄的小洞穴，这里便是妖魔所居的巢穴。这个巢穴的下方可直通连绵不绝的巨大山脉，说不定也能直通至黄海深处。

在满是腐臭味所漂浮的洞穴之中，更夜侧过脸看着妖魔的头。

〔我是更夜唷！以后你得叫我更夜，如果你不这么叫我的话，我又会忘掉自己的名字！〕

听完更夜所说的话的妖魔，发出一声好似明白的鸣叫声。

〔大家伙也想要有个名字吗？〕

妖魔只是微倾着头看着更夜。

〔──六太、就叫你六太吧！这样子我就不会忘掉六太的名字。〕

这是更夜第一次遇到不会将自己视为敌人的人类。他并没有追击更夜、也没有追杀妖魔。他也不像一般人逃离自己远远的，相反的．．他趋前接近自己，坐在自己身边陪自己谈话，更帮自己取名字。

更夜搂着妖魔的头。

〔“六太”如果能像人类的六太一样，能陪我说说话，那该有多好。〕

更夜已到明白何谓寂寞、孤独这些字眼的年纪。当更夜越过海洋，飞越许多里城的上空时，不论是在何处的里城，都住满了许许多多的人类，其中有的人比更夜年纪来得小，也有的比更夜大上许多。更夜见到那些比自己小的人儿们，大都被比自己来得年长的人们，牵着手或是抱在怀里的走在里城的道路之上。更夜十分喜欢自空中眺望这温馨的画面，但同时他也感到相当悲哀。虽然见到比自己小的孩子们被大人们牵着走在道路之上的景象会令更夜感到悲伤，但更夜却抑制不了自己想见到这景象的渴望，一而再、再而三的往里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扶养更夜长大的妖魔也没有同伴，有时虽也会遇上其它同类的妖魔，但大都是相互争斗；或许妖魔与生俱来就是会自相残杀及争斗的生物，所以妖魔与更夜是彼此相为命的生存下来。

每当更夜因依恋人类而前往里城之时，妖魔就会趁机袭击人类，进而引起莫大的騒动，紧接着城民就会对妖魔施以刀刃追击。虽然更夜拚命请求妖魔不要袭击人类，但每当妖魔感到饥肠辘辘之时，往往都会无视于更夜的请求而袭击人类。即使妖魔不袭击人类，但每每城民见到更夜及妖魔时，不是吓得惊惶逃走，要不就拿起武器追杀妖魔及更夜。

更夜将脸靠在妖魔身上，连叫了好几声“六太”这个名字。

〔如果你不会袭击人的话，那该有多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到关弓。〕

妖魔发出鸣叫声，似乎正在叫着“小家伙”。

〔不对！我叫更夜，是更夜！〕

妖魔重复着跟方才相同的鸣叫声，接着摩摩更夜的头，催促着更夜一起出洞。

〔我已经忘了我真正的名字，如果你不叫我这个名字的话，到时我又会忘了这个名字！〕

当更夜被母亲牵着手走出里城之时，她的确叫唤更夜某个名字。但那个名字，更夜至今早已不复记忆。

〔要叫我更夜哟！〕

在里城上奔跑的孩子、呼唤孩子的声音、抱着孩子的大手、责骂孩子时所传出的尖锐嗓音，在在都令更夜羡慕不已。在更夜的记忆之中，唯一所残留的─就只有将自己舍弃于深山之中，母亲那温暖的双手；及把自己带到海边之时，那名牵着自己的男子双手的粗糙感触。

为什么只有更夜无法自别人的双手之中得到温暖；为什么人们对于其它孩子都能温柔相对，唯独对更夜如此残酷。曾听说在海的另一边有个名叫“蓬莱”的至福国度。更夜心想─如果能到这个国度，就不会再受到任何的追杀、一定会有人对更夜伸出温暖和善的双手。在那里一定能找到一个能令更夜感到温暖及安心的安身之处。

〔．．．．六太〕

这个名叫六太的人，不仅聆听更夜所说的话，给予更夜食物及抚慰，并替自己取了“更夜”这个名字，甚至于还询问自己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如果当时跟着他一起走，一定能交谈更多的话题，也能一直呼唤着彼此的名字，说不定也能像那些在里城道路上游玩的孩子般，穿着干净的衣服走在大街之上。

〔．．．．如果能跟六太一起走就好了。〕

可是．．．对更夜而言，身旁的妖魔是世上唯一不对自己抱有杀意的生物。

更夜抱着妖魔的头，将脸深埋在妖魔赤红的羽毛之中。

〔如果我们能一起去就好了。〕

虽然更夜希望妖魔不要再袭击人，但妖魔一旦空腹就会想宰杀眼前所见的生物。可是只要填饱魔的肚子，妖魔就会听从更夜的请求。所以─更夜时时牢记要抓些猎物来填饱妖魔的肚子。

即使妖魔不再袭击人类，但人们还是对妖魔及更夜感到厌恶。只要妖魔及更夜稍稍靠近里城，就会受到城民们无情的攻击。虽已没有再次找寻海之彼方的理由，但更夜却无法下定决心叫自己放弃。随着年纪一天天的增长，更夜对人类的依恋也日渐加深。但更夜并没有能与人类交往的机会，而妖魔也不会叫唤自己的名字，所以更夜就只好自己与自己相互的对话。

──更夜时时都会觉得，自己与六太的相遇不过是自己所做的一场梦境。更夜从没想过世上竟会有人不怕妖魔与自己，甚至于还回过头来对自己亲切的交谈，这在在都令更夜感到难以置信。所以更夜执意叫自己“更夜”，把妖魔取名叫“六太”。不论自己多么的饥饿，都会将食物让给妖魔吃；不论自己的身体多么难受，也决不会忘记为妖魔狩猎可以吃食的食物。更夜深信，只要自己坚守曾对六太所说的话─让妖魔不再吃人！─，自己与六太之间的连系就不会断绝。

有时．．更夜会梦到自己在某个地方安身立命，随之而来的悲鸣及投射过来的箭矢减少了；也曾想过干脆就跟妖魔分道扬镳，自己找寻关弓所在。但只要听到妖魔慈爱的鸣叫声，更夜就下不了决心。

反正更夜是妖魔之子，是无法与人类有交流的。

当更夜深感绝望而想放弃之时，他与斡由相遇。

那是跟六太相逢之时一样，在元州黑海边的邂逅。

更夜如往常一般跨骑于妖魔背上，手里则拿着石子对野兽不停地投射。所狩猎到的只是一、二只小兔子，这是无法填饱妖魔的肚子。为了狩猎到更好的猎物，更夜爬下妖魔的背，在四周找寻着猎物。先前被街民所射的箭伤到的手腕，此时正发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虽然伤口的痛楚令更夜感到难以入眠且疲惫不堪，但却不能不填饱妖魔的肚子。就在此时，远处再次飞来箭矢。

更夜发出悲鸣地逃入树林之中。数不清的箭矢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飞来，身上也因四处飞射而来的箭矢而造就大小不一的伤痕。而之前残留于自己身上的浅浅伤疤，也因此而再次受创。

更夜在树林中翻了个身，朝着草丛茂盛之处滚去，箭矢也在同时停顿下来。

〔──小鬼！快给我出来！〕

浑厚的声音回荡于空气之中。不久后，声音再次朝着躲藏于草丛中，摒息观看情势的更夜大喊。

〔你之前曾跨骑于妖魔背上，并且在空中飞行吧！〕

更夜并非完全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却对男子所说的话感到不可思议。这既非怒吼也非悲鸣的声音，引起更夜的好奇心。他拨开茂密的草丛，自里头稍稍探出脸来。

在树林延伸过去的绿色坡地上，有数名男子正屈膝搭着弓立于其上。而这群男子中的其中一人正站在最前方，双手抱胸的看着不远处的自己。

〔为什么不出来？〕

说着男子便环视四周。

〔他好像相当害怕。──停手吧！〕

虽然男子周遭的随从们应了声“可是．．．”，但男子再次挥挥手，随从们同时放下原本搭在弦上的弓矢。

更夜见到所有人都收起武器，他将头再往草丛上方再探出一些些，稍稍高出草丛的高度，视线正好跟前方的男子相对。面露笑容的男子有着一头与妖魔相同的赤红头发，唯有在右边鬓角处有着一撮白发。感觉到没有任何危险后，更夜自草丛中站起身。

〔出来吧！不会有事的。〕

听到如此温和的语气，更夜移动自己的步伐走出草丛。由于更夜深深依恋着人类，所以只要不是想危害自己的人类，更夜都想仔细地看看对方。

男子弯下腰，对更夜伸出手。

〔──过来吧！不会有事的。〕

正当更夜被这温和的声音所引诱，想往前更进一步时，一声如熊般的咆哮阻住了更夜的行动。妖魔伴随着如落石坠下般的翅膀振动声，倏地降落于更夜眼前。妖魔发出奇异的怪叫威吓着男子们，接着伸展自己的前脚，将整个背向下弯伏。──像是催促更夜快点骑上自己的背。

原本放下弓的随从们再次举起弓矢，但却在屈膝前被男子所阻止。

〔──住手！不准射！〕

男子毫不畏惧的对随从们下命令，接着用带着颇富兴趣的表情看着更夜及妖魔。

〔真是有趣！这妖魔是赶来守护你的吧！〕

接着男子再次对更夜伸出手。

〔过来吧！我不会伤害你跟妖魔的。─对了！〕

男子说着转过身，他对着已放下弓矢但却一脸困惑的随从们下了“拿鹿来！”的指示。

〔哪～你正在狩猎对吧！用石头是打不了野兽的。〕

更夜茫然地看着男子及鹿。虽明白这似乎是要给自己的东西，但更夜却不明白为什么。男子感受到更夜的视线笑了笑。

〔你不吃鹿吗？还是想要这个。〕

男子说着自腰间取出一个用绿叶包起的东西。打开绿叶后，里头所包的是一种用蒸熟稻米所捏制而成的干粮。

更夜记得这个东西，那是六太曾拿给自己吃过的食物。

男子微倾着头看着更夜的反应。

〔你不要是吗？还是生肉比较好？〕

更夜走出自己所在的草丛，接着走出树林。虽然妖魔不时发出鸣叫好阻止更夜的行动，但更夜却不予理会。接着他对男子指着鹿，再指向妖魔。男子会意的点点头后，接着朝妖魔露出笑容。

〔这个给你。吃了牠就不能再袭击人类啰！〕

虽然妖魔仍发出警戒的叫声，但还是探出身子，将鹿的脚咬住，接着拖到自己脚边。见到这情景后，更夜朝着男子的方向走去。虽然更夜对于男子身旁的随从们不敢掉以轻心，但发觉到他们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感觉后，他安心的走到男子身旁，在附近席地而坐。男子接着伸出手，又大又温暖的手，轻轻抚着更夜靠向男子的头。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竟能驯养那个妖魔。〕

亲切温柔的声音令更夜瑟缩一下身子，手掌的温暖感触随即消失，那种强烈的寂寞感再次袭上更夜心头。

〔．．．．．好像野兽一样，你讨厌被触摸吗？〕

更夜用力摇着头表示不是这样。

〔好好．．我知道你不讨厌。──你是哪里来的孩子？曾听说这附近有带着天狗的人妖出现，难不成你不是人之子！〕

更夜只是静静地对男子微笑。

〔有名字吗？家住哪里？〕

〔──更夜。〕

更夜回答后，终于有着自己拥有名字的充实感。在梦中，更夜已不知有多少次梦到有人能询问自己名字的梦境。

〔原来叫更夜。更夜是这附近的孩子吗？〕

听到自己被叫唤的更夜，心中充满幸福喜悦。他转过身，将手指向树林上方，高耸入云端的连绵山脉。

〔你住金刚山！但那里围绕着黄海──根本无法进去。那里可是人类与野兽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断崖！〕

听到更夜的回答，男人掩不住满脸的惊讶表情。

〔是啊！你住在断崖。你能听懂我说的话，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男子说着再次抚摸更夜的头，这次更夜不再闪躲男子的抚摸。

〔你几岁了？看起来好像十二岁左右。〕

〔不知道。〕

〔你没有双亲？〕

更夜点了点头。

〔为了延续生计，听说有不少孩子被投到黑海之中，你也是如此吧！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不容易啊！〕

〔．．．是六太牠〕

更夜回头看向妖魔，男子也转移视线看着正啃咬着鹿肉的妖魔。

〔真令人吃惊！你竟被妖魔所养大，牠叫六太是吗？〕

〔．．．嗯。〕

男子面露笑容，接着看向更夜的左腕。

〔──这是怎么回事！受伤了是吧？伤口都化脓了！〕

更夜点了点头，接着看向自己的手腕。

〔还有些箭头陷在里头，最好先清理一下比较好。〕

男子站起身，更夜则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他。眼前的男子应该会就此离去吧！

──但、这名男子却对更夜伸出手。

〔过来吧！更夜也该过些比较稳当的生活才是。〕

〔过去？〕

〔我是斡由，家住顽朴。──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更夜困惑地微倾着头。

〔来我住的地方吧！你需要一些良好的照顾，干净的衣服及正常的教育。〕

〔六太牠．．．能一起去吗？〕

对于更夜怯生生地询问，响应更夜的是个眩目灿烂的笑容。

〔那是当然！〕

自关弓到元州首都．顽朴，徒步约需一个月左右的行程。但更夜骑乘妖魔，其它随从骑着妖兽，自空中飞行只需花上四天半的时间。

六太乖乖地抱着更夜的腰，座于妖魔背上。妖魔身上已没有过往所有的血腥味，更夜之前所说─妖魔已不再随意袭击人的说法，似乎并不是谎言。

在正午的太阳朝西边大幅倾斜落下的这旅程间，更夜回答着六太会在斡由手下出任士官的原由。

〔后来卿伯真的带我到顽朴，也请人教导我许多事。六太牠也─啊～是大家伙牠也因为得到固定的食物，所以大家伙也不再袭击其它生物。〕

〔哪～牠最近都没有再袭击人吗？〕

〔也不完全没有。──在被卿伯捡回照顾的三年后，卿伯召我为他的护卫官。一旦卿伯有危险之时，大家伙就会袭击意图伤害卿伯的人或是野兽。──由于是职责所在，所以也没办法。〕

六太低下头，轻声低喃了句“是啊！”。在视线的下方，一座大都城正被微倾的夕阳染成一片瑰丽。乍看之下，这都城似乎比关弓还大上许多。

〔那就是顽朴？〕

〔没错。──比关弓还漂亮吧？〕

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这都城整顿的比关弓还来得完善，眼下所见的周边山野，其绿意比关弓还来得茂盛。

〔元州真是丰裕．．．．〕

听到六太的喃喃自语，更夜面带笑意的回过头。

〔是吗？这都得归功于卿伯，卿伯是位相当好的人，连里城的人民也十分仰慕卿伯。〕

说着更夜像是窥视着六太的表情般。

〔比起延王，卿伯更值得信赖。〕

六太点了点头。

〔或许吧！因为尚隆是个混帐！〕

更夜不禁双眼圆睁。

〔六太不喜欢延王吗？〕

〔倒也说不上讨厌。但．．．那家伙真的是个混帐！〕

〔那为什么六太要为那种混帐工作？〕

〔这是没办法的事。──更夜喜欢斡由吧！〕

听到六太的询问，更夜笑了笑。

〔我不就是为了卿伯，才来绑架六太你。〕

──但．．斡由是逆贼，六太强迫自己吞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其实光是绑架六太这条罪状就十分表明出其意图，再加上之前元州不断派人至关弓采买武器。除了谋反外──六太委实是想不出另一种合理解释。

国王是由麒麟所选出的，这是千古以来所不变的定律。但历史上也有不少人不满于这种决定，进而起兵推翻国王。

六太转身看向遥远的身后，靖州所在的凌云山已渐渐没入霞光中消失不见。

尚隆接下来会怎么做？──多少会有些措手不及吧！

元州州侯的居城与关弓相同，是位于一座名为顽朴山的凌云山顶。将骑兽降于顽朴山山腰的岩场上，六太随即自岩场被带往位于云海之上的元州城。

大殿上除了有数名官员在场，还有一名男子正端座中央等着六太到来。外表看来，眼前这名男子相当年轻，有着头看似红发般的茶褐色头发。

六太的双手被左右两名男子紧抓着，身后则跟着更夜及妖魔。妖魔嘴里仍含着那名仍在襁褓中的婴儿，不时有婴儿间断性的哭泣声自妖魔紧闭的嘴里传来。

斡由本是元州侯的儿子，官拜辅佐州侯管束元州六官的令尹，位居卿伯。而此刻，斡由却高座于元州侯的玉座上迎接六太。

〔更夜，辛苦你了。〕

斡由以温暖的声音慰劳更夜，接着自座位上走下来。走下坛后，斡由扶着六太坐上方才自己所在的位子。等六太坐定后，斡由接着走下台阶，在下方弯腰屈膝，对六太深深叩首。

〔微臣对台辅深感歉意。〕

六太早有觉悟自己将成为阶下囚。斡由突如其来对自己叩首，反倒令六太有些不知所措。

〔．．．斡由．．．〕

听到六太的叫唤，斡由抬头回应。

〔由于州侯正卧病在床，请容许身为令尹的微臣对台辅的无理犯上。微臣自知此卑鄙无法的诱拐，不论微臣做再多的解释也无法得到宽恕原谅。〕

〔．．．．你有何企图，目的又是为何？〕

〔容微臣先自漉水说起吧！〕

六太微微皱起眉头。

〔──漉水。〕

〔漉水是贯穿整个元州的大河。但自枭王摧毁堤防以来，下游的许多县市皆受到雨季水位暴涨的水患所苦。但值得庆幸的是，至目前为止，位于漉水流域的里芦尚未受到水患之害。但幸运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因此必需及早进行漉水的治水工程。但陛下一直迟迟不愿做出裁定，元州即使想自行整治，也因陛下剥夺州侯行使治水的权利，根本就无法动弹。〕

六太不禁咬了咬嘴唇。──真是自作自受。尚隆他们现在一定慌得不知所措，为了解决现况，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子脱身。

〔也该到了让各州州侯治理自己领下的州群的时候。微臣明白陛下对枭王所派任的八州州侯都觉得碍眼，所以取走各州侯的实权。但不论陛下如何治理国土，也无法兼顾到眼前所无法见到的偏远之处。像现在，雨季已渐渐逼近，但漉水的堤防却一直弃之荒废。〕

斡由屈膝抬头看着六太。

〔微臣已再三奏请陛下，但却毫无音信，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虽明知台辅定会震怒，但微臣只希望台辅能聆听微臣上奏。〕

──再这样下去会相当危险的！六太也曾对尚隆如此进言。

由于国王所统治的国土并非能处处兼顾，所以才将权力分割，将部分权力分散给统治各州的州侯。即使目前各州侯是枭王所任命，但自王上取走州侯统治实权的做法看来，王上是想一人统治九州岛。

虽曾向尚隆进谏过，但尚隆天生随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由于尚隆是国王，所以也没人能强行阻止他。而特意选出的侧近臣子们，也不过是为了让尚隆方便行事。即使像朱衡、帷湍、成笙这些侧近中的重臣，就算说破了嘴，如果尚隆无心去做的话，谁也没办法勉强他。

直至目前为止，不论六太怎么进言，怎么劝谏尚隆，尚隆都置之不理。国王握有国权，是一国最高的权力者。而只要是国王决意做某事，就没有任何方法可阻止他。就如同无人能阻止枭王的暴政般。

六太深深叹口气。

〔我会将你的话照实禀告陛下，也会请求他不要降罪于你。──这样可以让我回去了吗？〕

斡由再次平伏于地。

〔请恕微臣斗胆，希望台辅能继续您目前的处境。〕

〔──也就是说，在陛下认真处理这件事前，要我暂时当人质。〕

〔微臣万分抱歉。〕

〔．．．．我明白了。〕

斡由惊讶地抬头看着六太。

〔台辅真的明白微臣所言之意！〕

〔嗯、我明白斡由你所说的事实。虽然手段不合法，但为了让那混帐听进去，也没别的方法可行。就当我是一时倒霉吧！〕

斡由以充满感激的神情，再次对六太深深叩首。

〔微臣感谢台辅谅解。〕

〔嗯。〕

六太低语着，视线看向正立于斡由身后的更夜。

〔这就是更夜的主人．．．〕

更夜仅仅对六太报以笑容。

六太被带往元州城的深处，可能是凌云山的最厎层，在相当下方的某处有一个房间。打开门，铁栏杆的另一方有名女子正站起身。

〔──台辅。〕

〔．．．骊媚。〕

骊媚是奉命出仕元州的牧伯。而牧伯是奉国王敕命，除了监督州侯外，也代替实权被冻结的州侯及令尹执行内政的官员。除了六太本身所治理的靖州外，其余八州各有牧伯及其下官出仕，再加上朝内由帷湍、朱衡、成笙所率领的下官部属，都是在诸多奸臣中支撑尚隆的侧近。

升起铁栏杆，六太被更夜带入其中。六太不禁再次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连身为尚隆心腹的骊媚都被抓起来。〕

〔台辅您也．．．〕

〔嗯、算了，就暂时忍耐一阵子吧！说到厎．．这都是尚隆自作自受！〕

〔怎么可能！〕

〔就因为那家伙成天游手好闲，才会招来这种事！我们彼此就暂时在这里悠闲一下吧！〕

骊媚转身看着更夜。

〔你没对台辅做出多余的事吧！〕

更夜则是露出笑容。

〔当然、我不会加害于他的。──只是六太你成了被掳来的阶下囚。〕

〔这我明白。〕

〔请到这里。〕

在更夜的指示下，六太乖乖地走到更夜身旁。更夜自怀里取出赤色的丝线及白色石头。当他将石头放置于六太额前时，六太不禁瑟缩起身子直往后退。

〔──住手！〕

〔不行，不要乱动。．．．婴儿可是还在喔。〕

六太看向正坐于门口的妖魔，妖魔缓缓地张开嘴，一只小小的手腕正自里头伸出来。

〔．．．．我不是想抵抗，只是讨厌这么做。〕

〔六太额上有角吧！我只是想封住六太额上的角，我还不至于对六太的令使掉以轻心。〕

六太原本就不是人类，可以?#123;借着意志力回复本来的姿态，也就是回复为麒麟的姿态。而回复为麒麟时，额头上方会有一只犄角，这或许就是麒麟所有妖力的来源。所以─犄角在化为人形时，会成为额上的一点─特别怕人碰触。封住犄角也等于是封住妖力，就连呼叫令使的力量都没有。

〔真的要这么做！这不是我单纯的厌恶，而是我真的不喜欢！〕

〔妖魔身上好像也有类似的逆鳞之处。．．．哪．．〕

在更夜的催促下，六太慢慢地仰起脸。接着─某个地方突然传来某种好似裸露神经被碰触时的锐利痛感。六太使出所有的意志力来抗拒自己出于本能想逃的冲动。

〔．．．好痛！好难受．．．我快吐了！〕

〔再忍耐一下！〕

更夜将放置于六太额上的石头用赤色丝线绑起来，接着在六太头上打结，途中还不停地咏唱咒文。不久后，疼痛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空荡荡的感觉。

〔还很难受吗？〕

〔没事，只是感觉怪怪的。〕

〔现在可没办法再叫出令使，也无法转变成麒麟飞向空中，所以千万别往高的地方跑。〕

更夜微笑着朝妖魔走去。妖魔则轻轻张开嘴，用有如红莲之火般的舌头将婴儿卷起。更夜在婴儿额上绑上同样的赤色丝线及石头，在咏唱过咒文后，更夜将婴儿抱入怀中。

〔这是赤索条。只要扯掉六太额上的红线，这孩子马上就会人头落地的。〕

〔．．．．有必要如此吗？我都说我不会逃走。〕

〔我不是说过了？六太你目前可是阶下囚。〕

更夜说着将视线转向骊媚。

〔牧伯的额上也有用赤索条绑住。〕

六太抬头看着骊媚，在骊媚额上的确有个用红色丝线绑住的白色石头。诸官之所以无法增长年岁，是因为本身已入了神籍。一旦入神籍为仙，则额上的第三只眼就会开启。外表上虽与平常人无差，但第三只眼是确实存在。而封住那只眼，其本身所拥有的法力就会跟着消失，情形就有如封住六太的犄角般。

〔扯掉牧伯的红线，婴儿的头照样会落地，要是扯掉婴儿的红线，则牧伯就会人头落地，六太额上的红线也是如此。但麒麟与一般仙人不同，说不定只是犄角折断，但一定相当痛苦吧！〕

〔．．．．我明白了。〕

〔这铁栏杆外也有赤索线，只要六太踏出这里一步，赤索条也一样会断掉。〕

〔也就是说，不论我怎么做，骊媚及婴儿还是会死的很惨。〕

〔没错！〕

〔事情都交待完了吧！能把婴儿还给我吗？〕

更夜笑了笑。

〔那是当然。〕

〔你．．．很清楚麒麟的要害。〕

一般人是无法得知麒麟的犄角是为要害这件事。

〔六太牠．．不、应该说是有大家伙在的缘故。因为妖魔及神兽终究还是有相同之处。〕

〔我的令使可没告诉过我任何事啊！〕

〔这并非是大家伙告诉我的。可是长期待在牠身边，多少也学了不少事。〕

〔．．．．喔～〕

更夜将怀中的婴儿交给骊媚。

〔这婴儿就请您照顾了。我会派人送来一些生活必需的用品。〕

〔虚伪！〕

相对于骊媚的低声咒骂，更夜仅是报以笑容。

〔如果还需要其它东西，请您仅管开口。〕

骊媚并没有对更夜的问话做出问应，只是用满含怨恨的眼神瞪着更夜。六太只见更夜坦然的接受骊媚严厉的目光。

〔我跟骊媚会安份待在这里的。──你．．．还会再来吗？〕

〔会的，我会不时来看看六太你们的情形。〕

六太点了点头。随即再加上一句。

〔──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这种情况，真是遗憾。〕

更夜也跟着点了点头。

〔六太．．．我也是这么想。〕

〔台辅，您没受伤吧？〕

被骊媚这么一问，六太仅是笑了笑。

〔没事的、没事的。──不过这里还真是个不错的房间，待遇比我想象中还来得好。〕

六太环视房间的四周，这应该是特别布置的房间，虽算不上宽敞，但也不会将它想象成是个牢房。这房间是凿开一片巨大白色岩壁所建造而成，里头则是摆设一张简素的床榻、一扇用来隔空间的屏风，在屏风后头也有另一张较小的床榻，角落里则设有引用天然山泉的水场，家具也一应俱全，抬头向上看，在高得吓人的天井上，开着一扇足以令阳光及月光照射进来的小窗。

〔对了！骊媚会照顾孩子吗？〕

见到六太若有所指的笑容，骊媚顿时羞红了脸。

〔是没问题。．．．．只是有些不安。〕

〔骊媚以前有过孩子！〕

〔以前曾有过夫君及孩子，但在骊媚奉召入官之时就分开了。那都已经是先帝时代的往事，算起来．．．他们应该都有相当大的年岁了。〕

〔他们没有一起入仙籍？〕

〔夫君说他不愿意。〕

〔原来如此．．．〕

身为国府及州侯的官吏，是不得不成为升仙的。然而．．在升仙的同时，也会面临到许多的离别。在天纲制规之中，双亲及妻儿皆可同时晋为升仙，但兄弟姐妹则不在其列之中，这些无法升仙者，只有能成为国官的有缘人方可升仙，但这等特例却是少之又少。

〔骊媚的下属呢？〕

骊媚既然身居牧伯之位，除了个人的侍卫官外，也应有着相当数量的下仆。

〔恐怕都被抓起来吧！既然没听到有人被处刑的风声，想必是平安无事的被拘禁于某处。至少．．骊媚认为像骊媚这般，由国府所派出的国官，处境再坏也应与骊媚差不多。〕

〔是吗．．．那就好。〕

为了辅佐及监视令尹，国府除了派出牧伯外，也同时派遣六名国官跟随前去。除了教导各州侯应循的正道外，也为在各州侯在犯错之时，能及时弹劾纠正。这是对于长久以来居于各州养尊处优的州侯们最为严厉的一帖药方，因为雁州国已到了无法再与州侯们绕远路兜圈子的地步。

〔骊媚妳没事吧？他们没对妳施酷刑吧？〕

六太这么一问，骊媚脸上浮起稍带复杂的笑容。

〔骊媚没事。．．．．或许该说骊媚幸运吧！斡由倒也不是个蛮横无理之人。〕

〔斡由是个怎么样的人？元州侯又怎么了？〕

〔听说元州侯身体微恙，现在几乎关在城里足不出户，也未曾在公开场合出现过。目前元州府一切事务皆是交由斡由管辖。〕

说着骊媚将怀中的婴儿换了个角度抱着。自妖魔嘴里抱出的婴儿，此刻正深深沈睡着。

〔根据之前元州诸官的说法，元州侯目前还因心病所致，无法管理元州政务。即使周围的侍从如何对元州侯解释枭王已?#123;崩，元州侯还是深深惧怕枭王，死也不肯踏出内宫一步。之前元州侯意志还清醒时，有时还会叫唤一些内官传达一些指示。但听说近来元州侯的心病似乎愈来愈重，有着还将服侍他的内官当成是枭王派来的刺客，进而引起大骚动。斡由也时常在处理政务之余前去探视。〕

〔．．．．原来如此。〕

〔──说起来，骊媚真没想到斡由竟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看来是个深明事理且深受州民爱戴的令尹。〕

〔是吗．．．。不过顽朴还真是丰裕，我第一次看到时还真是吓一大跳。〕

〔斡由是个很有能力的官吏。虽没有实权，但也能在有限的权限内做得有声有色。──只是．．骊媚想不通斡由为何会有如此行径。〕

〔这都得怪尚隆，因为他老是荒废朝政！〕

骊媚顶着一张困惑的表情，嘴里则是喃喃地念着“怎么可能．．．”。

〔陛下有陛下的想法，或许斡由并不明白陛下的想法，所以才会做出如此短视之事。斡由的确是受到元州群臣的支持，也受到州民们的爱戴及仰慕，但．．他却因此而骄傲起来。〕

〔．．．．这话怎么说．．。〕

骊媚回应了句“这个嘛．．．．”，接着将婴儿的头朝上仰卧着。

〔您真的不要紧吗？您的脸色不好啊！〕

六太点点头，接着坐于床沿。

〔台辅，您要真是累了的话，就请躺下来休息吧！〕

〔嗯、谢谢妳。〕

六太说着顺势倒在骊媚所让出的床榻上，现在的他根本连走到屏风后头的力气都没有。

〔台辅？〕

〔我好像被血腥味熏昏了。抱歉！这里先借我躺一下。〕

〔．．．血腥味．．．〕

〔亦信．．．他被杀了．．．〕

骊媚闻言不禁双眼圆睁。

〔您说的亦信，可是指成笙手下的亦信．．．〕

〔嗯、．．都是我害的．．．〕

骊媚将婴孩放置于桌上，移步走向床榻旁。在说了声“失礼”后，伸手覆在六太的额头上，绑着白色石头的额头正不停地发热。

〔烧得好厉害．．．〕

〔嗯、因为被血腥味熏到的缘故。〕

〔您很难受吗？〕

〔这点烧没事的。〕

〔──请容骊媚失礼，台辅认识射士是吗？〕

六太喃喃念着“射士”这个职位，这才想起这是州侯随身护卫官的职称。国王身边统领整个护卫士官的是为射人，州侯的则是射士。而在射人、射士之下的则有确实担任护卫之职的大仆。

〔更夜．．官拜射士啊！还真是有出息啊！〕

〔因为他持有驯养妖魔的特殊技能。〕

〔并非是更夜驯养那妖魔，而是那妖魔将更夜扶养长大。〕

〔──这．．．？〕

〔抱歉，我之后再跟妳解释。我现在好好躺一下──。〕

骊媚点头响应一声，六太闭起眼，仍可感受到血腥味缠身的眩晕感。

〔．．．还没回来。〕

在玄英宫某个房间角落里，尚隆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着。六太直至深夜时分都还未回到玄英宫中。虽然六太时常闷不吭声的跑出宫，但也不曾像现在这般深夜未归。即使有时在深夜时分偷跑出去，也会赶在早朝前回来，决不会做出让诸官对他青眼有加的事。

〔．．．看来是出事了。〕

朱衡的语气中饱含着强烈的不安。当尚隆回答“或许吧．．．”后，不远处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只见成笙脸色大变的跑进来。

〔真难得，成笙竟会一脸铁青。〕

无视于尚隆的揶揄，成笙压低声音响应着。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发现亦信的尸体了。〕

尚隆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环视着在场的朱衡、帷湍及成笙的脸。

〔台辅失踪了！目前行踪不明。〕

〔．．．真是可怜，亦信好不容易自枭王的暴政下活过来说。〕

朱衡轻咳了一声，凛声叫了声“陛下”。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吧！〕

〔真是的，六太也该懂得慎选自己的朋友吧！这会儿连派去监视的亦信都被杀了。〕

〔陛下！〕

〔别理这混帐了！〕

帷湍的语气里没有满腔愤慨，有的只是无力的感叹。

〔那个人名叫更夜是吧！〕

帷湍转身向成笙询问。

〔似乎是这个名字。之前也曾跟守护雉门的阉人确认过，台辅的确是跟一名男子出了宫城，亦信也跟随在后。〕

〔接着．．．就被杀了吧！．．尸体呢？〕

〔在关弓城外，而且尸体被啃食的不成人形。恐怕是妖魔或妖兽所造成的。据闻今天傍晚时分，有人在关弓城附近见到天狗出没。〕

〔有找到台辅吗？〕

〔到处都找不到。〕

〔看来是被带走了。但．．令人在意的是妖魔的出现，关弓城附近不应该有妖魔出没啊！〕

〔嗯──还有件事或许跟台辅的失踪有关。今天有人上报，关弓城内有婴儿失踪。〕

〔──婴儿？〕

〔听说是今年春天刚出生的女婴。不过才转移视线一下，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是奇怪。．．．这跟台辅失踪到厎有没有关连。〕

“这件事就先暂时不提。”朱衡出声制住这个话题。

〔台辅不知是否平安无事．．．〕

〔就算会被杀，那小鬼也不会乖乖领死的。〕

听到尚隆的喃喃自语，三人几乎是同时将视线移向正坐于窗口的国王。帷湍则是一脸愤怒瞪视着国王。

〔你一点都不担心吗？台辅可是失踪了啊！〕

〔就算我担心，那又能怎么样？〕

〔你到厎是什么样的人哪？〕

〔成笙不是派人去找了。〕

成笙点头回应尚隆所说的话。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事可做了。也说不定六太正躲在什么地方，等他高兴了自己就会回来。〕

〔尚隆～你这混帐！〕

〔也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人提出要求吧！〕

帷湍突然“呃．．．”的呆住。

〔被抓也好、被杀也好，如果六太现在已经被杀，我们就算在这里吵翻天也是无济于事。但．．六太没那么容易被杀的，他身边不是还有令使跟着。如果是被抓，那犯人又是为了什么。──更何况，就算是被抓，有令使在的六太多少会做出些抵抗，没那么简单就被抓。但自亦信的尸体被毁得那么凄惨看来，六太似乎是没有多做抵抗。算了！再怎么想就只有那个叫更夜的家伙可疑性最大。〕

〔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朋友，所以才没有反抗．．？〕

〔也有可能，但也说不定是用那名失踪的婴儿为人质来要?#123;六太，好逼六太就范。不论怎么说，六太会那么轻易被抓，对方应该是持有相当有利的条件吧！更何况六太也不是个孩子，总不会天真到认为对方只是单纯的想带走他吧！〕

〔话是没错．．．〕

〔好不容易将最重要的棋子弄到手，想必犯人也不会就一直按兵不动吧！算了、先暂时静观其变。〕

〔真的就放着不管，不采取任何行动？〕

〔是根本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朱衡。〕

〔啊、微臣在。〕

〔先与元州的骊媚取得连络。〕

〔陛下是说元州。〕

尚隆脸上浮起嘲讽的笑容。

〔在这种蠢蠢欲动之时，一场大乱是免不了，事先搞清楚情势总是好的。更何况．．六太那家伙回来时，如果见到我这么若无其事，铁定会大吵大闹地说我对他见死不救。──对了！顺便查查已入仙籍的元州官吏中，有没有名叫更夜的人。〕

〔──微臣领命。〕

尚隆嘴角微扬的看向窗外的天空。

〔．．．真是个麻烦的小鬼。嘴里嚷着不要起内乱，自个儿反倒点燃这火种。〕

〔陛下怀疑是元州主使的。〕

〔元州的确是在养兵蓄锐，况且．．国库里的武器不也大量流失。〕

成笙点点头，在最近一次清查国库中，武器库里的武器的确明显的减少。

〔反正任何事都会有阵痛期，只要我这里一开始行动，对方就会明白事迹败露。不论抓走六太的人是不是元州派来的，只要我们一动，对方没有理由不动。〕

〔──没错。〕

〔．．．接下来，就看他们从哪里蹦出来。──也罢、我就耐心等着吧！〕

尚隆看着窗外的云海渐渐被混沌的黑闇染成一片深沈。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四章

第四章

〔微臣听说台辅身体违和，不知要不要紧。〕

斡由对六太询问这件事时，已是隔天更夜陪伴他前来探视六太之时。

似乎是在睡着时被骊媚抱到床榻上，六太此时已在位于屏风后的床榻上躺着，斡由则是在六太枕边屈膝行礼。

〔我只是被血腥味熏到。〕

〔微臣并不清楚麒麟的忌讳，所以也没多做万全的准备。〕

〔没事的．．。〕

六太虽想坐起身，但由于高烧未退，站在六太身旁的骊媚急忙制止六太的举动。

〔请您好好的歇息吧！千万别过于逞强。〕

〔这种程度还死不了的。──倒是．．．斡由？〕

斡由应答后再次行礼。

〔你的希望就只有漉水堤防这件事？那请遂人再三进言催促的话，治水工程总会开始的。〕

斡由回应了声“台辅”后，眼睛凝视着六太。

〔您可知雁州国共有多少河川？这里头又有多少河川的堤防，像元州一般耐不住雨季的侵袭？〕

〔很遗憾，我不清楚。〕

〔微臣也不清楚。但．．．漉水是条有名的大河，光是漉水的堤防就是如此，微臣想──由漉水的情形就可以推想其它河川的情形。〕

〔．．．．．或许是吧！〕

六太说着，偷瞄一下干由精悍的表情。

〔再者．．．一国的领土是如此广大，光是治水就需要许多相关的事要处理。但．．．官员的人数却在此时急遽渐少。人民们目前也为明年的收获，正努力地耕作农地，根本就召不出从事夫役的男子。──您难道还不明白！重振国家并不是于一朝一夕就可完成。〕

〔我自然明白这道理。〕

斡由接着叹了口气。

〔所以．．．这就是太纲中之所以设置州侯，于郡设置太守的用意。但陛下却剥夺州侯的实权，凡事不经国府裁定皆不可施行。微臣明白国家目前的情势，却不明白为何非得如此。既然如此，陛下干脆将州侯的权力全都移往国府不就得了。〕

〔．．．．这个嘛．．。〕

〔漉水的情况已十分危急，需要有座堤防来渡过难关。如果陛下能早些裁定上奏的章呈，下令指导国府将实权移交给州侯实行，微臣也不致于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六太回答不出话来。

〔恕微臣冒昧的问，陛下是否因忙于处理政务而抽不出空回复漉水工程？但据微臣所知，陛下不仅时常不出席朝议，还让宫中诸官为了找寻陛下而鸡飞狗跳。──那么～陛下为何剥夺州侯的实权？〕

〔．．．尚隆他．．．〕

〔微臣真正期望的是，请陛下回复各州的自治权。国王是主宰一国阴阳的存在，微臣是决不会议论陛下的是非。既然陛下讨厌政务，何不把权力返回给州侯，将政务交给六官处理，陛下要怎么放纵玩乐都行。〕

〔这样就不是一个国家了！如果诸侯各自依自行的想法任意妄为，光以治水来说，到时就可能发生上游水源充裕，下游却枯竭耗尽的情形发生。〕

〔那么～为什么不全权委任一个官员处理。如果让这名官员替陛下处理全盘事务不就好。──我这么说应该不会违反正道。〕

〔斡由．．．可那是．．．〕

〔微臣明白这么做会使陛下颜面尽失，但无法帮助人民的话，那国王又是为何而存在，微臣打算将这个全权委任一名官员处理的念头上奏陛下。〕

〔你所说的并不是上奏，而是要求吧！──斡由，你所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但你以人质来要求你的主张，这样在别人眼里看来，不就看不清你原来的本意。〕

〔──太荒唐了！〕

突然，一个严厉的声音自六太身后的床沿边传来。六太吃惊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骊媚正一脸凝重的看着六太。

〔卿伯与台辅可知你们所说的是什么话！〕

〔骊媚，妳听我说．．．〕

〔够了！〕

〔骊媚不愿再听到这名奸夫所说的任何话语。您可知您方才所说的话，是有着多么深沈的罪过！〕

六太困惑的看向骊媚，斡由则是报以苦笑。骊媚移动步伐，走进六太与斡由之间。

〔世上绝没有能全权委任他人的事情存在！如果真有此事，那为何要有麒麟，又为何要请麒麟选出国王！麒麟是民意的具体表现，承接天命而赐与国王玉座。您认为世上有不经由麒麟选定，不承受天命的旨意，就只有实权上的国王吗？〕

〔骊媚．．．．〕

〔您明白斡由方才所说的话就是这个用意。如果真让斡由坐上这位子，到时斡由如果像枭王一般因乱心而失道时，那该如何是好！国王是不可能有永远的治世，不然为何不将王权交给永远长生不老的仙人。您应该记得吧！枭王不过用了短短三年的时间，就令雁州国破坏到令人难以想象的荒废。〕

六太沉默不语。国王虽然能长生不死，但治世并非是永远持续。一旦国王违背民意而误入岐途之时，报应将会降临于赐与其玉座的麒麟身上。─也就是生重病。虽然选出国王的麒麟也是长生不死的生物，但却无法治愈此病。这种因国王违背天道而得的重病是为“失道”。一旦麒麟死去，国王也会跟着?#123;崩，所以昏君的治世决不可能长久维持。

〔当天帝创造世界之时，也制定万物应有的定数及法则。不然霸者为何不得为王，麒麟也不会选其为王。──不．．．应当说没有承接天命者，是决不可能为王的。如果逆其道而行，就等于是否定创世之时所定的法则。〕

斡由突然噗嗤一声，接着面露苦笑。

〔牧伯难道忘记枭王也是麒麟所选定的。〕

〔──这个．．．〕

〔国王之中的确会出现昏君，也会因失道而失去玉座，所以暴政是不会长久的。──那么，容微臣失礼问一句，为何麒麟会选昏君为王？〕

〔卿伯是在侮辱天命吗？〕

〔微臣不过是陈述事实。麒麟是依循民意，自国中选出最适合的人赐与玉座。那为何要让枭王登基！如果真有承接天帝旨意的能力，为何不在最初之时选择不会失道者赐与玉座。都说天命与麒麟所选定的国王是最好的，但事实上，最好的保证又是于何处显现？〕

〔──卿伯！〕

〔况且，都说是天帝的旨意，敢问天帝又在何处？都说诸神会对罪大恶极者施以雷劈，那根本就用不着等麒麟病死，当国王失道时直接施以雷劈便可。〕

骊媚气得脸色铁青。

〔卿伯这是什么话──不怕遭报应！〕

〔都说麒麟所选出的国王是最好的，那就拿出证据证明给微臣看。如果真有天帝存在，就让微臣去揭见他吧！微臣会彻头彻尾把这些话再说一遍。但微臣想，应当不会这么麻烦，如果微臣所说的话触怒天意，就即刻将微臣施以雷劈吧！〕

〔────〕

听到斡由笑着说出如此狂妄的言语，骊媚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对天帝的威信抱持质疑，就等于否定创世以来所制定的法则。

〔这里有只兽。而这只兽会自己选定主人，并只服从主人。虽然兽是俱有妖力无边的妖魔，但性情却十分温和明理。──先人由于惊讶于这只兽所持有的奇异特性，进而将世界运行的法则加诸其身。这一点，微臣一点都不会惊讶。〕

〔斡由──你！〕

当骊媚气得脸色发白的站起身时，六太却拍着骊媚的背。

〔如果麒麟真的值得崇敬，牧伯也不会在微臣眼前想以暴力相向。〕

骊媚顿时领悟的睁大眼，接着羞愧地低下头。

〔请原谅骊媚的失礼。〕

六太点了点头，接着看向斡由。

〔你对于不应由麒麟选王，进而赐与玉座的说法，是有些道理。〕

〔敢问台辅，您确信您所选出的国王，是最好的国王吗？〕

面对斡由那如箭矢般刺来的视线，六太明知回答这问题自己将毫无立场可言，但真心话却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是没有。〕

说着，六太有些自嘲的笑着。

〔但．．．我也不认同你所说的话。我则是认为──世上若是没有国王这号人物存在，或许对人民比较好。〕

〔──您是在说笑吧！〕

〔嗯、但．．．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

突然，骊媚悲切地叫了声“台辅”，并朝着六太看来。

〔骊媚，我的确明白尚隆是承接天命的国王，只看一眼就马上明白。〕

〔台辅．．那您又为何．．．．〕

〔──他同时也是毁灭雁州国的国王。〕

骊媚震惊的说不出话。

〔尚隆可能会彻厎毁了雁州国吧！尚隆虽没有清楚的明说，但国王本身在复兴之时，同时也为了毁灭而存在。〕

六太转身看着斡由。

〔．．．让国王交出所有实权这件事，说不定我会帮你。但．．．你所期望的并不是将实权完全让给另一名官员掌控，而是要求在国王之上再设置一个上王是吧！那么．．．我会劝你住手。〕

干由瞇起眼睛。

〔台辅您真的很会说笑。〕

〔国王的确是握有所有实权，但如果掌握权力的并不是个积极且受敬重的人，权力也等于是形同虚设。〕

尚隆登基已二十年，好不容易国土开始振兴起来。但同时，在国家正渡过严寒之际，而安份休养生息的或许不只是奸臣吧！──或许国王也是如此，为了日后能顺理成章的凌虐人民，所以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让人民做自己的主人不是很好吗？在人民之上设有权位，这权势早晚也会加害人民的。──你难道不曾如此想过。〕

斡由轻轻行了个礼。

〔微臣对于台辅无法理解微臣所想的事，深表遗憾。〕

〔．．．．我也深有同感，斡由。〕

〔六太讨厌陛下吗？〕

更夜将食物送至六太床边时，随口向六太询问，但六太只是耸耸肩。骊媚虽然仍在生气，但此时正在屏风后头，用更夜所送来的羊乳细心的哺育婴孩。

〔如果六太真的讨厌陛下，我一定会不择手段除掉陛下，因为我最喜欢六太了。──就让陛下消失好不好？〕

见到更夜殷切地看着自己，六太则轻轻叹口气。

〔．．．．虽然我们常吵架，但倒也不是处不来。〕

〔那么．．．为什么说讨厌陛下？〕

〔我只是觉得尚隆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家伙，倒不是恶人。我其实并不讨厌尚隆，只是讨厌国王或将军这些头衔所带来的影响。〕

〔为什么？〕

〔因为拥有这些头衔的人，净只会做些不负责任的事。〕

更夜回应一声后，用小刀削着馒头。

〔．．．可是，我认为其实人都是差不多的。〕

〔──咦？〕

〔因为人类是一种无法离群索居的生物。但一旦群居时，就会想争权夺利，更别提是群居于一个国家之中，免不了会为了划分势力而战。〕

〔话是没错。〕

〔反正都是得与人群居，那就跟着较强大的族群就好。但何谓较强大的族群？除了力量强大且为数众多外，更要有强大的统合能力，这样的族群才会生存的长久且壮大。〕

〔或许是吧．．．．〕

〔六太说没有国王在的话，人民可以依自己的意志而活。但我敢打赌，人民仍会集结自己的力量，重新造出另一只玉座。〕

〔更夜也想活在长久且强大的族群里吗？〕

更夜摇头否认。

〔我并非人类，而妖魔也并非群居之物。身为妖魔之子的我，是无法立足于任何族群之中。．．．只是，每当我见到人类之时，心里就会有这个想法浮现。〕

〔但．．．更夜不是在斡由手下仕官？〕

更夜停下自己削馒头的动作。

〔说的也是。．．．但有些不同，我虽以人的身份进入人群之中，但我有一半毕竟是隶属于妖魔，所以无法完全溶入人群之中。但卿伯却不会对我另眼相待，虽然我有些奇怪，但他也不会以这个理由讨厌或嫌弃我。〕

〔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听到六太的话，更夜脸上浮起笑容。

〔会这么说的，就只有斡由及六太。卿伯是因胆识过人，而六太你则不是人类，但一般人是会厌恶我的存在。光是妖魔站在我身边，他们就会害怕恐惧，并把我视为妖魔的同伴。若不是有卿伯的庇护，我跟“六太”早就被杀了。〕

说着，更夜挽起左手的袍袖，让六太见到左手腕上的凄惨伤痕。

〔这是被箭矢所伤。当时卿伯派来治疗我的医者曾说过，如果再晚些时候，这只手就会废掉。〕

六太轻撇过更夜手腕上的伤痕，视线再次看向更夜。

〔．．．是吗──对更夜来说，斡由是你的救命恩人。〕

〔嗯。〕

〔可是，我不希望更夜与尚隆交战。既然更夜说你奉斡由为主，我也不希望斡由与尚隆交战。〕

〔六太真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啊！〕

〔不是这个样子！事情本就很单纯，我是尚隆的臣子，既已奉尚隆为国王，就无法自他身边逃离。而今斡由已成了逆贼，不论斡由如何为自己诡辩，不顺应天命而强取国权，就是逆天行事。一旦斡由对尚隆提出他的要求，就等于是踏上不归之路，其结果不外乎就是你死我亡。──到厎是更夜及斡由灭亡，亦或是我与尚隆灭亡。〕

〔．．．．为何不逃离陛下？〕

六太摇摇头。

〔我做不到。〕

〔为什么？六太不是讨厌国王这号人物？〕

〔虽然讨厌，但．．．。哪～更夜，你还记得以前你曾想找寻蓬莱？〕

〔记得，听说蓬莱位于虚海东边的尽头。〕

〔我就是出生于蓬莱。〕

更夜“喔～”的低声回应。他的声音里已不再对蓬莱抱有热切的期望。六太明白更夜已不再对蓬莱这幻梦感到兴趣。但基于礼貌，更夜仍是回应一句。

〔．．．蓬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个到处都充满战争的国度。──更夜，我也是被遗弃于山中的孩子。〕

更夜不禁双圆睁。

〔．．．．六太也是？〕

〔嗯、我被父亲牵着带到某处深山，接着就把我扔在那里弃之不顾。当我正濒临死亡之际时，蓬山所派遣的使者找到了我。〕

六太在深山里因饥寒交加而快失去意识之时，曾听到有野兽踩着草丛前来的脚步声，那正是沃飞的脚步声。

〔麒麟真是生于蓬山、长于蓬山？〕

〔──没错。我已记不得刚到蓬山时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那时已回复为兽形，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段时间，等我再次回复为人形时，这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六太是到这时才体认到你真是麒麟。〕

〔嗯、当我察觉到自己的异变时，着实吃了一惊，接着就过着有如笨蛋般，什么也不想的奢靡生活。想想．．我的家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将孩子舍弃的做法是为了什么？而蓬山上却有着数也数不清的食物任我挑选，所穿的衣物不是绢就是丝绸，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我觉得愤愤不平。〕

〔．．．是吗．．〕

六太将视线移向自己的双手。

〔接着我就被告知要选定国王。〕

六太永远无法忘记，当自己被告知一定得选出国王时所感受到的寒气。对六太而言，国王就好比山名及细川那种伟大人物的存在一般，也为女仙们所说的话感到困惑。

〔当时我想──别开玩笑了！我绝对不要！〕

〔即使明知自己身为麒麟？〕

六太点点头，麒麟是种不论年纪多小，都得选定及辅佐国王的生物。也因此，麒麟也会有着超乎于自己年龄早熟的意志。

〔只要是麒麟都不会有例外。我对于照顾别人的这种麻烦事，天生就有种厌恶感。但女仙们又告诉我更多的麻烦事，像是选出国王后，就得成为其臣子出仕．．等。〕

麒麟本身其实一无所有。即使选出国王，在其之下出仕官职，册封给予领地，但事实上这些仍是属于国王所有。虽然上天赐与麒麟选王的能力，但同时当国王失道之时，上天所给予的报应也会降至麒麟身上。死后令使则会啃食其骨骸，就连令使也是为能保护国王而存在的。到头来，麒麟的身体及命运全部都是为了国王而存在。

──六太不禁思考，自己究竟为何而生。

六太心理十分清楚，国王到头来还是会凌虐人民，六太并不想成为国王施暴的帮凶。对六太而言，国王就等于是战争的代名词，除了任性而为的挑起战争外，更不时压榨人民的血汗，甚至于让人民成为战争的牺牲品。而现在自己不但得从旁协助这件事发生，更要将自己毫无保留的奉献给国王。

〔别开玩笑了！我之所以回到蓬山，难道就是为了面见这群升山而来的人。我憎恨自四面八方涌进蓬山的人，更恨这个必需选王的自己。──所以后来为了逃避选王，我逃出了蓬山。〕

更夜的眼睛再次瞪大，但六太却只报以苦笑。──除了笑之外，六太也不知该做何回应。

但那时六太的确是下定决心。六太想让战火消灭掉所有一切，包括那些因争权夺利，让六太不得不去憎恨的人们。可是当女仙们带着自己俯看雁州国时，雁州国荒芜的景象让六太有了身为麒麟的自觉。六太从没想过，世上竟有比自己出生故乡更为荒芜的国土、更为暗澹的世界。

〔当见到眼前景象如此荒芜时，我不再对蓬莱有所依恋。我自己也不明白，到厎是自己想忘却蓬莱，亦或是出于本能的厌恶那到处是战争的蓬莱。〕

也是自此时起，六太重新振作自己。──自古以来从未有回归蓬山的麒麟，再次回到蓬莱。也因此六太在蓬山上可说是恶名昭彰。

〔可是，就当时的我而言，除了蓬莱，我也无处可逃。〕

回到之前自己所居的都城时，那里早已化为一片焦土。自市街的另一端可以直接看到另一头。也找寻不到舍弃自己的双亲，或许他们因战火波及而迁移到别处，也或许早已化做战火中的灰烬。

于是六太随心所欲的朝着西边流浪，就这么过了三年的岁月。帷湍曾责备国王太晚登基，但这有一半的责任是在六太身上。

〔就在我无所事事，随心所欲的流浪时，我遇见了尚隆。〕

那是在位于濑户内海沿岸的一个小国。当时六太所经过的国家皆是战火不断，也像此时一般，因被血腥味熏得直发高烧。

〔我就这么无所事事的游走，甚至觉得这里不可能会出现国王。．．．可是，我终究是逃不了。直到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厎我是为了逃避选王而到蓬莱，还是在冥冥之中感受到王气而前去蓬莱。〕

更夜用听来有些沉重的声音响应“原来如此．．．”

〔所以我注定是尚隆的臣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一旦斡由真的起兵叛变，我就会是更夜的敌人，我不愿与你及你的主人争战。更夜，算我求求你，在还来得及前阻止干由吧！〕

更夜沉默不语一段时间，六太自他的表情无法猜出更夜内心的真正想法。可是当更夜再次开口时，答案却令六太感到如坠万丈深渊。

〔．．．办不到。〕

〔──更夜！〕

〔卿伯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想做的又是什么，就因为他明白，所以我无法阻止他。〕

〔再这样下去会起内乱的，除了会死伤无数士兵外，更会将许多无辜的人民卷进来！〕

但更夜只是闭上眼，面无表情的低语“．．．是没错。”。

──雁州国就拜托您了！

蓬山的女仙对自己这么说着。女仙是没有寿命限制的生物，自升仙时就停止增长年岁。这位名叫少春的仙女，自外表看来不过十二岁左右。

──少春所住的芦屋被枭王所毁，只剩下少数的大人及孩子。可是食物却无法供给所有人得以温饱，所以少春就到王母庙前发愿，请求召少春为飞仙。因为在残存的孩子之中，只有少春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在已荒废的王母庙中，少春发愿用全身的力量支撑已折断的支柱，至死都不离开。在下定决心后，少春不吃不喝，用颤抖的手脚不眠不休地支撑柱子二天，咏唱献给王母的赞歌千遍之后，便被迎入五山之中。

──少春想为雁国尽点心力，好报答少春之所以能升仙的果报，所以才自愿前来照顾延麒。

──延麒会健康的长大，并选出国王。到时，延麒将会以延台辅之名下降到雁州国，以宰辅之职协助国王，真正的拯救雁州国。

六太自远方大叫着“妳错了！”

〔国王真能拯救国家吗？真能帮助人民吗？〕

招来战乱、并将人民奉为战火下牺牲品的，就是国王啊！

〔．．．．少春，这是个谎言！国王不存在，人民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要是有国王存在，雁国才会真正的毁灭，并成为没有任何人能生存的国家！〕

──雁州国就拜托您了！

〔像我跟少春这样的孩子，是无法有任何作为的！我无法让国王登基！〕

六太的叫声撕裂了少春的笑容。一颗颗热烫的水滴濡湿了自己的脸颊。

少春正哭泣，麒麟竟会舍弃国家出走。──亦或着，该哭的人是自己。

〔哪～小少爷！〕

六太感觉到有人正轻摇着自己而睁开眼。高挂苍穹的太阳正将炙热的光射入眼睛里，脑里全是一片空白。

〔恢复意识了吗？醒过来了！〕

满是鱼腥味的双手正摇着六太的肩。六太睁开眼，附近有间小屋，几个人正围在六太身边探看。

接着，摇着六太的男子松了口气，他是名刚步入老年的渔夫。

〔俺一直打你的脸及叫着你，但都没有睁开眼响应俺，俺还以为你死了。〕

男人放宽心的对六太说这些话后，转身朝着后头看去。

〔──少主，那小少爷醒了，看样子还活着。〕

六太想起自己因被血腥味熏得直发高烧，累得连脚都走不动，便靠着附近岸边的石头上睡着。但六太的记忆就只到此，之前的记忆则一片空白。六太深呼吸口气，只闻到空气中满满的海潮味，一点血腥也没有，就只有沁人心凉的清风。

男人“喂”的一声，轻拍着六太的脸颊。

〔要道谢的话，就向少主道谢吧！是少主捡到你的。〕

六太朝着男子的视线看去，在小屋前的石头上，有名高大的男子正弯腰坐在上头。

男子见到六太后，笑着说“还没死啊！”。只是这样，六太感到全身汗发直竖。那不是因寒冷及恐惧而产生的感觉，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极度喜悦。

──天启是为何物，六太在此时完全明白。也知晓为何麒麟不论多小，皆可选出国王的因果。走出已成焦土的都城，六太随心所欲的流浪着。最初六太想回到父母所在的乡里而往东前行，但马上就感到一股闷气而不愿前行。转回朝西方行进之时，竟觉得心情开朗。六太像是追寻阳光般，朝着荒芜的山野漫步走去，一直往西边的尽头走去，直到走来这面临海边的城市。

男子站起身，将躺在地上的六太扶坐起身。

──不知是该高兴，亦或是哭泣。

〔只有你一个人吗？跟家人走散了吗？〕

〔．．．．．你．．是谁？〕

〔我是小松家的儿子。〕

──我明白了！六太闭上眼。

这个人就是国王。

这名男子将是毁灭雁州国的国王。

男子名为小松三郎尚隆，是出生于这片面海土地的本国人。由于小松家曾有三代是为渔师，所以小松家的儿子跟城下的渔师十分熟稔。

〔像少主那样的人，能老实的继承家业吗？少主的本性倒也不坏，只是过于游手好闲。〕

将六太安置于家中照顾的渔师曾对六太这么说过。

〔不过．．．或许少主是很有才干也说不定。〕

〔喔．．．．．〕

虽然没有听到正面的评价，口气虽不像是敬爱，但每个人笑着谈论尚隆。尚隆与人们走得十分接近，或许这正是尚隆如此频繁到城下游玩的主因。不知是不是在城中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尚隆每天都衣着轻便的来到城下，不是陪着孩子们玩乐、和姑娘们嬉戏笑闹、就是与年轻人一起挥着木刀比划，也常常像名渔师般出海捕鱼。

〔说不定你这个人其实蛮厉害的。〕

这是六太跟着尚隆出海钓鱼时，对尚隆所说的话。尚隆常在六太睡着之时，三不五时的跑来探视六太。尚隆倒也不是对六太特别关心，而是对渔师家中一位名叫若后的美女一见钟情。六太本想无视于尚隆的存在，但却做不到。等自己察觉到时，六太这才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老是跟在只穿着一条裹腰巾四处乱跑的尚隆后头。

〔你觉得我很厉害。〕

尚隆笑着回应，之前投于海浪间载浮载沈的鱼饵，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因为．．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国的城主。〕

在望海的山丘上有座城池，城墙围绕于其四周。位于海湾前方的小岛上，也筑有坚固的护城。放眼湾岸一带，眼前所见的山地及海湾附近的岛屿皆是小松家的领土范围。

〔如果这能称作是一个国家，那真是令我汗颜。〕

尚隆面露苦笑。

〔小松家本来是以以濑户内沿海为根据地的海贼。只因在源平合战之时，曾奉命加入剿灭平氏后裔的水军，进而展露头角。这之后就特意集结当地的渔师、浪人及地方武士，进而以地方豪族的姿态建立国家。〕

〔喔～～〕

〔权力欲熏心的祖父，为了扩展小松家的势力，进而强迫这附近的地方武士向他称臣。但．．虽自称是一国领主，到头来还不得对大内诸侯摇尾乞怜才得以生存。或许是与大内有所约定，一旦有战事发生时，小松家就得派遣水师支持，所以祖父擅自建立的领主权才被大内默认。我的大哥本被派往大内出仕，没想到却遇上应仁文明之乱，在上京途中被砍死；二哥则因为强占一座本来想献给祖父当冥诞之礼的小岛而被杀死。最后剩下的老三是个放荡子，能不能继承家业还是个问题。〕

〔这么说的话，城下的人民还真是辛苦啊！〕

尚隆高声笑起来。

〔真被你打败！〕

〔你没有娶妻生子吗？〕

〔有啊！妻子还是自大内旁系家族里娶来的。──说难听些，就是被强迫接受。〕

〔是好女人吗？〕

〔这个啊～我没进过新房，所以也不清楚。〕

〔这．．．？〕

〔她似乎十分介意小松家本是海贼出身这件事。祝言之夜那天，当我打算进入新房时，她就联合奶娘一起阻止我进去。这令我觉得很没面子，之后就再也没去找她，但这样还会有孩子，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等一下，你说．．．〕

不等六太说完，尚隆自顾自地说着。─“除了正室之外，还有几名侧室。但这些太部分都是地方武士所送来的，有时还是妻女一起。由于人数过多，尚隆也懒得去看望。”─似乎只要在面对像六太这般的流浪者前，尚隆才会敞开心扉侃侃而谈。

〔那～～你不会寂寞吗？〕

〔倒也没什么不满，反正到城下就会有游女陪我玩乐。比起那些背负着家族恩义，老是顶着一脸悲壮表情的妻妾来，年轻又会嬉闹的游女不是更好。〕

六太深深地叹口气。

〔你的本质──根本就是个混帐！〕

〔大家都这么说，你到现在才明白啊！〕

〔我．．．真替这国家的人感到同情。〕

眼前这个人究竟真是个混帐，还是能成大器之人，六太并不清楚。但六太明白，这个人并不喜欢乱世。但尚隆并不知道，在这个小国之外的世界已成了何种样。都城因战火而化成灰烬，原本应守护国家的执权者，势力也渐渐软弱化。国土被各地权力者划分的破碎不已。六太一路走来，四处皆充满着怨叹及血腥。如今，这个小国虽然和平安宁，但这种和平的假像不可能持续长久的。

〔就在你跟游女们玩乐之时，国家可是一步步走向灭亡。〕

〔啊～也对啦！毕竟古人说“盛者必衰”。〕

〔那不要造成领民的困扰！一旦引起战争，会给所有人民带来困扰！〕

〔那不要引起战争不就得了。如果小早川攻来，就举白旗归顺小早川；尼子攻来就归顺尼子；河野的话就投靠河野，这不就成了！〕

六太张着嘴愣在一旁。

〔我终于明白了！你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帐！〕

听到六太所说的话，尚隆放声大笑。

虽然被尚隆所说的话吓到，但六太却下不了决心离开。

──六太心里明白，这个人必需成为雁州国国王。

〔找到了！〕

飞奔进房间里的下官，见到房里除了有身为上司的朱衡外，还有帷湍、成笙及国王。

这里是国王赐给朱衡一所位于后宫的房间─原本后宫是为了王后、宠妾而建盖的─这本是朱衡用来执行秘密且不让王上知道的任务的房间。而现在国王在此，多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朱衡转身询问。

〔──找到了？难不成真在元州。〕

〔啊、──没错。〕

见到下官慌张地向国王行平伏之礼，朱衡挥手示意其平身。

〔不用拘礼，先报告方才所说之事。〕

〔遵、遵命。──元州夏官射士里，的确有个名叫驳更夜的人。更夜是为其名，并没有别字。〕

〔辛苦你了。〕

朱衡挥手示意下官退出，虽然想慰劳他，但现在的朱衡却没有那个时间。目送下官仍一脸惊讶的退出房间，朱衡转身看着帷湍及成笙正死命瞪着桌子，而尚隆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躺在长椅上。

〔果然是元州。骊媚及三公以下所派遣的国官完全没有连络。──看来这名更夜不过是斡由手下的先锋。〕

帷湍点点头，面带凝重的看着手中的文件。

〔不知道那家伙是在哪里跟台辅认识。──成笙，元州师共有多少人？〕

〔只有一军，但却是黑备左军，共一万二千五百人。〕

六太失踪已有三天，既然使出诱拐宰辅的手段，想必对方已有万全的准备。

〔真是糟糕。〕

帷湍看着手中的文件，再次叹气。国王目前所能掌控的，就只有禁军一军、靖州师一军。而二军各有七千五百及五千人，双方合并恰好与元州师相同。本来禁军应有六军，各一万二千五百人，但因雁州国人数锐减而无法凑足。

〔这下子不就没戏可唱啦！〕

尚隆一个人倒在长椅上喃喃自语，但却没人回应他。

〔禁军勉强可以凑足黄备七千五百人，如果再加上服刑的人犯，应该可以凑足一万．．．〕

以国王直属禁军而言，军队共分为左、右、中三军，各军皆有一万二千五百士兵，是被称之为黑备军的专职士兵。在无法凑足黑备军的情况下，则会缩减为白备军一万人或是黄备军七千五百人的规模。宰辅所治理的首都州师通常黑备军。而其它八州─总称为余州─的州师通常备有黄备七千五百人，如果急需?#123;动，就会募集五千人民；再更紧急的话，则会?#123;动服刑中的犯人。州师共分为二军或四军，太纲上也禁止王师及州师募集超过以上的军备。若是动用军队入侵他国，则是犯了觌面之罪，是种国王及麒麟会在数日之内暴毙的大罪。所以军队的动用仅以平定内乱为主，军备也仅能以不至内忧的最小限度。

州师四军则分为左、中、右三军外加佐军，而佐军则持有青备二千五百人。元州本应有四军，现在则欠缺右、中、佐三军，仅存左军一军。

尚隆看向云海，以常备军而言，王师六军共七万五千人，各州师最大四军也有三万，即使州侯叛乱也不会威?#123;到王师。相反地八州军备统合也有十八万大军，如果国王失道，继续居于玉座会有危害时，八州州侯就可联合讨伐国王。──不过，现在双方都无法正常运作，由于现在人民的人数还十分少。本来应有三百万人民的雁州国，在尚隆登基之时，人数减到不到三十万人。即使曾舍弃国家出走的人民们回归，再加上他们已成年的子女，其数量也不过增加一倍。王师要备齐一万二千五百人根本是不可能。

〔怎么也不可能凑足黑备左军．．．〕

只听见帷湍正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出兵。

〔还无认定是否真是元州主谋，只单?#123;一个名叫更夜的臣子，就轻易出动王师，这做法不妥吧！〕

〔但．．．现在正处于分秒必争之时吧？如果台辅有个万一，那该如何是好！〕

〔微臣请求出动王师！〕

听到成笙所提出的请求，尚隆站起身走出房间。见到尚隆如此举动，朱衡急忙问着“您要到哪里去？”

〔──似乎是没有我出场的必要，我要去睡了！〕

朱衡叹口气苦笑的说声“陛下”，但尚隆却是径自朝屋外走去。但似乎是想到什么而又在门口转过身。

〔啊、──对了！下道敕命，罢免六官三公。〕

朱衡及帷湍闻言不禁脸色一变。

〔你到厎在想些什么！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帷湍脸色铁青的怒骂着。在这个随时都可能有内乱的时刻里，为何想?#123;动诸官？选用新任官员，并授与适任的职务，这可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决定。况且，搞不好还会造成新旧官员间的争斗。

即使被帷湍如此厉声质问，尚隆仍是充耳不闻。

〔那些家伙的脸我看腻了！──成笙，传令给冢宰，明天召朝议。〕

〔您当真！〕

成笙话中的非难之意，尚隆也充耳不闻。

〔我不是国王吗？就照我的命令去做！〕

尚隆在帷湍的谩骂声中走出宫，对身旁的小臣咬耳朵。

〔──去把我的骑兽牵出来。〕

〔王上！〕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可别再唠叨了！〕

这名正深深叹气的小臣，名叫毛旋。

〔您老是这么说。──要是大仆知道我老是放您出宫，微臣铁定会被大仆掐死的！〕

〔那时我一定会封你一个侯位。〕

〔死后才被册封，微臣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么就特例封你个公位吧！〕

〔请别说笑了！──微臣会把骑兽牵出来，但微臣得陪您一起去！〕

〔别提这种不可能的要求。〕

毛旋呆呆地看着尚隆。

〔微臣真受不了您，您可知目前是什么情势吗？〕

〔就是在这时候更要去散心啊！算了～反正你还有很多理由可以用啊！〕

〔请您早些回来吧！您再这样下去，微臣总有一天会因为找不出帮您遮掩的理由，而被大仆下令左迁。〕

〔到时我再帮你想办法吧！〕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五章

第五章

当元州派遣使者前来时，已是宰辅六太失踪的第十天。

〔喔、是元州啊！〕

尚隆于朝议听到内官在耳边小声通报后，嘴里喃喃自语着。大殿之下，已被罢免的六官，及其手下的大小官吏，正在殿上叫嚷着为何突然罢免六官。

趁着这机会，尚隆遣使令元州使者晋见。在内官的引领下，一名年约五十中旬且身着朝服的男子被领进大殿。他走近玉座前玉阶上，深深地叩头行礼。

〔你就是元州使者。〕

当尚隆的声音落下后，使者额头叩地的回答。

〔微臣是元州州宰，名为院白泽。〕

〔元州州宰何事来到关弓？〕

白泽自怀里取出一份奏章，将其高举于额头之上。

〔敝州令尹有事上奏陛下。〕

〔抬起头吧！──不然这么说话还挺麻烦的。我有事问你！〕

白泽应答一声后，随即抬起留有一脸白长髯的脸。

〔那．．．唐突问你一件事。──台辅延麒目前人在元州是吧！〕

诸官闻言不禁皆倒抽口气。

〔──换你说了！〕

〔微臣的主君元伯，奏请陛下在玉座之上再增设一个上王。〕

斡由本姓接，其氏为元，名为佑。

〔原来如此，斡由想要的不是王位，而是想居于王位之上。──还真是会想。〕

〔元伯无意轻蔑陛下。陛下的威信仍旧存在，只是将实权让出给元伯。〕

〔那么，赐他冢宰之职便可。〕

〔请恕微臣无礼，元伯无意为陛下之下臣──。〕

〔不是居于王位是上就不愿意是吧！〕

〔同时有名誉之王及实权之王并存的话，会造成国家的根本动摇。所以希望王上能将名实出让，这样陛下便可移?#123;离宫，恣意欣赏百花争妍及庭园之美。〕

尚隆不禁爆笑开来。

〔原来如此，意思是只要让斡由坐在上王的位子上，我就可以无所事事，整天跟美女游玩。〕

白泽再次深深叩头。

〔──你传话给斡由！〕

〔──遵命！〕

〔我还没有心胸宽广到可以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拱手出让。〕

突然有名官员低声叫了声“陛下!"，尚隆挥手制止那名官员的话语。

〔让延麒回宫！跟斡由说如果办的到话，我还可以仁慈一些，赐他自刎以保全尸。再继续拿延麒当挡箭牌，我定会以逆贼之名，将他枭首示众。〕

白泽仅仅深深叩头回应尚隆。

〔──微臣领命。〕

尚隆自玉座走下，手抵住腰间的太刀。朝议间可以携带武器上殿者，仅有国王及其护卫官。

〔．．．．．你叫白泽吧！可曾想过自己无法活着回元州？〕

白泽低下头深深叩头，清晰地的回应声“是”。

〔是干由令身为州宰的你前来充当使者。〕

〔是微臣自愿请命前来。微臣也自知无法活着回到元州，在来此之前，已将职责交给有能的年轻人。〕

〔像这种情形，大都是斩下使者的头送回元州。〕

尚隆站在白泽前头弯下一脚，将手中的太刀拔出，刀锋抵着白泽的下颚，缓缓抬起白泽的脸。

〔你知道逆贼的下场吗？〕

〔微臣当然明白。〕

见到白泽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尚隆半带感慨的面露苦笑。

〔──真有胆量。杀了你还真是可惜，你一点都不想在国府仕官。〕

〔微臣的主君是元伯。〕

〔诸官的主君应是国王吧！〕

〔赐给微臣官位的是元州侯，而州侯是枭王所任命的。虽然微臣的官位并不是元伯所给予的，但元伯深受州侯的信任，日后必定能继承元州侯位。〕

“原来如此．．．”尚隆边说边苦笑的将太刀收起。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

〔只要是主君的命令，即使是谋反，你也会义无反顾地从旁协助吧！但．．如果你真是州宰，在令尹做出无谋的行为之时，理应先加以指责纠正才是吧！〕

〔微臣代替元伯向王上致歉。也请王上明察元伯之所以背上逆贼污名的苦衷。〕

〔你听好──第一、斡由并非州侯，没有资格被你奉为主君。他只是个州侯的儿子是吧？难不成元州已失去了对前人应有的礼仪。〕

〔州侯已完全无法管理朝政，全权委让与元伯处理。而元州上下诸官皆乐于接受如此安排，也由于诸官默认，所以微臣便奉元伯为主君。〕

〔也就是说在实权上斡由才是州侯啰？这么说来可就是双重篡位。州侯之位理应由国王指派，即使是诸官默认，但也不容你们自作主张！而今．．你们更帮着斡由窥视玉座之上的王位！〕

〔不论陛下您怎么说，元州诸官的心意已决。〕

〔．．．原来如此。〕

尚隆站起身，轻轻挥手。

〔回去吧！把我的话传给斡由。〕

〔微臣真的能这么回去。〕

〔我需要有人帮我传话，不过你一旦回去传话，就等于成为逆贼，明白吗？〕

〔──微臣明白。〕

〔可以的话，我不想引起战争。如果你够明理的话，就进言劝斡由打消念头。〕

〔您是说微臣不够明理。〕

白泽第一次目光直视着尚隆，尚隆仅是笑了笑。

〔这世上不是有天意。如果我真是承接天命之王，那谋反注定不成功。如果真想试探天意的话，就随你们去做了！〕

〔王上相信天意的威光？〕

尚隆苦笑的喃喃念着“信与不信啊．．．”。

〔既然我还坐在玉座之上，我就没有理由怀疑天意。如果世上没有天意的话，在我下头俯首称臣的你们，立场又何在？〕

〔应该．．．是如此吧．．〕

〔如果发生内乱的话，不论是谁都会觉得麻烦。以我的立场，顶着天命的旨意，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说着，尚隆用不知是悲或是喜的表情，向下环视着在场诸官。

〔护送州宰出靖州，这是专程替我回话的使者，我不希望在他还没见到斡由前就被杀害。如果真有人加害州宰的话，就叫那家伙替我把话带到顽朴城去！〕

帷湍踩着重重的步伐走进国王的寝宫，一见到主人正悠哉地倒在床榻上时，帷湍顿时发出高声怒吼。

〔──你这个─白痴混帐！〕

察觉到帷湍走入室内的尚隆，自床榻上坐起身来微倾着头。眼前除了一脸怒气的帷湍外，跟着走进来的还有朱衡，以及被二人一起拉来的成笙。三人的脸上皆是一脸沉重。

〔．．．．怎么啦！突然就鬼吼鬼叫的．．．〕

〔元州派使者来了是吧！〕

〔来啦！还特意请州宰当使者。〕

〔听说斡由要求在玉座之上增设上王这件事，被您一口回绝了！〕

尚隆瞬间愣了愣。

〔难不成我还得答应。〕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混帐！为什么不多争取点时间！如果能争取点时间跟诸官商议的话，或许还可以逮到对方的弱点。这下子根本没时间?#123;查内情及招募士兵，这您明白吗！〕

尚隆对吊着白眼瞪着自己的帷湍笑了笑。

〔──算啦！反正船到桥到自然直。〕

〔气死我啦！你这昏君！诸官都为你忙得手忙脚乱，而却一副悠哉悠哉！〕

帷湍正在生气，不．．．是非常愤怒才对。元州师共有一万二千五百人，其数量与王师相同。如果要稳操胜算的话，最低兵力也得募集到一倍以上，最好也得要有三倍的人数。但即使征兵，光是要达到期望中的数字并不是一天、二天可以办到的；更何况所募集到的士兵资质良莠不一，除了得都教导武器的使用外，还得花上数个月来教导军律及编排部队。而自靖州行军至元州需费时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的粮草运送也是个大问题。

尚隆呆呆地看着帷湍。

〔．．．能将自家国王骂到如此一无是处的，我看也就只有你们了。〕

〔你这叫什么国王啊！如果你不想挨骂的话，就好好认清你目前的立场！〕

〔我也没意思要挨骂啊！〕

帷湍无视于尚隆所说的话，转头朝身后的同僚们询问。

〔反正先派出王师，虽勉强有一万二千五百人，也只好凑和着朝元州出兵。〕

但．尚隆却突然打断帷湍的话。

〔这可行不通。〕

〔──为什么？〕

〔六太不在啊！难道你们不先问问六太，就出动靖州师？更何况之前他也没回答我。〕

〔您知道什么叫非常时期吗？〕

〔但、这是规定啊！〕

〔我们是出兵去救台辅吧？既然台辅都被抓了，怎么可能征求他的意见！你的脑袋是坏掉了吗！〕

〔既然得不到允许，那就放弃靖州师吧！〕

帷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到厎知不知道，元州可是有黑备左军啊！〕

〔这我知道。──对了！把光州侯换下来吧！〕

帷湍不禁双眼圆睁。光州是位于首都州．靖州北西的大州。其南方部份领土恰恰好夹在元州与靖州之间。

〔你到厎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很明白。──把光州侯换下，迎光州令尹为太师，州宰以下的六官出仕内朝内官。派遣使者前去光州将他们招来。──成笙。〕

成笙应答一句后，挺起身子。

〔敕命你为禁军将军率领禁军前去元州顽朴，但只要将顽朴城包围就好。〕

成笙了解的行了一礼，帷湍则慌张的叫道。

〔你到厎想做什么！好歹听听别人的话吧！〕

帷湍用桓毕胪幢馍新〉谋砬榈芍新。新s不为所动。

〔我决定了。──这是我下的敕命！〕

〔封成笙为将军是好。但．．．你只叫他带七千五百士兵前往顽朴城，这怎么攻得下顽朴城！更何况光是这期间的军粮要怎么办？军队又要如何移动？〕

〔先问一句，我到厎是不是国王？〕

〔你的确是国王，但那是个遗憾。〕

〔那么，我下敕令时需要一件件说明吗？〕

帷湍睨视着尚隆。

〔看到昏君如此，就没必要让他把国家赔掉吧！〕

尚隆无奈地喃喃自语，接着坐起身，手指轻敲着桌面。

〔首先，你先冷静下来想想─雁州国八州州侯并非是国王的下臣。〕

帷湍“啊～”的深呼一口气。的确目前八州州侯皆是枭王所任命的。帷湍接着应了句“那又如何？”。

〔我不能让关弓成为空城。如果王师尽数前往元州，势必有人会趁虚而入。〕

〔但．．．．〕

〔先听我说完。元州目前挟持六太，并用他当挡箭牌来阻遏我们。这样元州就用不着劳师动众的派兵前往关弓。实际上，元州所派的人来关弓采买大量的武器，但却没听说有买马或买车，可以见得元州根本就没有进攻关弓之意。更何况以距离来说也不算近。──这是第一点。〕

帷湍赞同的点点头。

〔但．．．我们也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的等元州出兵吧！六太既然在对方手上，如果对方不攻过来，就得我们攻过去。元州左军有一万二千五百人，王师也同样有一万二千五百人。以地利考量而言，我们先天就处于不利，所以王师一定得全部出动。〕

〔所以我才说要全部出动啊！〕

〔王师全军出动包围顽朴，进攻顽朴城，但我想元州应会采取长期的攻防战。战况一旦陷入胶着，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这点，我想任谁都可以预见到的。所以元州应该也会想到这点，那么──元州下步该怎么走．．．〕

〔──下一步．．．〕

朱衡开口回应尚隆环视在场三人的目光。

〔应该会唆使离关弓最近的州侯，趁机攻打关弓！──在这之前，或许他们私下也谈好约定了吧！〕

〔就是如此。所以，决不能让关弓成为无人防守的空城状态。留下州师，放出元州谋反的消息，顺便也向附近招募士兵。〕

〔这么做．．．能保全吗？〕

〔非得保全。──能不动一刀一剑更好。反正先在关弓召集大量人民，仅量使周边州侯的州师无法超过一万。就算其它州师已备好二万的武装民兵，但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帮别人抢王位吧！〕

〔如果有呢？〕

〔那只能怪我运气不好，我也只好死心。〕

〔我说你．．．〕

〔别误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六太要是被杀，不仅我会失去玉座，连平时跟我同出一气的你们也会官位不保。〕

看着帷湍说不出话的侧脸，朱衡喃喃念着。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动员全民．．．．〕

〔即使得撒瞒天大谎也得做到！〕

〔瞒天大谎──〕

〔就说台辅被分尸成十三．．不、就说十块好啦！年幼的台辅受到多么凄惨的遭遇．．等。用目前手上仅有的人力，四处散布?#123;言。得说到让人民觉得台辅被抓到元州去，这是多么悲伤的一件事；要说到人民为此痛哭流涕。接着再散布新王是多么贤政爱民．．．．等。〕

在场三人同时用呆然且僵硬的表情看着尚隆，尚隆则面带苦笑的环视三人。

〔．．．．新王践祚不正是人民悲愿请求而来。而这个新王目前正处于危机。如果国王死了，国家将会再度荒废，好不容易变绿的山野将再次成为妖魔的巢穴。任谁都希望新王是个贤君吧！没有人会希望新王是个愚君的，就算是说谎也好，务必要让人民相信我是个贤君。──就这么做吧！〕

〔你．．．做为一个国王，还不如去做个诈欺师好吧？〕

〔我只是在操作民意。只要群集于关弓的人民愈多，关弓就会安全。为了这个目的，不论多么令人脸红的谎话都得说。〕

但当帷湍低语着“可是这样．．．”时，朱衡开了口。

〔但对于攻打元州，您心里已有腹案了吗？〕

〔这就交给成笙，无论如何都得以禁军七千五百人包围顽朴。〕

〔但对方可是有黑备左军啊！〕

尚隆脸上带着微笑。

〔绝对不到。就算加上服刑的犯人、州民，以及自外头所拉陇来的游民，也才不过一万人。〕

〔你别信口开河！〕

〔我没有胡说。顺道告诉你们，我可是元州州师的双司马。况且对方所募集的，是那种连蒿草都无法斩断的士兵。〕

朱衡与成笙面面相觑。帷湍则是绕过桌子，恶狠狠地瞪着尚隆。

〔．．等等、你？是元州的双司马？那不是得分身二处！〕

一军分成五师、五旅、五卒、四两、五伍。

一师有二千五百人、一伍则以五人组成。

〔我到顽朴游玩时，被硬拉加入元州师。如果杀死王师士兵五十人可升为卒长，二百人则升为派帅；如果取下讨伐将军的首级，则升为禁军左将军，国王的话则可升为大司马。不过，大司马对我来说是不可能啦！〕

帷湍不禁仰天无言。

〔我被气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朱衡再次深深叹口气。

〔微臣不是说过，您不用特意去当间谍的。〕

〔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可是，如果演变为攻城战，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如果这期间台辅他．．．〕

〔我只能祈求六太能平安无事。〕

〔可是．．．台辅若有个闪失，那将会祸及陛下，至少──〕

〔朱衡。〕

尚隆一脸严肃地看着朱衡。

〔那么，你要我为了保全六太的性命，答应斡由的要求？〕

朱衡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国王由麒麟选出是既定的天理吧！如果让奸臣扭曲这个道理，将会动摇到国家的根本。所以决不能开此恶例！〕

〔可是──〕

〔你是选择国家，还是国王。〕

朱衡无言以对。斡由如果杀了六太，则眼前的国王将会死去，这是不变的天理。如果战争_打后，局势如果对国王有利，难保斡由不会因焦急而杀害麒麟。但也不能为了眼前的国王，进而答应干由的要求。

〔一旦对斡由屈服，国家就失去应有的立场，这样也无所谓吗？〕

见到朱衡无言以对，尚隆则报以苦笑。

〔如果我的运气好，应该就可以渡过这难关吧！〕

六太站于筑于顽朴山中腹，一片巨大岩石所削成的阳台上，俯看着眼下的顽朴街道，空气中则自海上吹来饱含着雨水的风。

〔开始下雨了。到头来，漉水的工程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再这样下去将会预期到将有一场长期战争，而且在结束前，雨季早已到来。以元州为主靠黑海沿岸的地区，即使在雨季时也不会降下豪雨，但却会承受到上游因豪雨，进而河水暴涨的水患。

〔这也是没办法。〕

低声喃喃自语的更夜，将手放置于栏杆上，眺望着眼下的河川。蜿蜒曲折的漉水河面，正闪着强烈的波光。对生活于下流河域的州民而言，漉水是十分严重的威?#123;，它是条不知何时会突然泛滥的大河。去年没有泛滥，难保今年不会泛滥。就算今年不会泛滥，那明年呢？幸运是会随着年月的增加而减少。州民再如此不安下去，只怕在漉水泛滥之前，整个元州早已被州民的不安所淹没。

〔如果．．．能早一点起事，或许会比较好。〕

听到六太的喃喃自语，更夜面露苦笑。

〔什么时候起事都没差。因为战争可是比河水泛滥更来得麻烦。〕

〔说的也对．．．〕

更夜将看向下界的视线移向六太，嘴里则念着“其实．．”

〔卿伯也想早点起事。但光只是攻打关弓，元州就没有胜算可言了是吧？所以卿伯一直在思考如何将王师引到元州的方法。于是我就向卿伯进言，说我认识身为宰辅的六太你，一定能顺利地把六太带到元州。──你生气吗？〕

当时更夜心想，六太或许忘了我。但如果死咬着不放的话，应该还是能得到面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把他带回元州。──但如果运气不好，遇上重重护卫的话，搞不好不能再回到元州。

──斡由接受更夜所献的谋策。但他同时也对更夜说─如果此法行不通，但总比失去射士来的好。

六太摇摇头响应了声“不会”。

〔这世上能利用的事物尽量利用，本就是人之常情。──不过，我真的不用回牢里？〕

〔六太在牢里不会觉得很闷吗？再说，六太是个相当配合的囚犯，卿伯也说随便六太你想做什么都行。〕

〔喔～还真是亲切啊！〕

更夜点头响应一声，接着笑着。

〔因为六太很认真看待这件事。这或许是卿伯为了感谢六太你的回礼吧。．．不过，只要六太走出宫城一步，丝线照样会断掉。〕

〔这我知道。〕

六太抬起视线上方，看着那仍系于额头上方，却看不到的石子。

更夜低声笑着。

〔麒麟还真是不方便的生物哪～只不过是二名人质，就让六太你动弹不得。〕

〔不只二个人吧？〕

更夜笑着回答“或许吧．．．”

〔骊媚的手下及其它人也都被捕了。一旦六太你有任何举动，那些人可是会跟着没命的。〕

〔能放了那些人吗？〕

〔六太在想些什么？〕

〔人质一个人就够了！如果骊媚真不能放，好歹其它人都放了吧？更何况我也不会逃出这里。〕

〔──我会跟卿伯提起此事。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卿伯没有好心到能让详知内情的人，一口气全放出去。〕

〔．．．说的也是。〕

当六太深深叹息之时，斡由走上阳台。他对六太深深行个礼后，再转头对更夜微笑。

〔──原来您在这里。王师终于出发朝元州而来，时间则比微臣想象的还来得早。〕

六太瞪大眼睛。

〔．．．真的派出王师了．．〕

〔台辅，确实如此。而且还是禁军七千五百人，这几天已自关弓出发了。〕

〔打得赢吗？〕

〔您希望那边得胜？〕

斡由面露笑容。六太不明白，为何眼前这名男子仍笑得如此镇定。

〔如果您希望王师能得胜的话，微臣会告诉您─没那么容易！；如果您希望我方获胜的话，微臣会尽全部力量。〕

六太不禁低喃着“为什么．．．”

〔为什么你跟尚隆都想争斗，还随意的挑起战争。你可知你方所说的七千五百是什么意思吗？那并不是数字，而是人的性命啊！是由许多有思想、家族的人所组成的啊！你真的明白吗？〕

斡由不为所动的笑着。

〔微臣十分明白。可台辅可知，一旦漉水泛滥四溢的话，将会有多少人民死于水患？为了将来不至死上千万人民，以至于现在得死伤上千人民的话，微臣情愿选择后者。〕

〔你们──你跟尚隆都说相同的话．．．〕

更夜轻叫声“六太”，将手放置于六太肩上。

〔这是没办法的事。箭已射出，就不可能再收回来的。要阻止这件事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卿伯投降谢罪。──六太是要卿伯死吗？〕

〔更夜．．．你这话太卑鄙了！〕

〔但这是事实。要卿伯收回成命，就等于要卿伯以死谢罪。为了帮助这七千五百名的士兵，即使卿伯死了都无所谓吗？更何况卿伯所说的并没有错！〕

六太转身背对二人，将脸深埋于双手之中。

〔．．．你们都不明白。你们都只是能毫不在乎看着血腥四溅的家伙！〕

更夜再次将手于置于六太肩上。

〔如果陛下能答应卿伯的要求就好。即使卿伯位居于上王之位，掌握实权，也不会加害陛下的。〕

〔那是你自己这么说．．．〕

〔可是．．．当我将六太带到元州的那瞬间起，就无法避免这一场战争发生。〕

六太吃惊的抬头向上，却见到更夜正一脸哀戚的看着自己。

〔如果六太真讨厌战争的话，当时在关弓就该舍弃婴儿，命令令使把我杀了。这样六太就不会被抓，卿伯也不会踏上不归之路。〕

六太低头不语，因为更夜所说的是事实。──但六太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婴儿死去。

〔麒麟真是悲天悯人的生物，但这样待在陛下身边任宰辅之职，想必很痛苦吧！全部交给斡由的话，那不就轻松许多。〕

更夜牵起六太的手。

〔我也不愿发生战争，只要陛下让位给卿伯就好，六太能写封信劝劝陛下吗？〕

〔写是可以写，但尚隆不会依我的。〕

〔──是吗？〕

〔尚隆不会放弃玉座的。他是真心想要一个国家，也绝不是那种会把到手之物轻易拱手让人的无欲之人。〕

六太转头看向斡由。

〔尚隆他．．即使只剩他一人，他也会奋战到厎的。你跟尚隆若一定要有人屈服的话，尚隆一定是死也不屈服的那一个。〕

斡由脸上浮现阴森的笑容。

〔──台辅，微臣也是这种人。〕

接着斡由往下界看去，喃喃地说着。

〔原来陛下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国家，而不是成为一国之主。〕

〔你不也一样。〕

〔微臣对权力没有兴趣。事实上，在枭王?#123;崩之时，诸官极力推举微臣前去升山，但微臣却对玉座没有兴趣。〕

〔那．．．为什么．．〕

〔如果人民就得到应有的福祉的话。但．．．现在理应为人民谋福的陛下，却罔顾人民的祈愿。台辅可知，雁州国人民是多么期待新王登基。〕

〔这个──〕

〔当新王践祚之时，人民着国家一定能就此有所攻变。而这个新王却将权力独揽，还疏于治理朝政。既然人民所期待的新王竟是如此，那．．理应有人为人民站出来说话吧！〕

〔那个人就是你吗？〕

听到六太带有嘲讽之意的话语，斡由轻摇着头。

〔如果王上能认真治理国家，微臣马上奉回所有政权。微臣说过，微臣对权力没有兴趣。〕

说着斡由走向阳台边缘，再次看向下界。

〔原来陛下只是想要玉座．．．也难怪无视天理，任朝政荒废。〕

〔斡由，我不是那个意思！〕

斡由再次对六太轻轻行礼。

〔请台辅体谅微臣的苦衷，也请原谅微臣之前的无礼言语。如果微臣运气好，能顺利打败王师的话，一定会以仁政来弥补微臣的失德。〕

六太拖着无力的步伐走回牢中，骊媚正在里头哄着婴儿入睡。

〔啊──您回来了。〕

〔嗯、．．．〕

听到六太有气无力的回应，骊媚讶异的抬起头。

〔发生了什么事．．．〕

六太轻叫声“骊媚”，接着坐于椅子上。

〔希望有一个国家，就是想要玉座是吧！〕

〔──啊？〕

六太摇摇头。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厎发什么了什么事？〕

〔尚隆对我说他想要一个国家，但并没有说想要王位或是成为国王。只是想要一个国家。──我觉得这比那些单纯想成为国王的想法不同，而且想法也很伟大，所以我把玉座给了尚隆。〕

〔．．．．台辅。〕

〔说不定，真是我会错意了。〕

〔台辅──这到厎．．．〕

六太整个人缩于床榻之上。

〔说了一些多余无聊的话。──抱歉。〕

──这个小国的空气是如此清新。但处于动乱的时代，这里的空气也被由海风吹拂自战场上传来的血腥及死臭所污染。

但．．在城下所有人中，只有六太先察觉到这个异变。六太感受自海上吹来的腥臭之风，怀着不安的心情望着海面三天后，城下渔师的尸体这么被打上沙滩。

〔──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可以问你吗？〕

六太不安地对正在港边垂钓的尚隆询问。

〔你知道村上家吗？〕

〔不知道。〕

〔他是跟小松家相同出身的豪族，不过是以对岸为根据地，仕奉的主君是河野家。但河野家自应仁文明之乱后，势力渐弱，也渐渐无法管束到村上家。〕

六太不禁双眼圆睁。

〔．．．没问题吧！〕

〔这个嘛．．．─村上家想要这片国土，如果能控制对及这里的话，就等于是钳制濑户内海的出海闸口，所以．．再远也都会打过来吧！〕

〔能躲得掉吗？或者像你之前所说的？〕

尚隆面露苦笑。

〔我是有跟父亲提出归顺村上家的事，但那也不过是听听而已。毕竟他也是个自视甚高的男人。〕

〔．．．城下会成为战场吗？〕

尚隆扬声大笑。

〔或许吧！毕竟除了这里，这个国家也没有别的领土。如果能有向后退的领土就好了，可惜的是，小松家的领土就只有像猫额头般的大小。虽然小松家拥有优秀的水军，但对手可是颇负盛名的因岛水军，就算抵抗也是徒劳无功。再说村上三家缔结十分稳固的同盟，只要村上家一处于劣势，能岛及来岛一定会派军支持。〕

听到尚隆如此轻描淡写的讲解，六太惊愕地看着尚隆的侧脸。

〔你．．．说的好像与你无关。〕

〔就算惊慌，战争也开始了！之前小松家所仰仗的大内，也朝着周防的方向退去。看来村上的攻势相当凌厉，如果这时小早川攻其弱处，只怕大内也自身难保吧！〕

说着尚隆再次苦笑。

〔本来为了以防万一都会用联姻来拉陇附近的小国。可惜的是我既没有姐妹、也没有女儿，所以也就没有能以血缘求援的国家。──算了，现在就等着任人宰割了。〕

〔你不是后继者吗？你明白自己会有生命危险吗？〕

尚隆回了一句“所以说啦．．”。

〔我只有自求多福了！──你也趁战争还没开始前，赶紧往西边逃吧！西边目前还没有被战祸波及。〕

当没有土地及家跟船的游民们开始消失时，战争即将到来的传言，也迅速地难城下流传开来。也或许是尚隆故意散布这个谎言。尚隆也不再像往常一般来到城下四处游走，出海捕鱼的渔师们也都携带武器，也不停将物资运往湾岸的小岛。

──处于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六太仍是留在此处。即然战火随时会波及自己，但六太仍下不了离开这个国家的决心。

某天，尚隆身边的老爹，踩着急促的脚步来到六太寄住的渔师家中。他交给六太一袋小钱，并交代他尽速离开。

〔少主说──不希望跟这个国家没关系的孩子死在这片土地上。〕

当六太询问尚隆在那里时，老爹却说尚隆一早就到岛上的护城去了。

〔少主是个聪明人，光看少主处理事务的手腕就能明白。〕

六太手里握着那袋小钱走向沙滩，自岩场边眺望着附近诸岛。回绕于岛上的栈桥边，数艘武装船只正停泊着，海岛边也有为数不少的军船巡逻。

〔──您打算怎么办？〕

自六太脚边的影子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但六太却没有回答。

〔那个人不正是国王吗？〕

对于沃飞的指责，六太仅咬咬嘴唇。

〔您不正因为国王在蓬莱，进而舍弃蓬山渡海而来吗？〕

〔不是这个样子！我并不是为了这个理由！〕

〔远方的岛上正集结不少军船，再继续留在这里将会祸及延麒的。〕

〔这我知道．．．〕

六太再次握紧手中的钱袋。

〔沃飞、──俐角。〕

随着应答声，二个影子出现于六太面前。

〔如果尚隆有万一时，替我守住他。用不着帮他杀敌，只要在他有性命危急时，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就好。．．．他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不希望他被杀死。〕

〔可是．．．．〕

〔去吧！我还有其它的令使。〕

令使们应答一声后消失。

──我只是想帮助尚隆。

虽然对自己这么说，但六太明白并不只是如此。

──如果尚隆死了，那雁州国又该如何？

一个声音回答着─那也无所谓；但又有另一个声音质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天命不是只属意一人，如果尚隆死了，那雁州国就会失去国王。更何况城下的人都说，这是场没有胜算的战争。

如果只有尚隆的话，那就好办多了。大不了强押着尚隆回雁州国。可是，如果尚隆在雁州国再次掀起战乱的话，那六太就再也无法信任国王这号人物。尚隆真的能拯救雁州国吗？或者是将已倾倒的雁州国，破坏的更加体无完肤。

〔我到厎是怎么了？我不是麒麟吗？〕

虽说自己是民意的具体表现，但却听不到人民的声音。如果能问问雁州国所剩不多的人民，那该有多好．．．。

──战端始于三日之后，小松军以地利势，成功地击退包围护城的村上水军。六太及一些没有逃走人们，自高地上看着战况。只要小岛上的护城没有陷落，村上水军就无法攻上陆地。而第六天，六太们却自后方听到杀戮的嘶喊。村上水军竟绕自后方夹击小松军。

先行的军队以势如破竹之姿攻上山腰，在城堡至山腰间放火烧山。六太们好不容易逃到海岸附近。当六太们辛苦的划船逃向小岛之时，六太见到山上的城堡已被敌军包围，燃着焰火的城门，被敌军用合抱的大木椿撞开。

尚隆的父亲，也就是小松家的领主在逃离被敌军包围的城堡时死亡。尚隆便在这场混乱中继承了这个国家。

宰辅被绑架的消息一传出，整个关弓一片哗然。国府门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为了打探消息而前来国府的人民们，将自皋门到雉门的道路挤得满满的。

〔真的会引起战争吗？〕

〔关弓会向元州出兵吗？〕

雁州国曾一度有亡国的危机，距今也不过经历了二十年光景，每个人都还记得雁州国当年的悲惨情景。虽然与其它国家相比较，雁州国仍显得十分贫穷，但任谁都明白，国土的确是一天比一天丰裕。好不容易捡完散于家园上的瓦砾，举起铁锹落下时，也不再听到撞击石头的强硬声响，耕种作物的田地里，也不再掘出人民的骨骸。──万没想到，战火竟会再次燃起。

〔陛下打算怎么办？〕

〔陛下难不成逃到内宫去了！〕

〔台辅是否平安无事？〕

直到深夜时分，国府的官员们虽然已疲惫不堪，但面对急切追问的人民，却仍是大门敞开的响应。掌理军务的夏官、掌理兵权的司右府，更甚至于是位居其下的官员们皆全部出动。他们拖着疲累的身子，响应蜂拥而来的人民。

在这其中，有一名位居国府最下阶，专司开启司右府右大门的官员，名为温惠。

温惠一想起昨天所发生的骚动，内心仍余悸犹存。想到今天还得面对相同的情景，温惠不禁感害怕。温惠当时被许多蜂拥而上的人民左推右挤，不时还得回答人民所提出的问题。──像是王师有几成胜算？、国王会因此而死去吗？．．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好不容易自枭王的暴政之下活过来，也被国府任命为国官，本以为自此可以过着平稳的生活。

在阴郁的心情影响下，温惠觉得平时所拿的门闩，今天似乎比往常还重了许多。打开司右府的大门，大门前早已有着许多人民正在等待。见到即将一拥而上的人们，温惠先举起手来制住这些人的行动。

〔司右府目前正处于非常忙碌的时刻，如果想询问事情的话，就请到别处去吧！司右府的明白各位的不安，但目前官员们没时间一一回复各位的问题。〕

人群中有人发出“可是”的不满。

〔俺只是想问问，战争真的会发生吗？〕

〔这就得问元州了！如果元州真的举兵叛乱，那王师势必得讨伐元州。〕

〔台辅平安无事吧？──陛下呢？〕

温惠在内心里大叫着“我怎么会知道！”，但却只能点头回应。

〔陛下正努力避免这场大祸，决不会让苦难再次降临到各位身上，所以请不用担心。对于台辅，各位所能做的，就只有祈求他能平安无事。〕

〔难道没有避免战争的方法？〕

一名老人如此问道。

〔如果老人家您有好对策可行的话，请务必告诉下官。〕

〔好不容易可以过平稳日子，没想到国土又将成为战场，再次被兵马无情践踏。国府的大人们可知道，如果再引起战争，国家可能会真的灭亡啊！〕

温惠无奈地看着老人。

〔所以下官才说，如果老人家您真的有良策的话，请您务必要说出来。陛下并非希望引起战争，一切都是元州的错！〕

〔可是．．．〕

其它人正想张口询问时，温惠却高举起手制住。

〔反正，请往别处去吧！夏官现在没时间响应各位的问题。〕

站在门前的群众彼此相看，其中有几个人转身越过人群，朝着其它官府所在跑去。这时却有名女子，独自一人往温惠的方向走去。

〔王师能得胜吗？〕

女子怀抱着仍嗷嗷待哺的婴孩，眼视直视着温惠。

〔王师会尽全力得胜的。〕

〔可是元州不是抓走台辅了！如果元州杀了台辅，陛下不也会跟着死去。〕

〔话是没错．．．〕

〔那光说尽力就可以了吗！现在最紧要的，不就是早日出兵，好将台辅救回宫城吗？〕

温惠脸上带着不耐的表情。

〔就因为如此，所以国府诸官也为此而努力不懈啊！〕

〔看来真的要引发战争了！〕

听到老人如此高声喊叫，女子朝着老人瞪视一眼。

〔就算真的引发战争那又如何？难不成您要陛下乖乖的等死吗？陛下一死，国土将会再次荒废，没有人希望见到国土再次荒废吧！〕

〔引起战争才会使得国土荒废！〕

女子嘴角微扬，脸上则浮现近似揶揄的笑容。

〔奴家非常明白．．．〕

老人低叫着“什么啊．．”，接着仰头迎向女子冰冷的目光。接着在场所有的男女老幼也将视线移至女子身上。

〔这之中不知有多少人。──不、应该说是这里城中不知有多少人，在陛下尚未登基之前，狠心杀死自己的孩子！〕

说着，女子高举起怀中的婴儿。

〔各位请看──这是奴家的孩子。是奴家向里木请愿请天帝赐下的孩子。但．．奴家知道，还是有人会杀死这请愿而得来的孩子。因为奴家的妹妹就是被人抓去投井而死的！〕

剎时，全场一片死寂。

〔那是大人们趁着深夜之时，将在我身旁熟睡的妹妹抓走，接着就扔到井里溺死。但奴家知道，这些杀死孩子的人目前都还活在这里城之中。他们将这一切都归于是国土荒废的错，舔不知耻的活于世上。〕

温惠轻拍着女子的背，低声说着“别再说了．．”，但却被女子以冰冷的视线响应。

〔不论这些人再怎么装得若无其事，但所犯的罪却不会消失，至少奴家就还记得。奴家绝对忘不了，当妹妹被扔到井里之时，自井里所传来的水花溅起声。──同样的事会再次上演，如果陛下因战乱而死，到时说不定也会有人将奴家的孩子抱去投井。不仅如此，那令人无法想象的荒废将会再次降临，即使如此也无所谓吗？〕

将视线环视于全场后，女子转本身直视温惠。

〔请让奴家过去！奴家不像这些眼前这群人，是为了向大人们诉苦及增加烦恼而来。〕

温惠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响应女子，但女子仅报以笑容。

〔奴家是为出征而来，为了守护赐给奴家如此富裕安稳生活的陛下。奴家不愿孩子就这么死去，也不愿再次见到有人为了生计而不得不杀死孩子，所以不能失去承接天命而登上玉座的王上。如果陛下将来会给予这孩子更加丰饶的国土及安稳的生活，奴家即使现在为陛下而死也甘之如饴。〕

〔但．．．〕

〔天纲上并没有规定士兵一定得为男子吧！多一名士兵不是更好？──奴家自愿前去顽朴，因为奴家正是为此而来！〕

下一瞬间，一名年青人突然跳到温惠眼前，嘴里大叫着“我也是！”。

〔在下也是为此而来的！．．．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在下也一直被人批评为没出息。但．．再这样下去陛下真的会死，到时雁州国就真的会灭亡的！〕

女子转身看向年青人。

〔您看来一点都不像没出息的人。〕

〔这是真的。因为在下跟人在争执上从来就没赢过。但．．．在下想即使如此，在下还是能帮上一小点忙。像推车拉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下还是做的到。──本来在下是想同父母一起自我了断，但一听到新王践祚之时，在下心想─这一切都将会好转的。国王是雁州国万民的希望。国王也是为了让万民拥有安稳富庶的生活而居于玉座之上，所以，在下想．．应当有在下能力所能做到之事，进而前来国府。〕

人群之中有人正呵呵笑着。那是名额前微秃且面带红光的男人。

〔还真是有志气的年青人啊！虽然俺不是抢第一个站出来说话，这点令俺觉得可惜。但．．俺可不想输给年青小伙子啊！〕

男人面带笑容的回应着，女子及年青人则是略带疑惑的看着男人，接着男人便挥挥手。

〔哪～如果要找别人麻烦的就到别处去吧！这里可是让自愿从军的人来报到的地方。还是．．．诸位都是想到顽朴去的？〕

拥挤的人潮中，有一、二个人转身离开司右府的大门前。这其中有一名妇人，妇人逃也似地飞奔出人群。妇人回到家中，对着正在家中动手刨木头的丈夫，从头至尾的将司右府所发生的事说一遍。

〔真令人不敢相信！战争明明那么令人那么痛苦，却还要引发战争。〕

妇人的丈夫仅只是抬头看了妇人一眼，接着又再次动手刨木头。

〔而且国王不就是为了不再引起战乱而在存的？会发生谋反这件事，一定是国王不够努力的缘故。〕

说着妇人颤抖着身体。

〔啊～不要啊！这里又将再次充满血腥。关弓城到时会成为战场吧！到时奴家跟孩子又会挨饿受冻。奴家受够战争了！〕

突然，妇人的丈夫放下原本正在刨木头的刨子，整个人站起身。

〔夫君，您怎么了？〕

妇人虽这么问，但并没有期待丈夫能响应。因为妇人的丈夫生性沉默寡言，除非有必要，不然是不会多说一句话。但．．．今天他却回答妻子。

〔──我要去国府。〕

〔去国府！〕

〔我要去顽朴！〕

妇人双眼圆睁的叫着“夫君！”。

妇人的丈夫第一次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妻子。

〔俺的父母及兄弟是饿死的。──俺不能让娘子及孩子们再受到同样的痛苦。〕

〔夫君──〕

〔失去陛下的话，同样的事情会再发生的。俺不是为了其它人，俺是为了妳们而去。〕

──隔天清晨，司右府的大门前已有大排长龙的人群。

那些都是自愿出征的人们。

〔全都是些令人为之感动涕泪的话啊！〕

帷湍将一份份上呈的奏章置于桌面。

〔为了守护陛下而自愿留守关弓的有千人，自愿前往顽朴的则有三百。──这才不过短短三天。〕

朱衡“哦～”的响应，接着拿起奏章。

〔再加上靖州外侧的乡郡也愿协助出兵。听说偏远地区的里民也聚集于里府，正打算前往关弓加入王师，令当地官员相当伤脑筋。〕

〔散布的流言还真是有效。〕

〔我还在想仅仅三天，流言能传多远？难不成已传到最远的拥州去了？〕

〔有人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吗？〕

〔是传言有人会来，但到厎还是赶不上出征的时间吧！〕

朱衡将奏章轻轻挥动。

〔真是令心欣慰。．．看来人民对国王的期望相当的高。〕

〔幸好他们还不知道陛下是什么德性。如果让陛下看看这些奏章，他的态度或许会有所改变。〕

朱衡苦笑的回应“那是不可能的吧！”。

〔虽向二州出借州师，但也不能全仰仗他们，如果突然来个窝里反，到时可就不得了了！〕

〔只要向他们出借物资及兵力就够了！〕

成笙突然插了句话。

〔借来的兵力配置于关弓城外就好。──光州的动向如何？〕

〔州宰以下的六官皆已自州侯城出发，太师也为继任光州州侯而离开关弓了。〕

太师是个只对累积自身利益有兴趣的人，对他而言，如何掠取国库中的财富才是最紧要的事，所以决不会卷进谋反之中。

〔干脆就向王上进言，将光州师解散，再收其物资。原本光州师的士兵及途中所募集到的民兵，一同编入禁军之中不就得了！〕

帷湍却回了句“不过．．．”。

〔目前派去顽朴的士兵大都没有实战经验。即使整合光州的兵卒，仓促之中所编成的禁军是否能维持原有的纪律还是个问题。而且这其中说不定也会有人倒戈也难说。〕

〔那就只有睹人民对陛下的期望了。〕

朱衡仰天说着。

〔这真像是与上天来场大相扑啊！〕

不知是谁说了声“真是的．．”之时，有个声音自屋外传来。

〔那个──微臣有事打搅一下。〕

自屏风后头探头探脸的看着里头三人的人，正是毛旋。成笙点头令毛旋入内。毛旋则是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轻轻行礼后走入室内。

〔怎么了，有急事禀告吗？〕

朱衡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那就等会儿再报吧！

〔呃──倒也不是急事，只是．．．〕

〔怎么了？〕

毛旋顶着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来回看着地板及成笙。

〔那个．．．微臣知道这毫无道理可言，但王上指派微臣参加阁议．．．〕

帷湍蹙起眉头，低喃了句“你说什么．．．”。

〔这样啊！倒也没什么关系，毛旋说起来本就是成笙手下的师帅啊！〕

说着帷湍看向成笙。

〔怎么样？把这个降为小臣的部下再?#123;回军队里吧？与其让毛旋担任那浪荡子的护卫，还不如当成笙的随从。〕

成笙点头响应“这样也好．．”。

〔那就再次任命毛旋为师帅──〕

〔请恕微臣办不到。〕

毛旋低头抬眼的探测成笙的表情。

〔你这混帐！为什么．．．〕

〔那个．．微臣．．不、请恕下官失礼．．这个．．．〕

毛旋自怀里取出一份文件后深深低头行礼。

〔这是敕命。──非常抱歉！陛下已封毛旋为大司马了！〕

帷湍、成笙及朱衡皆哑然无言。大司马为六官之一，是掌理军务的夏官之长，位居卿伯。换言之，毛旋已是身为禁军将军，且位居卿等的成笙的顶头上司。

〔──你说什么？〕

〔对、对不起！可是这只到谋反结束为止，请放过我吧！〕

朱衡蹙起眉头。

〔跟毛旋说再多也没用，陛下在哪里？〕

〔那个．．．．陛下不在宫里。〕

〔不在？〕

〔是的，陛下叫毛旋给大仆──不、是将军您传话。〕

〔──什么话。〕

〔小心首级别被取下来。后头还加了句──当禁军将军其实也挺不错的。〕

帷湍瞬间愣了一下，接着用手盖住脸。

〔那个白痴．．．．．〕

〔真是不敢相信！〕

相对于朱衡的呆然，帷湍则是一拳打向桌子。

〔世上有那个国王会自己跑去加入叛军的！〕

〔对、对不起！〕

成笙则无奈地低喃着。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怎么说．．．〕

〔王上只命我包围顽朴，但并未下令攻下它。以平常而言，并没有以包围就结束的战争吧！〕

毛旋突然插嘴说了句“关于这件事．．．”，接着自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给将军您的。〕

成笙接过文件，当场双目圆睁。而在一旁观看的帷湍在看完文件后，再次深深叹息。

〔那家伙到厎在搞什么啊！〕

〔怎么啦？〕

看着朱衡在一旁探头窥看，帷湍将手中的文件递给朱衡。

〔王上要成笙于行军途中招募役夫，并在靠近顽朴的漉水上建筑堤防。〕

〔现在才想收揽人心吗？〕

帷湍像是脱力般的倒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那家伙非得在这非常时刻里，给我搞这种事！〕

〔王上或许有他的想法。不然的话，王上是不会轻易跑到顽朴去的。〕

〔连你也说这种话！──如果有个万一的话，那该怎么办？也说不定会在战乱中被杀啊！那家伙到厎有没有想到这点啊！〕

〔陛下应该很清楚吧！〕

成笙面露苦笑。

〔台辅被抓为人质，目前如何还不得而知。即使陛下为保住性命而关在玄英宫内，一旦台辅被杀害，陛下也难逃一死。〕

〔你说的我都明白！〕

〔这对陛下而言，可是场以生死下注的大战。〕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六章

第六章

由于无所事事，六太在广大的城内到处游走。自厨房到斡由的寝室，能看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但却无法让平时悠哉的宰辅眉头轻展。事实上，城里的各个角落都没法令六太静下心来。自被抓时算起，时间约过了二个月。

六太努力思索自己该如何是好。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更夜成了自己的敌人、斡由企图谋反、而自己更成了俘虏。本想──至少能出州城说服尚隆及王师，但却想不出任何可以逃出州城的方法。

顽朴周边也开始设置兵力，随时准备迎战王师的讨伐部队。以顽朴主力中心，分散于各处的州师也陆续被召回，全军集合于顽朴城下。

见到如此情景，六太不禁焦急的想该如何是好。顽朴西边，在可望见漉水的山腰之上已见到王师扎营的炊烟。一场战争看来是无可避免。快的话─战争在这几天内就会开打吧！

非得想个法子阻止不可！但六太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时间已所剩不多，如果不快点行动的话，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六太在牢中咬着手指，坐于骊媚侧边的正前方。而骊媚则是抱着婴儿，坐在六太面前。

〔台辅，您究竟在烦恼些什么，能与骊媚谈谈吗？〕

六太低语着“没什么。”。

〔只是有些郁闷，倒也不是烦恼。〕

〔请您不要太过操心。〕

〔我没有操心。──倒是，斡由真是个受人爱戴的人啊！打我到城内后，就不曾听过有人说斡由的不是或是指责。如果是尚隆的话，早就被骂得一无是处。〕

骊媚叹了口气，轻拍着沈睡中婴儿的背。

〔斡由的确是个有才能的官吏，但决无法与陛下相提并论。〕

〔妳真的很支持尚隆。─斡由的确是个勤奋的人。自我来到城里后，我还未见过斡由有疏于政务。〕

〔──台辅。〕

〔除了勇猛果敢外，还十分通情达理，是个有鸿鹄之志的人。如果尚隆能多向斡由学习就好了。总觉得．．．当初如果选斡由为王，说不定会更好。〕

骊媚蹙起眉，表情不悦的抬起脸。

〔台辅，您是在同骊媚说笑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

〔为什么您会说出这种话！台辅难道不信任您所选出的国王吗？〕

〔相信啊～〕

六太无奈地笑了笑。

〔但那家伙的确是个混帐！〕

〔陛下决不是愚昧之人。至少骊媚认为陛下是个相当得体的君王。所以骊媚才愿奉陛下为主。〕

〔啊、难不成骊媚很在意尚隆。〕

〔台辅！〕

听到骊媚动怒的语气，六太缩了缩脖子。六太心里也明白，由于自己真的焦急过度，所以才拿骊媚开玩笑。

〔骊媚真的很难过。．．．为何台辅会如此轻蔑陛下。如果陛下真是愚昧之人，为何您要将玉座赐给陛下？〕

〔这件事不要问我！要问就去问天帝！〕

骊媚叫了声台辅，接着坐直身子看着六太。

〔当骊媚出仕牧伯之时，陛下曾对骊媚致歉。〕

〔尚隆吗？．．那可真是稀奇。〕

〔诸侯并非国王的臣子，一但约制他们的权力，势必会有相当的反抗。〕

──骊媚的主君对着她说“但是．．．”。

〔但也不能让诸侯任意而为，总有一天，我会下令罢黜他们，到时说不定会有人举兵反抗。所以不能放任他们增加人民的赋税，进而养兵蓄锐。〕

这是尚隆特意到骊媚府上造访时所说的话。

〔当我开始整顿诸侯之时，想必会遭到十分强烈的反抗吧！除了依据天纲所载的条文，令诸侯无法蓄养过多的兵力外，也得防止诸侯们在私下缔结盟约。所以，必须有人到州侯城里，负责监视诸侯的一切。〕

〔这么重要的责任，您要交与骊媚是吗？〕

骊媚半带感激的对尚隆行礼。骊媚本是掌管刑罚的司刑，官位居于下大夫之下。而今却突然被提拔为卿伯，骊媚自然觉得受宠若惊。

“但是．．”尚隆接着摇头制止骊媚的行礼。

〔妳先不要谢我！如果州侯起兵反叛，牧伯是首当其冲的牺牲者。叫妳去州侯城，言下之意就是──一旦有万一时，妳得有为国舍身的觉悟。──但，我手中能用的臣子不多，虽然不愿妳遭到不幸，但也没有其它人可以派去。〕

骊媚不禁肃然起敬，用着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国王。

〔请陛下千万别这么说，即使真有个万一，那也是骊媚心甘情愿的。〕

〔州牧伯一共要派出八人。老实说，我一直犹豫是要派妳还是朱衡。──但考量过二者的长短之后，总觉得妳比较合适。朱衡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一旦在州侯城里见到什么动静都会写报告的。即使没有特别的事情，他也会写一堆长篇大论来回报。这种需要沉住气忍耐的工夫，他是做不来的。〕

〔．．．．是的。〕

〔──愿意去吗？〕

〔骊媚诚心领命。〕

尚隆对骊媚轻低下头，用沈痛低沈的声音说着“抱歉！”。听到这个声音，骊媚对一切已有了觉悟。

〔喔．．．〕

听到六太有气无力的回应，骊媚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六太。

〔骊媚是第一次见到陛下有如此真诚的表情。──陛下决不是愚昧或不负责任的人。只是想自己该想的，做自己该做的事，只是不会将这些想法表现出来。〕

〔妳未免也太抬举尚隆了吧？〕

六太笑了笑。

〔如果朱衡他们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抱头痛哭的。说不定还会抱怨尚隆根本就不明白侧近们的辛苦。──朝议的时间，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不听臣子们的建议，光只是任意而为的做出决定。〕

〔但陛下从不会做出任何错误的决定。虽然帷湍老是骂陛下漫不经心，但却明白陛下其实是有鸿浩之志。即使骊媚处在如此凄惨的处境，但也不会对陛下感到绝望。〕

〔妳真的对尚隆太宽容了。〕

骊媚哀伤的摇摇头。

〔为何您要如此说。骊媚真的很伤心，台辅为何如此不信任陛下！〕

〔骊媚．．．我．．〕

〔陛下决非是无能之人，至少骊媚是如此认为。陛下自百官中拣选出有心之臣，并赐与其要职，就可见得陛下并非愚王。〕

〔要职？牧伯的确是要职，却是游走于死亡边缘。帷湍及朱衡虽没有死亡威?#123;，但官位也不过只到大夫不是吗？〕

听到六太如此揶揄的话语，骊媚再次摇摇头。

〔这样才不会引起风波。为了不让其它人见到别人一步登天，进而引起足以使国家倾倒的大祸，所以才赐给他们不至于引起别人妒嫉的官位。虽然骊媚官居牧伯，但却是派任在内臣们所见不到的地方，所以才不会引起诸官妒嫉，进而使朝政混乱。〕

〔可是．．．．〕

〔遂人的确只是位居中大夫的小官，但却是司掌治理山野的重官。请您想想──如果王上所下赐的治水款项，被官员们中饱私囊，那还能建起巩固的堤防吗？王上将地官之中，最能为人民谋福利的官位赐给帷湍。遂人之上虽有小司徒及大司徒，但这二人皆是胆小怕事之辈，谁也不敢妨碍帷湍，所以国土才得以日渐丰裕。〕

六太沉默不语。

〔朱衡官拜朝士，虽只是个下大夫，但朝士是除了处罚外朝所有官吏外，连各州州侯也可以处罚。而且也是唯一可以直接上奏陛下的官吏；成笙虽是大仆，但却是夏官中最接近王上的官员，可以随侍陛下身边，防止奸臣轻举妄动。而官位在朱衡及成笙之上的人，也不敢妨碍他们行事。〕

〔骊媚．．别再说了！〕

六太叹口气响应骊媚，但骊媚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由于陛下赐给帷湍的官位是遂人，这并不是掌理赋税征收的官，也不是管制直辖地的官员，所以大部份的税收都落入奸臣手中。自陛下承接天命以来，国土因之前的荒芜而一直没有好收成，地方上也没有进?#123;过一次税收。因此，陛下以复兴国土为首要目标，所以才赐与帷湍遂人的官位ｋy道您看不出来，陛下是多么为人民设想的吗？〕

〔我明白尚隆并非暴君。．．．但这样是行不通的，尚隆毕竟是一国之主。〕

骊媚摇头叹口气，接着低头沉默片刻。她将膝上的婴儿放置于地上，接着站起身。

〔台辅，请您别忘了！国家荒废是万民的苦难，国王基登是雁州国全民的悲愿请求。〕

六太本想转身问骊媚“妳想做什么？”，但肩膀却被骊媚抓住而动弹不得。

〔骊媚？〕

〔台辅所选出的主君──是尚隆陛下，决不是斡由！〕

〔骊媚．．我．．．．〕

我并非不相信尚隆，而是无法相信国王。

〔雁州国全民所等待的君主，是延王─也就是尚隆陛下。〕

〔这我明白。但是──〕

〔再过几天，王师将会抵达顽朴。〕

六太想转身看向骊媚，但却被骊媚自后头抱住而无法弹。脸也因被骊媚白皙的双手捧住而无法转头。

〔骊媚？〕

〔──请您回宫城去吧！〕

骊媚将手举到六太额前，但那并不是为了梳理六太的头发。──而是为了取下封于六太犄角的白色石子。当六太听见丝线断裂的声音时，那个声音也重重撕裂了六太的心。

〔──真是快哪，转眼王师就要到顽朴了！〕

斡由自云海上向下眺望藉下界。站在他身后的更夜，也用着同样苦恼的表情看着下界。漉水流自顽朴时，河道会弯得好似弯曲前行的蛇般。而对岸，隔着一块沼泽地之处，则可见到王师旗帜正于彼方飘扬。

〔终于要开始了。〕

自台辅被抓后，王师仅以短短二个月的时间惊人速度整顿军备，并行进至顽朴城外。──只要王师一越过河岸，一场战争就将开始。

〔──请恕微臣惶恐，卿伯。〕

出声之人正是元州州宰、白泽，此刻他正平伏于地，脸上则是写满苦涩的表情。

〔怎么了？〕

〔城下有人开始动摇了。有人传言卿伯是意欲篡位的逆贼。〕

斡由笑了笑。

〔废除陛下的实权而设置上王，这还不至于被称作逆贼吧！〕

〔但士兵已开始动摇，有不少人开始逃离军队，再这样下去是会影响士气的。〕

斡由走进白泽，在极近的距离质问白泽。

〔既然已知道这是件大逆不道的事，现在才感到退缩吗？白泽！〕

〔但士兵们并不知情。自从得知王师将来到顽朴后，有些因服刑而被征召的士兵们，正蠢蠢欲动的想叛逃。〕

〔这不也是预料中的事吗？〕

〔卿伯──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斡由的表情因不快而扭曲。

〔白泽，到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白泽只是再次平伏行礼，更夜则是冷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也难怪有人会开始迷惑。

虽然没有在任何下官、士兵们面前表现出来，但事态的确超出斡由原先所预期的范围。──王师的兵数远比预期中还来得多。

王师离开关弓之时，人数不过七千五百人。任谁都会预言这是场稳操胜算的战争。更何况，州侯城向来都被称做是难攻不落的城，再加上在地利上占上风，就算受到攻击，也决不会轻易被攻陷。当时，每个人都是如此安心的认定。

斡由用冷淡的眼神看着白泽。

〔王师目前有多少人？〕

〔现在王师所有兵力，恐怕有二万人以上。〕

〔你说什么！〕

斡由不禁吃得的双目圆睁。

〔这比之前报告的还多出三千人！〕

白泽慌张的应答“没错！”后，再次平伏于地上。

“三千”．．更夜口中喃喃念着这个数字。王师随着往顽朴的行军愈近，所集结的人数也愈多。最初元州诸官们都嘲笑说──不过是一些只会拿着铁锹的农民，人数绝不会超过一万。但现在，这些人再也笑不出来。

自传出令尹窥视王上的玉座，国家将再度成为有如折山般荒废后。之前一直支持斡由的人们，在听闻传言之后，不禁都憎恨起斡由。元州的官员们有的指责斡由的行为，开始纷纷出城投奔顽朴近郊外的王师。现在也是如此，据说附近村庄也集结不少想追随王师的人，朝着顽朴而来。

〔派往关弓的密探先前回报，目前留在关弓的靖州师，目前已超过三万人。〕

〔──混帐！〕

斡由不愧是胆识过人，在听到这消息后，仍一脸强硬的怒吼。

〔──光州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出兵攻击王师！〕

白泽深深地低下头。元州师虽有一万二千五百人，但那只是向国府所报告的数量，实际人数不到八千人。而这其中有三千人是向光州借来的，剩下的三千人则是向州民征召而来。

州师的人数是以州本身所课税之值而设定。以一般而言，大多是以报少不报多为主。而原本在台面上所做的协议是─元州师全军待命于顽朴等候王师攻来，光州师则半数自背后攻击，其余半数则进攻关弓。

〔光州侯被召往关弓了。──现在被任命为冢宰。〕

斡由迈开大步走近白泽，对平伏的白泽投以强烈的视线。

〔怎么没有接到这份报告！──派往关弓的密探究竟在做什么！〕

〔微臣感到万分抱歉，因为密探疏于报告。〕

〔──混帐！〕

其实真正想骂“混帐”这二个字的人是白泽。由于一直没有收到自关弓所传来的消息，于是白泽派人前去?#123;查，这才发现是派去的密探故意封锁消息。

──臣等并不知卿伯是为了篡位而欲逼退承接天命的陛下。只知卿伯是为了元州州民，进而想取回元州的自治权。但却没听说卿伯是以台辅为人质，向陛下索讨玉座！

说着，那名密探以无法承受背负逆贼之名为由，连夜带藉部下，在白泽所派的使者眼前投靠王师。

〔．．．．看来元州诸官都太低估玉座的重要性及天命的威信。〕

〔你是指枭王所坐的玉座的重要性，及让枭王登上玉座的天命吗？〕

〔人民却是对此深信不疑。任谁都会相信，新王的登基就是代表丰裕时代到来的象征。臣等违背人民所深深信仰的期待，也难怪人民会群起反抗元州。〕

〔白泽──！〕

当斡由站起身时，更夜听到一种怪异的声音。那是怀内弓弦断裂的声音，更夜不禁僵直了身子。当那声音传进在场人的耳里后，斡由及白泽一起看向更夜。

〔──怎么了。〕

更夜的脸色剎时变得铁青。

〔赤索条．．．断了．．．〕

〔──你说什么！〕

〔微臣去看看情况！〕

更夜扔下这句话后，纵身翻上站立于身旁的妖魔背上，冲出窗口飞去。

〔──六太！〕

更夜大叫着飞奔进牢中，但却被眼前意想不到的景象吓得僵在原地。

牢中的惨况，是连长期待在妖魔身旁，看惯各种凄惨景况的更夜，也不得不为之后退，可以见得牢中的景象是何等凄惨。

六太坐于地板之上，因头上沾满血糊，无法看清他此刻究竟是何种表情。正当更夜想飞奔向前时，身后的妖魔却发出警戒的声音，接着跳过来一把咬住更夜的衣领，将更夜整个人往后拉。就在被往后拉的那一瞬间，更夜见到地板上正跃出一只野兽，牠差一点就咬住更夜。

〔──六太！〕

在更夜及六太之间，站着一只三尾黑狼，满是血糊的地上，则伸出一双好似伸展羽翼的白色手腕，不停地舞动着。妖魔发出鸣声威吓站于更夜眼前的妖魔。更夜再次叫唤六太，直到快叫破噪子之际，六太这才缓缓回头看着更夜。

〔六太！快叫令使住手！！〕

六太发出细微的声音叫了声“住手．．．”。

〔．．．够了，俐角。〕

但令使却响应着“可是．．”，六太像昏眩般的摇着头。

〔──住手。．．我不想再见到血了！〕

发出如细小鸣声般的命令后，六太看向更夜。

〔更夜．．．救救我。〕

更夜踏出脚步，毫不迟疑的飞奔到六太身边。令使们则是消失身影，让出一条通路。

〔六太，你没事吧？〕

更夜将手扶住满是鲜血的肩膀，想帮助六太站起身。但六太的身子就宛如冻僵般，一动也不动的呆在原地。

更夜看向周遭的地板，自身旁尸体的手边，拿起已被鲜血染红的石子，接着抵在六太额上。

〔．．．更夜，快住手．．〕

〔不行，忍着点．．．〕

〔更夜．．．〕

当更夜想再次将赤索条系于六太额上时，六太的影子里传出声音。

〔求求您，请不要这么做．．．〕

当女子的声音传入更夜耳里时，更夜瞬间以为那声音是骊媚，进而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如果再将犄角封住，对台辅的身体而言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是令使吗？〕

〔求求您。突然淋到这么多鲜血．．对台辅真的伤害太大了！〕

〔可是．．．〕

〔只要您不危害台辅，令使们决不会任意袭击其它人。──求求您．．．〕

正当更夜迷惑于是否要答应时，六太的手本想举起挥开更夜的手，但却无力地落下。──接着失去了所有意识。

〔──是骊媚吗？〕

更夜来到斡由面前报告时，听到斡由如此询问，更夜则是点头响应。

〔．．．恐怕是牧伯擅自扯断台辅的丝线。〕

斡由瞬间感到愕然，接着整个人倒进椅子之中。

〔．．．真是有勇气。──台辅情况如何？〕

〔正在昏迷中，似乎是淋到大量鲜血的缘故。〕

〔不要紧吗？〕

〔很难说。〕

更夜依照六太令使的指示，用云海海水彻厎洗净六太身上的血糊，暂时保住六太一条命。

〔封印呢？〕

更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微臣改用咒语镇住。〕

〔封住犄角的话，对台辅而身体状况会不会有影响？〕

〔多少会有。──但不封住的话又不行。〕

斡由深深地叹口气。

〔你不是说，用人做牢笼的话，麒麟是绝对无法逃出去的。〕

更夜仅仅是低垂着脸。

〔微臣感到十分抱歉。〕

〔．．．算了！那牢笼自己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台辅的处置不是全权交给你吗？为什么不在牢中好好看守？〕

〔微臣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斡由再次深深叹口气。

〔幸好台辅平安无事，但决不能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如果再有下次决不宽待。〕

〔──遵命。〕

白泽则是大叫着“卿伯”，忽地出现于斡由面前。

〔这不就──不就是玉座的重要性啊！〕

〔白泽！〕

〔试想元州谁官里，有人会为了元州舍命吗？不论骊媚是为了陛下或是为了玉座而舍命，元州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错误的。因为陛下就是让骊媚甘人舍命的存在，要不就是玉座真的是有其重要性。〕

〔──白泽！〕

〔如果卿伯有理的话，那为何顽朴城外会集结许多讨伐元州的人民。讨伐元州所募集的民众已接近一万人，况且数字还持续增加中。〕

〔那么──我来问你！〕

斡由声音中明显透露出怒气。

〔你要我怎么做？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你难道不明白吗！〕

〔请让微臣再次出使关弓。微臣定会以命相搏保全卿伯的性命。〕

〔你想用金钱买我的性命吗？──别开玩笑了！〕

白泽缩起身子，平伏于地。

〔．．．．胜负还未决定。如果现在临阵脱逃，那如何说服城下的州民。就跟人民明说吧！到厎是谁违悖天理！是谁紧抓着玉座不放却不理朝政的！──我说的有错吗？〕

〔卿伯．．．〕

〔有理的是元州。只要向人民说明就会明白。──我的确是做出绑架台辅此种大逆不道的行为，但台辅并没有请求我让他回去，而是认同我所说的话，自愿留在元州的。〕

〔．．．遵．．遵命。〕

〔我也不想使用这种手段。但攻入关弓会造成许多人民的困扰。更何况以元州目前的兵力也无法进行远征。只要对人民说明就能得到谅解吧！我也不愿让正在服刑或是开垦农地的农民们，拿起武器上战场啊！〕

六太心想──血腥味真重。就好像投身于血泊之中般，围绕于周边的血腥及尸臭怎么拂也拂不开。

海浪不时微微地传来，浪花轻拍着岛上海贼护城的沙滩，不时也将一些尸体冲上岸。由于村上水军已攻进附近海域，即使城中的人想将尸体好好安葬，却也是无力为力。村上水军虽摆明非取下敌方将领首级不可的气势，但也明白──如果轻易接近海滨，只会增加由城里所投出的石子及箭矢所伤的负伤者。

岸上尸体的腐臭味，混着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随着风自海边吹送城内深处。六太闭上眼，不停地摇着头，企图能用这个举重来拂去空气中的血腥味，接着无力的看着自己的脚。这几天来，六太持续发着不算低的高烧。正当六太深叹口气时，一个明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什么啊！你还没逃走啊！〕

在这种情势下还能说出这种话的，除了尚隆外绝不做第二人想。六太转过头，尚隆正如六太所想的，肩上扛了把太刀站在六太身后。

〔亏我还好心为你着想，特地叫人送了跑路费给你说。真是个不懂别人好意的小鬼啊！〕

好不容易自陆上逃到岛上护城的人们，此时都露出害怕的表情，肩并肩地缩在一起。其中有几个人靠在尚隆旁边，用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尚隆。尚隆则是轻挑着眉头。

〔──怎么啦？干嘛一脸悲壮的表情，会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放轻松点！〕

六太却对这句话发出轻声的责难。

〔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虽是不负责任，但却是事实啊！反正结果都是相同的，那又何必操那么多心。〕

说着尚隆朝视线方才就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三名老人笑着。

〔不要那么僵硬，到时如果要跑，脚可是会不听使唤的。放轻松点，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听到尚隆所说的话，老人们安心地吐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就安心吃饭吧。我已准备好逃离的船只，如果到时你们饿得跑不到小船上，那就白费工夫了！〕

没想到尚隆竟会对这些看来没什么体力的老人这么说。但老人们却似乎因尚隆所说的话而感到安心，低声笑着说“老头子们还摇得动桨呢！”

尚隆则是扬手笑着回应“那就好。”

〔如果还需要什么就直说吧！没有万全的准备，想做什么也都办不到啊！〕

一名老妇人揶揄的对尚隆摇手笑着说“真是个散漫的人”后，尚隆朝着城角的瞭望台走去，六太则慌张地跟在后头。

〔等一等──〕

〔干嘛！别跟过来会比较好，这里有时会有村上那边射过来的箭。〕

〔有胜算吗？大家都能逃掉吗？〕

〔怎么可能有胜算！沙滨都被敌军包围了，连退路跟补给都被切断。〕

尚隆看向陆地，在之前敌方的火攻之下，城下村里所飘扬的旗帜之中，现在仍夹杂着薄薄地硝烟。

〔要我们反攻的话，距离也太远了不是吗？对方现在只要下令士兵们按兵不动，仅仅包围护城，接着等城里的物资耗尽就行了。──对方现在就是耐心等着我们坐以待毙。〕

〔还有兵粮吗？〕

尚隆面露苦笑。

〔没有了！先前还有自陆上运来的存粮，不过再怎么省吃俭用，也顶多只能撑上半个月。所以之前我才说要提防后方的，父亲他根本就不懂什么兵法！〕

尚隆的父亲跟尚隆正好相反，是个非常喜爱风雅之事的人。为了整肃家风，还特意自京城里请来教师，教导管弦及歌舞。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尚隆母亲及尚隆的侧室们都是自京都所娶来的女人，而尚隆的正室也是如此。只有尚隆一人是这其中的异端。

〔──但是，由于人数急遽增加，现在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了。无论如何都得在断粮前让所有人都逃出去才行。〕

说着尚隆脸上浮现出苦恼的表情。

〔虽然我都说要投降，但村上家那群混帐，竟连个回音都没有！看来他们还真是有自信。──算了！那群人可能也明白身为海贼的骨气吧！〕

〔海贼的骨气？〕

〔虽只剩下些女人及孩子，要不就是些老人。但．．．海贼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虽然是女人及孩子，但毕竟也会操作船桨；就算老人们目前垂垂老矣，但以前也曾是叱咤战场的刚者。只要还能拿得动武器，仍是可以上战场的。就算将其?#123;为臣下，想必也不会掉以轻心吧！与用陆地来划分领土的国家不同，村上家是以海域来划分势力。──也就是说，能做到斩草除根是最好的。〕

六太抬起头，视线直视着尚隆说“你的意思是─大家都得死啰！”，尚隆则回以笑容。

〔反正先要求对方放了女人及孩子。这次你可得老实的逃走，可别再像之前那样了。〕

〔这样的话．．．你会死吧？〕

六太的质问却引来尚隆的放声大笑。

〔即使村上家有着菩萨心肠，也不可能会放过我吧！──算了，反正人生的趣事我都享受的差不多了，没啥好可惜的。〕

〔──你这是真心话？〕

六太低头问着，尚隆在一瞬间沉默后，接着笑着。

〔．．．或许吧。〕

尚隆看着身后的远方的陆上。街道已被烽烟烧得差不多，而那里正排列着村上家的兵阵。在其后的山丘上，已不见原先应有的城堡，只留有一堆堆被火熏黑的石垣。

〔──大家都死了。连你的妻子跟孩子都．．．〕

〔早就叫他们快逃，但父亲做梦也没想到会战败吧！明知战争就要开打，或许也认为不会波及到自己，当我离城到岛上来时，他还叫我要回去参加连歌会。〕

尚隆不由得苦笑。

〔虽然连孩子都死了，这令人感到悲哀。．．．不过也好，至少他是跟亲生父亲一起死的，多少令人感到安慰吧．．〕

六太仰头看着尚隆。

〔孩子的亲生父亲──是你的父亲？〕

尚隆只是淡淡地响应。

〔可能是吧．．．．〕

〔由于兵粮不够，得在兵力全灭之前让人民逃走。〕

当尚隆这么说时，六太正好替他将食物送来。那已是陆上城民逃至岛上护城的第三天。

〔可是少主──不、是城主．．〕

〔等到物资耗尽就太晚了！先让护城里的人民逃走吧！只要这些人能逃走，城里的物资还可以缓一些用尽。如果不早点决定，我们手头上所剩不多的粮草迟早会用完的。〕

臣子们没有应答的低下头。

〔反正被困在这里迟早也会饿死的。但如果能用剩下的船只让人民逃走的话，说不定反而会被敌军的船只包围，到时只能被杀的精光。还不如让军队直接攻击在城下的布阵，尽力让人民逃走。〕

说着尚隆笑了笑。

〔如果觉得活够本的人就跟着我留下来，不然的话就守护人民自后方逃走。等你们越过国境后，就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各自归隐去吧！〕

手腕受伤的老爹此时却高举着双手。

〔向后撤退也需要领兵之将啊！既然如此，就请城主带着人民逃走吧！〕

〔说什么傻话！如果我带着你们逃，村上军反而会追过去不是吗？──啊、如果我往反方向逃的话，或许敌军就不会杀人民了。好、如果到时阵形撑不住的话，就这么办！〕

老爹却深深的低下头，嘴里念着“不是这样．．”。

〔村上军就交给臣等去阻挡。请城主您尽快逃走吧！只要您不死，小松家就得以延续。即使是得请求大内，也请您一定要活下去。等时机一到，小松家一定能再兴的，请您一定要忍耐到那个时候。──老臣在这里叩头求您了。〕

〔即使再兴了又能如何？〕

尚隆呆然的说出这句话。

〔最重要的人民都已四处离散，何来国家再兴这种话？──算了！这本就是乱世，我国因为弱小，所以注定得被消灭，根本就不用再兴。我都已死了这个念头，人总是在死前才会珍惜眼前的所有啊～〕

老爹摇着头说“不是这样的．．．”

〔今后人民或许会因国家破灭而深陷于离散的愁苦之中，但只要知道城主您还平安无事的活着。即使人民受到的苦难再大，也会因深信小松家会再兴而忍辱偷生的。如果城主真的在这里战死，那小松家就真的是灭亡了。请您在人民之中选个替身吧！在老臣为您阻挡村上追兵时，尽快往大内逃去吧！〕

〔──别开玩笑了！〕

尚隆的怒吼让老爹瞬时愣了一下，接着满脸惊恐的看着尚隆。

〔我可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是要承担起这个国家的命运！怎么可以舍弃人民逃走！〕

老爹卧倒的平伏在地。

〔就因您身负着国家的命运。──老臣请您快些逃吧！〕

〔虽然我被称作少主，但也受过城下人们不少的恩惠而一路走来的。我如果在此舍弃他们，那我将用什么脸去面对那些曾照顾过我的人！〕

〔──少主！〕

〔我还不至于蠢到不能理解人民称呼我为“少主”的理由。〕

尚隆有些自暴自弃的说着。

〔就算人民欣赏我的个性，但也不会有人认为我会有出息吧！而他们之所以为我而战，不过是因为─我将来会是他们的主人。〕

〔城主大人．．．．〕

〔我明白他们如此为我而战的道理。你们不也是如此？为了让这个国家能安稳平和，才如此地为我尽心尽力。〕

臣子们在听完尚隆的话后，皆一起平伏于地。

〔所以我一个人独活的话，小松家真的能再兴吗？──笑死人了！一个对小松家人民舍弃不管的城主，如果真的复兴了小松家，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国家？莫大的城中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要那种国家做什么！〕

臣子们仍平伏于地，身子却不停地颤动着。

〔如果想取我的首级，那就让他们来吧！杀头不过就是一刀，也不痛不痒的。但人民就像是我的身体，每杀一个就像是挖去我身上的一块肉，那可是比首级被斩还痛上千百倍。〕

说着尚隆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浮现如往常般的平静泰然。

〔──算了！反正我的首级也不过是连在脖子上，专门用来转来转去的装饰品。〕

尚隆笑着说。

〔我想试试─这样的首级能换来多少人民的性命。〕

隔天破晓，船便自岛上出发。小松军拚命抵抗村上军猛烈的攻击，好不容易突围登陆时，出发时的六艘军船已半数沈没。面对登陆后的布阵，小松军为了确保人民的退路而奋战不懈。但激减的兵力却无法支撑到人民逃走。逃走的人民被村上军团团包围，连保护人民的士兵也被砍杀殆尽。

──小松家至此宣告灭亡。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七章

第七章

──事情不该如此发展的。这是元州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声。

自顽朴城上往下方看，可以俯看到漉水流域。在其对岸的沼泽地带，正林立着王师的旗帜。

长久以来，斡由就一直是元州的支柱。即使身处于雁州国有如折山的荒废之中，元州与其它各州比起来，仍是个治吏与建设良好的地方。元州并非完全没有受到荒废的波涛影响。但比起其它各州郡，元州的荒废仍是较轻微的。当其它州的州民因灾祸而人数锐减，失去本应有的安稳生活，失去原有的秩序时，只有斡由所统治的元州仍努力与荒废抗争。

当灾祸持续不断，妖魔嚣张跋扈，失去原本所居之地而欲逃往其它国境的难民，在途经元州时都会发出如此的赞叹。──元州竟是如此的丰裕、顽朴就宛如是人间仙境．．等。

但．．．当新王登基，开始整顿国土之时，元州却被莫名的遗留下来。随着他州逐渐苏醒的绿意、日渐增加的人数，元州与其它州的距离愈来愈大，旅行途中经过元州的旅人，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赞美元州了。

本以为其它州郡能承受百样恩泽，那元州理应承受千样恩泽，到时元州将会变得有如梦中仙境般的丰裕。──但．．事实上．．。

国府主张应先整治低漥地区为最先考量。元州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对这项决定感到怨恨。所有人都这么想──如果陛下没有收回各州郡的自治权，斡由应能使元州更加富裕才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顽朴山三道关门的护墙上，一名自墙上向下眺望漉水的士兵如此喃喃自语。而同样站于城墙上眺望漉水的另一名士兵则没有回答。

〔卿伯之所以起兵，不就是为了让陛下归还各州的自治权，使元州更加丰裕吗？〕

许多人都如此幻想着──如果能纠正陛下的错误，使陛下归还各州的自治权，这样元州一定能率先复兴国土的。也说不定，其它各州的人民也会因此而感谢元州，对元州抱有敬爱之意，也或许元州会就此成为整治国土的首要中心。

──但．．．事实上又是如何？

〔这下子我们被当成逆贼了。──到处都可以听到人民谩骂元州企图篡位的话。〕

在漉水所集结的王师人数，已接近三万人。更何况其它里城现在也集结不少要与王师共战的人民，一列列地往顽朴不停地前行。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到开战前，王师的人数增加到多少已不重要。因为王师与州师的兵力已相差太多。实际上，在平静的表面下，州师正快速减少中。之前特意自服刑人犯中征召的兵马，现大部份都已逃亡。而强行自人民中征召的士兵，大都在三天之后逃亡。有些逃亡的人更辗转投靠王师旗下。

〔．．．．你知道目前流传着某个?#123;言吗？〕

其它士兵不知在说些什么的私下低语着。

〔听说牧伯在七天前就死了。〕

〔──嗯。据说是为了让台辅逃走，而自行选择死亡。〕

〔但我听说是卿伯在得知胜利无望，焦急之中想袭击台辅，而牧伯则是为了庇护台辅而死的。〕

〔怎么可能！卿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但．．．事实上流言就是这么传。你不觉得很可怕吗？要是以往，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这种传言的。〕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在彼此交换视线后，所有人一同看向王师所在的方向。

〔为什么王师还不攻过来。──怎么一直留在对岸．．。〕

〔──为什么王师一直待在对岸按兵不动！〕

斡由自房间的阳台上眺望漉水。

〔难不成王师在等那群民兵到来？像那种没受过任何训练的杂兵，即使数量增加了又有何用．．．．〕

白泽不予认同的回了句“可是．．．．”

〔王师在沿途中招募二万兵力，并在漉水河岸上堆起沙袋。〕

〔──你说什么！〕

〔似乎是为了筑堤吧！沿途所招募的士兵似乎并没有持着武器，以这情形看来，这些人很可能是专门筑堤的役夫。〕

〔现在才想到筑堤？该不会是为了收揽人心吧？〕

〔如果真是如此就好。王师领着役夫，似乎打算自漉水对岸的新易，一路筑堤到顽朴下方的洲吾。〕

〔难不成──他们想用水攻！〕

〔微臣也是如此认为。〕

斡由不禁眉头蹙起。顽朴城被蜿蜒的漉水所包围，是靠着长期所筑下的堤防才得以阻隔河水泛滥时所带来的水患。斡由也曾秘密下令持续顽朴城的筑堤工程。不过，一旦下游的水道被阻断，顽朴城内再怎么坚固的堤防也挡不住漉水的逆流。

〔混帐．．．．〕

由于顽朴是座地势偏低的城镇，所以才有水攻的危机存在。但漉水对岸的地势比顽朴还来得低，如果采水攻，四溢的河水势必也会波及对岸，所以王师才会在对岸筑堤。一旦漉水对岸所筑的堤防高过于顽朴城的堤防，则河水会全部倒灌于顽朴。一口堤防约是岸边延长线的一半之数，一般只需一万左右的役夫，但王师却刻意招募二万的役夫筑堤。

〔顽朴目前正处于被包围的状态，一旦漉水倒灌，则城内不少士兵会因漉水倒灌而损失惨重。〕

雨季时所降下的雨量可不是往常所可比拟的。如果真全数逆流往顽朴而来，不仅之前用来预备作为野战用的周边地带及顽朴城外的农地会全数毁于一旦。严重的话，连顽朴山的基部都会没入水中。

〔还得再加上兵粮不足的问题。〕

顽朴城内所存有的兵粮已不多了。虽正值收获期，但元州已没有多余的粮食用于囤积。

〔本以为光州一旦举兵，则局势就会早日解决。但却没想到真的举事时，光州反倒按兵不动，只让元州独撑大局。现在元州势必得做长期抗战，但城内却面临存粮不足的窘况。〕

白泽的口气里隐约含有责难之意。

〔没办法了，先到附近村里里征收食粮吧！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正好是收获期。〕

白泽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

〔卿伯是想强取人民除了租税以外的东西吗？人民于自家仓库及里库中所储的榖物，都是人民为了将来一年的生计所储存的啊！〕

斡由则冷冷地看着白泽。

〔那么～你是想让州师挨饿？〕

白泽看着仍一脸傲然的斡由。──斡由开始焦急了。自从骊媚死于血泊之中以来，六太至今仍未回复意识。几乎所有发生的事，在在都违背斡由原先所预期的。

〔首先，现在不适合向人民强征粮食。即使向附近村里强征粮食，但?#123;这些微薄的粮食，州师又能撑多久呢？〕

斡由以凶狠的眼神看着白泽。

〔反正能收多少就算多少！──还有．．．〕

斡由环视着在场所有官员。

〔派出一队州师去切断王师在漉水所筑的堤防。〕

剎时，州司马蹙着眉，回应了声“请等一下”。

〔州师方面的兵力已比王师少很多了，即使如此，卿伯仍坚持要分散兵力。〕

〔那就叫州师全军出动吧！〕

听到斡由所下的命令，州司马不禁低声暗骂“混帐！”。

〔请卿伯再仔细考量一下吧！目前王师的兵力为我军的三倍之上，如果不守城而战的话，是绝无胜算可言。〕

斡由粗暴的回应“这我明白！”。

〔在雨季开始之前，就自州师中拣选精锐部队，派他们将顽朴对岸上游的堤防全数破坏。〕

白泽闻言瞬间脸色铁青。

〔──卿伯可知您现在是在做什么吗？〕

斡由此时也同其它官员一般乱了方寸。人数逐渐增加的王师、光州的背盟、目前尚未回复意识的宰辅。每件事都无法照着斡由原先所预期的进行，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斡由感到措手不及。

〔雨季即将到来了，请您打消这个念头吧！〕

〔所以才得切断堤防啊！等雨季开始时就太晚了！一旦对岸筑起能阻挡下游河道的堤防，到时漉水的河水都会倒灌进顽朴来的！〕

〔难道要为了顽朴而牺牲新易！州城位于凌云山上，万一新易没入水中，那顽朴城对外的一切都会断绝的！请卿伯再三思，千万不可如此啊！〕

〔我不是说除此外别无他法了吗？就照我的话去做！〕

六太睁开眼。沉重的眼皮令他一时还无法看清视野。

〔──您醒了吗？〕

六太这少察觉到身旁有人。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但再怎么样，那个人也绝不可能是骊媚了。想到这里，六太不禁再次呻吟。

──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真是为了国王？

女子走近用双手掩住脸的六太，担心的询问着。

〔您现在觉得如何，还很难受吗？〕

六太仅是摇头回应着女子。

〔您已经昏迷了好久，奴婢真的十分担心。〕

六太猛地放下双手想坐起身，但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却朝着六太袭来。

〔──我昏迷了多久？〕

六太眼前的女子看来约莫三十左右，身着官服，看来似乎是一名下阶的内官。

〔台辅已整整昏迷七天了。〕

〔七天──那王师．．．〕

难不成．．在自己昏迷之时，战争已然开打。六太心怀恐惧地看着女官，但女官只是轻轻地摇着头。

〔不．．．王师仍于漉水对岸按兵不动。〕

说着，女子还困惑的笑了笑。

〔而且正于对岸积极的建造堤防。〕

〔这是怎么回事？〕

六太不禁心想─现在才想收买人心吗？不过值得庆幸的─战争尚未开始。

〔您可以下床走动吗？〕

六太点点头。但事实上，六太仍感到强烈的眩晕。可现在并不是让六太能躺着休息的时候。正当六太想走下床时，他瞬间愣了一下。

──一定得在战争开始前想个法子阻止才行。

但六太心里却没有任何可行的方法。

突然，女官将一件外衣披于六太肩上，接着扶起六太的手帮他穿上袖子。六太则是顺从地的让女官替他着衣，一个冰凉的感觉自六太额上传来。

──是石头。

六太轻触着额上的石子，却刚好见到女官满是歉意的视线。

〔真是非常抱歉。您一定感到很不舒服吧！可惜奴婢不知该如何取下这个石子．．〕

〔．．．不要紧的。〕

六太呆然地低语回应。

──石子并未封住犄角。虽仍贴于额上，但位置却是在犄角之上，只感觉到一种坚硬且冰凉的感觉，丝毫感受不到咒力。

六太在内心里低唤着更夜的名字。石子虽再次悬于六太的额前，但不知是因为六本身厌恶，亦或是为了六太的身体着想，犄角并没有被封住。

〔您能走动吗？〕

听到女官的询问，六太讶异的看着女官。只见女官笑着自身旁拿出一个布包六给六太。

〔这里头已放了些必要的东西。──请您快点逃吧！〕

〔这．．．．〕

〔虽然奴婢也背叛了陛下，但那完全是因想为民谋福利，进而受人利用迷惑。绝不是想让国家走向毁灭。只要仔细想想陛下存在的真意为何，就会明白奴婢们眼下所做之事，是多么眼光短浅及欠思量。认真思量，奴婢们为眼前元州的荒废，进而愤愤不平有何用处。请您赶紧跟王师会合，早日回转宫城代元州向陛下请罪。〕

〔可是我这么做的话──〕

女官却催促着六太，将布披于六太头上。

〔以前奴婢曾听闻台辅是位慈悲为怀的人，现在才知道人们所言不假。台辅竟为了一名婴儿而自愿为人质。如果台辅能一直随侍于陛下身旁，陛下决不会成为一位无情的暴君。在漉水对岸已群集了许多仰慕陛下，而自愿从军的人民。──元州当真是做了件最愚蠢的事。〕

接着女官轻推着六太的背催促着。六太不禁感到困惑，元州到厎是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城内人民是如此仰慕着斡由，而今却像是一块块崩落的岩石般，慢慢地自内部开始瓦解。

〔那斡由怎么办？如果我逃了，对斡由而言就等于是失去一张最大的挡箭牌。〕

女官瞬间变了脸色。

〔元伯已经变了。他曾是那么的为民着想．．．〕

〔──咦？〕

正当六太想质问女官时，却被女官往房门的方向推。

〔出了房间就请往右走，直直走到角落后，就会有一道弯曲的阶梯。走下阶梯后就可以到达通往内宫的地下道。长明殿就位于这座城的最下最深之处，只要到了最下层，就可以自地道走出城外。〕

〔可是．．．．〕

〔求求您了！奴婢知道您的身体还相当难受，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就不知何时才能走得了。趁现在只有奴婢一人在此，求求您快逃吧！请快点回到关弓，千万别辜负了牧伯最后的遗愿。〕

女官将六太推出房门。

正当六太想说“这么做的话，妳不会被处罚吗？”时，眼前的门却被无情的关上。

───为什么．．．。

在短时间的困惑后，六太开始迈出步伐。但仅只是踏出一步，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向下坠，只好双手扶着岩壁，慢慢地走着。六太曾想要呼唤令使，但因血腥味仍迷熏得令六太感到意识朦胧，所以无法感受到令使的存在。只好希望令使能感受到自己微弱的呼唤，主动出现于自己面前。也或许，令使们也正处于自身难保的状态。

六太双手紧攀着岩壁，慢慢地往走廊的右边前进。

更夜带着约二十名左右的年轻男子走入室内。

〔卿伯，微臣带新选出的小臣们前来拜见。〕

说着便带着严肃的表情看着斡由。

〔辛苦你了。〕

斡由的神情看来十分憔悴。在漉水对岸布阵的王师，其数量已达三万一千多人。而顽朴城内对斡由不满及责难也日益增高，为了防范有人趁机袭击斡由，所以才紧急自军中拣选数名小臣。

〔这些人的武技皆为上等，而且都对王上感到灰心，自愿发誓效忠卿伯。〕

更夜说着看向身后的小臣们，事实上更夜并不信任这群小臣。

───反正只要自己别离开斡由身边就好。只要有自己及妖魔在，任何意外都不会发生在斡由身上。

斡由点点头，环视着眼前正伏于地上的小臣们时，另一名小臣却急忙的跑进屋内。

〔───卿伯！〕

〔怎么了？〕

响应斡由的小臣似乎忘了自己并未对斡由行礼，只是焦急的大叫着。

〔台辅──台辅失踪了！〕

斡由惊慌的回了句“什么”，慌乱的站起身。

〔房里只剩下负责照顾台辅的女官，恐怕是女官私自放台辅逃走──〕

正当小臣慌忙的回话时，另一名小臣也将女官押进房内。

在斡由低声命令“快去找！”后，更夜旋即转身。

〔快去找寻台辅！决不可对他无礼，要好好地将他带回来。〕

除了新拣选的小臣外，连方才一起报信的小臣们都一起跑出房间。

女官被押到房间的正中央，斡由则直视着那名女官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官则用着怨恨的眼神回视斡由。

〔那才是奴婢想问的问题！──卿伯为何要切断漉水的堤防？〕

斡由大大的叹口气。

〔原来如此．．．．〕

说着斡由的手轻扶着额头。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用力一摇头后，斡由瞪着眼前的女官。

〔为了胜利已别无他法可行！还是妳希望元州输掉！〕

女官毫不胆怯地回瞪着斡由的视线。

〔漉水沿岸也插着卿伯的旗帜，为何您还要做出这令自身旗帜蒙羞之事！〕

〔够了！我不想再听──〕

〔卿伯不正是为了人民而起义吗？如果现在您让新易没入漉水之中，这在道理上说得过去吗？〕

〔──我不是说元州巳无后路可退了吗？〕

〔那就请您投降吧！卿伯委实太看轻陛下了。〕

斡由深深地叹口气后，转头看着更夜。

〔更夜──把她带下去吧！〕

〔．．．俐角──俐角．．。〕

双手攀附于岩壁，六太屈着双脚支撑自己的身子，嘴里不停地叫唤着令使。

〔．．．俐角、沃飞．．〕

但不论六太再怎么呼唤，都无法得到响应。只能感到一股微弱的声音。令使所响应的声音中也透着强烈的痛苦感。麒麟与令使是靠着十分强烈的心灵感应所连系，一旦麒麟病了，令使也会因而感同身受而得病。

〔．．．．俐角．．．．〕

令使也有等级之分。以妖魔等级论之，身为女怪的沃飞与妖魔俐角可称之为其中的佼佼者。若这二名令使的响应都如此痛苦，更别提其它令使是否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唤。

始果可以的话，六太真想在这里好好的休息，但．．六太已没有时间。如果六太这时能逃出的话，就不会再有人被杀害。即使除了骊媚及婴儿之外，其它俘虏的额上也都绑上了赤索条，但六太额上的红线目前已失去其效力。

───先逃到王师那里，再想办法回玄英宫说服尚隆撤兵。

斡由所说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国王取走各州的自治权，但九州岛是这么的广大，根本就无法完全管束到。漉水流域的人民会对此感到不满与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只有战争是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失去亦信、骊媚及婴儿已经够了，六太不希望有人为此而死。

努力移动自己早已无力的双脚，六太总算是走出通往内宫的地下道。不论是那一国，宫城都有种独特的相似性。内宫最深处的通道是往长明殿而去。长明殿并非是每个宫城皆可建筑，它是只有国王及州侯才得以建筑的居所。

六太手扶着岩壁上的装饰品慢慢走着，却在回廊里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台辅。

〔是俐角吗？．．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

六太停下脚步，内宫深处完全感觉不到人气，应该是没有人才是。

〔是小臣吗？〕

俐角声音里带着好似困惑的感觉响应“不是”。六太?#123;闷的侧耳倾听，的确有种微妙的声音间断传来。那好似人的叫声，但也像是野兽的咆哮声──。

是在前头，还是在后方．．．六太困惑的踏出脚步，却在转过一个转角后，声音突然清晰的传入耳中。

六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全身一颤，接着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六太无法办别这是什么叫声，只知道这是一种声音。接着是──一阵锁链交错的声音传入耳中。

锁链交杂的声音愈来愈大，那声音听来似乎是某人正想努力挣脱锁链一般。但───内宫深处究竟是囚禁什么人？

通过狭小的通道，走下微暗的石造阶梯。看来自己似乎真是走到内宫深处，眼前所见的阶梯也就是女官所指的阶梯吧！方才所听的声音就是自下方传来，一种不知名的腥臭味正随着风缓缓吹来。

六太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阶梯。细长的通路持续通往城内深处，看来这条通道似乎不常为人所使用，通道里只有几盏微弱的灯火照明。

〔真是这条路吗？．．．．可．．这声音又是？〕

每往前走一步昙艟透忧逦Ｔ诜种幽一条小道上，六太见到一扇门。瞬间，六太明白声音就是自此处而来。那是种并非呻吟、也非吼叫、更非话语，仅仅是一种吶喊的声音。麒麟生来就具有某种特异能力，六太仔细聆听声音中的意思。那声音正在吶喊着──放我出去！

六太在迷惘了一会儿后，便朝着那扇小门走去。

本来六太是想无视于那个吶喊走过的，但那声音的悲苦令六太狠不下心。

当六太来到离门不远处时，那声音突然静止。仔细靠在门上倾听，却自门后传来一阵好似低泣的声音。

六太将手抵于门扉之上，没想到门竟轻轻开启，眼前的这扇门看来似乎并没有特意上锁。

六太一进屋内，这才明白门之所以没上锁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中，有着一道与六太所暂居的牢房中一模一样的铁栏杆。虽然自窗口射入微微的光源，但整个房间仍显得十分阴暗。六太借由门扉自外头所射入的光源向内看，起初并没有见到人的影子。但在六太稍微走近后，这才看清在铁栏杆后，正有一名身材矮小的老人紧抓着铁条。

那是个看来十分衰弱的老人，他屈着身子坐于铁栏杆旁，满是污垢的手则是紧握着铁条。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在见到六太后更是用力地把铁栏杆摇得格格作响。

每当老人一动时，交错的锁链就会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地上皆被污物染得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而老人脚上的锁链则是钉死于房间一角。

六太呆然的看着眼前这名受到凄惨凌虐的老者。

〔你．．．是谁．．．？〕

但六太的质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老人想回答六太问话般的张大嘴巴，但自喉咙里所传出的仅只有如呻吟般的微弱声音。六太好不容易才理解老人微弱声音中所传达的意思，老人正大叫着──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快住手吧！弄错了、你们都弄错了！放我出去！

〔是谁──竟做出这种事．．．〕

六太这才明白老人为何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老人的嘴里根本就没有舌头。──舌头早已被人拔掉了。

〔．．．．俐角。〕

当六太询问令使能否打开这扇铁栏杆时，却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这扇铁栏杆被人施咒了！〕

听到俐角的回答，六太这才注意到一条条圆形的铁柱上头，正刻了些形状扭曲的文字。

──为什么．．在内宫深处竟有如此悲惨的俘虏？

──为什么？

六太不禁喃喃低语着。

〔．．．．难不成．．你是元魁．．．？〕

斡由的父亲──元州侯．元魁。

斡由曾说元魁正卧病在床。而且．．也听说元魁因心病之故，老是深居于内宫中不愿外出。说不定元魁并不是因病而足不出户，而是被人抓起来锁禁于牢里。

但．．老人却极力否认。

──不对！你弄错了！请住手吧！求求你、求求你！

〔你不要这么激动，你不冷静下来的话，我无法明白你说的意思。．．你说你不是元魁？〕

老人点点头，六太则轻叹口气。

六太并不知道眼前这名老者是谁，也不明白他为何被抓到这里被如此对待。但．．六太明白眼前的人并不是元魁。在安心后．．另一个负面感情也跟着涌上心头。──为何这里会有如此悲哀的囚虏？

〔．．．我明白了，你别再哭泣了。现在可能没办法，但我一定会来救你出去。你就稍微再忍耐一下．．．可以吗？〕

老人泪眼滂沱的点点头。

──即使老者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也不应该有这么非人的束缚啊！为什么斡由会允许这种不人道的事情发生。斡由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人就在他自己的内宫之中，斡由不可能没注意到的！

扔下仍无声大叫着“不要扔下我”的老人，六太慢慢地走下通道。

〔．．．．斡由，你为什么会默许这种事发生．．．？〕

──你不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人民．．．。

六太顺着岩道向下走去，终于到达顽朴城的最厎部。在好几次拚命呼唤下，俐角总算出现于六太眼前。可是俐角的情况还没恢复到能背负六太的程度，六太只好紧抓着俐角的毛发，将它当成手杖般，举步维艰的走在阴暗的地下道。

岩山中的隧道错综复杂，除了弯曲回旋外，还不知分成多少条的岔路，随时都可能迷失方向。不知是走下第几层六太不再见到往下的通道，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迷了路，急忙地?#123;头找寻来时的道路。

〔．．．．这里到厎是那里？〕

本想循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走，却没想到途中所留于泥地上的足迹，被隧道内的水流给冲刷掉。也有些足迹被原处所隆起的岩石影阴所覆盖，在昏暗的视线下根本就找不到来时的足迹。

〔．．．沃飞，你能找到往下的路吗？〕

六太见到薄闇之中，有二道影子正在远处移动，不久后他听到一个痛苦的响应声。

〔这附近．．根本就看不清楚，简直像是另一个地下迷宫。〕

〔那能知道这是城中的那里吗？〕

〔请您原谅，目前我无法穿越岩壁或地层。〕

令使能行使遁甲之术。那是种隐藏身形，乘着地脉、水脉、风脉或是某种气脉来回之术。

即使相隔万里，但麒麟的气就像一盏明灯，只要一呼唤便可以使遁甲之术回到麒麟身边。但以目前的情况，根本就无法施展此术。而出生于蓬山的麒麟之中，也有几位拥有此种技能，但可惜的是─六太并不是这其中之一。

被削的一片光滑的岩壁上，正流下一道道地下水。而在其中散放着点点光明的，是数量少许的白色青苔。

〔您要休息一下吗？〕

俐角的声音听来仍是十分衰弱。

〔嗯．．．在这里休息一下应该不要紧的．．．〕

六太靠着岩壁席地而坐。严重的眩晕感直朝着六太袭来。之前扶着岩壁行走时，六太就感到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像是晕了船般。好几次都想在途中昏过去，但他还是忍耐着一路走来。六太伸手解下头上的包巾，拿来擦拭着额上的汗水，但没想到的竟全都是冷汗。包袱早在途中被六太扔弃，因为六太早已没有多余的气力拎着包袱一路走下来。

六太看向四周，确定此处是无人所使用的城郭。地下水流经满是尘埃的岩地上，使得岩地看来就好似泥地一般，但上头却没有残留任何足迹。

六太靠着俐角的背大大喘息着。突然，六太在极近的距离听到某种物体碰撞的声音。他紧张地看向四周，竖起耳朵聆听着。但空气中只有自己虚弱的喘息声。

〔．．．是谁在那里？〕

六太的声音在后头已近无力，正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时，却传来某种物体移动的声音。

〔──是谁在那里？〕

六太朝着岩壁看去，终于发现声音是自岩壁一角所龟裂的缝中传出。

〔──这个．．我好像迷路了。〕

六太朝着龟裂的细缝中看去，但里头却十分的黑暗，看来似乎是一道很深的龟裂。

〔迷路？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迷路？〕

〔我只是想散步一下．．．。请问．．这里是哪里？〕

一阵高亢的笑声突然自龟裂里传出。

〔这里是怨岳！〕

〔．．．那大叔您又是谁？〕

〔无礼的家伙！你连自己主子的声音都认不得了！〕

六太不由得感到震惊。能自称为顽朴城的主人并不多，忽地──那名被锁链拷于牢房中的老者的脸瞬时浮现于六太眼前。

〔难不成．．．您是元魁？〕

〔连你都直呼我的名讳，看来我早已毫无地位可言了。〕

一种好似自嘲的笑声自龟裂里传来。

〔元魁──不．．是元州侯听说身体不好。〕

那名老者果然不是元魁。．．但．．这又是为了什么？

〔不好？应该是不好吧！我都不知有多少年没喝水吃东西了。〕

元魁笑着对六太说明自己的处境。饿了就只能吃岩壁上所生的青苔，渴了就只能喝岩地上所流的地下水。

〔他们没派人送食物给您吗？而且您这样可以算得上是幽禁吧？〕

〔幽禁？这样叫幽禁？还不如说我被舍弃还比较妥当。我早已忘了是多久以前掉到这地岳之中，也没有人来看过我。〕

六太哑口无言。州侯也是仙人之一，也同样拥有无限的生命。除了削除仙籍及斩首之外，仙人不论是受到多么重的重伤皆可痊愈，决不会轻易死去。──国王及麒麟也是如此。

〔自那之后就没再听过人的声音。〕

〔．．．．真是混帐！〕

在听到六太的低语后，元魁终于停止笑声。

〔到厎过了多少年？老实说我都记不清楚了。那家伙对我说他想要州侯之位。但我并不是陛下，所以无法答应他。州侯是陛下所任命的，并不是我想循私让给谁就成的。他自己也明白这道理说！〕

六太抓着岩壁的手微微颤抖。

〔．．难不成──您口中的那家伙指的就是斡由．．？〕

不应有这种事才对！斡由是以广施仁道，为人民着想，更深受人民所赞扬的令尹。更夜也曾对六太这么说过。斡由是更夜的恩人，在六太无法帮助自己的友人时，适时对更夜伸出援手。主张为了人民、为了正道而举兵的斡由，是不可能幽禁元魁的。

──但．．．既是如此，为什么斡由会对那名可怜的囚虏置之不理？

〔当然是那个奸夫！〕

元魁毫不迟疑的回应，语气里有着深深的怨恨。

〔他说我不配当州侯。甚至于对我说，如果我真要如此下去，干脆就自立当国王好了。我也不是不想得到玉座，但没有承接天命的我也是无能为力。没想到他却说我是以天命为由，根本就没有坐上玉座的才能。还说我不过是只会看陛下脸色，藉以阿谀奉承的垃圾。〕

六太心想──元魁所指的陛下是枭王吧！也曾听说元魁自枭王时代就不曾出现于公开场合。

〔──确实，我曾为了奉承陛下，进言逮捕意图谋反的逆臣；但我也曾奏请陛下放过人民，对谋反之人能从轻发落，减少无谓的杀生啊！结果，我反倒被陛下怀疑是因存有谋反之心，所以才上奏包庇犯人。为了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我不得不下令斩杀那无罪人民。──倒是陛下?#123;崩了吗？〕

〔没错．．．听说只要交出逆贼的尸首愈多，枭王所赐的犒赏也愈丰厚对吧！〕

〔决不是──决不是如此，请相信我。〕

元魁饱含憎恨的声音，一点一点的传进六太耳中。

〔斡由说我没有足以担任州侯的才干，所以将我扔到这种鬼地方来。──但．．他也不想想，他能当上令尹又是托谁的福。要不是我向冢宰进言，他能有今日的地位吗？我才是州侯，是陛下亲自把元州赐给我的！〕

〔．．但您不也为了保全地位，连人民都一起出卖！〕

〔那是出于无可奈何。〕

〔斡由是唾弃您这一点吧？虽然斡由曾向您进谏言，但您可曾回答说这一切是无可奈何的，可曾说过凌虐人民并目您的本意，而是因王命不得不从？〕

〔当然──我说过！〕

〔那么您既然无法纠正国王的错误，至少也该让出州侯之位，但您却以州侯之位应由国王所赐为由拒绝。所以斡由在不得已之下才将您弃于此地．．．．〕

──也就是说，斡由认定元魁没有肩负到执政者应有的责任，所以基于为民着想及正道，才将元魁幽禁于此。枭王既已失道，那为了正道理应举兵讨伐。但元魁虽明知这道理，但他却为了保全自身的地位，不惜阿谀奉承枭王来凌虐人民。所以．．在为民着想之下，斡由不得不将元魁强行幽禁于此处。由于当时仍处于枭王治世，所以斡由以元魁病重为由，谎称元魁将政权全移交由斡由掌管，到此六太都能理解。──但．．．那名可怜的囚虏又是怎么回事？

元魁对六太的质问默然不语。

〔如果我的运气好，一定会回来帮您的。〕

六太对元魁许下承诺。但六太所指的运气好，是指平定内乱、王师能得胜的话。

轻叹口气，六太努力撑起无力的双脚站起身。在离开元魁不久后，却自后头传来一道道宛如?#123;咒般的声音。

〔我其实很明白。．．．斡由只不过是想要侯位。〕

六太闻言仅只是停下脚步。

〔不论任何理由都行，只要幽禁我的理由够充足就行。〕

啪啦！六太彷佛听到牙齿断训穆昙魝鱽怼?

〔你知道吗？斡由对自己的箭法十分有自信。〕

〔．．．这个嘛．．．〕

〔在所有盛大的射礼中，斡由从没有输过。但．．有一次他却意外没射中靶心。〕

元魁忽坏吐曅骛来。六太为了听清楚元魁所说的话，而微倾着耳朵。

〔那次失误，斡由却把责任归咎于准备用具的下仆。他说是下仆故意将用来祈求天神降临驱逐妖魔的祈愿标靶放斜，以致于让他射偏了准头，企图以此引起凶事。并且将那名下仆处刑。〕

六太微蹙起眉。

〔干由是个相当有才干的人，没有什么事他做不到。也是个通情达理、胸襟广阔的人。但．．．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无法承认自己的失败。〕

元魁呵呵地笑起来。

〔我问你─枭王?#123;崩后，斡由有没有升山？有没有向延麒询问天意？我想应该是没有吧！如果他升山向延麒询问天意，而延麒却说他并非国王的话，斡由是受不了种耻辱的。〕

〔但是──〕

〔你想说斡由不是被人称为胆识过人且万能的长才吗？那只是虚有其表！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头上，这样就没人相信他曾犯过错。长久下来，难道不会造就他胆识过人、通情达理的假象！〕

六太感到目眩般的将视线落于脚边。元魁所说的话一句句传进六太耳里，心中的不安渐渐升起。

──那个囚虏。

〔他相信自己是十全十美的，所以也要别人相信。即使受伤也会视而不见，为了隐藏自己的过失，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六太双脚发颤的走离元魁所在之处。

斡由曾说他是为了人民而站出来。就因为斡由说的话有其道理，所以六太才会对元州的绑架行动默不吭声。但．．．六太却忘了，满口正义的人，并不一定是代表正义的。

人总是标榜自己是正义的。如果国王及君主不是打着如此的旗帜，又如何能操纵士兵，其本质根本就算不上是正义。因为如果真是为了伸张正义，那又怎么会将人民带入苦难之中。

六太曾一再对斡由进谏，一旦引起内乱，首先受苦的便是人民。但嘴上老是说为民着想的斡由，又为何执意要举兵叛乱？如果真是为民着想，理应放弃这种会使人民陷入苦难的叛乱。六太常在说服斡由之时，感到一股沉重的无力感，这是否因为斡由本身并不是代表着正义──。

〔．．．斡由．．〕

六太不禁想起那名可怜的囚虏。

〔斡由．．那名老者该不会就是元魁的替身吧！〕

为了隐瞒元魁被幽禁于地厎的事实，于是便在内宫中安置一个替身。

──快住手！老者当时无言的吶喊仍在六太耳边回荡着。

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老者谨守着斡由所说的话，确实扮演着元魁的替身。但．．．长久的时间下来，老者终究也受够这种暗不见天日的生活。

──您弄错了！快住手吧！放我出去！

斡由派人将老者用锁链拷于屋内，为了怕他吐露实情，便派人拔去老者的舌头。

〔．．．．斡由．．你这混帐．．〕

六太清楚的感受到，即使已远离元魁所在之处，元魁怨恨的咒骂声，却好似鬼魅般挥之不去。

更夜带着女官往顽朴城下方走去。一直走到位于凌云山深部厎处，一排暗不见天日的牢房。这里并不如六太所居的上等牢房，但为何会有这一排牢房的存在，是为何而设置于此？早已无法自史书中考查。但很明显的，这里是无法公开于各种文件中的场所。或许，在州侯到任之时，州吏便会私下奉上书简告知此处的存在也不一定。

更夜带着女官走过一排牢房，就好像对这里十分熟悉一般。这里通常关着等待处决的犯人，也有些被质疑是谋反份子的犯人被带来关于此处。──当然，即使是斡由也无法杜绝臣子们的叛变。不论是居于上位者是贤、是愚，都定会存有反叛份子。

〔进去吧！〕

更夜打开牢门，将女官带进位于最后头，也是这整排牢房中最大的牢房。在黑暗中，更夜押着女官进入牢中，手则是暗中将牢门反锁，接着他在房间一角点起油灯。除了房间内的一盏油灯外，更夜手中也持有一盏，这二盏灯火照亮整个室内。牢房建于高低不平的岩壁上，里头则放着几样必备的家具。更夜解开绳索，女官则颤抖不已的立于一旁。

〔坐下来吧！〕

更夜视线移向不远处的床榻。女官面露不安的神情，视线来回看着床榻及室内。在一阵犹豫不决后，她还是在床榻上坐下来。

〔──为什么妳要如此仇视卿伯？难道妳不明白元州目前的处境吗？〕

更夜语带淡漠的问着。

〔奴婢明白。但那完全是元州背离正道，违背天意所造成的。〕

〔那不是打一开始就明白的吗？〕

〔奴婢所听到的却不是如此！〕

女官深深叹口气。

〔奴婢所听到的是─卿伯是为了正道而起兵，并不是起兵叛乱啊！──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卿伯竟妄想推翻陛下，射士可明白元州是在做什么样的行为吗？〕

〔卿伯是为人民着想的，这不是元州诸官及人民都明白的事吗？〕

女官失声笑着。

〔为了人民？那为什么要切断堤防！你可知王师兵数共有多少人吗？无论如何元州是输定了。卿伯难道看不清这个事实吗？胜负都已成定局，那为何卿伯还执意切断堤防，有必要再继续这可能令人民受苦的战争吗？这是为人民着想的人应当做出的事吗？〕

更夜沉默不语。──但．．既以举兵，就不允许败北。

〔奴婢的友人是遂人府的府吏。〕

女官说着，视线移向灯火。

〔她是我的童年好友。她一直不停地告诉我，卿伯不应任意掌理元州的。〕

〔但．．那是因州侯他将．．．〕

〔没错。卿伯是因州侯身体不适才暂代元州的政务。内宫的内官们也都曾听见州侯那模糊不清的叫唤声。时间都过了十五年，州侯现在连话都没办法说，所以卿伯才代理元侯治理元州。〕

更夜只是静静的地注视着女官。

〔既然明白，那妳又为何？〕

〔奴婢也将同样的话对她说。──但．．她听完奴婢所说的话却十分愤怒。她说─卿伯的确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一副圣人君子的样子。但如果卿伯真是个公正无私之人，为何不将元侯的情况上奏国府，并且把元州的治理权交还国府。元州是陛下赐与元州侯的，能决定州侯人选的就只有陛下。即使国王不在玉座之上，也应上奏六官，等候六官所下的指示，这才合乎正道不是吗？然而卿伯却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想紧握手中独揽的大权。即使陛下登基后，卿伯也没有归还政权！〕

更夜仍是冷淡的注视情绪激动的女官。

〔这叫无私？这叫正道？奴婢不明白，但她却十分清楚。斡由是个伪善者，是个披着圣人君子外衣的暴君。他所追求的不是权力，也不是富裕的财源。奴婢直到现在才明白，斡由想要的只是他人对他的赞赏及拥戴。〕

〔我无法容忍妳说出如此偏激的言论。〕

〔不、奴婢已知道朋友所说的话都是事实。斡由只想要赞美，为了能得到更多的赞美才想获得权力。他不是为了人民也不是为了正道，他只是不甘屈于自己只是个受人拥戴的令尹。〕

女官扭曲着一张脸。

〔奴婢悔恨自己没有早些发觉到这件事，更替这个与朋友争论不休的自己感到愚蠢。──只要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不是吗？卿伯是真的为人民着想吗？事实上并非如此，然而斡由身边就只剩下被他所欺骗的愚者，还不时于各处散播斡由所持的信念。但那些看清斡由本性的聪明人到哪去了？奴婢的好友又身在何方？〕

更夜低下眼。

〔奴婢听说她在某天对斡由怒声大骂，后来就被射士您所逮捕。之后她便辞官出宫，连往何处去都不得而知。大仆曾对奴婢说过，由于城里崇敬斡由的人十分多，如果将她安置于城中，势必有人会暗中加害于她，所以才下令她离开元州。──这是真的吗？〕

〔正如妳所说的。卿伯是那种不会处罚罪人的人。即使对方对他加以批评，卿伯仍是会原谅对方。〕

〔那为什么她会音讯全无？她最重要的东西都还留在这里啊！──你回答我为什么？〕

〔这个嘛．．．〕

〔怪物．．〕

更夜叹了口气，抬起眼注视着女官。

〔你把她让妖魔给吃了吧？就像你想把奴婢喂给那妖怪一样──你这个人妖！〕

更夜仅只是看着女官，接着笑起来。

〔看来妳是不会改变心意了。──这就没办法了。〕

女官惊骇的站起身。

〔．．．果真如此！〕

〔这是我应尽的本份。不巧的是─我正是妳口中所说的愚人，我相信卿伯所说的道理。妳现在如此诽谤卿伯，那妳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这是斡由的命令！〕

更夜摇了摇头应了声“不是”。

〔卿伯并不知道这件事。一旦知道，卿伯也一定不会原谅我。可是．．．不论怎么说，我这都是为了卿伯好。〕

说着更夜梳着妖魔身上的毛发。

〔卿伯是个和善的人。但要排除异己时，就一定得斩草除根才行。〕

接着，更夜没有任何感慨，转身催促着妖魔。

〔“六太”，这是你的食物。〕

随着锁链解除的声音，女官快速地往后逃去。妖魔欢喜的在室内跳跃。在本性使然之下，妖魔享受着杀戮的喜悦。

──斡由并没有命令更夜这么做。

更夜听着女官的悲鸣思考着。斡由从未要求更夜执行杀戮的行为，但他却不时在更夜耳边重复着相同的话。对所有事情抱持着苦闷、不为人所理解的痛苦、对于反叛份子的怨恨、对被捕的谋反者所抱持的不安。

──说不定他们会趁机逃出来，伺机袭击我。

──如果说那时更夜不在我身边的话，那时我该怎么办。

斡由只是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他的脸上并没有害怕的神情，只是用令人费解的神情看着更夜，不停地重复相同的话。如果更夜建议赐死的话，斡由则会斥责更夜。但斡由又不停地向更夜诉说，牢中的谋反者是多么令人感到危险。

于是更夜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到牢里。──那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

更夜对斡由请求将所有犯人全权交于自己处置。在斡由应允后，他便带着妖魔走向牢房。只要“六太”将这些人都吃掉的话，就不会有尸首存在。确认过牢里连一滴血都不存在后，更夜全身颤抖的回到斡由身边回报。回去后，更夜向斡由报告说所有的犯人都放逐于城外。

每个人都相信更夜这看似合理的谎言。但吕律却感到事有蹊跷。为何眼前所见的人，要如此浑身发抖的报告？

斡由则是笑着说了声“是这样啊～”。接着将手放置于更夜头上。

──你真是个能干的臣子啊！

接着，更夜看着自己的双手，妖魔咀嚼猎物时的声音仍在耳边缭绕。

斡由在说话时的眼神闪烁不定，但仍是满脸笑容。

──即使我没说出来，你也能自话里明白我的愿望。能有你这样的臣子，真是令我高兴。当斡由将手放置于更夜肩上时，更夜终于明白斡由的真意。斡由打一开始就是如此希望，所以一直在旁唆使更夜。

自从斡由在诸官面前称赞此事后，便宣告以后犯人全交由更夜处理。

也就是说，更夜成名了暗杀者。不仅是对斡由有所危害的人，只要是对斡由立场有所危害者，为了彻厎消除其存在，更夜都会驱使妖魔。

眼前的女官当然也有着相同的命运。当她公然违逆斡由之时，就注定她成为妖魔食物的命运。接着更夜就如往常一般，仔细检查地上是否还残留血迹。之后就全交给妖魔处理，自己则回斡由身边报告。──他已将女官放逐，让她自行回乡。

这是斡由及更夜间无言的秘密。斡由决不会下杀人的命令，更夜则是为了斡由，于忠义之下杀人，但这种事是不能公开。所以他对斡由报告说，他已将女官放逐。而更夜也在诸臣中得到“仁慈的射士”这个称号。

──已经习惯了。

更夜冷漠地看着女官被撕杀的始末。

听着其它人对斡由的弹劾、听着女官所发出的悲鸣、自己染满鲜血的手。

．．．．至今都令更夜感到无动于衷。

在离开元魁没有多久后，六太听到地下隧道附近传来脚步声。

六太不加思索的躲于岩壁洞中。刚好听到有人传来“找到了吗”的叫喊声。

〔没有找到人！〕

〔如果再往下走就么烦了，这里很容易迷路说。〕

〔你们二个再往上头找一次。〕

六太听见二个应答声，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你们二个跟我来，到下头找找去。〕

不同于发令男子的紧张声音，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应着。

〔该不会真的迷路了吧？〕

六太不禁双眼圆睁。──那个声音！

〔麒麟目前不是无法使用犄角吗？一定是迷路了。〕

〔混帐、你给我安静点！〕

〔是是．．．〕

六太走出岩洞，心里不停地叫喊着。

──不可能的！不应该在这个地方的！

〔对了！大仆，我们会不会也跟着迷路啊？〕

虽没见到人影，但前方的通路却渐渐明亮起来。六太大声的叫喊出声。

〔有人在吗？快过来啊！〕

瞬间，许多脚步声朝着六太所在的方向跑来。通道前头所射出的光亮也自远而近的移动着。不知道是叫了声“在那里”的声音。六太感到一种比灯火更为明亮的奇妙光源朝着自己靠近。

〔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到最先跑来的人，六太不由得想哭。抬头向上看，眼前的人正露出苦笑。他转过身，向远处招招手。

〔大仆，这个小鬼──不．．是这个小少爷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向后追来的男子点头大叫“没错”。

〔您没事吧！卿伯及诸官都为台辅担心不已。〕

〔我想找更夜，可是迷路了．．．．〕

〔请让微臣带您去。〕

六太对着那名官居大仆的男子应声“好”，接着伸手捉住某个男子的脚。

〔我走不动，背我。〕

六太抬头看着那名男子，男子则是面露苦笑。他默默地弯下腰，让六太攀着他的肩。──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该不会又有什么让朱衡叹息不已的怪念头吧？真是受不了你！──说到这，六太再次紧抓着男子的衣襟。

就在六太紧抓男子衣襟时，一个微小的声音伴着衣服的磨擦声传了过来。

〔．．．这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更夜自牢房回来的途中，正好碰见前来回报的大仆。

〔射士，臣等找到台辅了。〕

一转身，更夜的视线正好对上自远处走来的大仆。

〔．．．台辅似乎是迷路了。〕

大仆说着，示意一名小臣往前走。这名小臣名为风汉，是自顽朴游民中登用的小臣。更夜看风汉背上所背负的六太，神情复杂的叹口气。

更夜之所以没有封住六太的犄角，其用意并非是想让六太逃走。而是记起六太是更夜第一次遇到给予他许多东西的人。虽明知为了斡由，不得不封住六太的犄角，但只要一想到六太可能因此而死，更夜就下不了手。

〔──六太。〕

更夜急忙跑至风汉身旁。

〔他没有事。但情况却相当不乐观。〕

背负着六太的风汉如此说后，更夜只见六太闭着眼趴于风汉背上，似乎已失去意识。

〔．．．先带台辅进屋吧！看情形好像真的很不乐观。〕

〔没错、这件事比较要紧。〕

更夜指示着风汉先往内宫某条通路先行。本来更夜是想自后头跟上，但刚举起的步伐却被身后大仆所传来的笑声打住。

〔哪～──那名女官怎么了？〕

更夜转身看向大仆。而走在前头的风汉也回过头来看着二人。

〔我奉命让她出城去了。反正城内也无她可容身之处，就随她想去什么地方吧！〕

〔或许她被妖魔吃了吧？〕

〔别说这不可能的事！〕

更夜接着转身走人。──更夜心里明白，城里的每个人都怀疑更夜。虽然更夜对任何人都说，他将所有的犯人都流放回故乡。但并非所有人都对更夜深信不疑，一旦有人失踪，每个人都会怀疑更夜，决不会怀疑斡由。

更夜催促着风汉往前走，但风汉却饶富兴味的看着更夜身后的妖魔。

〔这家伙真的是妖魔啊！〕

〔是名为天狗的妖魔。〕

〔真是温驯啊！牠不会凶性大发吗？〕

〔不会。〕

名为风汉的男子“喔～”了一声，接着向妖魔走近。

更夜凝神地看着男子的侧脸，男子却毫不在意的往更夜身后的妖魔走去。虽然城内的人已习惯妖魔的存在，可一旦妖魔站在身边仍会感到害怕。

〔你．．．不会感到害怕吗？〕

风汉“咦～”了一声回头看着更夜。

〔可是．．射士不是说他不会凶性大发吗？〕

〔是没错。〕

更夜不禁在心里低喃着“真是个怪人！”。

更夜停下脚步，将风汉招进一个新置的牢房里。

〔把台辅放在那里休息吧！〕

男子“喔～”了声，将駄伏于背上的孩子轻放于床榻之上。

〔不要太过粗鲁，将他轻轻放下。〕

〔情况看来很不乐观啊！〕

更夜轻触着六太的额头。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热自更夜掌心中传来。更夜怀抱着复杂的心思看着六太。──真的这么受不了血腥味！

〔刚才所说的女官，真的被妖魔吃了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卿伯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如果我真的做出这种事，卿伯是不会原谅我的。〕

〔真的吗？但这地方还真是静的可怕啊！〕

更夜笑着转头看向风汉。

〔我说过不会发生那种事的。──不过、你没有动什么歪脑筋就好，如果你胆敢加害卿伯的话，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不知男子是否没察觉到更夜的口气，只是一幅吊儿郎当的说“可怕、好可怕”的喃喃自语。

〔这里先暂时交给你，好好看守。〕

当更夜交待完想走出房间时，却传来六太微弱的呼唤声。

〔──更夜。〕

更夜转过身，急忙奔到床边。

〔不要紧吗？会难受吗？〕

〔．．．不要紧的。〕

说着六太严肃地抬头看着正满脸胆心表情的更夜。不一会儿，六太深深地叹息，接着悲伤的闭起眼。

〔六太？〕

〔更夜．．．你身上．．有血腥味残留．．〕

更夜顿时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又杀人了．．．〕

六太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

〔之前你来我身边时，身上并没有血腥味．．．〕

〔现在是非常时，当然会杀人。更何况．．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如果六太与卿伯敌的话，必要时我也会杀了六太。〕

六太低声说了句“是吗．．．”

〔更夜，我有件事拜托你．．．〕

〔什么事？〕

〔带我到王师那里。〕

更夜顿时双眼圆睁。

〔──不行！〕

〔那么．．．我去拜托斡由。〕

〔六太、这是行不通的！〕

由于六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违逆过斡由，所以才没有性命之忧。即使斡由被逼得走投无路，也不致于想杀害六太。但──如果六太公然违逆斡由的话，那将又会如何？

六太睁开眼看着更夜。

〔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不会帮助斡由的！〕

〔六太──〕

〔我厌恶命令更夜杀人的人。更夜你本来是那么讨厌杀戮的。〕

〔──这．．？〕

更夜再次圆睁着眼。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曾说过的话吧！当大家伙不听你的话而袭击人类时，你不是感到十分悲伤吗？〕

更夜有些心虚的看向六太所直射过来的严厉视线。

〔但你现在却杀了人．．．那种命令更夜去杀人的人，我不承认他是你的主人！〕

更夜低声叫了声“六太”。不论更夜再怎么说他没有杀人，但却没有人相信更夜；不论更夜再怎么说妖魔不会袭击人，但仍没有人敢接近妖魔。即使是斡由──他也从来没有摸过“六太”。

〔．．我已经不在乎这种事了。因为我是斡由的臣子，只要斡由想杀谁，我就会杀了那个人。〕

听到更夜这么说，六太仍是一脸悲伤的看着更夜。而更夜则有种想哭的心情。

〔麒麟不也是如此吗？只要是陛下所下的命令就决不会违背。〕

〔尚隆不会叫我杀人！〕

〔你能说绝对不会吗？人会做出什么事是不得而知的，即使是六太的主人也是如此。〕

对更夜而言，斡由是个清廉洁白的令尹。──但光是清廉是行不通的。如果陛下真是完全的清廉洁白，那还能被奉为国王吗？

〔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一个突然插进来的声音，令更夜及六太同时看向风汉。男子则若无其事的走至六太床沿处坐下，面带笑容的看着更夜。

〔我不会叫六太杀人的。叫他做的话，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来得快。〕

〔．．．．你．．．〕

〔尚隆！你这个笨蛋！〕

尚隆的手轻推了正想努力坐起身的六太额头。

〔好好睡吧！──现在还不知道谁才是笨蛋！〕

〔──延王．．．。〕

更夜低语着看向尚隆。

〔──你就是更夜吧！如果你真是六太的朋友，就拜托你让他回玄英宫吧！虽然是个麻烦的小鬼，但他不在多少还是有些困扰。〕

更夜的手缓缓伸向妖魔的颈子。

〔是指麒麟不在而使得政务大乱吧！〕

〔不．．是诸官整天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

见到男子豪爽的笑容，更夜抓着妖魔的手更加使力。

〔．．您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元州？〕

〔看看有没有人跟我一样会临机应变啊！〕

〔难道是指卿伯？〕

更夜暗地想松开紧抓妖魔的手，六太却在此时大叫。

〔更夜──住手！如果你敢对尚隆动手，我绝不会原谅你！〕

更夜微倾着头看向六太。

〔直到现在，你仍想保护陛下？〕

六太毫不迟疑的点头，即使六太不出声回应，更夜也能明白。在连阳光都无法射入的地厎迷宫中，尚隆仍能清楚的见到六太的存在。──尚隆是国王，这已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我不是说过了？我是尚隆的臣子。〕

〔而我则是卿伯──是斡由的臣子。〕

更夜白皙的脸带着淡漠的表情看着六太。

〔只要干由的命令我都会照做。我是为了守护斡由而存在，所以只要是有人仇视斡由，我就会杀了他。〕

〔即使斡由令你背起谋反的罪名？你明白斡由是逆贼吗？明白他说不定会被讨伐啊！〕

〔我当然明白斡由被称为逆贼及想谋夺上王之位。我也明白身为逆贼是会被讨伐，但那又如何？想灭亡国家或想要上王之位都无所谓，我只要能帮助斡由就好。〕

〔哪～～我呢？〕

六太抬起头看着更夜。他们彼此都是同于深夜醒来，被双亲所舍弃的孩子啊！

〔．．．我喜欢更夜。但．．现在身上满是血腥味的更夜，却令我无法靠近啊！〕

〔这也是无可奈何。就好像六太你要守护尚隆一样，我也要守护斡由。〕

〔为了这个理由杀任何人都无所谓吗？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六太心想──不可能会如此的。他所认识的更夜并非是这种人。

〔只要是斡由说好的话，那你就可以毫不在意地杀人、毫不在意地举兵违背天理、毫不在意地任国家倾倒。更夜，你想制造出更多与你有相同遭遇的孩子吗？〕

更夜却对六太悲痛的叫喊报以冷漠的回应。

〔其它人根本就不明白！〕

更夜的表情罩上一脸苍白。

〔国家灭亡真有那么可怕吗？〕

六太不禁瞪大眼。

〔──更夜．．〕

〔为什么人不可以死去？只要是人总有一天会死的，国家也总有一天会灭亡的。不论再怎么珍惜、保护，最终还是得毁灭的。〕

更夜是妖魔之子。妖魔是徘徊于荒废国土之上，所以更夜也可说是于荒芜中长大的孩子。

〔只要是斡由说好的话，那就好了。〕

六太呆然地看着更夜──为什么更夜不明白。不论更夜心中是多么的悲凉，但也不应如此无动于衷。

〔六太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但斡由却与六太你对立，我也不愿带给六太或其它人痛苦，也不愿毁灭国家，但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只要斡由说没关系的话，那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更夜！〕

〔国家灭亡真的那么可怕吗？如果害怕荒废、害怕死亡，那我告诉你一个更轻松的解决方法。〕

更夜说着放声大笑。

〔──全部让它灭亡不就得了！〕

〔．．．即使斡由死了也无所谓。〕

面对六太的质问，更夜只是淡淡地点头响应。

〔如果斡由想死的话，那也无所谓。〕

〔这里可是你的国家啊！〕

突然，尚隆的声音插进二人的对话之中。六太及更夜都用着吃惊的表情，看着眼前突然站起身的尚隆。

〔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只有斡由不是属于你的！〕

六太移开自己的视线乡。

〔尚隆．．没用的。〕

〔──别开玩笑了！〕

尚隆对着六太大吼后，回头看着更夜。

〔国家灭亡也无所谓？也就是说你死了也无所谓！你可是我的人民啊！连人民都说出这种话，那我又为何存在？〕

更夜抬头看着尚隆。

〔没有人民的国王，那又有何意义可言。我之所以为国王，就是因为人民将国家托付于我！如果人民都认为国家灭亡无所谓的话，那我又何必存在于此！〕

尚隆的记忆回到那遥远的过往──不停向残兵败将所射的无情箭矢，居于城中及领地上的领民皆消失于火炎之中。

〔我是为何而苟且偷生活至现在！曾交托于我手上的国家灭亡了。难道我是为了再次听见人民为国牺牲，再次感叹国家灭亡而来的吗？〕

──你想要个国家吗？这是六太曾问过尚隆的话。

〔我是为了给你一个丰裕的国家而存在的．．．更夜。〕

更夜有好一阵子呆然地看着男子。

〔我．．不会相信世间有如此美好的事。〕

更夜站起身子。自己何尝不想有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但．．更夜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就有如自己绝对到不了蓬莱一般，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安居之处。不论是国家或是人民──皆是如此。

〔我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知道。〕

更夜扭曲着表情转过身。

〔．．．风汉，这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台辅的内官马上就到了，在这之前．．台辅就麻烦你照顾了。〕

〔更夜．．．．〕

更夜回过头。

〔我有言在先──如果你有意加害卿伯的话，我一定会叫妖魔袭击你的。这一点你可别忘记。〕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八章

第八章

啪啦！一道银光直射地面。

关弓城的上空雨云密布，低低的雨云却罩不住整个云海厎的汹涌波涛。

──雨季已然来到。

〔可恶．．．如果我也能到顽朴去就好了。〕

帷湍立于关弓山山腰的府邸阳台上，俯身看着云海厎部所密布的雨云。随着秋季的到来，冰冷的云海海水自北方漂流过来，将云海厎部冻得有如冰霜般的白浊。起初薄薄的云层渐渐自内部增加厚度，眼看着就要降下雨。

朱衡也同样看向云海。

〔雨要开始降下了。〕

〔同样是相扑，在近观看结果，总比自远处等待结果还来得好．．．．〕

〔也对──事情要是能像陛下所预测的就好。〕

〔．．．气死我了！那没神经的混帐！〕

时间往后挪了几天，成笙自顽朴对岸向下看着漉水。河中的水嵩（指计量器）的刻度日渐增加，上游已开始降下大量的雨水。往东看向关弓的方向，雨云已渐渐地朝元州飘过来，不久之后．．．雨季即将降临元州。新易周边的河堤上正堆起一袋袋高堆的土袋，其高度也远超过顽朴城原先所筑的堤防。

〔也快来了──〕

成笙喃喃自语着。身旁的下士则转过身询问成笙“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千万别太大意，战争随时都会开始。〕

新易上游的北围，这里是位于漉水边的芦屋。勇前漫步于夕阳中，看着河岸内侧两岸所堆积起的土袋。

〔──太好了，真是托了王师的福。〕１

勇前的低语，惹得同行的同芦男女的一阵嬉笑。他们这一行人正自耕种的农地，结伴一路走回芦里。

〔对啊！奴家之前都还胆战心惊的，但．．看来今年可以安心渡过雨季了。〕

同行的其中一名女子这么说着。同行的男子也一同看着两岸的堤防。勇前突然一脚踩在堤上，自内侧满是土石的斜面上往上跳，站在河堤上方看着堤防。

〔──哇啊～水位涨了不少说，看来上游开始下雨了。〕

听到勇前这么说，二、三名好奇心重的男子也跟着跳上河堤。

〔看样子，今年是真的不用担心啦！〕

〔真的能高枕无忧了，真令奴家感到不可思议啊！〕

听到女子的话语，河堤上的男子们相视而笑，接着下同往堤防下方走去。就在此时，再一次回头看向堤防的勇前却见到对岸有一骑兵马正躲躲藏藏的朝堤防接近。──不知道这队兵马想做什么．．．。勇前想起最近曾听人传闻王师打算阻塞漉水下游，企图淹没顽朴。但同时也传出──顽朴城中的官员似乎为了保全，打算出动州师切断堤防。但不论那一方的消息正确，勇前都对直朝着堤防前进的人马抱持着高度警戒。

〔──勇前，你怎么啦？〕

听到走下堤防的同伴呼唤声，勇前手抵着嘴唇示意众人安静。位于下方的同伴们，似乎也察觉到勇前的异常举动，也一个个伏着身子往河堤上方爬去。

〔──哎──呀！〕

夕阳已随着阳光的消逝而渐渐散去，对岸已开始飘散着微微的黑暗。由于视线不良的因素，所以无法断定来者何人，但可以看得出来，朝着河堤前来的人马约有二百人左右。

〔那些家伙想干什么？〕

〔可能是想过河，所以才来下游来找浅滩吧！〕

〔但．．他们好像不是要渡河的，或许是想逆流到上游去吧！〕

〔有必要现在逆流到上游去吗？〕

带头领队的一人，领着人马毫不迟疑地自对岸踏入河中。

〔．．．．过来了！〕

〔是想袭击王师吗？〕

勇前握紧双拳。看来眼前这队人马是想偷袭正在下游扎营的王师。

〔就算要偷袭的话，也没必要挑在夕阳下山前吧！现在王师所有士兵及役夫都回营了，再加上天色也不算晚．．．〕

这时．．．原本在河堤下方站着的女子们也跟着爬上河堤。

〔．．．奴家们把铁锹带上来了。〕

在所有人惶惶不安的视线中，士兵们?#123;着马儿开始涉水过河。穿越急湍而广大的河面，士兵们在距离勇前他们所在不远之处上岸。这极为接近的距离，使得勇前将来人看得一清二楚。对方一共有二百人，而且全员都未带有长枪，手上则是各拿着一把状似铁锹的物器。

〔──你们这群混帐！难不成是想破坏堤防？〕

当兵士们闻声回头看时，勇前身旁的女子也跟着大叫。

〔快回去跟里民们报信！就说州师要来破坏堤防！〕

见到朝自己跑来的士兵，站于勇前侧边的男子抓起地上的石头扔向冲来的士兵。

〔──你们做什么！〕

〔别开玩笑了！快给俺滚回去！〕

成笙得知消息时，正是勇前一行人与州师起冲突不久后的事。这时天空仍残留着些许黄昏色彩。

〔元州师出现在北围！目前正与州民打成一团！〕

成笙大惊失色的叫着“什么！”，接着朝自己的座骑跑去。

〔派一旅的人跟在我后头！〕

说着成笙手脚利落的跳上骑乘。成笙所骑乘的是枭王所下赐的妖兽，名为吉量。虽然成笙憎恨下赐吉量的枭王，却不憎恨赐与自己的骑兽。他对着同样骑乘妖兽、天马的部下传达命令。

〔你们先赶过去！记得先驱散人民！〕

命令其它部下先行前往后，成笙带着一旅五百人的士兵往东侧前行，没多久就抵达双方对峙的现场。

不久后，成笙事前所派于北围附近的一师二千五百人也跟着到达，并在北围排开布起兵阵。

〔可恶的斡由！还真的这么做了！〕

成笙低声咒骂，一一指示着随后而来的士兵。

〔守住堤防！〕

勇前用力拂开即将砍到自己身上的太刀，转身躲过对方一击，伸手抓起石头。──即使会失去性命，也绝不能让漉水好不容易筑起的堤防被破坏。

河堤边有着州师二百人，以及与其对峙的里民数十人，二方正相互乱斗扭打成一团。虽然普通里民并不是正规士兵的对手，但每当士兵打倒三人时，马上就有三人再次爬起来往前冲上来。

慌乱中，勇前听到有人正高声喊着“撤退！”。勇前不禁暗想着─州师想趁机撤退吗？

勇前抓紧石头，将石头往上朝着眼前的士兵打去。当太刀再次来袭时，勇前再次躲过擦身而过的砍击，再次抓起地上的石头。当勇前正想再次扔出石头时，他听到远处传来哄闹的声音。

有人正大叫着“王师！”

〔王师来了──！〕

成笙面露嘲笑，将手中的长枪收进鞘里。

──只要在漉水筑堤，就可以试出斡由。

这是尚隆委托毛旋所写的文书中的内容。如果斡由派兵破坏堤防的话，则王师就有战胜的转机。

〔虽是个漫不经心的家伙，但也不是个笨蛋！〕

成笙骑着吉量，一边低语一边看向对岸的顽朴山。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听到斡由的问候，六太仅摇头回应。

〔还不算太好。〕

〔那么、还是不要任意走动比较好。您这么特意来这里，是有事想拜托微臣吗？〕

〔．．．我．．．想回关弓去。〕

斡由顿时双眼圆睁。

〔真是对不起，请恕微臣无法替您办到这件事。〕

〔这城内有太多的血腥味，让我无好好休息。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的话，至少让我出城。〕

〔办不到！〕

斡由斩钉截铁的回答六太，接着以眼神向更夜示意，命令更夜将六太带回牢中。

〔斡由、我有事想问你．．．〕

〔──台辅想问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幽禁自己的父亲？〕

斡由闻言不禁瞪大双眼，在下的元州诸官也都一脸惊讶。

〔虽然我目前身体不适，但我的头脑还清醒的很。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元魁是因病引退，而将政权全部交予你的。应该不是因为被你幽禁，所以政权才会落入你的手中吧？〕

斡由站起身，轻皱起眉头后，接着笑了起来。

〔父亲真的是身体欠安，如果您所看到的并非如此，那请告诉微臣那个人目前正在何处，微臣想亲自询问，他为何要冒充微臣的父亲。〕

〔那么．．．那名被关禁于内宫之中的老者又是谁？〕

斡由的表情瞬间转为阴森。

〔内宫──。那正是微臣的父亲。〕

〔你将自己的父亲锁上脚拷，并把他囚禁于内宫之中？〕

六太的视线直直看向斡由。

〔不旦锁上脚拷，也不派人前去照顾他，就这么任他自生自灭？而且为了怕他说出真相，甚至于还拔掉他的舌头是吧？──斡由、你回答我！〕

〔这个──〕

六太转身环视着在场的元州诸官。

〔．．．．你们都知道这真相吧？知情还帮着斡由？那你们这群人正是盗取元州侯位的盗贼！〕

大部份的官员都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斡由，只有少数几人正偷偷移开与六太正对的视线。

〔斡由，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曾说自己施行正道的你，事实上又是做了什么？不是诱拐、就是幽禁！──这是行正道者应有的行为吗？〕

〔微臣对于用卑劣手段请台辅前来一事感到万分抱歉。──当初射士说要请台辅前来时，微臣也料想不到射士会是用此种手段请台辅前来。〕

听到斡由说出这些话，更夜吃惊的抬头看着斡由。只见斡由脸上正满是苦闷的表情。

──你真是位能干的射士啊！

如果这句话里另有什么含意的话，更夜这时也完全明白了！

──你是个难得的射士，我不希望你就这么死了！

这句话里的真正含意是─即使是处于对自己不利的境地，斡由也不希望失去像更夜这样的好帮手。

只有斡由一人会在乎更夜的性命。

见到更夜若有所悟地低下头，斡由的视线再次转回六太身上。

〔──但、臣下的行为的确是微臣理应负起的责任。微臣不知该如何表达微臣的惊慌及歉意，请台辅务必原谅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微臣的确不知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微臣一定马上派人?#123;查是谁如此苛虐父亲的。〕

六太的眉头整个纠结成一团。正当六太想再次质回斡由时，一个人影大叫着“等一下！”直冲进室内。来人正是元州州宰．白泽。

〔──卿伯！您到厎是怎么了──！〕

白泽急忙跑到前方，在斡由的脚下屈膝叩首。

〔难不成您是真心想破坏堤防──！微臣不是一直请您放弃这个念头！〕

有不少官员在听到白泽所说的话后，都发出惊慌的声音。

斡由不悦的挥手制住这场騒动。

〔白泽，你给我退下！〕

〔──不！卿伯不正是为了人民、为了正道而举兵吗？但现在您却下令破坏王师为人民所筑的堤防，这样子．．．人民将会认为何者为是、何者为非啊！您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白泽！〕

〔州民为了守护堤防进而与州师起动突，但州师竟挥剑砍向原本应守护的州民，到头来还是王师派人前来解救州民。──您到厎是在想些什么？顽朴城里有不少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已开始纷纷离去。之前向附近征?#123;来的民兵及元州州师的兵卒，有不少人都打开城门，企图逃出顽朴！〕

〔──什么！〕

斡由急忙奔到窗边，但云海的下方被许多雨云所覆盖，根本看不清下界的动向。

〔这下．．．元州是真的完了。想必这才是卿伯真正所持的本意吧！卿伯现在真的成了天下第一逆贼了！〕

白泽转身看着在场脸上露出动摇表情，及私下议论纷纷的元州诸官。

〔你们也快点逃吧！现在到王师那边告罪，或许还能得到宽恕。州师的一部军队已往北围前进，战争眼看就要开始。如果再迟疑下去就晚了，到时连同你们都会被问罪的！〕

斡由的肩大大地抖动着。突然他松开紧握窗棂的双手，用力转过身，脸上则露出狰狞的表情。

〔白泽！〕

斡由快速地朝白泽走去，用力掴起白泽胸前的衣襟向旁扔去。

〔在身为令尹的我得意时，你就支持我；等火烧到脚边时，你就弃我不顾！你不是身为州宰！有责任弹劾州府所做出的错误决定。虽然我说要谋反，但你不仅没有纠正我，反而支持我去做；而现在我被冠上逆贼之名，你反倒吃里扒外，舍弃被你奉为主人的我！〕

斡由看着在下方不知如何是好的元州诸官，嘴里则大声叫骂着“你们也是！”

〔──说要建堤防的不就是你们！还说元州必须回复实权，才能行使治水的工程、才能将土地平均分配给诸官，为了人民我必须站出来的不是吗！──更何况、你们都曾对我誓死效忠，而不是远在天边的陛下！〕

斡由边大声咆哮边朝着白泽走去。

〔白泽！──教唆我的人不就是你！〕

〔──微臣．．．〕

〔你不是说再让陛下如此放纵下去，天下将会失去正道。为了让正道有所规正，有为的人就必须挺身而出。〕

〔卿伯，微臣是．．．．〕

〔你不是说除了我，没其它人能做到这件事！〕

〔微臣──是这么说过．．〕

〔你这个混帐！所谓逆臣指的就是你、白泽！〕

〔斡由主上──！〕

〔你利用我为人民着想的心情，进而教唆我成逆贼。一旦事迹败露，就想让我顶罪好趁机脱逃吧！──任用像你这般的奸臣，真是我的失智之举。〕

斡由说完这有如感慨万千的一席话后，转身看向更夜。

〔──把他带下去。〕

〔卿伯．．．．〕

无视于更夜脸上所浮起的悲伤神色，斡由又转身看向州司马。

〔为了防止人民趁机叛乱，请一定得死守住州城。──我亲自将台辅送回玄英宫，并将这一切的始末据实禀告陛下，请陛下亲自裁定谁才是真正有罪之人。〕

六太呆然地看着斡由。

──即使真有错误发生，斡由也会为了隐藏这个过失而不择手段。

六太看着眼前的斡由正一脸苦闷的表情。如果不知内情而站在客观角度来看，斡由此时所表现出的，正是一名被臣子背叛、被奸夫所陷害的悲情令尹。

〔台辅，微臣真是个时运不佳之人。但微臣一定会拚上自己的性命将台辅您平安地送回关弓。启用奸臣是微臣的用人不当，微臣一定会接受王上所裁定的处置。但还请台辅能在王上面前说情，请陛下不要将罪责降到元州诸官身上。〕

六太看着眼前正一脸悲叹的男子。

〔斡由．．．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斡由闻言惊讶的抬起头。

〔说是为了人民而举兵叛乱，但却为了获胜而不惜破坏堤防。虽自称是元州诸官的主上，却让更夜及白泽背负起所有的罪名！〕

说着六太转身直视着在场都已然不知如何是好的元州诸官。

〔这个幽禁元魁，并擅自稳坐于元州侯位之人，就是你们的主上吗？〕

在场的官员没有一个人回答六太的质问，六太灰心地转身就走。

〔台辅，您要到哪去？〕

〔．．．．我要回关弓。用不着派人送我，我自己会向陛下说明这一切始末。〕

更夜看着六太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深深地叹口气。

──完全崩毁了。

元州诸官深信斡由是位清廉洁白人，就因为他们是如此深信，所以至今才未遭到更夜的毒手。但．．更因为他们是一群理想崇高的官吏，一旦发觉到斡由所做之事，也会毫不迟疑的舍弃斡由所赐的荣华及对斡由的忠诚，选择投身于正道。

斡由看着六太慢慢远去，嘴角浮起歪斜的笑容，不时喃喃念着“原来如此．．．”。更夜则默默地看着六太离去，手紧抱着妖么的颈子。

〔连台辅都要陷我于重罪之中．．．〕

六太本想回应“不是的．．．”，但想到这根本毫无用处而作罢。

斡由忽然大叫一声“白泽！”，神情忿恨的瞪着州宰。

〔──难不成、你跟台辅及陛下联合起谋害我！〕

〔──卿伯！〕

〔难道不是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台辅设计的？陛下想必是妒嫉我的人望比他高，所以派你来教唆我成为逆臣的。．．．我说的没错吧？〕

六太深叹口气，无力的说了声“斡由．．”。

〔尚隆不会做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去做这种事。〕

〔您以为微臣从没听过六官于王宫中感叹陛下的愚昧无知吗？啊～如果当初微臣能多一些自信而不是顾虑太多，直接升山询问天意的话．．〕

〔没用的。〕

六太低声说着。

〔你并没有身为君王的器量。〕

〔──您是说微臣还不如陛下！〕

〔跟尚隆相比，你就像个垃圾！〕

六太说完再次转身移动自己的步伐。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般，回头看向斡由身后的一群小臣。

〔我有言在先，刚刚所说的话可不是在褒奖尚隆！〕

白泽看着怒喝而去的麒麟，及自己方才仍深信不疑且奉为主人的男子。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朝着斡由身后的小臣下达命令。

〔如果你们内心还存有正道的话，就把卿伯抓起来．．．〕

说着，白泽忽然瞪大眼睛。在斡由身后的小臣中，有一位看来竟相当眼熟。

〔不可能吧──〕

被白泽所注视的男子则回以一笑。白泽摇着头，不停低喃着“这是不可能的．．”。而男子则在响应白泽的视线后，带着些许困扰的表情，自小臣中走出来，直直朝着斡由所在走去。

斡由看着这名朝自己走来的小臣。

〔你．．．真的明辨出善恶的分际？〕

小臣在斡由跟前笑着回答“不是”。

〔但．．有件事却是卿伯非知道不可的。〕

斡由倾着头看向眼前的小臣，嘴里则重复“非知道不可”。

〔记得你是自州师里登用来的。──你有事要向我禀告？〕

〔没错，托您的福。〕

〔是这样啊、──那．．有什么事禀告？你又叫什么名字?〕

男子面露笑容的直视着斡由。

〔我叫小松尚隆─偙杰偮侧偍偨偐─〕

男子所说的话语有着奇异的音?#123;，斡由不解的倾头思量。

〔也有人称呼我为延王．尚隆─偟效偆傝备偆─〕

出奇不意地，男子往前踏出步伐拔出太刀，刀锋毫不迟疑的抵在斡由的喉头上。

〔──你．．．〕

〔更夜！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斡由就会人头落地！〕

本想动身驱使妖魔的更夜，却被尚隆的视线慑的呆立于当场。

〔任何人都不准动！听我的话把武器放下，退到墙角边去！〕

说着尚隆的视线移向正伫立于门坎上的六太。

〔难得会听到你说我一、二句好话。〕

〔我不是说那句话不是在褒奖你的啊！〕

尚隆握着抵住斡由喉头的太刀，高声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

斡由看着尚隆低声怒骂。

〔你不是想试探天意。──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

〔斡由！如果你真想知道世上是否真有天意存在，根本就用不着惊动人民，只要我跟你二人单独对决就成了。──难道不是吗？〕

斡由用憎恨的眼神看着尚隆。尚隆只轻轻笑了笑，站在原地环视着元州诸官。

〔给我听好──都不许动！〕

不知是想逃离亦或是想帮助斡由，人群中有几个人正微微地移动身体。

〔我是承接天命而即位的。即使你们对我有不满及怨言，那我也无可奈何。但诛杀国王的话，也就等于是诛杀上天的旨意。如果真想确认天命是否存在，根本就用不着动兵，也用不着夺取人民所努力积存用以存活至明年的食粮，用来当做军粮充数。如果天意决定斡由在这里杀了我，之后就是你们的天下。要复兴亦或是毁灭雁州国都随便你们！〕

说着尚隆的视线移向更夜。

〔更夜──可以的话叫你的妖魔不要轻举妄动，我可不想在他主人面前斩了牠。你也一样，我可不想让六太恨死我。〕

尚隆说着，接着将视线移向后头所有人。

〔如果还有能为斡由舍命的忠臣，或是他周边的人也好，谁去帮斡由拿件武器，即使是拿斡由最擅长的武器也行。〕

尚隆虽这么说，但却没有人移动自己的步伐。

〔怎么了？没有人肯帮干由吗？〕

尚隆再次出言催促，但仍没有人移动步伐，尚隆不禁苦笑。

〔原来如此。──斡由，你竟被舍弃到这种地步。〕

〔可恶．．．．．〕

〔至少也帮斡由拿件武器吧！〕

尚隆对小臣中的一人如此示意，小臣则犹豫地在斡由身边走来走去，最后还是把自己腰间的太刀解下来交给斡由。斡由则双手颤抖的接过太刀。

〔──微臣惶恐，陛下。〕

白泽率先平伏于地，紧接着其它诸官也都纷纷跟着平伏叩首。

〔陛下──微臣深感羞耻，这就是元州谋反的真相。〕

〔真是不太光荣的谋反啊！〕

〔没错。──就如同陛下亲自御?#123;讨伐卿伯一般，如果您真的厌恶无所谓的争斗，就请到此为止吧！也请您对卿伯能从轻发落。〕

尚隆苦笑的说了声“原来如此．．”，视线再次转向斡由。斡由则是立刻放下太刀当场跪下。

〔斡由，打开州城的城门，连州师也一并解散掉！〕

〔微臣．．诚心领命。〕

斡由深深地垂下头。尚隆则转过身，收起太刀自干由身旁离开，对在场的其它小臣下令。但六太却察觉一种莫名奇妙的异样感。

〔总而言之，先把斡由拿下吧！要从宽处置或是严加重惩这之后再议，派人看好斡由，别让他自寻短见。〕

突然，斡由自尚隆后方举起太刀。

〔──尚隆！〕

尚隆迅速地抽出腰间的太刀迎击。尚隆与举起太刀往前砍杀过来的斡由仅有三步之差。是举起太刀砍杀而来的斡由快，还是拔出太刀迎击的尚隆快。

在场的每个人都摒息以待。

〔──俐角！〕

〔──"六太"！〕

更夜及六太同时大叫出声，这三步之差就决定了所有一切。

──二人所驱使的妖魔几乎同时移动身形，但俐角的动作更快。斡由的喉头顿时被俐角咬住而冒出血泡。

六太惊愕地看着更夜。虽然二人是同时大叫出声，──但．．更夜却是为了阻止妖魔。同时所发出的救命之声及阻止的叫声，就注定了斡由的命运。

太刀自斡由的手中落下发出钝重的声音。俐角在准确咬住斡由喉头后，随即往后一跳。而本来因惊讶而往后跳开的尚隆，则拾起斡由掉于地上的太刀，自后头走至之前俐角所在之处。

不幸的是──由于斡由身为仙人，即使首级被啃咬掉一半，但仍存有气息。斡由抬起自己被血糊所染红的侧脸，空洞的眼神不知正看向何处。

〔．．．现在，就让你解脱吧！〕

尚隆说着，高举起太刀往下挥。斡由首级被斩的声音及钢铁敲击地板的声音，重重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环视四周因呆然而无法动弹的元州诸官，尚隆收起太刀。

他叫唤更夜一声后，接着笔直朝着更夜所在的方向走去。更夜带着空洞虚无的表情，抬起眼看着尚隆。

〔更夜──真是难为你了．．．〕

更夜低声回了句“可是．．．”，接着声音突然变得相当微小。

〔．．．．我．．．．〕

〔他是在向你道谢。〕

六太也跟在尚隆身后走到更夜身旁。

〔．．．．更夜。〕

更夜“嗯．．．”地微微点头。接着在尚隆跟前屈膝跪下，垂下头伸出脖子。

〔不论是何种处罚，罪臣都诚心领受。〕

〔──更夜！〕

尚隆看着更夜的脸。

〔．．．更夜，我不会杀你的。〕

〔一般对大逆不道的罪臣都是处以斩首极刑，就请陛下您依例将罪臣斩首吧！〕

〔我拒绝！〕

更夜抬起头，表情扭曲地大叫着。

〔我不是特意要帮你的！〕

妖魔发出一声低鸣，将嘴靠在更夜的肩上。

〔──我不是要救你，而是想救斡由！可是．．我却不由自主的叫住“六太”。救您性命的人不是我，而是您自己！因为对斡由见死不救，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

〔──更夜。〕

〔为了斡由，要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即使是杀人也无所谓。所以，就算国王死了会造成国家坏灭，造成无数人民及孩子们受苦，我根本就不在意！〕

〔更夜，我不是曾对你说过─我是为了给你一个丰裕的国家而来。如果失去了可以给予的对象，那对我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可言的。〕

〔那就给其它想要的人民吧！应该有不少人想要您所给予的国家。〕

〔我是个贪心的人，要给予百万人民或百万零一个人民的话，我会选择后者的。〕

更夜垂下头，伸手抚摸一直用嘴来回于更夜肩上摩娑的妖魔。接着“啪哒”一声，一颗斗大的泪珠自更夜的眼里落下。

〔．．．．但，我跟大家伙是无处可去的。〕

〔──更夜。〕

〔无论这个国家如何丰裕，却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可安身之处。．．因为我是妖魔之子．．．．〕

说着更夜再次抬头看着尚隆。

〔即使国家变得丰裕，就好似梦里的仙境一般。但对我而言，却只是带来无止尽的悲哀及憎恨。就好比蓬莱就在我眼前，但我却永远无法进入其中一般。如果您真的怜悯我，就请不要再让罪臣心存无谓的幻想。〕

〔你虽然一心想求死──但我是不会答应的。〕

尚隆在更夜跟前弯下腰。

〔妖魔生来就会袭击人类。就有如妖魔袭击人类会令你感到痛苦；其它人在受到妖魔袭击时也会感到痛苦的。但妖魔却选择了你，所以不是被拣选的人，是无法与妖魔共同生存的。〕

〔大家伙不会袭击人类的！〕

更夜双手紧抱着自方才就一直不停用嘴摩娑他肩膀的妖魔。

〔牠很听我的话，也不会违背我去袭击人类。虽然妖魔是不袭击人就无法生存的生物，但牠却为了我而拚命忍耐。〕

尚隆点了点头，接着说“那么──”。

〔我就给予你一个你及妖魔都能安居的国度吧！〕

更夜笑了笑，那是种令人看了都会为之心痛的笑容。

〔您所给予我的将会是何种牢狱？想必是那种连栏栅都是用银所做成的华丽牢笼吧！〕

〔我要给予你一个妖魔邦不会袭击人类的国家。〕

尚隆伸出手，将手掌覆于将嘴深埋于更夜肩上的妖魔头上。站于更夜身旁的“六太”先是紧崩着身子瞪大眼，接着便安下心来接受尚隆的抚摸。

〔──人类之所以害怕妖魔，是因为妖魔徘徊于荒废的国土上，所以才会袭击人类。只要国家能复兴，自然的一切都能得到?#123;和，妖魔也就不会再因挨饿而到处袭击人类。如此一来，人们不会再害怕你及养育你的妖魔了。反而会说──这是只多么珍奇的妖兽啊！〕

见到更夜一脸吃惊而瞪大眼睛的表情，尚隆则是面露笑容。

〔如果我处罚你，那元州诸官也得视为同罪。我可不想让雁州国所剩不多的人民，再继续减少下去。〕

〔可是．．．．〕

〔我不会削夺你的仙籍。．．给我一些时间，十年或二十年都好，我一定会给予你一个不论是你或是养育你的妖魔都不再被追杀的国家。在那之前，就请你在玄英宫中暂时住下吧！〕

更夜抬眼看着立于眼前的男子。

〔那样的国家可能存在吗．．．．？〕

〔更夜，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啊！〕

更夜愣了愣。长久以来深埋于内心的希望，似乎在这瞬间再次浮现。

〔．．．．那么，我在金刚山等着那天到来。〕

〔更夜，一起到关弓吧！〕

〔有“六太”陪我，我会在黄海过的很好。我就在黄海等着，等雁州国成为那样的国家．．．〕

说着，更夜更用力的环抱妖魔的颈子。

〔．．．．不论要花上多久的时间，我都会一直等着．．．．〕

妖魔振翅往西边飞去。六太站在阳台上目送着妖魔远去的身影，一直到牠消失于视线之中。

──当时更夜大叫“六太”是为了阻止妖魔，但六太却是为了呼唤妖魔。

到头来，俐角成功地解救尚隆的危机。

说到厎，六太仍十分珍惜尚隆的性命。即使自己身处于战火血腥漫布的战场上，六太仍不停地在逃难的人群之中呼叫俐角。

尚隆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无限伸展薄?#123;色的昏暗天空。视线摇晃不已，是因为自己濒临死亡之故？亦或是有其它的原因？

在眨了几次眼后，尚隆听见微微的海浪声音。吹拂在身上的风带有一种特殊的海潮味。在已落日的天空上，几点白色的星光正忽明忽灭地闪烁。这时，尚隆这才明白之前所感受到的摇晃感，正是船随着海浪漂流所产生的晃动。

他侧着头看向船尾方向，有个孩子正端坐于船舳之上。那是尚隆之前所捡回来的孩子，当他见到这孩子倒于岩场附近时，他曾一度以为这孩子死了。本想好好埋葬他而抱起孩子时，这才发现他仍存有气息。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尚隆低声询问，但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到连自己都为之吃惊。为了让人民能顺利逃走，尚隆一人死守着退路。但就在他分身不暇之际，逃离的人民却被村上军给团团包围。本想冲过去杀出一条血路，但尚隆却被困在原地无法前进。如果当时手上仍有一、二只箭矢的话，多少可以阻止村上军的包围。但可惜的是，当时手中的箭矢早已被自己用尽。

尚隆仍记得自己斩杀了三名士兵，用夺来的枪突杀二人后，正想举枪攻击第三名士兵时，却感到背后有只枪直刺入自己身体。偋偮侵岚l生了什么事？

尚隆扭曲着表情坐起身。不知是那个地方受到重创，但却无法辨识出伤口位于何处。全身刺骨的疼痛令尚隆觉得自己仍活着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难不成．．．是你救了我？〕

面对尚隆的询问，六太仅只是点点头。即使到最后，六太仍是迷惑不已，但他却无法对尚隆见死不救。在漫天血腥的战场里，六太痛苦地向俐角求救。──接着带着尚隆逃离战场。

〔其它人呢？〕

六太仅是摇头回应。多希望这里不要血流成河啊！六太在诸国流浪的期间，早就被漫天的血气熏得受不了。小松家的战乱更是让六太彻厎病倒，他已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解救其它人。

〔为什么救我？〕

〔尚隆不也曾救过我？〕

〔你不是不想死才倒在海边的，还是说你真的想寻死？〕

六太摇着头回了句“不是”，视线则是看向正背靠着船头的尚隆。

〔你想死吗？〕

尚隆仰头看向已落日的天空。

〔当人民称我为少主时，我就深深感受到他们是将一切托给了我。．．将国家、甚至于是自身的性命都交托于我手上。──但．．我却守不住这任何一样！〕

〔这并非是你的过错吧？〕

国力的不足、兵力压倒性的差距，在这双重不利的条件下，根本就没有多少胜算。更何况，村上军一点要和解的意念都没有。

〔不是我的过错．．．那就没办法了。〕

〔那～～你就没必要这么伤感，你已经尽全力了不是吗？〕

〔──因为我是未来的继承人，所以城下的人民才这么放纵照顾我。〕

〔那是因为．．．〕

〔每当人民叫我一声少主时，就是他们将所有的希望一并托负于我。每喊一次，就等于加重我所承受的托负。但．．．我却无法响应他们。．．．再也无法响应．．．〕

尚隆看着暗?#123;的天空，六太也不清楚他正看向何方。似乎是伤口再次发痛，尚隆仰着胸大大的吸口气。

〔．．．人民的希望全都寄托于我一人身上，这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只要是我活着的一天，就得毫无怨言的负荷起这重担。．．．就算我再怎么开朗洒脱，也会有感到承受不住而厌烦的时候．．．〕

船仍随着海流漂浮于濑户内海。当俐角背负着尚隆飞越海湾时，恰好见到这艘漂流于海上的小船。

六太看着尚隆，即使到了这时候，六太的内心仍有着许多迷惘。

尚隆的伤势十分严重，可以看得出他相当痛苦。但或许──更为疼痛的部份已被眼前的疼痛所取代，连尚隆自己都未曾发觉。但．．．这些伤的确会要了尚隆的命。就在六太仍裹足不前之时，尚隆正一步步踏上不归路。但．．．六太到头来仍无法对尚隆见死不救，因为六太被授与一定得使尚隆活下去的重大使命。──这是六太自身的命运，也是雁州国全民的悲愿。

〔．．．你想要一个国家吗？〕

听到六太的质问，尚隆仰着头对六太答道。

〔我要！?

〔即使是个贫穷且荒废的国家也行？〕

尚隆坐起身子。原本空洞的表情，则再次显露出他贯有的笑容。

〔国家是大是小都无所谓。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能继承国家而被抚养长大。本来应自父亲手中继承这个国家，可是现在却成了一个没有国家的主人，这真是笑死人了！──就是如此而已。〕

〔国土既然荒废，人心也会跟着不知所措。一旦人心有所迷惑时，或许会不听你的指使。〕

〔这样更可以看出我的固执。〕

六太仅只是看着尚隆。

〔．．．．想盖城池吗？〕

〔就?#123;你一个人？〕

〔国家跟人民都不用担心。──只要你想做的话．．〕

〔是哪个国家？〕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个国家，你就得舍弃你目前所有的一切，这样也没关系？〕

尚隆面露苦笑。

〔．．．你倒是告诉我，我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舍弃的？〕

〔你将不会再踏上濑户内海及这片土地。〕

〔．．．就这些？〕

〔如果你认为这无所谓，那我就给你一个国家。──想要玉座吗？〕

〔．．．．我要！〕

六太点点头，自船舳走到尚隆身边，并在脚旁跪下深深叩头。

〔──臣奉天命之意前来迎接主上，此后，臣决不违背诏命、决不背离主上，以其忠诚与您立下誓约。〕

〔──六太？〕

六太抬起头，看着一脸惊愕的尚隆。

〔既然你说想要国家，就接受我为臣下吧！就如同你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我也背负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尚隆只是静静地看着六太，他不明白六太到厎是?#123;借着什么来认定自己。突然，尚隆笑着点点头。

〔──我接受你为臣子。但一定要是个国家喔！只有城池或土地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

六太垂下头，在尚隆脚边轻轻叩头。并给予他想要的一切。

一座宫城、如折山般荒芜的国土及──仅剩三十万的雁州国人民。

──他现在是否会满足于现状？斡由的叛乱不过是个开端，往后想必会有更多相同的例子上演，而尚隆他能一一迎刃而解吗？也说不定不久后，雁州国会再次陷入荒废的危机之中。平稳安定日子及──与更夜所约定的国度，真的能有实现的一天吗？

看着影子于苍空之中愈变愈小，终至消失无踪。六太转头看向立于身旁，一样目送着更夜离去的尚隆。

〔谢谢你．．．〕

〔谢什么．．．〕

尚隆视线仍看向西方，口气不佳地反问。

〔因为你原谅了更夜。〕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

六太微倾着头。尚隆的口气十分强硬，有种好像要杀人一般的气势。

〔．．．难不成，你在生气吗？〕

尚隆这才将一直看向西方的视线转而看向六太。

〔你认为我有不生气的理由？你知道你被人这么轻易抓走，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对不起。〕

〔我不原谅你！〕

听到这有如低吼般的话语，六太抬起困惑的眼神看着尚隆的侧脸。

〔亦信、骊媚及婴孩这三人都死了！你等于是自我身上挖走三人份的肉！〕

六太吃惊的抬起头。

〔我努力让人民活下来，而身为麒麟的你却让他们都死了。〕

〔对不起．．．〕

〔你真的没办法救他们吗？都说麒麟是慈悲为怀的生物，你却让这三人都为你而死，有没有搞错！〕

〔尚隆，对不起。〕

六太没有抬起头，静静承受尚隆严厉的视线。感受到尚隆大大的手正拍在自己头上。六太觉得自己好像自十三岁起，就不再有所长进。

〔──我不是说一切都交给我。〕

六太点头回应。尚隆的确对自己这么说过，将一切交给他。虽然麒麟是民意的具体表现，六太也曾在心里下定决心要相信尚隆，但仍是做不到。

想到这里，六太为自己的愚笨而痛哭。自己似乎真的自十三岁起，就没有什么长进，一点成熟稳重的大人想法都没有。

〔朱衡、帷湍也好、六太也是，身为臣子的你们对我都太过于吹毛求疵。〕

听到尚隆的口气变回原来的轻佻，六太总算是破涕为笑。

〔──尚隆．．．〕

〔怎么了？〕

〔尚隆能不能像跟更夜有所约定一般，我也能向尚隆要一个我想要的国家吗？〕

听到六太的话，尚隆瞬间愣了一下。

〔．．．你也算是雁州国的人民啦．．．。〕

六太抬起头迎向尚隆的视线，嘴里则问着“那么．．？”

〔你想要什么样的国家？〕

〔．．．有绿色的山野．．．〕

六太往后退一步，视线则是直盯着尚隆。

〔我要一个没有任何人会挨饿的丰裕国家。没有人会因没有家而于夜里露宿荒野，人民都能安身立命，不用担心饥饿及战火的波及。──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双亲不用舍弃孩子来维持生活的富裕国土．．．〕

尚隆呵呵地笑起来。

〔你依照约定给了我一个国家，所以我也一定会回送一个你想要的国家。〕

〔．．．．嗯。〕

六太点了点头。

〔既然尚隆都这么说了，那我死也瞑目。〕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终章

〔──朱衡，你知道尚隆在哪里吗？〕

六太探头看向内朝的秋官府邸里。

斡由之乱至此已过了十年，不久前才刚整顿完前朝所遗留下来的六官及诸侯，并开始启用新登用的官员整治朝政。在这新的朝庭里，朱衡被提拔为大司寇。这是位居六官之中的秋官之长。

〔微臣并不知道。〕

朱衡仍旧是一脸无奈地叹口气，视线则转向在场的秋官及帷湍。

〔反正王上可能又跑到关弓城去玩了吧！〕

朱衡才刚说完，帷湍手中的文件正不停地抖动着。帷湍在新朝庭里则被任命为地官之长─大司徒。

〔你就到厩舍看看“玉”还在不在就可以知道了！〕

“玉”指的就是尚隆所骑乘的妖兽之名。

〔呃──你不生气啊？〕

〔我早就死心了！那家伙唯一的乐趣就是到市街看人民高兴满足的表情，我也懒得去阻止他。〕

〔啊、是这样啊～～〕

〔反正不论什么事都不能依赖陛下，只好我们自己来做了！如果真有什么不满的话，到时再找他算帐就行了！〕

〔你真的是大彻大悟了！〕

六太有些惊讶的看着帷湍，朱衡则刻薄的接下话。

〔就算硬逼着陛下参与朝议，也不过是在混水摸鱼！那就不用勉强陛下前来。只要陛下还记得自己的责任，在重要的时刻里能有点用处就行了！〕

〔你也是、他也是，都真的看破了！．．．修练到这种境界，还真令人感到悲哀。〕

〔如果台辅真觉得微臣们很可怜的话，就请转告陛下，请他偶尔也专心处理政务吧！〕

〔好──的──〕

见到六太边跑边回答的模样，朱衡身后的小官们都不禁掩嘴偷笑。

六太在宫城里奔跑，他直往禁门的方向跑去。在燕寝的某一处，有一广大的建筑物，走下贯穿凌云山中腰的长长阶梯，尽头则设有一道大门，这里就是所谓的禁门。六太对立于禁门旁守卫的阉人招招手，接着就直往禁门外侧走去。

禁门外侧是以一块巨大岩石所削成的平台，是为了让骑兽能自空中方便降落而设置的。六太向着禁门边处的厩舍内部走去，只见尚隆正在替“玉”戴上马鞍。

〔──怎么样？〕

六太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尚隆笑了笑。

〔他们完～全不在意。〕

尚隆笑着说了声“是吗？”

〔可是．．．当他们得知我们将会消失十天时，不知会做何反应。〕

〔不要紧的啦！等他们知道不对劲而引起骚动时，早就来不及啦！〕

六太伸手将布包于头上。

〔──哪～我们要去哪里？〕

〔去奏国如何？听说宗王是位十分睿智的人。〕

〔你对自己没自信了？否则干嘛这么自谦．．．〕

尚隆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顺手接过六太的行李放置于马鞍上。

〔不知道没自信的人会是谁喔．．．──听说宗麟是个玲珑有致的美女，像天仙般的受人景仰。〕

〔变──态～～〕

〔听说宗王在市镇规画上的作法十分有创意。〕

〔你当真的啊？不要啦──这样太没面子了。〕

〔说什么话，为了国家能富裕着想，进而学习其它人的做法也是应该的。如果真被人嘲笑，就说自己资质愚钝只好向别人学习不就得了！〕

〔说自己笨，你真的是这样子吗？〕

〔喔～～我一直都隐藏的很好，你现在才发觉啊！〕

〔．．．你真是个混帐国王！〕

〔至少我还安稳地坐在玉座上。〕

〔还真敢说．．．。〕

〔──六太，你想不想到蓬莱去一趟？〕

尚隆拿起缰绳，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六太这么说。

〔我想知道那边目前的情况如何。〕

〔我不要！如果带着你去的话，一定会引起灾祸的。〕

位于虚海二边的世界本就没有任何交集之处。一旦强行打开通往这二个世界的通道，则会引起莫大的灾祸。但如果只有麒麟一人前行的话，则不会有此种事情发生。

〔所以才让你一个人去啊！〕

六太不可置信的张大双眼。

〔．．．可以吗？〕

〔我身边有令使跟着，不要紧的。〕

〔你连蓬莱那边的作法都想学？〕

听到六太近似揶揄的言语，尚隆爽朗的大笑着。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为了国家能富裕着想，被人嘲笑也无所谓啊！〕

〔你还真是没有节操。──去是可以，但那里的血腥味仍十分浓厚说．．．〕

〔那边还没有安定下来？〕

〔应该还得过一阵子吧．．．〕

见到六太低头喃喃自语的表情，尚隆则摆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果然是跑到蓬莱去了！〕

〔啊？〕

〔先前我在关弓闲晃时都没有碰到过你，我还在想你到厎是跑哪去了。〕

〔那个．．．只是偶尔啦．．．〕

〔我本来想．．如果你是到关弓玩的话，一定会把你那特别引人注目的金发给藏起来才是。不过，看你也没有特意将头发藏起来，所以才想．．你说不定是跑到蓬莱去了。〕

六太只得摆出一脸“被逮到了”的表情。

〔．．．这个．．可是．．算了！〕

〔反正雁州国的官员都十分有才能啊！〕

〔对啊、对啊，多少都是拜国王及台辅所赐啊！〕

尚隆高声笑了起来。

〔──走吧！〕

六太跨骑上驹虞，在阉人察觉到二人要外出时，“玉”早已自崖边跳至云海上方。骑乘妖兽于天空翱翔，游历一国只需一天的时间。

自上方往下界看去，只见一片绿色的山野正不停地向外延伸着。

大化二十一年，元州令尹接佑欲谋上帝之位，举兵起乱。接佑字斡由，元州侯魁之子。上亲赴顽朴讨伐，遂平天下骚乱。接佑于顽朴枭首，上改元为白雉。

白雉八十七年，上再改元为大元。元年，上发“骑乘家畜之令”。骑自古来为马、牛、妖兽。自此增妖魔为四骑。家禽六畜亦增妖魔为七畜。敕令于各社、城门、里闾张布。自青海、黑海沿岸至金刚山之国土，皆发布此令。

俯看十二之国，于三骑六畜增加妖魔者，唯有雁州国。

雁史邦书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犬狼真君

1

你要保重。母亲按着眼角说道。父亲和两个哥哥都默然不语，弟弟和妹妹留在家里，没有出来送她。站在门外的铃听到祖母在屋内安抚两个弟妹。

「别担心，」只有站在铃身旁的男人用开朗的声音说道：「青柳大人是大财主，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还会教她谈吐礼仪。等到雇用期满的时候，搞不好就脱胎换骨，变成一个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比下去的大小姐。」

男人说完，独自大笑了起来。铃仰头看着男人，又再度看着眼前的破房子。倾斜的梁柱和歪斜的茅草屋顶，里面只有两间泥地的房间，整栋房子都摇摇欲坠。

铃的家中很贫穷，向地主租了土地种稻米，但收成几乎都拿去缴了地租。而且今年歉收，已经到了夏天，稻子仍然没有抽穗，照此下去，根本无力支付地租，所以铃被卖去当短期佣工。不是十七岁的哥哥，也不是十一岁的妹妹，更不是九岁的弟弟，而是十四岁的铃被卖——她的足岁年纪才十二岁而已。

「——那就走吧。」

男人催促道，铃点了点头。她没有向家人道别，因为只要一开口，泪水就会滑落脸颊。她张大眼睛，忍住了泪水，用张大的双眼巡视着家人，把他们的脸牢牢记在心里。

你要保重。母亲再度说道，然后用袖子捂住了脸。铃转过身，因为她知道，泪流满面的母亲和沉默不语的父亲、哥哥都不会挽留自己。

她默默跟着男人走到村外，将近中午时，来到了铃所知的世界尽头。铃从来没走过沿着山坡挖的山路，以前都只是从遥远的山麓看着山顶，当然更不曾越过这座山，去外面世界。

「你是好孩子，不会哭哭啼啼的，我很欣赏你这一点。」

男人的心情特别好，自顾自说着话，大步向前赶路。

「东京是一个很棒的城市，你从来没看过什么是瓦斯灯吧？我们要搭铁路马车去大宅，你知道什么是铁路马车吗？」

铃心不在焉地听着男人说话，拼命追着男人从脚下拉长的影子，努力不回头看后方。每当和男人拉开一段距离时，就小跑着追上去，用力踩住男人影子中的脑袋。她一路跟着，终于越过了山顶，正准备下山时，那个蓬头的影子停了下来。男人抬头仰望着天空。

云从背后追了上来。铃踩着的男人影子也变淡了。

「——会下雨吗？」

回头一看，乌云的影子顺着从山间村庄一路长满树木的斜坡爬了上来。水气逼近，云的影子追上了男人和铃的影子，一阵燠热的风吹来，滴答，一点雨粒打在地上。

「真伤脑筋啊。」

男人说完便跑向耸立在山路旁的大樟树，想在树下躲雨。铃也把包袱抱在胸前，跟在他后面跑了过去。豆大的雨滴打在她的脸颊和肩上，在她跑到树下的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打向斜坡的大雨。

铃缩着脖子，来到大樟树下。露出地面的树根被曾经在此躲雨，或是在此歇脚的旅人踩踏，变得很光滑。雨滴打湿了光滑的树根，铃的脚下打滑。

啊，好滑。铃的脑海中才闪过这个念头，脚下用力一滑。她整个身体向前倾，好不容易踩出下一步，脚尖被另一根树根绊到，脚下再度滑了一下，铃踉踉跄跄地冲到了悬崖边。

「喂，小心点——」

男人的声音从中途变成了叫喊。大樟树根的前方就是可以称为悬崖的陡坡。铃快要从那里掉落了。

铃丢掉包袱伸出手，但抓不到男人的手，也离附近的树枝、树丛有一段距离。她的身体探出悬崖，巨大的雨滴打在她身上，宛如瀑布般的雨声传入耳中。

要掉下去了。铃记得自己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随即失去了意识，但在落水的刹那，再度回过神。原来下面是河流，在水中载浮载沉的她想到，山谷里的这条河是怎样的河？这条河太深了，怎么一直往下沉？而且流入嘴里的水很辣。

她被吸入黑暗的水中失去了意识，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摇晃的地上。几个男人探头看着她。

铃惊讶地张大眼睛，连续眨了眨，那几个男人好像松了口气般露出柔和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铃坐了起来，巡视四周，哑然张大了嘴巴。

原来是在水上。铺着旧木板的前端就是水面，她抬头一看，发现漆黑的水一望无际，在遥远的远方呈一直线，和天空相连。铃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宽阔的水面。

她转头看向背后，想要寻找那棵大樟树，但发现后方耸立的峭壁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悬崖向内深深凹了下去，有好几处宛如白练般的水瀑落下，悬崖脚下铺满了木板，形成一片宽阔的地面。水边有好几座栈桥，有三艘小船靠在水边。

——是不是顺着河流被冲到了大海？

铃想道。她以前曾经听说，只要顺着河流而下，河面越来越宽，然后就通向大海。

——这里就是大海。

漆黑的海水。她撑在地上，从地面边缘向海中张望，发现海水清澈，和她以前看过的水池和河流完全不同。海水虽然清澈，却仍然无法看到海底，只见通往深邃无底的黑暗，水中有成群的发光体游来游去。

「——」

那几个男人叫着她，摇着她的肩膀，她才终于将视线离开海面。他们担心地看着她。

「——」

他们对铃说话，但铃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你们说什么？」

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相互看着彼此。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话，但铃还是无法理解他们说的内容。

「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去。从这里怎么回去村庄？去东京的路也可以，各位大叔，请问你们知道青柳大人的家在哪里吗？」

几个男人再度说着话，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几个男人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铃无聊地坐在地上观察周围。

悬崖如同从陆地裂开般高耸，直直地落入水面，微微向内侧凹陷。铃住家附近的深山也有瀑布，但眼前的悬崖比以前所看过的那些瀑布后方的悬崖更高，环抱着浮在水面上的地面，向左右两侧延伸。

除了自己所在的地面以外，断崖的下方不见任何海岸。只有铃所在的地方浮着好像一个大木筏般的地面，浮在悬崖下方的水面上。有几艘船绑在地面，地面深处、和悬崖交接处有一排小屋。

这片海没有海岸，所以用这些木板做成了海岸。铃恍然大悟。但是，要怎么爬上绝壁？她不由得纳闷，但仔细一看，耸立的悬崖上有石阶和梯子，似乎要从石阶和梯子爬上悬崖。

「爬那种梯子会头昏眼花吧。」

铃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时，那几个男人回头看着她，对正偏着头纳闷的铃指了指悬崖上方。男人走向悬崖的方向，铃也跟在他们身后，然后踏上悬崖上的石阶。

这是苦行的开始。铃爬上悬崖。虽然好几次都腿软想要坐下，但男人从后方推她、从前方拉她，当她回头望向身后，因为地势太高而差点发晕时，男人安抚着她，最后终于来到悬崖上方。

「住在海边的人真辛苦。」

铃瘫软在地上说道，那几个男人笑着拍她的后背和肩膀。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铃猜想他们在安慰自己。

「还是下田务农轻松多了。」

地上到处晒着鱼网，她猜想那几个男人刚才应该是出海捕鱼。每次捕鱼都要在这个悬崖爬上爬下，应该非常辛苦。虽然下田务农也不轻松，但至少只要走在田埂上就可以工作。

悬崖上方是比铃的个子更高的围墙，用石块堆起的围墙有一处入口，男人邀她入内，她拖着发软的双脚，跟在男人的身后走了进去。

围墙内侧是一个小村庄，有许多细长形的小屋。铃被带去其中一栋房子，交给了一位老妇。老妇脱下她被海水浸湿的衣服，指了指铺在泥地房间高台上的被子，铃乖乖地躺了上去。老妇拿着铃的衣服走出小屋，铃目送她离开后，闭上了眼睛。她累坏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去东京。

她坠入睡眠时想道。

——我已经被卖了，所以要去青柳大人的大宅。

因为除此以外，铃已经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了。

铃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里根本不会有名叫东京的地方。

她落水掉入虚海。

如今，她来到了庆东国。

——然后，经过了漫长的岁月。

2

那个国家位在十二国的西北方位，国名为芳，正确的名字叫芳极国，峰王仲鞑统率国家。他本姓为孙，氏姓为健。

健仲鞑原本是掌管军事的夏官，先王驾崩后，获峰麟的选定成为峰王。

芳国国历永和六年，仲鞑治世三十多载，八州诸侯难以忍受仲鞑的暴政，率领州师揭竿而起，十万大军杀进芳国王宫的鹰隼宫。

有志一同的市民从城内打开了芳国首都蒲苏的大门，八州师在转眼之间就杀人王宫深处的后宫，在和三百多名小臣壮烈厮杀后，终于取下了峰王仲鞑的首级。

「——那些欢呼声是？」

祥琼在母亲的臂弯中听着外面的欢呼声。仲鞑的王后佳花、他们唯一的女儿公主祥琼，和因为身体不适而卧病在床的峰麟屏气敛息地躲在后宫中。

「母后，那些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祥琼是仲鞑和佳花的掌上明珠，从小在溺爱中长大，在仲鞑登基的同时，十三岁的她也同时升仙。她聪明伶俐，天生丽质，被称为「鹰隼有一琼」，如今却因为恐惧而面目扭曲。

「那该不会是？」

各州的百姓纷纷起义，集结在蒲苏周围操戈挥刀，诅咒峰王的了亮歌声传入宫中，身穿青灰色盔甲的士兵涌入王宫中——如今，又传来欢呼声。

「该不会是父王——」

「不是——不是的！」

佳花用力抱住祥琼。

「不可能。」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当佳花想要这么大叫时，因为浓烈的血腥味而无力躺在床榻上的峰麟发出了悲痛的叫声。

「王气——啊，王气已绝。」

峰麟原本就很苍白的脸更加惨白，同时，位在后宫最深处的这个房间，门被人用力打开了。

士兵身穿沾满鲜血的盔甲冲了进来，冲在最前头的年轻男人戴着星辰的徽章。那不是州侯的徽章吗？

「——不得放肆！」

佳花大声喝斥。

「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竟敢在王后和台辅面前放肆。」

男人精悍的脸上毫无惧色，默默地把手上提着的东西丢在王后面前。那个东西发出沉闷的声音，散落一地鲜血，滚落在祥琼的脚下，正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半空。

「——父王！」

虽然王有不死之身，但一旦人头落地，就无法继续存活。祥琼和佳花都发出惨叫声，退到峰麟躺着的床榻旁。

「连你父王的首级都会害怕吗？」

男人露出嘲讽的笑容，佳花瞪着他说：

「你是——惠侯——不，月溪！」

惠州侯月溪冷冷地说：

「我等已弑峰王，王后也该向公主道别了。」

「你说什么——」

佳花大声喝斥，祥琼紧紧抓着佳花的手臂，浑身发抖。

「峰王用严苛的律法欺压百姓，王后向峰王进谗言，诛杀无辜百姓，你们两者都招致了民怨。」

「峰王是——峰王是为百姓谋福——」

「因为贫困交加而不得已偷一个饼果腹的孩子都要处死的法律，难道也是为民谋福吗？只要少缴一、两百公克税谷就是死罪；因为生病而在劳役时休息片刻也是死罪。百姓的恐惧远远超过你们目前的恐惧。」

月溪举起手，背后的士兵跑向佳花，把祥琼从她手中抢了过来。祥琼尖叫着，佳花也发出悲痛的声音。

「你嫉妒其他女人的美貌和才气，嫉妒其他女孩比公主更聪明，用谗言捏造莫须有的罪名，国土挽歌四起，你能了解面对家人尸体的悲叹吗？」

「月溪——你！」

佳花愤恨地说，月溪回头看着在士兵手中拼命挣扎的祥琼。

「公主，也请你仔细看清楚，自己的家人被带上刑场，在自己面前被斩首是怎样的痛苦。」

「不要！求求你——母后！」

祥琼的悲鸣无法打动在场任何人的心。

祥琼张大眼睛，拼命喘息着，月溪当着她的面，挥动了手臂。眼前的情景太震撼，甚至无法闭上眼睛的祥琼目睹了母亲失去生命的瞬间。

——母亲的头颅在地上弹跳着，露出惊叫的表情，对着虚空的嘴巴发出无声的惨叫，滚落到峰王仲鞑的首级旁。

祥琼的双眼和喉咙也在瞬间冻结。

月溪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祥琼，然后走向峰麟躺着的床榻。

「——台辅。」

峰麟露出空洞的眼神仰望着月溪。

「希望你能了解，百姓对于你连续挑选两代昏君所感受的绝望。」

峰麟目不转睛地看着月溪，然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月溪深深地鞠了一躬，举起沾满鲜血的长刀。

——峰王及峰麟崩殂。

芳国的一代王朝结束了。

祥琼茫然若失地看着士兵把尸骸搬出王宫。

——不，也许她并不知道自己看着这一幕，还是只是映入她的眼帘而已。

月溪站在无力瘫坐在地上的祥琼面前，她从月溪的脚慢慢向上看。

「峰王公主孙昭，现注销你的仙籍。」

为什么？祥琼看着月溪的脸。她对父母的死还没有真实感，但失去仙籍的打击令她惊恐不已。她加入仙籍，与下界隔绝三十多年，如今下界哪里还有祥琼的容身之处。

「不要……求求你，至少不要……」

月溪对她露出同情的眼神。

「如果把你丢在此地，积怨已深的百姓将会冲进来。我会在小州为你安排户籍，你舍弃公主的地位和仙籍，改姓换名，隐身于市井才安全。」

月溪说完，转身准备离去，祥琼对着他的后背大叫：

「——请你杀了我！把我也一起杀了！」

祥琼抓着地面。

「我要怎么活下去！」

月溪没有回头，士兵抓住了祥琼的手臂。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鹰隼宫的角落有一座梧桐宫，宫主是一只白雉。白雉一辈子会用人语叫两次，因此别名为二声。第一声是「即位」，第二声为「驾崩」，因此，第二声也称为末声。

梧桐宫内的白雉发出末声后死去。月溪砍下了白雉的脚。

王的玉玺具有魔力，是只有王可以使用的神器。王崩殂之后，雕刻在玉玺上的印影也会消失，在新王登基之前，印影不会再出现。无论法律或布告，如果没有盖玉玺，都无法产生效力，因此，白雉的脚就成为代用的玉玺。

在六官八侯的见证下，白雉的脚在一份文件上盖了印。

注销公主孙昭的仙籍。

——三年的岁月过去。

3

天上有名为云海的海，云海将世界分为上下两界，从下界抬头看，也不知道天上有海。站在下界的高处仰头看，虽然能够看到宛如透明琉璃大屋顶般的云海底，但只有屈指可数的人能够爬到这种高处。因此，大部分人只知道高空有海，称为云海，云海隔开了上界和下界。

云海中出现了一道云，细长的云闪着淡淡的彩虹色飘向东方——那是瑞云。

平坦的丘陵地上是一片农地，正在田埂割草的女孩发现了那道瑞云。

「桂桂，你看，有瑞云。」

兰玉擦拭着汗水，用擦完汗的手放在额头，仰望着耀眼的夏日天空。

一个男孩在她身旁收集她割下的草，听到姐姐这么说，呆呆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空，看到一道漂亮的云出现在南方的天空中。

「什么是瑞云？」

「新王进入王宫时才会出现的吉祥云。」

「是喔。」桂桂仰望着天空。周围也在割草的人，跟着这对姐弟抬起了头。

「新王出现了吗？」

「对，之前的恶王死了，又有新王出现了，正从蓬山前往位在尧天的王宫。」

百姓向来对死去的王毫不留情。对百姓而言，王是神，但只有带来国泰民安的王才配称为神圣的王。

「蓬山是女神居住的山，位在世界的正中央。」

「是啊，你竟然连这个也知道。」

桂桂挺起胸膛说：

「我当然知道啊，蓬山也是台辅诞生的山，台辅就是麒麟，只有麒麟可以选王。」

桂桂再度仰头看着天空。

「蓬山的女神是碧——呃，碧……」

「碧霞玄君。」

「对，对，她叫碧霞玄君玉叶大人——最了不起的女神叫西王母，住在蓬山深处的华山上。」

「对，没错。」

「天帝住在崇山上，守护着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男孩抬起头。瑞云拖着长长的尾巴，一路向东。

「王会治理国家，坏王死了，新王出现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吧？」

「对。」兰玉把弟弟抱在怀里，和站在田埂上仰望瑞云的人一样，她内心也百感交集。

——景王舒觉。这个无能的先王荒废了国家，尤其在她末世时，命令把庆国所有的女人流放到国外，兰玉也不得不带着弟弟离乡背井。很多年轻女人只能躲在家中，或是女扮男装，并花大钱买通官吏和士兵，躲过祸劫，但保护兰玉姐弟的父母之前死于一场袭击瑛州的寒流。

国家荒废，失去父母，被赶离庆国的兰玉只能带着弟弟从海上逃往他国。沿途遇见很多被赶离国家，或是放弃荒废国家而逃走的百姓。在逃亡途中，看到里祠揭起了新王即位的旗帜。黑色旗帜上有一条跃然飞翔的升龙，升腾的日月星辰——那是王旗。

国家终于将走向安泰和丰饶。兰玉松了一口气，再度带着弟弟回到生活多年的里，但是，总觉得事有蹊跷。照理说，一旦选定新王，里祠将会挂起画有飞龙的龙旗，当新王正式登基后，就会挂上王旗，但她发现龙旗的图案很陌生。打听之后，才知道并没有升起龙旗，而且有些里祠甚至没有升起王旗。

老人都很讶异。照理说，一旦新王登基，天灾就会停止，但如今天灾始终不断，而且不久之后，又因为新王其实是伪王而再度点燃战火。远离王都生活的百姓根本不知道那场战争的结果如何。

传言四起，说因为那人果然是伪王，真正的王正在与伪王决战。

最后，龙旗终于升起，一条瑞云奔向东方。

——真正的王终于出现了。

兰玉目送着往东而去的瑞云。

「……希望新王为我们带来幸福。」

站在田埂上的人都低头向瑞云祈祷。

庆国的首都尧天，这个城市位在一片丘陵高地上，首都西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山顶穿过云层。因为凌驾于云海之上，因此称为凌云山。尧天的凌云山称为尧天山，山顶有座王宫，那是庆国王景王的居所金波宫。

将视线移向云海之上，发现尧天是浮在云海中央的岛，层峦叠嶂的高耸山峰斜坡和断崖上，或是宛如悬在半空而建的楼阁，形成了金波宫的全貌。

一只巨龟抵达了这座尧天山——也可以称为尧天岛——的西岸，那是从蓬山把王带来此地的神兽，名为玄武。

王宫的诸官跪在港口，迎接玄武的到来。居住在天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下界的人称玄武在云海中留下的航迹为瑞云。

玄武在诸官的注视下，把如同巨岩般的脑袋放在岸上。诸官之长冢宰上前迎接踩着玄武的头来到岸上的新王。

几个人抬头偷看后，忍不住悄悄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女王——

庆国动乱多年，王始终无法稳坐王位多年。尤其最近连续三代都是短命王，而且都是女王。之后自称为王的伪王也是女人，没想到最后挑选的新王又是女王。

庆国人纵常把「怀达」这两个字挂在嘴上。「怀达」代表了怀念以前曾经治世三百多年的王——达王之意。虽然达王在治世之末，造成了百姓莫大的痛苦，但在此之前，至少有三百年期间，让百姓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庆国国民无不希望出现一个像达王般的长命王贤能治国，但这种祈愿背后隐藏着叹息。

——不要女王了，真怀念男性王治国的时代。

由于不少人都悄悄发出了不会被他人听到的叹息，所以，每个人听到其他人发出的叹息，不由得感到惊讶。

尽管如此，这一天，庆国所有里祠都挂起了王旗。

庆东国的新王践祚。景王赤子的时代——赤王朝拉开了序幕。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一章

1

世界中央，有一座山，名为蓬山。统率该圣地的女神名叫玉叶，基于对这位女神的敬爱，很多父母都为女儿取名为玉叶。位在世界西北方芳国东岸的惠州坂县，也有一个名叫玉叶的少女。

「玉叶——！」

叫声随着秋风从远处传来，少女从枯草中抬起头。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方面是因为弯腰太久导致酸痛，再加上这个名字令她感到厌恶。

——祥琼。

她以前叫这个优美的名字，而不是玉叶这种平凡迂腐的名字。

从被父母的鲜血染红的王宫来到坂县新道的里已经将近三年，原本宛如珍珠般晶莹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黑，雀斑一个一个冒了出来，如白桃般的脸颊也日渐削瘦。手指的关节粗大，手臂和双腿也变得很结实，原本鲜艳的蓝色头发被阳光晒得带着一抹灰色，就连蓝紫色的双眼也失去了活力，变成了混浊的颜色。

「玉叶，你在哪里？赶快回答！」

听到女人尖锐的声音，站在原地的祥琼叫了一声：「我在这里。」她踮起脚，从干草中探出头。

不需要看对方的脸，只要听这个神经质的声音就知道，那个人是冱姆。

「你割草也割得太久了，其他人早就已经回去了。」

「——我刚割完。」

冱姆拨开茅草走了过来，看到祥琼正在捆的茅草，冷笑了一声。

「的确是六捆，但这六捆也太小了。」

「但是……」

祥琼的话还没有说完，冱姆就厉声斥责道：

「不可以顶嘴，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冱姆说话很小声。

「这里并不是宫城，你不要忘了，你只是一个孤儿。」

我当然知道。祥琼咬着嘴唇。

——我从来没有忘记。因为冱姆每天骂她好几次，想忘也忘不了。

「我劝你识相一点，你可别忘了，只要我大声叫喊，里人就会来砍你的脑袋。」

祥琼没有说话，冱姆立刻尖叫：「怎么不回答？」

「我知道了。」她小声回答。

「知道就好。」

「……谢谢。」

冱姆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再割六捆，在晚餐之前完成，如果没在晚餐之前完成，今天就没晚餐。」

「……好。」

中秋的太阳已经西斜，在晚餐前割六捆茅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冱姆哼了一声，拨开茅草走回去。祥琼看着她的背影离去，拿起放在脚下的镰刀，她的手——被茅草割得满是伤口，指甲缝里塞了泥土。

祥琼被带到惠州，终于在边境山村有了户籍。她父母双亡，被送去附近的里家。各里都有一个里家，是安置孤儿和老人的设施，冱姆就是在里家负责管理工作的闾胥。

里家除了冱姆以外，还住着一个老人和九个孩子，冱姆和其他人一开始对祥琼很亲切。

小孩子之间谈论着如何失去了父母，痛骂着已经崩殂的先王，祥琼无法加入他们的谈话，每次都咬着嘴唇低下头。即使别人问她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祥琼从小在富裕的官吏家长大，对农村生活一无所知。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没有仆人的生活，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自己耕地、动手织布的生活，突然身处这样的环境，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对一切都感到生疏，当然无法适应里家的生活，里家的人也渐渐排斥她，那些孩子说她是连锄头也不会使用的笨蛋。她无法向他人辩解，自己以前没有看过锄头，更从来没有摸过。

目前，祥琼户籍上的父母是在这条新道的里附近山林中生活的游民夫妻。游民就是远离国家分配给他们的土地，不属于任何里，四处为家的人，侠客、罪犯，和祥琼户籍上父母那种隐遁者都是游民。他们在离新道不远的山中离群索居地靠烧炭维生。和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没有任何关系，是彻头彻尾的游民。他们死了，是被这个国家的法律处死的。

祥琼的父亲，峰王仲鞑数度发出公告，并建立了法律，要求游民回到各自的土地。拒绝法律的保护，就是拒绝对法律尽应有的义务。游民是堕落和犯罪的温床，他们脱序的生活怂恿过着正常生活的人堕落和犯罪。仲鞑数度要求他们，回到自己的土地，脚踏实地过日子，但游民始终不从，所以不得不处罚他们。

把祥琼推入眼前境遇的那个男人——月溪，让祥琼在户籍上成为那对死去的游民夫妇的女儿，对外谎称他们在临死前不久，把原本寄放在远方里家的孩子接了回来。

然而，冱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察觉到，送到里家的少女应该是仲鞑的女儿——那个照理说已经死去的公主。

「果真如此的话，请你告诉我。这里的生活一定很痛苦吧？」

有一天，冱姆这么问她，祥琼哭了起来。对祥琼来说，耕地、养家畜的生活的确太痛苦了。

「没想到被称为蒲苏的一琼、鹰隼的宝珠的公主大人，竟然在这种乡下地方穿着破烂衣服。」

祥琼掩面哭泣，冱姆温柔地对她说：

「我有一个朋友是惠州州都的大商人，至今仍然仰慕已经崩殂的峰王。」

——祥琼无法抵抗，她以为也许可以摆脱这种整天和泥土打交道的生活，即使无法回到以前的日子，至少可以过比现在稍微好一点的日子。

「——啊啊，冱姆，请你救我。」

祥琼哭倒在地。

「惠侯月溪杀了父王和母后，让我落到这种境遇，我恨死月溪了。」

「——我果然没有猜错。」

听到冱姆冷若冰霜的声音，祥琼惊讶地抬起头。

「原来你是那个豺虎的女儿。」

祥琼听到冱姆咬牙切齿的声音，发现了自己的愚蠢。

「把百姓像蝼蚁般杀害——」

那是因为百姓不守法律。祥琼想要反驳，却被冱姆的气势吓得不敢出声。

「杀了我的儿子——只因为他同情被拖去刑场的小孩，向刑吏丢了石头，就把他杀了——被那个豺虎的王杀了。」

「但是——那是因为……」

「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是你杀了我儿子。」

祥琼慌忙摇着头。

「不，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父王做了什么。」

事实上，祥琼的确不知道父王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母后做了什么。她隐居在后宫深处，过着幸福的生活，以为世间也一样。直到士兵集结在城下，感受到动荡气氛时，才第一次知道父王深遭百姓怨恨。

「你说你不知道？你堂堂的公主，竟然不知道朝廷在做什么吗？你敢说没有听到举国的凭吊哀歌和怨恨的声音吗？」

「我真的……」

「你竟然厚颜无耻地苟活——你知道你那张脏嘴吃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吗？那是被你们虐待，但仍然坚持走正道，脚踏实地的里人辛苦耕种出来的。」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没想到我努力工作竟是为了养活你这种女人！」

——噗叽。祥琼感到一阵隐约的疼痛回过了神，发现破损的镰刀割破了指尖，指尖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红色血珠。

「……呃……」

她不知道到底是手指疼痛，还是心在痛。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冱姆毫不掩饰对祥琼的厌恶，里家的其他人和里人也都毫无理由地讨厌祥琼。她的工作比别人多三倍，但仍然被骂动作比别人慢，做事拖拉。

「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父母绝对不允许祥琼出入朝廷，也不让她离开宫城，她根本无法知道国家到底怎么了。

她在拉出细长身影的路上来回三次，把茅草搬了回去。终于完成工作时，里家的晚餐时间已经结束了。

「这么晚了，你到底都去哪里了？」

住在里家的少女都发出嘲笑声，冱姆露出冷漠的眼神看着祥琼。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你没赶上，所以今天没晚餐了。」

祥琼咬着嘴唇。她在里家住了三年，已经学会忍耐穷困的生活和粗糙的衣服，但还是无法因为饥饿而乞食。

「没办法，谁叫玉叶做事慢吞吞。」

「我知道这种人叫白吃。」

祥琼听着其他人的嘲笑，拖着疲惫的双脚走出正房。

中秋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里家的男女分别住在院子两侧的堂屋。女生住在右侧的堂屋，祥琼和其他少女杂居在此。在那些吃完饭，还在正房放松的少女回来之前，那是祥琼所能拥有的短暂休憩时光。

简陋的卧床排在房间内，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会发出摇晃声的椅子。祥琼巡视着这些东西，闭上了眼睛。

——简直就像是恶梦。

祥琼在鹰隼宫内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型宫殿，有宽敞奢华的床榻、好几个房间，还有充满鸟语花香和阳光的园林。有服侍她的女官，还有取悦祥琼的舞妓和乐妓，有绸衣，有玉饰，有诸侯诸官派来的开朗美丽少女来陪她玩。

她钻进被子，但被子很薄，而且吸了湿气后变得冰冷。北国的寒冷季节脚步近了。

王宫被攻陷，遭到杀害的父母首级在地上滚落。

——月溪。那个男人是杀戮者。

既然让自己落入这种境遇，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自己？还是说，这是月溪的恶意，让自己永远痛苦地活着。

祥琼闭上了眼睛。

她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2

才州国位在世界的西南方，才州国保州的尘县有一座名为琶山的凌云山。

凌云山上是王和诸侯的居宫，直至山麓都是禁区——也就是说，全都是王的所有物。那里有王的花园或是离宫，还有陵墓。但是，这座琶山被先王赐给了一个女人。女人在靠近山顶的山腰筑居，她的住处称为翠微洞。

住在翠微洞的是仙，因两代之前的王——谧号为扶王——的敕授而升仙，在琶山的翠微峰筑了洞府，因此人称翠微君。她以前名为梨耀，是扶王的爱妾。

拂晓时分，梨耀站在洞府门前。虽然洞府内有男仆女仆，但仍然是孤寂之处。虽然她不时去山麓附近的街道感受热闹，但成为不老、不死之身后，几乎不可能有来往的朋友。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也都是仙，此刻她正打算离开洞府，准备拜访其中一人。

翠微峰可以俯视遥远的下界，洞府门前是凡人难以攀登的千寻断崖。梨耀抓住坐骑的缰绳。她骑的是扶王赐予她的赤虎。她骑着可以在空中驰骋的赤虎，必定从正门出入。虽然有隧道可以骑马或徒步下山，但梨耀的矜持不允许她走不见阳光的暗道。

「请您早日回来。」

男仆女仆在门内排成一行，跪地磕头为洞主送行。清澈的晚秋空气中，他们的呼吸化为隐约的白气。梨耀看着他们，微微眯起了眼。总共有十二人。

「送行的时候倒是个个有精神啊。」

梨耀露出讽刺的笑容。

「看到我出门，你们就这么高兴吗？烦人的主人不在，你们一定打算好好放松吧。」

梨耀小声笑了起来，仆人都没有回答，畏首畏尾地跪在地上，就像忍受着寒风的鸟。

梨耀把目光停在下跪仆人中的一个女孩身上，那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除了是洞府仆人中最年轻的以外，并没有特别的优点或特征。女孩名叫木铃，但梨耀从来没有叫过她这个名字。

「你们可以老实说，希望我别再回来了——怎么样？笨妈？」

梨耀用带着嘲笑的朱唇叫了这个代表「愚蠢的人」的通称。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眼，削瘦的脸上一双眼睛特别大。梨耀对着她的双眼露出笑容。

「是不是不希望我回来？」

「没这回事。」女孩摇着头。「我们都在等待洞主大人的归期，请您……路上小心。」

「即使不需要你关心，半个月后就会回来，还是希望我更早回来？」

女孩为难地看向其他人，然后胆颤心惊地抬头看着梨耀的脸回答：「是。」梨耀放声笑了起来。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提早回来，你们应该会热烈欢迎我回来吧。」

「是，那当然。」

「那好，」梨耀巡视着眼前的仆人，「请你们酿好玉膏，把洞府擦干净，庭院也整理干净。」

女孩脸色大变。玉膏是在世界中央五山所产的石头，用咒术酿造，可成为灵酒，但要找到这种石头并不容易。

「怎么了？不是要热烈迎接我回来吗？那就要为我烤箴鱼，煮瑶草，洞内要一尘不染，如果看到庭院有一片枯叶，就别怪我不客气。」

梨耀知道自己出了难题，但还是放声笑道。

「顺便把墙壁和柱子重新漆一下——这个主意不错，重新粉刷过的建筑物看了就舒畅，笨妈，那就交给你了。」

女孩手足无措地看着其他人，但没有仆人抬起头。

梨耀见状，披上白貂的毛皮大衣，握住赤虎的缰绳。

「你们可以放轻松，我是善解人意的主人，只要完成该做的事，即使有一点差错，也不会责骂你们。那就拜托你们看家罗。」

仆人把头磕到地上，女孩也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跟着磕头。梨耀骑上赤虎，大笑一声，乘着赤虎从门前出发前往冬意渐浓的下界。

仆人都纷纷抬起头，目送赤虎向北方离去后，同时回头看着女孩。

「——真是多嘴。」

「难道就没有其他话可说了吗？」

「偏偏都是一些根本不可能做到的难题，笨妈播的种，就该由笨妈自己来收拾。」

「下仙的笨妈有办法去五山后赶回来吗？等她回来的时候，洞主大人早就回洞府了。」

仙也有等级。梨耀也只是三级仙，她的仆人更是好不容易能够挤入仙籍之列的程度，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技能，尤其是叫笨妈的女孩又是下仙中最低等级的仙。

「真是没事找麻烦，这么冷的天气，要去五山找玉膏，然后去虚海打箴鱼吗？还要瑶草？冬天即将来临，去哪里找瑶草。」

「原本还想趁洞主大人外出，好好喘一口气。」

「打扫和粉刷这件事就交给笨妈，你至少得做这些事吧。」

在众人责备的眼神中，她拔腿逃走了。

她跑去庭院深处，在悬崖形成的庭院角落一棵老松树下哭了起来。

梨耀说了那些话，自己还能怎么回答？如果自己以外的那些仆人被问到同样的话，恐怕也会回答相同的答案，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况且，梨耀根本不可能让她的仆人在她外出时享受清闲，这根本是梨耀惯有的作风，洞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

「怎么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园丁爷爷。

「木铃，你不必放在心上，大家只是把气出在你身上，因为他们不敢违抗洞主，所以只能把你当作出气筒。」

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叫这个名字。」

她在以前那个充满怀念的国家时叫「铃」，四处为家的和尚教了她「大木铃」这三个字，听到的人就开始叫她「木铃」，虽然这个名字胜过笨妈这个充满侮辱的名字好几倍，但并不是她的名字。

她的家人住在一片低矮的山中。如今，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和家人之间的温馨对话，她失去了太多东西。

她一百多年前，从那里流落到这里。她跟着人口贩子走在山路上，在越过山顶的中途，从悬崖上跌落，掉进了虚海。

「为什么会……！」

「洞主就是这种人，你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洞主太好强，所以先王才会送她这个洞府，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把她赶出来。」

「我知道。只不过……」

她突然闯入异国，语言不通，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而且，当时铃只是一个虚岁十四岁的女孩。

她从海边的小村庄被送去一个更大的村庄，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在搞不清楚眼前发生的状况下，被关在那里几天，接着被村民带到一个更大的城镇，把她交给走唱艺人的歌舞团。

铃跟着这个歌舞团四处旅行走唱了三年多，仍然搞不清楚状况。她去了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只知道这里远离了自己熟悉的世界。高耸入云的山、被围墙围起的城市、奇妙的风俗习惯、费解的语言，她不得不了解到，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以前所知道的世界不一样。

也许下一个城市，可以遇到有人说自己能够理解的话，可以找到回故乡的路。当她已经厌倦了期待和失望，不再抱有任何期待时，来到了尘县，遇到了梨耀。铃在那个歌舞团四年，没有学会任何才艺，只是在歌舞团内打杂。

「……因为我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无论去哪里，她都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别人对她说了很多话，她也对别人说了很多话，却完全无法沟通。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以泪洗面。

别人对她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她回答说听不懂，就会遭到嘲笑。铃渐渐沉默，她害怕说话，也害怕别人对她说话。

——所以，在尘县的某个城镇遇到梨耀时，她欣喜若狂。虽然梨耀当时就毫不掩饰对她的轻蔑，但即使是谗骂，能够听懂别人说的话，是多么令人高兴。

因为梨耀是仙，所以她们能够沟通。铃得知只要成为仙，就有能力和任何人说话后，立刻乞求梨耀让她升仙，她愿意当下女，愿意做所有辛苦的工作，只求能够升仙。

——然后，她被关在这里一百年……

曾经有无数次，她想要逃离这里，但是，只要她离开洞府，梨耀会毫不留情地注销她的仙籍，到时候，铃又会在这个异国回到语言不通的不幸之中。

「别想这么多了，」老爷爷拍了拍铃的肩膀，「回去吧，你没时间休息。」

铃点了点头，用力握住冻僵的手指。

——啊，谁来救我…

谁来救我，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3

苍穹的色彩淡薄，那是冬日天空的颜色。压低的天空下，沿着山上斜坡蛇行的街道一片热闹喧哗。喧哗声几乎吞噬了整个街道，传递了高耸入云的凌云山。

这里是尧天，街道上来往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悦。虽然断垣残壁随处可见，虽然行人衣衫破旧，但民众把这些事抛在脑后。只要看到街头巷尾随处飘扬的旗帜，就知道民众为什么感到喜悦。

黑色的旗帜上画着黄色的树枝，那是开天辟地之际，天帝赐予王的树枝，一条蛇缠绕在树枝上。树枝上有三颗果实，传说中，那是桃子。街头巷尾，高矮楼房都挂起了这面旗帜，一路沿着坡道而上，好像在引导人们，王宫有喜事。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鲜花，屋檐下挂着整排灯笼，一路通往国府入口的皋门碧甍。

——新王登基。

代表新王践祚的王旗高挂了两个月后，终于颁布了登基大典的公告。街头巷尾的旗帜则是祝贺这个大喜之日。

街上的人群拥入皋门，国府和用来举行典礼的正殿之间的大广场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身穿黑色盔甲的禁军和身着黑色官服的国官整齐地排列，在无数飘扬的旗帜中，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出现在正殿的坛上，广场上一片欢声雷动。

——那件黑衣称为大裘。黑衣黑冠，淡红色的下裙，朱色膝挂搭配红鞋。一头红发和这身装扮相得益彰。

「……真的当上了王。」

他看到富丽堂皇的房间内所站的人影，轻声嘀咕了一句。在他之前走进室内的一高一矮两个人也发出感叹的声音。

大裘是一国之王最隆重的礼服。有显示最高位阶的十二个佩章，因为是女王，所以王冠比较小，但佩戴了华丽的发饰，黑衣上的腾龙刺绣也令人叹为观止。

刚结束登基大典的新王转过头，看到他们走进室内，露出灿烂的笑容。

「——乐俊。」

她叫了一声之后，又看着乐俊身旁一高一矮两个人，微微行了一礼。

「延王、延台辅，感谢两位特地远道而来。」

「嗨！」个子比较矮的那一个对她举起手。

「阳子，太出色了，观礼的人也都很满意。如果为王者貌不惊人，百姓也会失望，而且，让国民知道王是美女，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延麒！」延王语带责备地叫了一声，但延麒丝毫不以为意。

阳子窃声笑了起来，请客人入座。这两位客人是位在庆国北方的雁国之王延王和宰辅延麒，两人分别叫延王尚隆和延麒六太。雁国是目前唯一和庆国有邦交的国家。

「好久不见。」

阳子对着尚隆和六太深深鞠了一躬。

「承蒙两位的大力协助，感恩不尽。」

阳子说完，也向旁边那只一身灰茶色的老鼠鞠了一躬。

「乐俊，也谢谢你。托你的福，总算完成了登基大典。」

「别这样。」乐俊摇着尾巴，「俺只是区区半兽，被君王行礼，俺会寝食难安的。」

阳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插图

阳子出生在大海彼岸的倭国——在祖国称为日本，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带来这个世界，在他们三个人的协助下终于登基。延王和延麒协助她平息了自立为王，举兵谋篡国权的舒荣之乱，所以阳子对他们深表感谢，但更感谢在她因为伪王的追杀，差一点曝尸街头，为此感到身心俱疲时，向她伸出援手的乐俊。登基之路看似漫长，其实只有短短八个月，回想起这段日子，她很自然地向乐俊鞠躬道谢。

「——真的很感谢你。」

乐俊不知所措地左右甩动着尾巴，六太促狭地笑了起来。

「被身穿大裘的王鞠躬道谢可是千载难逢的事啊。」

「饶了俺吧。」

乐俊说着，抬头看着阳子。半兽的乐俊既是老鼠，也是人。当他是鼠形时，差不多像小孩子一样高，所以必须仰头看阳子。

「俺才要道谢。托你的福，俺才能进入雁国的大学，而且延王也很照顾俺——谢谢你。」

「这件事可不该谢我。」

「但是，」六太再度笑了起来，「仔细想一想，乐俊太厉害了，竟然认识两位王，大学的同学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吓得腿软吧。」

「台辅！」

「——话说回来，这一天等得真久啊。」

尚隆笑着说。

「平定舒荣之乱至今已经两个多月了。」

阳子轻轻苦笑着说：

「说句心里话，原本打算再晚一点，但诸官坚持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冬至之前完成。」

一国之王可以安定天下，抚慰众神，在所有的祭礼中，在冬至当天举行的祭礼——郊祀尤其重要。王必须亲赴郊外祭天，祈求国泰民安。

「为什么想要延后？」

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因为初敕迟迟无法决定……」

初敕是新王最初颁布的敕令，所有的法令都是以王为名颁布，但这些法令都是由官吏提案，经由相关诸官谘商，获得三公六官的同意后，再请求王的裁定。王的职责并非亲自制定法令，治理国政，而是指导、监督诸官执政。王亲自制定法令，并加以颁布时，就称为敕令。

「请问延王当时颁布了什么初敕？」

「我颁布了四分一令。」

「那是？」

「凡开垦四亩公地者，其中一亩将成为自耕地——因为当时能够耕作的土地太少了。」

原来是这样。阳子低下了头。

「诸官说，颁布以红色为贵色，因为予王的贵色是蓝色。」

六太点了点头。

「那也不错，也合乎道理。」

「是吗？」

「因为木生火，也就是所谓的禅让。」

阳子叹了一口气。

「……这里有很多我不了解的风俗习惯。」

「不必着急，很快就会适应了。」

阳子挤出笑容，偏着头说：

「但我觉得还是不太妥当，因为听说初敕应该明确表明王想要打造怎样的国家之类的内容。」

「我能了解你无法接受初敕只是决定哪一个颜色最好这种事。」

「是啊。」阳子低头，露出一丝苦笑。

「……我还不太了解治理国家是怎么一回事，但很希望打造一个理想的国家，但怎样的国家才算是理想的国家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我希望国家富裕，不希望庆国的国民挨饿受冻，但是，只要富强就好吗？我从小生长的国家很富裕，如果问我是不是一个理想的国家，我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因为虽然很富裕，但有很多事都扭曲了。」

为什么以前不多关心如何打造一个国家？老实说，她甚至对倭国的政治结构一无所知。

「虽然把治理一个国家的重责大任交付到我手上，我却不知道该如何着手——这种王真的能够发挥作用吗？」

「阳子，」尚隆开了口，「阳子，治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我知道。」

「但是，绝对不能让百姓看到这种苦涩。」

「是吗？」

「无论你怎么辛苦，无论你怎么烦恼，对百姓来说，如果他们无法安居乐业，你的辛苦和烦恼都毫无价值。」

「……的确如此……」

「既然这样，整天愁眉苦脸也完全没有任何好处。相反地，无论再怎么烦恼，也要表现出完全没有烦恼的样子，这样才能让百姓快乐。」

「但是——」

「百姓会相信烦恼不已的君主吗？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不知道该怎么治理国家的王吗？」

「……也对。」

「当你烦恼的时候，就说自己在深入体会。不必操之过急，反正寿命长得很。」

「但是，」六太把脸探到阳子面前，「凡事都有限度，如果像尚隆一样，真的什么都不烦恼也有问题。」

「——六太！」

尚隆露出不悦的表情，但六太不理会他。

「你为初敕的事烦恼是好事，轻易发出敕令的王不值得信赖。敕令越少越好，只有国之初始和终结时，也就是复兴荒废的国家，和平稳的国家走向毁灭的时候才会广发敕令。」

「原来如此。」

「顺便告诉你，尚隆颁布了超多敕令，你千万不要学他。」

阳子忍着笑。

「……我会记住。」

「总之，你慢慢来——怎么样？国家有没有比较稳定了？」

「目前还没有太大问题。」阳子回答。

「你就心情放轻松。要把国家带往哪个方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你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思考想要过怎样的生活，怎样的国家才能让你满意。」

「问题在于初敕……」

「小事一桩，」六太笑着说：「有的王没有颁布初敕，也有的强者颁布了『万民生活健康』的初敕。」

阳子轻声笑了起来。

「……不会吧？真有其事？」

「目前的廉王就颁布了这个初敕。」

「太厉害了。」

阳子轻声笑起来时，宰辅刚好走进来。他已经换下了礼服，穿上便服。阳子笑着回头看着他说：

「——景麒，延王来了。」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二章

1

金波宫内宾客盈门，一片热闹景象，再加上正在准备一个月后的冬至祭礼，诸官和下官都行色匆忙。

负责衣物的女官也都满脸欣喜。阳子看着她们，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您今天想梳什么发型？」

女御是负责阳子生活起居的女官。

「……绑起来就好。」

阳子说，所有女御都瞪着她数落起来：

「宫中有客人，这样怎么见客？」

「是啊，如果您没有特别吩咐，就交给我们张罗。」

说完，她们不理会阳子，开始讨论如何妆扮她。

「那就插那支绿玉的花饰。」

「再配上红玉的发簪。」

「啊哟，主上的头发是红色，珍珠比红玉更适合。」

「那玉佩也改用珍珠。」

阳子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她并不讨厌打扮得漂漂亮亮，但盘起头发后插满发簪很沉重，而且也很担心会遗失，原本就因为裙子很长，行动很不方便，她无法忍受沉重的发饰增加行动的困难度。

「绑起来就好……衣服也只穿袍而已。」

「那怎么行！」

女御都瞪大了眼睛，阳子再度叹了一口气。

总之，这里的衣装穿在身上很累赘。在异国长大的阳子忍不住这么想。在登基之前，她几乎过着如同游民般的生活，最多只穿粗布做的袍子和短袴裤，只是勉强能够蔽体的程度。她已经习惯这种装扮，所以始终无法适应下摆拖得很长的女性服装。

——日本的振袖和服也没有这么夸张。

阳子叹着气。

这里的男人都穿袍衫，女人都穿襦裙。衫是指穿在袍内的薄衣，很少直接穿着外出，外面必定会套一件袍。至于女人穿的襦裙，以故乡的方式来说，就是衬衫加一片裙。襦是衬衫，裙就是指裙子，女人也很少穿这样外出，外面一定再会套一件像背心般的短上衣，或是像和服般的外衣。

各种衣物都有不同的款式，也有各种不同的称呼，总体而言，越有钱的人衣服越长，袖子也越长，而且衣服很宽松。这里的布料并不便宜，穷人为了节省布料，衣服做得比较合身、比较短。从小在异国长大的阳子对从衣物就可以了解对方经济状态感到无所适从。

同时，这里还有身分制度。有无位阶，生活水准也有天壤之别。国官等有位阶者所穿的袍是衣摆和袖子都很长的外衣，和没有位阶所穿的袍子有所区别。相反地，平民百姓把自己平时穿的衣服称为袍，把有身分地位的人穿的那种长长的袍子称为长袍，两者的生活也有明显的差异。

阳子的衣物是国家威仪的象征，所以都穿长裙，而且拖着长得惊人的下摆。襦的袖子也又大又长，再加上一层加一层的洋葱式穿法是富裕和地位的象征，所以在襦裙外面还要再穿好几层衣服，让阳子苦不堪书。光是这样就已经够沉重了，还要再穿上霞披，佩戴玉佩等颈饰，头发上还要插满发簪。不仅如此，女官还想要她打耳洞戴耳坠，她谎称在故乡的倭国，只有罪犯才会打耳洞，总算躲过一劫。

「……朴素一点就好，虽说是客人，但反正是延王。」

女御瞪着阳子。

「正因为延王驾到，所以不能这么随便。延王来自民康物阜的国家，主上在衣着上也不能逊色。」

「延王是武断的君主。」

阳子露出苦笑说：

「延王并不喜欢太女人味的打扮，我觉得他会皱起眉头，说我打扮得太夸张了。」

——姑且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女御一脸遗憾地看了看阳子，又看了看手上的梳子。阳子对她笑了笑说：

「好吧，那我不坚持穿袍，但可不可以尽可能简单一点？」

延王尚隆听阳子说了这件事，放声大笑起来。

「阳子，你真辛苦啊。」

「……真羡慕玄英宫，能够尊重你的意思。」

一旦为王，男人也不能只穿袍而已，但尚隆的衣着打扮比庆国的高官更简朴。

「没这回事。」坐在凉亭栏杆上的延麒六太皱起眉头。

「经过三百年的战斗，才终于取得协调。」

「战斗——原来如此。」

阳子苦笑着。

「倭国才好——那种衣服叫洋装吧？穿那种衣服，行动一定很方便。」

「你真了解，因为经常去倭国吗？」

「是啊。」六太眉开眼笑。

「这是麒麟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嗯，但其实一年也只去一次而已。」

六太说着，叉着双手说：

「即使我把那里的衣服带回来，请人做相同的衣服，他们也绝对不愿意，说简直就像乞丐穿的褴褛。」

「的确，那里的衣服布料很省。」

阳子说完，瞥了六太一眼问：

「……但是，你怎么买衣服？那里的货币和这里不一样啊。」

「这就……反正我自有办法。」

六太笑得很开心，阳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麒麟不是仁道的动物吗？」

「你就别再深究了。」

六太说完，从栏杆跳进庭院。

「——乐俊，那里有什么吗？」

乐俊正站在回廊旁的池边望着池水，六太跑了过去。

这里是位在金波宫南侧的玻璃宫，是几代前的王下令用玻璃建造的温室，白色石柱林立，墙壁和采光窗都是玻璃，就连角度很斜的屋顶也是玻璃。阳光洒入的园林内，水池的水波清澈，模仿小河的溪水潺潺，园内色彩缤纷的鸟儿飞翔，水池内鱼儿优游。回廊绕着占地面积相当大的园林而建，百花绽放的园林内有好几个仿造凉亭的小亭子。

「——这里很适合睡午觉。」

尚隆说道，阳子笑了起来。

「延王有时间睡午觉吗？」

「雁国的管理都很能干，我没什么事可以做。」

「原来是这样。」

「但要找到可以交付政务的官吏，可是费了一番苦功。」

听到延王低声这么说，阳子忍不住看着他。他苦笑着：

「刚登基的王朝不能讲情理，这种时候，麒麟几乎无法发挥作用，可以说，关键就在于要花多少时间找到多少臣子。」

「……是啊。」

「麦侯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阳子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麦侯名浩瀚，浩瀚是庆国西岸，面向青海的麦州州侯，在庆国因伪王陷入动乱之际，他直到最后，都未追随伪王，持续抵抗。阳子请求延王尚隆相助讨伐伪王时，尚隆建议她联络浩瀚，争取麦州军的护援，但在联络之前，麦侯就被伪王军俘虏了。

「……麦侯想要王位。」

「是吗？」

除了王宫的人以外，很难判断新立的王到底是真是假，远离宫城的众诸侯信伪王为真，投入伪王的麾下，浩瀚抵死不从，持续抵抗伪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吏的责难并不是针对投靠伪王的诸侯，而是集中在浩瀚身上。

他想要自立为王，所以不愿服从伪王——某些官吏如此指责浩瀚，另一派人马拥护浩瀚，造成朝廷分裂，但最后因为有众多证词证实了前者，此事也因此有了定夺。最后，浩瀚被解除麦州侯一职，关在麦州静待发落。

「——原来是这样。」

延王听完阳子的话，苦笑起来。

「虽然官吏要求严厉处分，但景麒反对，所以至今仍然悬而未决，恐怕最后会派他担任某个闲职吧。」

「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

阳子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新朝廷的确很费神，但我劝你放松一下。王越是想要卯足全力，奸臣就越会作乱，所以不如让人觉得你没什么能耐，反而容易做事。」

「是这样吗？」

「那些因为王提高警觉就不敢造次的奸臣，根本不需要去挑剔他们，反正他们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延王，你刚即位时，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是啊。凡事不必操之过急，只要王坐上王位，天灾就会减少，光是这样，就代表你已经发挥了作用。」

「但我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你知道为什么王的寿命这么长吗？因为前五十年，必须做很多自己不擅长的事，反正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阳子微微偏着头。

「延王，你有烦恼吗？」

「有太多令人头痛的事了，简直没有止尽。」

「真辛苦……」

「那倒未必，如果没有问题，就会无事可做，那就越活越腻了。」

治国五百年的延王说完这句话，看着园林，露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容。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想要毁了雁国……」

2

「我问你……阳子是不是有点沮丧？」

玻璃宫的水很温暖。六太脱了鞋子，坐在水池边，用脚尖搅动着池水，乐俊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也这么觉得吗？」

乐俊看着六太的侧脸，因为他之前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有这种想法。

「嗯，是不是和景麒相处有问题？」

「怎么可能？」

「因为很少看到他们在一起。」

「对喔……的确是这样。」

「嗯。」六太把手架在腿上托着腮。

「景麒没有露脸，可能是因为不喜欢我们，因为我和尚隆都是这副德行，一板一眼的景麒应该不知道怎么和我们相处……但我总觉得景麒和阳子之间似乎有点危险。」

「是吗？」

「景麒太一板一眼了，如果阳子是像尚隆那种随兴的人，两个人应该可以配合得很好，但阳子也很一丝不苟，所以景麒更容易钻牛角尖……况且，阳子是景麒第二次挑选的王。」

「果然有关系吗？」

「麒麟一旦事二王，难免将二王相比较。对麒麟来说，往往对第一个王很有感情，也因此对之后的王特别严苛，即使前王很糟糕，或是很短命，麒麟都会感到懊恼，所以很难忘记——如果阳子是男人，或许还好一点。」

乐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

「阳子也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予王，再加上景麒整天板着脸，又不擅长表达，难免会想太多……只能让时间来解决问题。」

乐俊回想起景麒说话时的冷漠语气，还有很少有表情的脸，以及发出冷光的金发。金发是麒麟特有的发色，但将六太和景麒的头发相比较，就知道同样是金色的头发，也会因人而异。六太的金色偏黄，看起来很明亮，景麒的金发颜色较浅，带着一抹冰冷的色调，充分表现了人的性格。

「阳子一定会有办法的。」

六太露齿而笑，乐俊也点了点头。

「……是啊。」

「我总觉得……」

阳子看着正在水边聊天的乐俊和六太。

「……自己对这里的事很不了解。」

阳子低沉地说道，却得到了快活的回答。

「那当然啊，因为这里很不正常。」

尚隆轻声笑了起来。

「听到小孩子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我简直傻眼了。」

阳子也轻声笑了起来，但很快变成了无力的笑。

「……这里的人似乎对我不了解这里的事感到很不耐。」

「景麒吗？」

被尚隆这么一问，阳子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官吏也一样，因为我真的一无所知，所以每个人都很受不了……这也情有可原。」

阳子每次说自己不了解，景麒和官吏就会叹气。

「……而且，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他们感到不满吧。」

因为她好几次听到官吏话中有话，暗指「女王就是不行」。

「我认为这种想法不太正确。」

尚隆斩钉截铁地说，阳子望着他。

「——不正确？」

「我来这里之后，最难以理解的就是女人也可以成为官吏，还有亲子关系很奇妙。」

「……是喔？」

「在倭国的时候，女主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在这里，有些女人把孩子交给丈夫，自己外出工作。庆国在予王把女人赶走后，女官吏的人数应该不多，但雁国的官吏有一半是女人。武官当然以男人居多，但仍然有将近三成是女武官。」

「这么多……」

「仔细思考一下，就知道这种情况很正常。王由麒麟挑选，朝臣之首的麒麟有一半是女人，虽然在不同的时代，男女的比例稍有增减，但平均下来，几乎雌雄各半。麒麟挑选的王也是男女各半，即使根据纪录大致推算一下，也无法说哪一方比较多。」

「是喔。」阳子张大眼睛。

「既然王和麒麟可以是女人，官吏是女人当然也没有问题。而且，这里不需要女人生孩子，养儿育女也不是女人的专利，所以女人不需要被绑在家里。虽然女人的身体不如男人强壮，担任武官或士兵通常会略逊一筹，但女人比较细心，可以谨慎处理烦杂的实务工作，往往是很好的官吏。事实上，大部分史胥都是女人。」

阳子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所以，庆国的官吏因为女王而皱眉头，并不是因为女人不适合成为王，而是庆国没有女王运。」

阳子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尚隆。

「庆国连续三代都是无能的王，而且刚好都是女王，景麒挑选的先王是女王，在位期间极其短暂，这次他又挑选了女王。官吏当然会觉得，怎么又是女王？」

「……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而已。位在西北的恭国供王也是女人，在位将近九十年，在此之前，也有治世悠久的女王，所以在恭国，如果是男王，百姓都会露出遗憾的表情。只是这种程度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阳子轻轻吐着气笑了起来。

「我会努力不放在心上——谢谢你。」

「不客气。」尚隆也笑了。

「只要有我可以帮忙的事，尽管开口，我会尽力相助。」

阳子深深地鞠躬：

「真的——太感谢你了。」

3

才国翠微洞的洞主梨耀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一如她出门前的预告，她在半个月后回来了。梨耀将坐骑降落在琶山翠微峰的楼阁，看到下界翠微峰山麓下的碧甍。从翠微洞经由内部隧道下山时，那里就是出口。屋顶周围是围墙，门前是一片碧瓦。那座庙专门祭祀住在翠微峰的仙人。

梨耀坐在赤虎的背上，轻轻撇嘴笑了起来。自己只是住在这里不曾增加年岁，整天无所事事，下界的人却因为她是洞主而崇拜不已，以为万一发生重大状况时，梨耀就会前往相助。过去曾经有过著名的飞仙，的确曾经救助百姓，但期待所有的飞仙都充满善意简直愚蠢之极。

「您回来了。」

赤虎降落在门前时，立刻有五名男仆女仆冲了出来。梨耀跳下赤虎，看着这五个人。

「我不在家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真希望有什么变化。因为她长生不老，所以对活在世上已经感到厌倦。而且，活了三百年，世人早就已经把她遗忘——恐怕没有几个人还记得有一个名叫梨耀的女人。

其中一名男仆深深地鞠躬说：

「没有。」

「我想也是。」

梨耀说完，打量着洞府。她当然记得自己出门前说的话，至少洞府擦得一尘不染，梁柱也都刷上崭新的丹色，墙壁也涂上了新的白色灰泥。

「看来你们并没有偷懒。」

梨耀笑着把赤虎交给了男仆，走向正殿。回到房间后，可能已经有仆人进来报告，三名女仆在房间内跪地恭候。

「您回来了。」

梨耀冷冷地点了点头后站在那里，三名女仆跑了过来，为她脱下衣服。房间也整理得井然有序，柱子和墙壁都重新粉刷过。短短半个月，不可能粉刷完整个洞府，一定只是勉强完成了梨耀能够看到的地方。

「——笨妈。」

她开口叫道，铃抖了一下，抬起了头。这个女孩始终对梨耀心生畏惧。梨耀明知道这一点，仍然毫不掩饰内心的恶意。梨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折衣服的女孩。

「我看到了庆国的新王——年纪和你差不多，她是女王。」

「女王。」铃战战兢兢地看着梨耀，小声嘀咕着。

「虽然年纪和你相仿，但和你大不相同，长得花容月貌，气度不凡。」

铃低着头。梨耀让女仆为她穿上室内服，笑了起来。

「我在卧山的芥沾洞见到她，她刚举行登基大典，所以去那里拜访。芥沾洞的洞主是先先代景王的母亲，所以她很懂礼仪，和你大不相同。」

梨耀换上宽松的室内服后，坐在椅子上。其他两名女仆发现梨耀目前只对铃有兴趣，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了。

「听说她也是在蓬莱出生的。」

铃惊讶地抬起头，有着一双大眼睛的脸微微扭曲着。

「——没错，就是你出生的虚海之东的倭国，真是太讽刺了。同样是蓬莱出生，一个是无用的奴婢，另一个是庆东国景王。虽然她很俭朴，但不愧是王，无论身上的衣衫还是发簪都很奢华。」

梨耀说完，冷笑起来。

「你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一颗珍珠。景王回到王宫，就会有成堆的宝物等着她——对不对？」

铃再度低下头。她这种即使遭到嘲笑时既不会怒目相向，更不会反驳的卑微反而令梨耀极度不耐。蹂躏这个女孩如同狩猎。

「我听景王说了不少事，她也是漂流到这里，起初也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即使如此，还是很了不起，她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四处流浪，最后寻求延王的保护。」

梨耀用翘着二郎腿的脚尖轻轻踢着女孩的胸口。

「和某人完全不一样。与走唱艺人混了多年，如果在那里表演才艺也就罢了，没想到根本是废物，只能在那里打杂。最后哭着跪地哀求，希望我收留她当下女。」

她用脚尖踢着铃，铃低垂的头晃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啊哟啊哟，你这是在同情景王吗？这也未免太失礼了，被你这种货色同情，景王会觉得受到侮辱，一定会勃然大怒吧。」

铃终于忍不住发出呜咽。梨耀微微挑起眉毛。猎物屈服了，她也没了兴致。

「退下！」

梨耀说道。

「给我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张讨人厌的脸。」

铃跑到庭院，冲到没有人烟的最深处，抱着盘根错节的松树树干哭了起来。

——蓬莱。那个充满怀念的国度。

「木铃，你怎么了？洞主大人又说了什么吗？」

园丁爷爷跑过来。铃只是不停地摇头。

梨耀总是这样，以欺负自己为乐。她对自己这么恨之入骨吗？铃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任何值得梨耀如此痛恨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了你什么，但侍奉洞主大人，就必须忍耐。」

「我知道。」

虽然知道，但被人嘲讽仍然会感到痛苦。

「但是，为什么会……？」

铃哭倒在地，爷爷在她背后叹着气。

「……景王。」

铃嘟哝道。梨耀说，景王也是蓬莱出身。果真如此的话，不知道她的故乡在哪里？如今，那个国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爷爷，」铃满脸是泪，回头看着不知所措地叹着气的爷爷，「景王在哪里？」

「当然是在庆国，住在庆国的王宫。」

「……是吗？」

景王和铃一样，都是来自蓬莱的女孩。她和铃一样，也是流落到庆国吗——然后，她成为王，那是至高无上的地位。

……好想见她。

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女孩。也许……

也许她会真心同情自己，也许她能够了解自己远离故乡，流落到异国的痛苦，无法和他人沟通的痛苦，了解铃所处的境遇有多么悲惨。

「你觉得景王会来才国吗？」

她问爷爷，爷爷对她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很少有其他国家的王会来这里。」

「是喔……」

我想见景王。铃再度在内心说道。

要怎么才能见到她？如果去庆国，说自己想见景王，可以轻易见到她吗？要怎么去庆国？如果告诉梨耀，一定会再度遭到嘲笑吧？如果不说理由，只说自己想去旅行，梨耀会答应自己外出吗？

铃想像着梨耀的嘲笑和怒骂，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即使已经过了一百年，被人嘲笑仍然会受伤，仍然会感到痛苦。

好想见景王，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见到她。

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女孩？既然能够登上王位，一定是充满慈爱的人，绝对不可能像梨耀那么残酷无情。

铃有很多事想要问景王，但有更多事想要向她倾诉。

——来这里。

铃望着东方的天空。

求求你来才国吧。

……来这里，来这里找我——

4

风吹拂着白色山丘，雪花飘舞。

祥琼停下拉着雪橇的手，伸直了腰。远远地看到了新道里的城墙，她终于回到里的附近了。整个里好像隐入雪中，暮色渐近，四周飘着暗色，祥琼吐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去。

北国的冬天很冷，尤其是经常下雪的芳国冬天，日常生活比寒冷更严峻。整个街道都埋入雪中，各里变得孤立而封闭，人们屏气敛息等待冰雪融化。由于货物无法送到，所以里内仅有的商店也都暂时歇业。一旦秋天囤积的物资见底，就只能向用马橇载货的流动商人购买。等不到流动商人时，就必须在及膝的雪地中前往邻近的里——就像此刻的祥琼。

祥琼用力喘息，再度把雪橇的拉绳扛在肩上。必须在里门关闭之前抵达，一旦被关在门外，就只有冻死一途。

道路和周围农地的落差被白雪淹没，完全无法分辨哪里是路。周围的农地和附近的山丘都是一片白雪茫茫。山丘的斜坡上堆起石块，围起了低矮的围篱，以免放牧的绵羊、山羊和牛只跑往他里，如今也都被一片白茫茫的雪淹没。虽然还没有到冬至，但今年的积雪特别厚。

扛着拉绳的肩膀疼痛，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载了十钧炭的雪橇前进的速度很慢。十钧相当于一个大男人的体重。

——这种日子到底要持续多久。

因疲劳而麻痹的祥琼脑海中只想着这件事。

她找不到路，好几次都跌进雪堆中，每次都得抬起翻覆的雪橇，把木炭抱上雪橇。如果不赶快，里门就要关了。这个想法激励着颤抖的双脚前进，她的喉咙和侧腹感受到刀割般的疼痛，但祥琼忍着疼痛，拉着雪橇前进。

——其他孩子今天都在玩。

冬天的时候，只有流动商人和朱旌团会来造访里。朱旌就是四处卖艺，周游列国的艺人。今天是朱旌造访的日子。整个冬天都很沉闷，朱旌的出现是一桩盛事，但偏偏在今天派祥琼去买炭。冬天需要木炭，所以要大量囤积，冱姆却说可能撑不到春天，所以叫她出门购买，也不同意把马橇借给她使用。

——这么痛恨我吗？

祥琼在心里咒骂着冱姆。

冱姆不可能不知道，独自拉着雪橇去邻近的里购买十钧木炭，有可能会在雪地中送命。祥琼感受到冱姆的言外之意——即使死了也没关系。

——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一旦满二十岁，就可以分到农地，离开里家。根据自古以来的惯例，是以虚岁满二十岁计算，以祥琼户籍上的年纪，还必须等两年。

——这种日子还要过两年。

而且，即使过了两年，也无法保证能够分到农地。月溪——杀害祥琼父母的那个男人不可能轻易让祥琼恢复自由。

她很想瘫坐在地上休息，但还是激励自己，好不容易回到了里闾。终于在关门前回到了里中，里内仍然残留着欢乐的气氛。她步履蹒跚地回到里家，在雪地中坐了好一会儿。里家内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声音。

——还有两年。

在王宫度过的三十年那么短暂，却觉得两年是永无止境的漫长时间。

她带着悲哀的心情站了起来，把稻草包内的木炭搬下雪橇，搬进仓库后，才终于踏进里家。

「我回来了。」

她打开后门，走进厨房，冱姆带着冷笑瞥了她一眼。

「真的把炭买回来了吗？只要少一钧，你就得再去买。」

「买回来了，买了十钧。」

「哼。」冱姆用鼻子吐着气，伸出手。祥琼把结了冰的钱包放在她手上。冱姆检查了钱包，冷冷地看着祥琼说：

「找零的钱少了。」

「因为炭涨价了，据说今年炭比较少。」

今年夏天刮大风，把近郊山上的树木都吹倒了，所以今年的炭特别贵。

「有这回事吗？」冱姆嘀咕着，对祥琼露出冷笑。

「如果你说谎，很快就会被拆穿。在此之前，就姑且相信是这么一回事吧。」

祥琼怅然地低下头，在心里咒骂着，谁要偷这么一点钱。

「——好了，赶快去做工。」

听到冱姆这么说，祥琼点了点头。她没有权力反抗闾胥，也知道即使诉说自己有多累也无济于事。

她和从正房出来的孩子一起喂家畜喝水、吃饲料，换上干净的草，挤了牛奶和羊奶。在傍晚工作时，其他小孩子都一直开心地聊着天。

「你这么晚才回来，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其中一个女生对祥琼说。

「朱旌的人已经离开里了。」

祥琼不发一语，默默地切着混在饲料中的草。

「真希望下雪。」

一个男生充满遗憾地说。虽然朱旌有雪橇和马，但在雪地中旅行并不轻松，一旦下雪，那些朱旌就会留在里中过夜。祥琼虽然也很期待，但如果下了雪，祥琼今天必定无法回来这里。

朱旌擅长旅行，但并不代表他们不认为冬天旅行很困难，朱旌通常都是从春天到秋天期间去各里表演，冬天时，通常会在里内租下剧场，做为暂时的落脚处。如今之所以在大雪中冒着危险旅行，是因为祥琼的父亲仲鞑下令禁止朱旌在剧场表演和农闲期以外的巡回表演。仲鞑崩殂后，许多朱旌不再冒着危险在冬天巡回表演，但仍有朱旌在冬天四处表演。冬天的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要朱旌出现，整个里都会热情款待，所以有不少朱旌也因此克服重重困难，在雪地中巡回表演。

「杂剧太有趣了。」

「我觉得走钢索更精采。」

祥琼低头听着他们谈论快乐的一天。这种东西，我在宫中见多了。这种话死也不能说，这令她懊恼不已。

「——对了。」

其中一名少女说。

「在说书中听到一件很棒的事，庆国有新王登基了，听说是只有十六、七岁的女王。」

「啊？」祥琼抬起头。

「是不是很厉害？王简直就和神差不多，全天下只有十二个，拥有这种无与伦比的地位，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

「是啊。」另一名少女也点着头。

「一定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衣服上绣满刺绣，还有漂亮的羽毛饰品，金银财宝也用不完。」

「之前伪王自立为王，肆虐天下，她打倒了伪王，太了不起了。」

「那是因为雁国的延王鼎力相助。」

「她还认识延王，真厉害啊。」

「既然延王愿意帮忙，他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不知道登基大典怎么样，她一定打扮得光鲜亮丽。」

祥琼看着自己的脚下。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远离。

十六、七岁的女孩——竟然成为一国之王。

祥琼很清楚王宫的生活，也知道和这个寒村的生活有着多大的差异。

——太过分了。

祥琼低声嘀咕。

祥琼过着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相同年纪的女孩竟然拥有她失去的一切。祥琼再也无法回到王宫，慈祥的父母遭到杀害，自己被赶到边境的寒村，一辈子都将过着这样的生活。

祥琼看着自己拿着铁锄的双手。

在烈日下工作被太阳晒黑，因为一直拿重物，导致关节突出的手，因为没有人为自己保养，所以指甲的形状也变了形。祥琼将在逐渐适应寒村的生活中年华老去，身心俱疲，最后变成像冱姆一样苛薄邪恶的老太婆。

那个女王将永远维持十六岁的美貌，在王宫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

……太过分了。

她的内心深处响起一个更轻微的声音。

……不可原谅……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三章

1

将近月底时，庆国尧天街头的欢庆气氛才终于平息。

忙于张罗登基大典和接待宾客的王宫，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但因为郊祀将近，所以仍然可以隐约感受到兴奋的气息。

阳子看着窗外，静静地吐了一口气。隔着窗户的玻璃，可以看到冬天带着寒意的园林。

她在上午的时候去外殿，下午回到内殿。成为王宫中枢的这两栋建筑是王执掌政务之处。按照规定，外殿基本上用于举行朝议，内殿是王处理政务的地方。同时，内殿是外宫之界，外殿也是内宫之界。官吏都在外宫活动，基本上不得进入内殿之内。相反地，王基本上都在内宫生活，通常不会踏出外殿以外。

有访客来到内殿。阳子看到在侍官带领下进入内殿的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是冢宰靖共。冢宰是六官的主长，所谓六官，指的是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这六官，分别在宫中掌管土地户籍、祭祀、军事、法令、营造诸事，自古以来，都由天官长太宰担任冢宰，统筹管理六官府，但近年的惯例都是另立专职冢宰。

阳子不喜欢这位外表充满威严的冢宰。

「主上，容臣叨扰。」

靖共跪在龙椅前。

「——有什么事？」

「关于徭役一事。」

又是为了这件事。阳子晈着嘴唇。下午的政务时间，以宰辅的身分辅佐阳子的景麒不在身边，因为景麒同时是瑛州侯，要处理瑛州的相关政务——但是，如果景麒不在身边，阳子对政治生态和这里的常识一无所知，靖共明知道这一点，故意挑在下午进内殿。

国土因为先王的失道和接连发生的天灾、战乱以致妖魔肆虐而荒废殆尽，必须大兴土木，才能够恢复正常的状态。这几天的朝议也都在讨论这个议题，要先进行哪一项工程，以什么基准征徭役，每天都在朝议时争论不休。

阳子发现目前的官吏似乎分成几个派系，冢宰靖共为首的派系势力最强，他们的想法和其他派系针锋相对。靖共等人认为当务之急是在春季之前先着手治水，其他派系则认为应该先整备都市，让民众顺利熬过这个冬天。

靖共重复了今天的朝议时再度重申的内容，跪在地上，抬头窥视着阳子的脸色。

「——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阳子一时答不上来。她知道治水和都市整备都是重要事项，但是不知道必须以其中一项为优先。庆国还不够富裕，两项工程无法同时进行——阳子无法判断该以哪一项为优先。

而且，即使决定了这两项工程的优先顺序，如果进一步讨论先治哪里的水，先整备哪一个都市，阳子更加无从判断。虽然她看了夏官编纂的地志，仍然搞不清楚哪里是怎样的地理环境，有什么特色，需要哪些救济。

「抱歉，我不清楚。」

阳子的声音不由得低沉，对她来说，坦承这件事仍然是一种痛苦。

靖共叹着气。

「启禀主上——这件事需要由主上做出圣裁。」

「抱歉……」

「臣深知主上来自倭国，目前是否已经稍微了解这里的情况了？」

「我正在学习，只是仍然赶不上进度，真的很抱歉。」

「至今先告诉臣，要以哪一项工程为优先。」

「我和景麒商量后再决定。」

靖共更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恕臣失礼，主上打算让台辅主政吗？台辅的确是仁道之人，不会让百姓受苦，但如果凡事都由台辅决定，就会以慈悲为先，国政很快就会出问题。」

「我知道……」

麒麟在任何事上都会把体恤百姓放在最优先。

「但我真的难以决定。」

靖共低头片刻。他脸上的是嘲笑，还是失望？总之，阳子知道靖共很不耐烦。

「恕臣冒犯，」靖共叹着气说：「此事是否可以交给下臣处理？」

因为靖共说事不宜迟，阳子只能点头答应。

「……好，那就交给你处理。」

靖共深深地磕头。

目送靖共离开后，阳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整肃了有明显问题的国官，也补充了接任的人员。废除了予王留下的恶法，重新发布了予王废除的法令，从国库拨出大笔预算救助难民，并减轻了今年的租税。

国家至少已经开始向前迈进——虽然都是听从诸官的意见做的决定。

新王登基令举国欢腾，阳子却不知道有什么好庆祝的。她对这里的常识一无所知，即使官吏仰求她的裁示，她也不知该如何判断，更不可能主动发布旨意。

即使提案某些事，也只会招致诸官的失笑，而且如果不是敕令，必须经三公六官的同意。初敕虽然只是一种仪式，但如果不颁布初敕，就无法颁布任何敕令，但阳子目前还没有颁敕令的勇气，所以不得不听从予王留下的六官的意见行事。

——这就是景王目前所处的状况。

阳子自嘲地独自发笑。

民众为新王登基的欢呼声传入王宫，乐俊、延王和延麒也赶来庆贺，但谁能想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不堪。

「——主上！」

处理完下午政务的景麒走进内殿。

「听说刚才冢宰来过此殿？」

「对，他来过，为徭役一事……我决定交由冢宰处理。」

景麒微微皱起眉头。

「您交给他处理了？」

「不行吗？」

听到阳子的质问，景麒露出怅然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以哪一项工程为优先。因为不了解国情，所以不知道，只能交给详细了解国情的人……这样有问题吗？」

「倒也不是。」

景麒叹着气回答，阳子也叹着气。

登基至今，不知道听景麒叹过多少次气。

「如果你认为这样不行，就直说啊。」

「您愿意倾听诸官的意见是好事，既然主上决定交给他处理，臣无话可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摆出臭脸？阳子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虽然他没什么表情，只有不满明显写在脸上。

「如果你有不满，就直说无妨——你倒是说说看，希望我怎么做？」

阳子的语气也不由得严厉起来。每个人都对阳子叹气，老实说，她也感到很不耐烦。

景麒仍然一脸怅然的表情开了口。

「禀告主上——治理国家的是主上，为什么凡事都听从诸官所言？有胸襟倾听官吏所雷并非坏事，但如果凡事都按冢宰所书处之，会招致他官的不满。如果要采纳官吏的意见，必须平等倾听诸官所言。」

「我不是倾听了他们的意见吗？」

景麒露出更加怅然的表情。

「既然您在倾听的基础上决定交由冢宰处理，诸官就不会感到不满。」

阳子重重地叹着气说：

「……景麒，你对我也不满吗？」

「主上！」景麒张大了眼睛，阳子看着他。

「是因为对女王不满？还是我太不中用？」

诸官经常对阳子露出猜疑的眼神，阳子也听说了「怀达」这个字，他们对女王坐上王位感到不安。

「并非如此。」

阳子移开视线，把手架在书桌上。

「……是你让我坐上王位，不要连你也用这种眼神看我。」

「主上，臣……」

阳子打断了他的话。

「退下吧！」

2

——你也是在蓬莱出生吗？

是的。铃点点头。

——你漂流到这里吗？真可怜。

真的吃尽了苦头。铃说道。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无法了解漂流的海客有多么辛苦，但是，我很了解。

对，真的、真的很辛苦。铃回答。

但是，很高兴遇见你。景王，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也是。你以后不必再担心了，我们同为海客，我会帮助你。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告诉我。

谢谢你，景王。

然后——

铃在被子中翻了身，她无法顺利想像接下来的内容。

从梨耀口中得知景王的事后，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她都会想像这样的对话。

景王一定会发自内心地同情自己。两个人聊着蓬莱的事，相互倾诉各自充满艰辛的身世和遭遇。对方是王，拥有权力和财富，和铃大不相同，所以一定会向铃伸出援手。

——但是，要怎么帮助呢？

景王会邀请自己去庆国，住在王宫里吗？王宫一定富丽堂皇，和翠微洞无法相比，还有举止从容的仆人。自己能够和景王一起在王宫内聊天、在花园中散步吗？还是说，景王会为我惩罚梨耀？

——她是我的同胞，如果你敢怠慢她，我绝不饶你！

梨耀听到景王这么说，立刻跪倒在她的脚下。梨耀一定懊恼不已。然而，即使她恨得牙痒痒，面对王的威严，她只能服从。

——铃，干脆由你来当翠微洞的洞主，梨耀当你的仆人。

不。铃摇着头。

我并没有这种奢望，只要洞主大人稍微善待我就够了。

——铃，你真善良。

景王露出笑容，梨耀眼中充满感激。

「……不可能。」

铃小声嘀咕道。

「洞主大人不可能感激我……」

铃抱紧被子。即使如此，只要见到景王，一切就会变得美好。真希望可以见到她——真希望自己可以去找她。

当。铃闭上眼睛，听到了响亮的钟声。外面吹着寒风，树叶落尽的灌木在寒风中发出瑟瑟声，风吹在形状复杂起伏的山峰上，然后又在地面呼啸，发出可怕的声音。风声中，有一个尖锐的声音。

她慌忙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当。响亮的钟声再度响起。那是梨耀使唤仆人的声音。

铃慌忙跳了起来，滑下睡床，在睡衣外披了一件上衣，急急忙忙绑上腰带，冲出房间。

——竟然在三更半夜！

梨耀想要差遣仆人时，向来不管仆人在睡觉或是已经起床。铃睡的那个房间内有三张睡床，可以睡三个人，但另外两个人很久以前就辞职了。为了摆脱梨耀，她们不惜失去仙籍。她们很幸运，可以想辞就辞——因为，她们没有语言沟通的问题。

铃听着持续不断的响亮钟声，在走廊上奔跑，冲进了梨耀的卧室。卧室内已经有两名仆人，铃刚进卧室，梨耀就对她破口大骂。

「——太慢了！你做事真的很慢吞吞。」

「对不起……因为我已经上床了……」

「大家都上床了，连马厩的人也赶到了，你是贴身仆人，竟然比他们还晚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比铃先到的一男一女移开视线。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袒护铃，就会换自己被梨耀骂得狗血淋头。

「真的很对不起……」

「仆人即使睡觉的时候，也要随时惦着主人，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养你的。」

「是。」铃低下了头。山上的珍果、山谷那片巴掌大土地上的收成，以及国库支付的少量给付金，以及将山麓的农地租给农民的佃租、山麓祠堂的门前町征收的税金——这些是梨耀的所有收入来源，她靠这些钱养活铃和其他仆人。

「我有十二个仆人，竟然只有三个人跑过来，是想要造反吗——你！」

梨耀看着中年女人。

「我很冷，帮我搓脚——笨妈。」

梨耀每次都带着嘲笑用这个蔑称叫铃。

「你晚到了，所以要惩罚你。这里空气不好，所以要换空气。你去把其他人叫起来，把洞内打扫干净，一定是因为有太多灰尘了。」

现在吗？铃想要问，但立刻把话吞了回去。梨耀想做任何事，都必须立刻服从。

「我真是太不幸了，仆人连打扫工作都做不好，你们打扫时小声点，我要睡了。」

铃无可奈何，只能去各个房间把仆人叫醒。虽然是梨耀的命令，但半夜被叫起床时都很生气，纷纷咒骂着叫他们起床的铃。铃畏首畏尾地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在寒冷的深夜开始打扫。拂去所有的灰尘，擦干净，在贴了石砖的走廊上洒水擦干净后，再用布擦干。快冬至了，深夜的水冰冷刺骨。

——景王。

铃在擦拭地板时流着泪。

听到同样来自蓬莱的人登基为王，铃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能够和景王在某个地方见面。如果可以见到景王，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想像的时候很快乐，但梦醒之后，竟然这么悲惨。

——景王，救救我。

天亮之前终于打扫完毕，小睡片刻后立刻起床，又要忙早上的工作。将近中午起床的梨耀检查打扫的结果，似乎对成果不满意，铃和其他人不得不重新打扫一次。打扫时，铃不小心打破了一个坛子。

「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梨耀用坛子的碎片丢向铃。

「你这阵子别吃饭了，抵这个坛子的钱——反正你是仙，饿几天也死不了。我真是大善人，还给仙吃饭。」

铃立刻抬头看着梨耀。

——如果可以见到景王，这种女人……

梨耀挑起眉毛。

「你有不满吗？那就给我滚啊。」

离开洞府，就等于注销了仙籍。梨耀明知道铃做不到，所以开口闭口用这件事威胁她。

「不……」

「哼，」梨耀冷笑着，「你真没出息，我竟然愿意收留你这种废物，真是心地太好了。」

铃低下头，咬着嘴唇。

干脆真的离开这里——铃情不自禁这么想，但立刻把话吞了回去。

「是不是待遇太好了——对了，你根本不需要床铺吧？」

铃抬头看着梨耀。

「你没做多少事，不配在温暖的床上睡觉——你是不是自己也这么认为？」

梨耀露出充满恶意的笑。

「那你就去睡马厩吧，那里很宽敞，也不会冷——这个主意太好了。」

听到梨耀要求她和赤虎睡在一起，铃吓得脸色发白。赤虎是狰狞的动物，无法轻易亲近他人，所以都由固定的男仆负责照顾。

「洞主大人……请你原谅我。」

铃发自内心地颤抖，梨耀轻蔑地看着铃。

「真是够了，哪里有你这么多要求的仆人，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梨耀很夸张地叹着气后笑了起来。

「那你去采甘蕈回来将功赎罪。」

「洞主大人——」

甘荤是生长在凌云山断崖灌木所附着的苔藓般的蕈菇，必须用绳子绑住身体，身体悬到悬崖下方，才能采到甘蕈。

「那就拿来当明天的早膳。如果你能办到，我就饶了你。」

3

铃不敢违抗梨耀的命令，又黑又冷的夜晚，铃举着火把，爬上了翠微峰。她四处走动，寻找着适合绑绳子的岩石或树木，风呼啸而过，她沿着悬崖上的小路爬上翠微峰，身体几乎快被风吹倒了。

甘荤只长在翠微峰中最危险的悬崖上，她把绳子的一端绑在长在岩石上的松树枝上，另一端绑住了自己的腰，然后顺着绳子想要慢慢爬下去，但从悬崖下方吹上来的风让她吓得腿软。

凌云山上的悬崖不是寻常的高，铃用火把照向此刻想要下去的悬崖，完全见不到底。漆黑的空洞吹来刺骨的寒风，想到必须靠一根绳子往下爬，就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梨耀为什么如此讨厌自己？早知道不该遇见梨耀，在语言不通的异国固然辛苦，但如果不了解能够用语言沟通的幸福，或许能够咬牙撑下去。

——为什么对我这么苛刻？

如果不下去，就会遭到更严厉的责骂。虽然她知道，但还是吓得腿软，不敢将身体探出悬崖。

——真希望见到景王，如果可以见到景王……

但是，只要看到眼前黑暗的悬崖，任何梦想都无法持续。

——干脆逃走吧，逃离这里。

如果可以回到蓬莱，铃应该会毫不犹豫这么做。虽然仙有办法飞越虚海，但仙也有等级之分，像铃这种等级的仙无法越过虚海。

她在悬崖边哭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好像猫在叫，铃抬起头，用火把照了过去，发现赤虎悬在绝壁前方的半空中。

啊！她小声叫了起来，忍不住向后退。赤虎做出蓄势待发的姿势，火把照亮了它像宝石般的双眼。

「……你！」

赤虎不停地叫着。照理说，仙可以听懂它在说什么，但铃这种等级的下仙听不懂兽语。

「洞主大人。」

——难道梨耀打算让这只妖兽吃了自己吗？难道特地叫铃来这个空无一人的悬崖，就是让赤虎来攻击自己吗？梨耀这么痛恨自己吗——但是，为什么？

赤虎甩着头，似乎在催促铃——赶快下来。它在催促着。

所以，它是来监视的吗？梨耀派赤虎来这里，看铃有没有遵守吩咐吗？

「我知道了啦。」

铃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她用颤抖的手握住绳子，慢慢地走向悬崖边。她放下绳子，踩在崖边，身体悬在半空，然后，她猛然停了下来。

——我做不到。

她太害怕了，无法继续跨出去悬崖外。

「我……做不到……原谅我。」

她抓着绳子的手好像恶寒般颤抖不已。这样会掉下去。手一定会滑，会松开绳子。

＃插图

「拜托，不要。」

在她说这句话时，手真的滑了一下。铃的身体向后仰，被抛向半空。我要掉下去了。她闪过这个念头，完全忘了自己腰上绑着绳子。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悬在半空。眼前是悬崖的岩石，身体下方是柔软的地面。

原来地面这么近。她吐了一口气，但立刻感受到柔软的毛皮——赤虎。

当她发现自己躺在赤虎的背上，立刻惊叫起来。

「——不要！把我放下！」

毛皮的触感突然消失了。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坠落。她不顾一切地抓向空中，脖子立刻被抓住了。是赤虎。当她意识到这件事，还来不及惨叫，赤虎一甩头，把铃抛向空中，然后用自己的背把她接住。铃不顾一切地抓住它的毛。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她终于想到自己腰上绑了绳子，想要顺着绳子往上爬。她用颤抖的手摸着绳子，绳子突然消失了。

「——绳子断了。」

铃看着赤虎像岩石般的脖子。

只能拜托赤虎带我回去了——但是，除了梨耀以外，绝对不会和任何人亲近的赤虎怎么会带自己回去洞府？

「……回、回去。」

铃向赤虎哀求。

「拜托你，至少让我回到悬崖上。」

她的后背感受到温热的东西。是血。铃感到一阵晕眩。是被赤虎的牙齿咬伤的，而且她也感受到隐约的疼痛。

「拜托你，救救我……！」

赤虎动了，它靠近悬崖，靠近悬崖边的灌木。咕噜噜。它发出狰狞的声音催促着铃，它催促着她，赶快做事。

铃一只手抱着赤虎，战战兢兢地伸出另一只手，但手指碰不到。狂风吹向她的身体，快把她吹倒了。强大的风、强烈的不安，她的牙齿在打战，双腿发软，这项作业对她来说，简直太难了。

她心惊胆颤地松开了抓住赤虎的手，身体刚探出去，立刻从赤虎背上滑了下来，撞到岩石上，岩石刮伤了她，赤虎伸出爪子抓住了铃的腰带，再度丢回自己的背上。这样重复了三次之后，铃趴在赤虎的背上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太过分了。

「你的主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痛恨我！」

铃打着赤虎。

「把我丢出去啊！你杀了我啊！我受够了！」

赤虎只是低声发出吼叫声。

——我要逃走。

铃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但是，要逃去哪里？另一个怯懦的铃问。一旦逃走，仙籍就会被注销，一切都完蛋了。

「……庆。」

只要去找景王——但是，要怎么去？

要去找景王控诉自己悲惨的境遇和梨耀的残虐。但是……

铃猛然抬起头。

「对啊……如果要控诉，并不是非景王不可……」

铃用力抓住了赤虎的毛。

「我要去求采王，去求才国的王……请采王惩罚梨耀大人，不要注销我的仙籍！」

铃用浑身的力气拍打赤虎。

「快去！去揖宁的长闲宫！」

突然被铃拍打的赤虎仰着身体，在半空中扭着身体，铃用尽浑身的力气抓住它的毛。

铃漂流到这里，忍气吞声地活了下来，她的第一场战斗，就是要驾驭赤虎。赤虎扭着身体，想要把铃甩下来，但很快就放弃了，在风中一路奔向东北方，前往琶山东北方，才国的首都揖宁。

才国的首都揖宁。有人拍打着国府的门。即将拂晓的深夜，到底有什么事？门卒飞奔而来，看到一个女孩跪在地上抱着门，有一只赤虎在她背后。

「……你是？」

「我来自琶山翠微洞——啊，快救救我！」

几个门卒举起刺枪威吓着赤虎。他们以为这个女孩遭到赤虎的攻击。赤虎睥睨着门卒，转身飞向空中。几个门卒松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

门卒举着灯一看，发现女孩十分狼狈。身上的上衣被撕破，沾满了血迹，凌乱的头发也被血沾湿了。

「你遭到攻击了吗？没事吧？」

门卒把铃扶了起来，铃抓住了他。

——啊，这是奇迹，我竟然真的来到揖宁了。

「救救我……！洞主大人要杀了我！」

门卒面面相觑。

「求求你们救我！」

4

人的位阶有王、公、侯、伯、卿、大夫和士这七个等级，伯细分为伯和卿伯，大夫和士还细分为上、中、下，有位阶者分为这十二个等级。伯高于卿伯，但只限王的近亲，国府内的伯几乎都是卿伯，像梨耀那样因王的敕免而升仙的飞仙也相当于卿伯。服侍飞仙的下仙位阶相当于上士之上、卿之下，位阶高于国府的下官。

位阶只是礼节的标准，位阶低的人在路上遇到位阶高的人必须让路——高位者有权要求低位者的礼遇，因此，在国府昏倒的铃受到了隆重的款待。她被带至迎接宾客的掌客殿，请来疡医，也召来女官照顾她。

铃在这里受到礼遇和款待，虽然只是基于礼仪，但铃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对待。她从小生长在贫穷的家庭，家人对地主卑躬屈膝，自己也在梨耀脚下讨生活，眼前的一切简直就像在做梦。

——也许真的是梦。

她进入梦乡时想道。当她在洒满阳光的床上醒来时，更强烈地认为必定是梦。

「您醒了吗？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等候在床榻外的女官发现铃醒了，柔声问道。

「啊啊——喔，我没事。」

铃坐了起来，浑身疼痛，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请您躺下来休息，要不要用早膳？」

「呃——好。」

女官露出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幸好您的伤势并不重，我去准备早膳，并会请疡医过来，在疡医来之前，您先好好休息。」

「谢谢。」铃目送女官离去，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

「她叫我『您先好好休息』，穿着那种漂亮衣服的女官，竟然这么对我说。」

——难以置信，这一切是真的吗？

床榻的幔帐拉了起来，折叠门敞开着。床榻几乎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铃打量着床榻，再度抱住了自己。

「比梨耀大人的床杨更高级。」

锦缎的被子轻盈温暖，身穿破衣的自己躺在被子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幔帐有两层，分别是漂亮图案的绢帛和厚实的锦缎，宽敞的床杨旁是雕工精细的黑檀木桌子和黑檀木柜，就连上下床杨用的踏台也是黑檀木，挂衣服的衣架是银制的。

铃心旷神怡地打量着床榻，然后看向床榻外，洒满明媚阳光的房间。

「……比梨耀大人的房间漂亮好几倍。」

铃并不知道，这个房间在掌客殿中也是最豪华的房间。由于这里的人并不知道铃在洞府内的地位，所以把她视为在飞仙的仆人中最高位阶的卿加以款待。

铃满脸陶醉地在床榻上打量房间时，疡医走了进来。他细心地诊察了铃身上的伤势，重新处理伤口后，深深鞠躬离开了。疡医离开后，女官端着食膳走了进来。

餐具都是银器，女官送来的衣服也都是色彩鲜艳的绸缎。

——真的好像在做梦。

「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官问，铃点了点头。

「我没事，谢谢你。」

「如果您身体无恙，那我就按照吩咐带您过去。」

铃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应该没问题——但是，要去见谁呢？」

女官深深地鞠躬说：

「主上要见您。」

铃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

铃跟着下官走向王宫深处时，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嘀咕。

——没想到真的可以见到王。

才国的国主号采王，即位至今还不到十二年，但广施善政，受到百姓的爱戴——除此以外，铃对采王一无所知。

每走进一道门，走上一段阶梯，每走过一栋建筑物，放眼所及的一切都越来越豪华。丹柱白壁，色彩鲜艳的走廊栏杆，窗户上装着透明的玻璃板，门把全都是纯金打造，地上铺着雕工精美的石砖，镶了许多色彩鲜艳的瓷砖。

下官停下脚步，打开精雕细刻的大门，一踏入室内，立刻跪了下来，跪行后深深磕头，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周围的铃也慌忙跪了下来。

「启禀主上，我把仙女带来了。」

跪地磕头的铃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她忐忑不安地竖耳细听，只听到一个温柔的女人声音。

「谢谢——没想到这么年轻。」

那是一个年迈女人的声音，声音中没有轻蔑和侮辱，那个声音对铃说：

「把头抬起来，来这里坐下聊。」

铃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巡视着宽敞豪华的室内，终于在一个黑漆大桌子旁看到一个老妇。

「……请问……」

她就是采王吗？铃想问又不敢问，忍不住吞吞吐吐，老妇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平身吧，你受了伤，别累着了，来这里喝茶吧。」

老妇指着一张椅子说完，对周围的女官点了点头，女官把茶具放在桌上。

铃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她很自然地举起手，在胸前交握着。

「请问……您是采王……不，是主上吗？」

「是啊。」老妇的笑容依然温暖。

才国的国主采王本姓中，名瑾，字黄姑。

「我……敝人……」

「你不必紧张，放轻松，过来这里——你来自翠微洞吧？」

黄姑拉着椅子，请铃坐下。铃诚惶诚恐地浅浅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铃。」

「铃？」

「呃，我是、海客。」

「啊哟！」黄姑张大了眼睛。「真难得，你是海客，怎么会成为仙女？」

「唉。」铃叹着气。多少年来，她都一直希望有机会向温柔的人诉说，自己突然漂流到异国，因为语言不通，所以整天以泪洗面，最后遇到了梨耀，终于有办法开口说话，并乞求梨耀让她升仙。

黄姑轻声附和，鼓励着她，细听她的诉说。

翠微君是先王所任命的飞仙，相较于参与国政的地仙，飞仙与国体无关，只是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人。虽然也有飞仙追随神，但大部分飞仙都只是隐居而已。

王任命的飞仙并不多，大部分飞仙最后活腻了，归还了仙籍。目前才国只有三个飞仙，其中两人下落不明。没有归还仙籍的仙通常都会失踪，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然后名字突然从仙籍中消失，只能以此推测可能已经死了。

「翠微君是梨耀大人吗？」

「是的。」铃点了点头。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真的是梨耀大人？」

听到黄姑发问，铃说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她在梨耀的命令下去采甘蕈，以及在悬崖边看到梨耀的赤虎，因为害怕赤虎的监视，所以爬下悬崖，然后从悬崖坠落。

「你辛苦了……但是，这么寒冷的季节，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去采蕈菇？」

「洞主大人不会在意这种事，她认为她供我们吃穿，所以必须满足她任何不合理的要求，而且洞主大人讨厌我。」

回想起这些事，她就忍不住泪眼婆娑。

「她开口闭口说要把我赶走，注销我的仙籍。她知道我语言不通，只要她这么说，我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

黄姑看着忍不住落泪的女孩。飞仙不干涉国政，所以黄姑从来没有见过梨耀。只是继续承认梨耀的仙籍，每年从国库拨款给她。按照惯例，飞仙不问国政，国家也不会干涉飞仙。

「总之，我会和翠微君见一面，在此之前，你就在国府好好养病。」

铃抬头看着黄姑。

「她可能已经注销了我的仙籍。」

「别担心。注销仙籍必须由仙君提出申请后，由我实际执行，我向你保证，即使翠微君提出申请，我也绝对不会注销你的仙籍。」

「……真的吗？」

铃抬头看着黄姑，黄姑微笑以对。

铃吐出一口气。多年来——真的是很多年来，令她畏首畏尾的威胁终于消除了。

「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铃慢慢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当场跪倒在地。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必感到害怕了。

5

里家后方的畜舍和小菜园都被白雪淹没了。

通常因为家畜的气息而变得比较温暖的畜舍中也寒气逼人，祥琼用力跺着冻僵的双脚，努力让身体温暖起来。

积雪一天比一天更深。庐的人都刚来里避冬，相互交流着一年来的近况，热闹不已，但过完新年，到了一月底，彼此之间渐渐厌倦。在封闭的环境中熬过冬天很辛苦，每个人都感到压抑，各种纷争不断。等到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时，春天终于来临，人们又欢天喜地回去庐——只留下祥琼。

——你一定无法体会这种心情。

祥琼搬着饲料的叶子，在内心咒骂遥远东方国度的王。

——浑身沾满稻草屑，身上都是家畜的臭味，双手干裂，双脚因为冻疮而流血。冷风不断钻进破屋，只有一床冷被御寒，早晨起床时，发现连房间内也都结了冰。

我知道你目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绢帛的幔帐、焚满薰香的床榻，洒满阳光、不会漏风的房间。绸缎裳裙拖着长长的下摆，每走一步，玉佩和发簪就叮当作响。随侍在侧的下官、跪地磕头的高官、地上铺满玉，龙椅和屏风雕刻精细、镶嵌着玉，围起了金色的旗帜和银色的珠帘——啊，曾经坐在那里的父亲多么神圣威严。

那个少女拥有祥琼失去的一切。

她不会挨饿受冻，以后也绝对不会有这种遭遇，她是集万民崇拜于一身，君临百官之上的王——

当身体活动时，脑袋就变得空洞，诅咒的话语在脑海中翻腾。祥琼在不知不觉中，觉得是庆国的新王夺走了她的一切。

……我无法原谅她。

「——玉叶！」

尖锐的骂声传来，祥琼猛然回过神。她呆滞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意识到那个声音在叫自己。

祥琼慌忙转过头，冱姆站在她身后，目光锐利地瞪着她。

「只不过是切饲料的叶子，到底要耗多久时间？啊？早餐都已经快做好了，却迟迟不见该帮忙的人回来，原来在这里偷懒发呆。」

「……对不起，我一时分了神……」

「不要找借口！」

冱姆抓起一旁的木棍打向祥琼的脚。

「……你应该比别人多工作三倍、五倍，根本没有资格让里人来养你，当然要靠你那双脏手赚自己要吃的粮食。」

「对不起。」祥琼再度小声说道。

无论如何，都必须忍耐。只要低头认错，风暴就会过去。祥琼已经学会，除此以外，自己无能为力。

她等待冱姆痛骂几句后离开，没想到冱姆突然拿起木棍打人，她惊愕不已。

「难道你不想发自内心地道歉一次吗！」

祥琼当场跪在地上，倒进稻草中，终于感到肩膀一阵剧痛。

「你是不是觉得被一个死老太婆虐待？是不是以为只要嘴上道歉，我就买帐了？是不是以为我这么好骗？」

「我……」

木棍再度打了下来。祥琼立刻抱着自己的身体，木棍用力打在她蹲着的后背上。

「我是作了什么孽，所以必须照顾你这种人？为什么里人要供你吃住？你真的知道里家的那些孩子为什么会失去双亲吗？啊？」

干么打我？祥琼很想这么说，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一切都是仲鞑的错——都是你父亲的错！」

那又不是我的错。祥琼低着头，在内心呐喊。

——啊，景王，你怎么可能了解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咬紧嘴唇的祥琼听到一个声音小声问道：

「……这是真的吗？」

祥琼抬起头，冱姆也转过头。一名里家的少女呆若木鸡地站在畜舍门口。

「——你……」

「玉叶的爸爸就是仲鞑吗……所以，玉叶是公主……」

少女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祥琼。

「……是祥琼公主……？」

冱姆无言以对，少女在冱姆和祥琼的注视下猛然转过身后，跑去后院，对着里家大声喊道。

「公主在这里！那个杀人凶手的女儿在这里！」

里家的孩子纷纷跑了出来，愕然地看着说不出话的祥琼，其中一人、两人跑到外面。

祥琼大惊失色。里家的孩子在门外大叫，外面立刻传来嘈杂声，无数脚步声跑了过来。

「——她是公主？」

「真的吗？」

祥琼被满脸惊愕的人包围，退到了畜舍的角落。

「真的！是冱姆亲口说的！」

「冱姆，真的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冱姆身上，祥琼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她，冱姆瞥了祥琼一眼，立刻巡视着聚集而来的所有人。

「——没错。」

短暂的沉默后，骂声几乎掀翻了畜舍的屋顶。

祥琼被拉出畜舍，推倒在雪地上。

「……等一下，拜托你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就对她拳打脚踢。祥琼尖叫着趴倒在地。

「——住手！」

传来一个尖叫声。是冱姆。祥琼晕眩的脑袋想道。

「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你们好好一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她也有户籍，完全没有问题，有人保护她、协助她，这是唯一的可能。」

「是谁这么做？」

有几个人叫了起来，另外几个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该不会是惠侯……」

惠州侯团结诸侯，讨伐了先王。

「我们有权利打死惠侯保护的人吗？惠侯把我们从那个昏君手上拯救出来，我们再也不必看到刑吏就浑身发抖了，也不必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拖去刑场，惠侯废止了惨无人道的恶法，为我们带来了平静的生活。」

「但是——」

「我也对公主恨之入骨，但是如果杀了惠侯帮助的人，根本无法解释，这才是恩将仇报，我能了解你们的愤怒，但还是请你们冷静。」

「事到如今，」祥琼抓起了雪，「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这种话？至今为止，还不是你极尽虐待之能事，把我当成出气筒！」

啪。一团雪飞了过来，正中祥琼的脸，她忍不住捂住脸。

「为什么？」有小孩子大声道。

「为什么要袒护这种人！冱姆，好好教训她！」

「对啊！好好发泄我们内心的怨气！」

「……你们！」

「她当初在王宫里翘着脚，杀了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是因为有违法行为，才会遭到处罚！」

祥琼大叫着——每次都这样，这些人总是责怪祥琼的父亲，但是父亲仲鞑并不是以杀人为乐。

「制定那些法律，是为了让国家更好，那些人不遵守法律，胡作非为，才会受到惩罚！他们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怨恨制订法律的人，根本是非不分！如果害怕受到惩罚，遵守法律不就好了吗！」

雪块又飞了过来，一团又一团的雪接二连三打在蹲在地上的祥琼身上。

「你是说他们应该被杀？」

「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去服徭役，也应该被杀吗？」

「为了照顾病倒的父母，离开了准备收割的农田！这样也要被砍头吗？」

「我怎么知道！」

祥琼大叫着。

「不是我的过错！我根本不知道父王做了什么！因为他根本不让我出去外面！」

祥琼被关进里府的监牢，太阳下山，天黑之后，冱姆来到牢房。

「这是木炭……因为我不希望你冻死。」

祥琼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冱姆。

「我情愿冻死。」

「……你很快就会冻死了，目前里人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你。」

「事到如今，你反倒同情我吗？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琼。

「我才不同情你……只是觉得对不起惠侯。」

祥琼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月溪！那个篡位叛徒！」

「住嘴！」

冱姆厉声说道，祥琼傲然地抬起头。

「即使高举正义的大旗，推翻一国之王，没有天命就坐上王位，当然就是篡位。」

她脑海中浮现在后宫发生的惨剧。

「他杀死了父王，而且还当着我的面杀害了母后，还对峰麟下毒手——月溪就是篡位叛徒，他杀害了王和麒麟，窃走了王位。」

冱姆低声说：

「是喔……原来当着你的面砍下王后的脑袋……」

「月溪是叛贼，你知道了吗？」

「我当然知道，」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琼，「我彻底知道你这个人烂到骨子里了。」

「——你说什么？」

「惠侯并没有坐上王位，他还在州城。我奉劝你不要以为自己恬不知耻，就认为别人也和你一样死不要脸——你就在那里骂个痛快吧……反正很快就没机会了。」

「说了半天，还是要杀我。」

祥琼瞪着背对着她的冱姆。

——正合我意，我已经受够了。

「如果不杀了你，里人无法平息内心的怨气——他们要把你处以车裂之刑。」

祥琼站了起来。

「——等一下，你说什么？」

冱姆关上了门，冷漠地不再理会她。

「……车裂……？」

把双手绑在木桩上，两脚绑在两辆牛车上撕裂身体——这是最残虐的刑罚。

祥琼终于惨叫起来，但已经没有人听到了。

冰冷的暗牢内，只有火桶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6

——太可怕的恶梦。祥琼被拖出牢房时想道。

一定是谎言，一定是冱姆在整我。昨天一整天，她都一直重复这句话，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被拖到里祠前的大路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真的……」

广场上挤满了人，也有不是本里的人。人墙中央，有两根木桩打在雪地上，还有两辆牛车。

「这不是真的吧？你们不会用那个吧？」

祥琼抬头看着抓着她双臂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应该不至于害怕吧？你父亲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吗？」

另一个男人也撇嘴笑了起来。

「你应该很高兴用你父亲喜欢的方式死去，主上一定也感到欣慰，因为这次他的女儿是主角。」

「……不要……」

祥琼不愿继续被拖着走，她用力踩在地上，抵抗着拉她的力量，她扭着身体想要蹲下来，但无法挣脱抓住她的手。

「不要……拜托你们……」

「别罗嗦了！」

男人不屑地说。

「我老婆就是这样被处死的！她只是戴了发饰去邻町而己！」

男人呻吟着说道，他用力拉着祥琼的手，几乎快把她的手扯断。

「用处死我老婆的方法杀了你，也无法泄我心头之恨，只不过想不到更好的处罚方式。」

「——不要！求求你们！」

里人看着祥琼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人救她，她被两个男人在地上拖行，然后推倒在地。她放声大哭、叫喊，但男人完全没有丝毫的慈悲。她想要抱住胸口，男人硬把她的手拉开，用皮绳绑住了她的手腕，把她蜷缩的身体拉直，仰躺在地上，把她的手臂绑在木桩上。

祥琼张开双眼想要求救，只看到混浊灰暗的天空。

她蹬着地面想要挣脱的双脚被抓住，脚踝被绑上了皮绳，她惨叫着，整个人呆住了。

——这不是真的。

这么可怕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脚被绑上皮绳，两只脚毫无防备地被拉开。她张大了眼睛，视野中浮现了一个黑点。

——啊，如果这是死亡的预兆该有多好。真希望在被五马分尸之前一死了之。

她的嘴巴被撬开，有人把布塞进她的嘴巴。如此一来，她甚至无法咬舌自尽了。视野中的黑点越来越大。

脚上的绳子又绑在牛车上，天空中的黑点更大了。这时，弯着腰的男人抬头看着天空。

祥琼在黑点中看到了红色。红色——鲜红色——那不是旗帜吗？

——旗帜？

祥琼终于发现那个黑点是鸟。那是巨大的鸟，而且有三只。鸟正在降落，有人影骑在鸟上，手上高举着鲜红色的旗帜。看到旗帜上的星辰和两只老虎，祥琼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在太阳穴冻结了。

——那是惠州州师的旗帜。

看到旗帜，广场上的民众都发出了痛苦的叹息。

只差一点，就可以发泄累积多年的怨气。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杀、砍下的脑袋在街头示众，即使想要救家人，也束手无策，即使想要埋葬家人的尸体，在示众期限结束之后，也无法领到尸体。那种懊恼——那股怨气。

其中一只妖鸟在广场上降落，人们垂下了头。

「——住手！」

州师怎么会出现？众人叹着气，立刻开始寻找冱姆的身影。闾胥直到最后，都反对处死祥琼。一定是冱姆去通风报信，这是唯一的可能——然而，广场上不见冱姆的身影。

身穿盔甲和毛皮的士兵从鸟背上跳了下来。

「不可动私刑！」

为什么？广场上响起失望的声音。士兵环视广场上的人。他佩戴了七个徽章，是州师将军。他轻轻举起手，示意聚集的民众安静。这时，另外两只鸟也降落了，从鸟背上跳下的士兵立刻跑过去解开被绑住的女孩。

「——我能体会你们的怨气，但惠侯并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况。」

广场上再度响起失望的声音。巡视着广场的男人带着痛苦听着这些失望的声音。先王仲鞑只留给百姓满腹的怨恨。

仲鞑曾经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的官吏，只要有高官索贿，他立刻严加弹劾；一旦有下官行贿，他毫不留情地问罪——仲鞑就是这样的官吏。当他获选为王时，很多官员都感到欣慰，认为仲鞑可以复兴因为先王而走向腐败的国家。

然而，为了改善腐败而颁布的法令并没有获得仲鞑所期待的效果，于是，他颁布了更多法令，法典越来越厚，最后连官吏和百姓的衣着、使用的餐具都用法令规定，一旦违背，就要加以处罚。

法律不讲人情。从某方面来说，仲鞑这句话很正确。人情和慈悲会扭曲法律，一旦增加前例，就会导致法令变得无力。遭到处罚者越来越多，仲鞑为此感到忧心，只能加重刑罚。当有人因为法令严苛而不满时，他制定新的法令压制不满的声音，街头巷尾很快就堆满了罪人的尸骸。

仲鞑被推翻的那一年，就有三十万民众遭到处死，仲鞑即位后，总共有六十万人遭到处罚，相当于人口的五分之一。

「我很清楚你们内心的怨恨，惠侯也很了解，所以不惜扛下污名，讨伐了仲鞑。」

极力说服诸侯弑君的惠侯月溪在成功后回到州城，远离国政。诸侯诸官力劝他留在中央执掌政权，但月溪没有点头。

「一旦百姓擅自定罪，以私情加以处罚，国家必将失序。无论你们有再深的怨恨，都无权玩弄法律，擅自定罪处罚。」

「但是……」

有人表示抗议，男人再度制止。

「诸侯诸官经过合议，已经对公主做出了审判。百姓不能因为对国家的审判不满而擅自审判，只要立下先例，就会传至他县他乡，并不是只有你们想要审判，而且也不是只有公主令人如此痛恨，你们应该知道，大部分刑吏都害怕遭到私刑而躲了起来。私刑比严苛的刑罚更伤害国家，请各位为了国家自重。」

他看着垂头丧气的民众。

「我们必须保护这个国家，可以很自豪地将这个国家交给新王。如果到时候只能把一个因为私刑而荒废的国家交给新王，又怎能期待新王实施仁治呢？诸侯诸官正在为此努力，也请百姓大力相助。」

女孩被抱到鸟背上。广场上一片沉默，随即充满啜泣声。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四章

1

祥琼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漂亮整洁的床杨上。

——啊啊……一切果然都是梦。

祥琼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父母遭到杀害、自己被赶出离家，以及在那里招致众人怨恨，即将遭到残酷刑罚的事都是梦。

「你醒了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问道。祥琼翻过身，看到了探头向床杨张望的女宫身影。

——后宫有这个女官吗？

她还在讶异，站在床杨外的女官起身走出房间。

祥琼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的房间和鹰隼宫内自己的房间不一样。身上穿着棉布衬衣，下摆和袖子都缝了一块加长的布。

不安侵蚀了她的内心。她东张西望后，发现床杨里的桌上放着折好的襦裙。粗糙毛织物的襦裙加上铺棉上衣，还有羊皮背心。

「这里是……哪里？」

祥琼下了床，穿着衬衣走出房间。

——所以，并不是在做梦。州师及时赶到救了我。

祥琼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房门打开了，当她看到跟在女官身后进来的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溪……」

男人看到祥琼，嘴角露出苦笑。

「……先把衣服穿上。」

祥琼慌忙跑去床榻。竟然被月溪看到缝补的衬衣。她急忙把放在桌上的襦裙穿起来，同时也再度发现这些衣物有多么寒酸，不禁因为耻辱而红了脸。

「你要感谢闾胥，她在大雪中骑了一昼夜赶到州侯城通知我们。」

床榻外传来月溪的声音，祥琼故作镇定，整好了衣衫。

——冱姆？

祥琼皱着眉头。那个女人想方设法折磨自己，却在月溪面前装成善人——谁要感激这种人。

祥琼毅然地仰头走出床榻。月溪叉着手，轻轻靠在大桌旁看着祥琼。

「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很遗憾，我们又见面了。」

「——你满意了吗？看到我这么狼狈落魄，你称心如意了吧？」

月溪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同情。

「的确——太丑陋了。」

祥琼红了脸。自己衣着寒酸，月溪身穿绢帛长袍。自己的身体因为辛苦工作而晒黑、粗糙，而且因为正值冬季，所以最近很少洗澡。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祥琼带着愤恨尖声说道。

「你是说因为我的关系，让你穿这身褴褛，灰头土面吗？」

月溪苦笑着。

「穿戴绢帛珠宝，让人称赞美丽轻而易举。让下官服侍，夏天也在阴凉处玩耍，当然可以娇若春花——但是，百姓几乎都穿着你称为褴褛的衣服，过着灰头土面的日子，你蔑视这一切的心态太丑陋。」

「月溪，那你自己呢？」祥琼不以为然，「自己在州城深处过着玉食锦衣的生活，玩弄国权，沉溺于邪道的乐趣——假冒王很开心吗？」

月溪再度苦笑着。

「如果你要这么说，我无言以对。」

「弑君篡夺王位的篡位叛徒。」

「——这句话我也接受，因为你也算说对了。」

月溪说完，看着祥琼。

「你继续留在芳国，会徒增国家动乱，所以还是让你离开吧。」

「你要驱逐我？你剥夺了我的仙籍，把我送去穷乡僻壤的破屋，这次要让我当游民吗？」

「为了国家大事，哪管得了这种事。」

月溪语带轻蔑地说，祥琼握紧了双手。

「这种事——你竟然说是这种事！」

「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正在沉沦吗？芳国会越来越沉沦，恐怕会连你口中的褴褛和破房子都保不住了。」

「——月溪，是你杀了王！」

「我从未为此感到后悔。」

月溪镇定自若地说。

「如果继续允许仲鞑的专制，将会失去所有的百姓。王的命运已走向灭亡，但如果等待上天的裁决，国家可能荒废到无法复兴的程度，为了将灾祸控制在最小限度，不得不这么做。」

「那你可以升山谘诹天意，确认自己是否能够成为王，至少你杀了因天意而登上王位的王，奉劝你行事小心，不要被雷劈了！」

「我无言以对。」

月溪苦笑着。

「——我将送你去恭国，供王愿意收留你。」

月溪说完，转身离去，祥琼对着他的背影大叫：

「为什么不杀了我！快用杀了父王的刀子砍下我的脑袋！」

「我不会这么做。」月溪留下这句话，走出了房间。

「你只是想自立为王！你嫉妒父王！每个人都恨我，嫉妒我这个公主！」

月溪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祥琼狠狠瞪着关上的门，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脸。

月溪从州城深处回到外殿，他把祥琼藏在州城深处。因为他很清楚，诸官中应该有人仍然心有怨恨，想要攻击祥琼。

——你可以升山谘诙天意。

祥琼的话刺进他的心里。月溪认为自己应该已被天意所弃，但他并不感到后悔。

他走去外殿附近的房间前，月溪隔着窗户，看向云海的东南方。

世界中央的五山，挑选下一任王的麒麟不知是否已经诞生。只要麒麟诞生，两、三年后，就会接获蓬山的通知，各祠将挂起黄旗，宣告蓬山已有麒麟，自认为王者可升山争取王位，但月溪很清楚，自己不会升山。

仲鞑严苛的法令导致百姓接二连三遭到屠杀，麒麟也卧病在床。担心失道的仲鞑准备颁布更严苛的法令。即使失了道，麒麟也要数月至一年才死亡，麒麟死后，要再等数月至一年，王才会崩殂。在这段期间，到底还将失去多少百姓？所以，他下定决心，必须推翻王——他认为这才是天意。

要把国家交给正当的王。自己的天命就是为了减少在此之前的荒废奋战。

月溪向着东南的蓬山方向轻轻行了一礼。

冱姆听到女官的通报后，抬起了头。她借用了里府的马，在大雪中连赶了一昼夜，听说州师总算及时营救了祥琼。她被留在州城，静候发落——自己恐怕会遭到严惩。她坦承发现交给自己照顾的少女是公主，然后百般虐待，并因此导致里人把祥琼关进牢里。

月溪走进室内，冱姆深深地磕头。

「把头抬起吧。」

冱姆听了，抬起了头，看着月溪平静的脸。

「公主将离开芳国——无法奉告她的去处，但应该再也不会回芳国。」

是喔。冱姆低下头。那个女孩果然可以活命。她内心希望月溪懊恼自己当年的惩罚太轻，决定处死她。

「必须革除你闾胥一职。」

「我并不意外。」

「里人可能会对你不利，所以会安排你离开里。」

「不，没关系。」

月溪看着毅然抬起头的老妇。

「你很有气魄，但为什么要虐待公主？」

「因为我无法原谅她。」

冱姆淡然地垂下双眼。

「仲鞑杀了我儿子，虽然我知道怪罪她也没用，但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太不甘心，太气愤，无法不虐待她。而且她厚颜无耻地承认，自己是公主，也不知道仲鞑做了什么……我无法原谅她。」

「是吗？」月溪点了点头。

「公主有身为公主的责任，她竟然推得一干二净，乞求同情，我无法原谅她的卑劣。她没有尽自己该尽的义务，只要忘记喂牲畜，日后必然会为三餐发愁。该照顾牲畜时没有照顾，日后却说自己活不下去了，要别人同情她……我怎么可能原谅这种人。」

「……原来如此。」

「她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的罪孽，所以也完全没有想要赎罪。即使亲眼目睹父母被杀，也以为只有自己承受这样的伤痛，完全不知道是因为她怠忽职守，导致无数人体会了相同的痛苦。」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怨恨对人无益，我们该忘了仲鞑——难道不是吗？」

「是。」冱姆低下头。

「谢谢你来通报，因你的努力，避免里人犯罪，里人虽然会恨你，但我代替他们向你道谢。」

冱姆跪伏地上。在儿子死去那天就已干涸的泪水滴落在她伏地的手上。

2

「幸会。」

采王黄姑向走进室内的女人微微行了注目礼。一名少女倒在国府门前至今过了十天，黄姑在这十天期间和少女频繁见面，同时命令官吏调查了少女主人的情况——翠微洞洞主梨耀。

梨耀傲然地抬起头，敷衍了事地行了礼，就大步走到大桌前，自顾自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久没有进王宫了。」

黄姑看起来像老妇，梨耀外形如妙龄女，但梨耀在世的时间比黄姑多一倍。

「……真怀念啊，这里一点都没变。」

「翠微君洞府的一个叫铃的女孩在我这里。」

梨耀嫣然一笑。

「真是感谢啊，虽然她是个不中用的仆，但也算是我的人。」

黄姑叹着气。

「她说了什么？采王该不会信以为真？仆人都会说主人的坏话，千万不可当真。」

「铃说你想杀她。」

「怎么可能？」梨耀笑了起来。

「根本不需要特地杀她。只要觉得她碍眼，把她赶出洞府就行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赶走她，但是她每次都跪着求我，不要赶她走。」

「听说这么冷的天气，你要求她深夜去采甘蕈。」

「因为我这个主人很宽宏大量。」梨耀再度露出笑容，「因为她打破了主上赐给我的坛，我只叫她做这么一点小事就原谅了她，不是应该受到称赞吗？」

黄姑皱着眉头。梨耀口中的主上，是先王扶王。梨耀正是扶王的爱妾。

「……还说你派赤虎攻击她。」

梨耀耸了耸肩。

「真是太可怕了，她这么说的吗？深夜的悬崖很危险，所以我派赤虎前往，以防万一。」

「听说你对仆人十分严苛。」

「她自己要来当仆人的，旁人无权置喙，如果对我有所不满，她大可以逃走，再简单不过了。」

「但有人想逃也逃不了。」

「哼。」梨耀露出嘲笑。

「注销仙籍之后，语言无法沟通吗？这样会很痛苦吗？正因为她觉得比起当凡人，不如忍受我更好，所以才会留下，如果真的厌恶到无法忍受，即使注销仙籍，她也会离开，难道不是吗？」

「铃是海客，语言不通，当然很痛苦。」

梨耀很不屑地抬头看着黄姑，小声笑了起来。

「即使说同样的话，也未必能够沟通。」

黄姑听出了梨耀的言外之意，叹了一口气。

「你是堂堂翠微君，为什么要这么做？」

梨耀是扶王的后宫，曾大力辅佐扶王。奸臣利用扶王的温厚，专横跋扈，她代替扶王加以指责，因而遭到憎恨。当扶王开始失道，她斥责扶王，致扶王和她渐行渐远，最后把她赶去翠微洞。因为她功绩显赫，所以即使逆臣敌视她，也无法剥夺她的仙籍，更无法处罚她。扶王在梨耀离开后，很快失去了王位。

「……你为什么这么顽固？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不得不处罚你。」

「王要干涉飞仙的所为吗？」

「王有这种权限，只是无人使用而已。」

梨耀无所畏惧地笑了笑，站了起来。

「悉听尊便。」

「——采麟大人，你认识景王吗？」

铃坐在王宫的庭院晒太阳。

「啊，对不起，我应该叫你台辅。」

坐在铃面前的少女很年轻，一头金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采麟前后追随过两位王，但外表看起来和铃差不多，或是比铃还小。她很纤瘦，五官也很娇小。铃听说她其实是麒麟，觉得必定是一种优美的兽。

「……没关系，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她露出温和的笑容。黄姑很娴静，但采麟更加恬静，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回想起整天被梨耀大呼小叫的日子，眼前的一切简直就像在做梦。

「台辅认识景王吗？」

「不认识。」采麟摇着头。

「采麟大人也没见过景王吗？」

「除非是邻国，或是很有交情，否则很少会见面。」

「是喔。」铃小声嘀咕。十二国有十二个王和十二个麒麟，照理说应该是同胞，难道他们不感到寂寞吗？

「你对景王有兴趣吗？」

采麟偏着头纳闷，滑落在她肩头的金发在阳光下发出白金色的光。

「听说是和我一样，也是来自蓬莱，而且年纪也相仿的女王。」

「是喔。」采麟微笑着。听说黄姑赐给她「摇篮」这两个字，她真的是一个像摇篮般温柔的少女。

「因为我孤单一人……很想见她，哪怕只有一次就好，我希望听她聊蓬莱的事。」

「你很怀念蓬莱吗？」

「那当然啊，因为是故乡，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你……讨厌这里吗？」

采麟一脸难过地问，铃慌忙摇头。

「呃，并不是讨厌这里……只不过，我对这里很不了解，也听不懂这里的话，又没有遇到什么好事，所以觉得这里不是好地方……」

「是喔……」

「我相信景王也一样，因为我们都是海客，所以我相信我们可以相互安慰，一定可以很了解彼此的心情。」

铃说到这里，忍不住红了脸。

「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变成朋友。」

「这个……就不知道了。」

铃抖了一下，抬起头。

「景王或许并不怀念蓬莱……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是这里的人，所以才会这么想。」

铃很自然地加强了语气，采麟偏着头说：

「这里有很多人都离乡背井，也有游民，不喜欢任何地方，所以四处流浪，而且……」采麟低下纤细的脖子。「只因为同是蓬莱生，就能够相互了解吗？这个国家也有同乡彼此憎恨……」

铃心浮气躁地瞪着采麟。

「这里的人不可能知道，只是故乡相同，和都有回不去的故乡有不同的意义。」

「是吗……？」

采麟轻声叹着气。铃更加心浮气躁地看着她时，黄姑从正面的建筑物中走了出来。

「啊——原来你在这里。」

黄姑说完，向采麟使了一个眼色。

「让我和铃聊一下。」

「好。」采麟点了点头，恭敬地鞠躬后走回建筑物，黄姑在端坐的铃身旁坐了下来。

「——我刚才见了梨耀大人。」

铃的身体抖了一下。王宫的生活平静安稳，在这个漂亮的庭院内，听到梨耀的名字，就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打算把翠微洞的仆人召来王宫当仆人。」

铃察觉到自己红了脸——所以，我不必再回去翠微洞了。我可以在这个漂亮的王宫，和黄姑、采麟——虽然她刚才说了讨厌的话，但铃决定忘记这件事——可以和这些性情温柔的人一起生活。

她的心情简直快飞上了天，所以听到黄姑下一句话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是，其中并不包括你。」

铃感觉到浑身发抖。

「这是……怎么……」

「我不会注销你的仙籍，你去下界生活一段日子，我会为你准备户籍。」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黄姑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有点感伤。

「你不是因为语言不通厌到很痛苦吗？现在已经没有语言的问题，应该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生存。」

「洞主大人……说了什么吗？」

她全身颤抖，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

「不，梨耀大人交给我全权处理。」

「那为什么……？」

黄姑垂下眼睛。

「我希望你再成熟一点。」

「成熟……」

她被梨耀囚禁了一百年，难道还不够吗？

黄姑静静地看着铃。

「突然来到陌生的异国，你一定很痛苦，再加上语言不通，这种痛苦应该雪上加霜——但是，并不是能够用语言沟通，就能够了解彼此的想法。」

铃茫然地看着黄姑的脸。

「如果能够用语言沟通，彼此却无法了解时，反而会更空虚。最重要的是努力了解对方的意思，不要一厢情愿地认定某件事，努力接受对方。」

「……这太过分了……」

「如果你真的很痛苦，到时候再回来这里。总之，你先去下界看看，然后再回来这里也不迟。」

「竟然只有我……事到如今……」

铃趴了下来。正因为她原本充满期待，所以更加失望。

——我还以为她是好人，还以为她心地很善良，还以为如果可以服侍她，不知道有多幸福——

她根本不了解从故乡漂流到这里，来到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异国有多么痛苦。在这个国家出生、长大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悲伤。

「如果你想做什么，可以尽管开口，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大力相助。」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好听话。铃咬着嘴唇，猛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我想……见景王。」

黄姑偏着头。

「景王？」

「我……想见她，因为我们都来自蓬莱……」

「喔。」黄姑应了一声，微微皱起眉头。

「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家，我相信景王一定能够了解我的想法。采王，你无法了解，采麟也不了解，在这个国家出生的人绝对无法了解，我到底有多痛苦。」

景王一定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一定会发自内心安慰和同情自己，一定会帮助自己。

黄姑想了一下。

「景王一定也感到很孤独，一定很怀念故乡，一定很难过。我相信她对这里一无所知，心里很难过——这里的人无法安慰她，因为只有同样来自蓬莱的人，才能体会这种痛苦。」

「我不认识景王，所以无法为你安排，但既然你这么说，我会为你准备盘缠和旌券，让你可以去庆国旅行。」

铃听了黄姑的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黄姑有点难过地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表情。

「你去吧……我相信此行绝对有意义。」

「谢谢！」

「但是——希望你记住。」

黄姑看着满脸泪痕，但脸上泛着红晕，露出笑容的女孩。

「活在世上，有一半是快乐，另一半是痛苦。」

「——啊？」

「人之所以幸福，并不是因为这个人特别幸运，而是因为他保持幸福的心境。」

铃目瞪口呆，不知道黄姑为什么对她说这些。

「努力忘记痛苦，努力让自己幸福，才能真正让人得到幸福，蓬莱的孩子……」

「……是。」

铃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自己为了幸福而战，最后终于摆脱了梨耀，可以去见景王了。

「好，无论遇到任何逆境，我都不会认输。」

铃说完后笑了起来。

「因为我习惯吃苦了，我对忍耐很有自信。」

不知道为什么，黄姑带着忧郁的表情垂下了双眼。

3

冬至，金波宫因为郊祀和之后的祭礼，再度陷入一片喜庆的气氛。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起震撼金波宫的事件。天官长太宰的家中被人发现私藏大量武器。

「武器……」

深夜，阳子听到进内宫的秋官长大司寇的上奏时，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

「他似乎在为大逆之举做准备。」

原来他打算囤积武器，弑杀景王阳子。

「太宰的仆人跑来秋官府密报，原本我们半信半疑，但前往察看后，呆然发现大量武器。位在尧天城下的太宰别邸内，聚集了十几个凶神恶煞般的游民。」

太宰经常当面向阳子表达不满，不时和冢宰靖共发生冲突，经常指桑骂槐地说阳子一味器重靖共，但听到他企图弑君谋反，阳子忍不住感到战栗。她深知几乎所有的官吏都不接受自己，但并不知道竟然恨到这种程度，想要集结武器杀了自己。

「是吗……？」

「所幸在事发之前抓到了他，因为太宰是掌握宫中诸事的官吏，尤其掌握了所有在内宫侍奉主上的下官，如果让这些人持有武器，或是让刺客混入内宫，后果不堪设想。」

阳子只能叹气。

「目前正在持续讯问，在侦讯太宰的家人后得知，太宰似乎和三公共谋，而且背后是麦州侯——不，是浩瀚。」

阳子更深地叹气。

太师、太傅和太保称为三公，诸官中，只有三公是宰辅景麒的臣子，辅佐宰辅，向身为天子的阳子提供助言和谏言，同时也由三公负责阳子的教育工作，以位阶来说，是和六官之长冢宰、诸侯同位阶的侯，但并不实际参与政治，也因此经常和冢宰发生冲突，和太宰一样，经常指责阳子过度倚重靖共，但比起靖共等六官，阳子在心情上觉得和三公更亲近。

——没想到三公竟然共谋弑君反叛。

天官掌管官中的衣食住，因为照顾阳子的生活起居，所以很容易产生亲近感，没想到偏偏是天官长的太宰企图谋反。

「而且，麦州侯也……」

麦州侯觊觎王位，所以持续抵抗伪王，目前留置在麦州，迟迟没有让他复职。关于他的处置问题，冢宰派和太宰派的意见对立，迟迟无法做出裁示。

「原来如此，所以厌到不服气……」

大部分臣子认为，应该处死浩瀚以防后患，但景麒强烈反对，认为应该谨慎行事。景麒的同情心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阳子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想见太宰，把他带来这里。」

浩瀚垫居在麦州的州城城下，所以阳子打算先听就在此地的太宰有何说词，但她无法如愿。

因为太宰已经死在牢内了。

「主上——听说太宰死了？」

大司寇刚离开，景麒就满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听说是自杀。」

景麒深深地叹着气。

「……所以臣一直说，主上太倚重冢宰了。」

阳子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关系，太宰企图谋反，所以死了？」

「偏宠臣子会招致不必要的祸乱。」

「在浩瀚的问题上，我的确采纳了冢宰认为该免除其职的意见，事实上，有很多证人指称浩瀚觊觎王位，所以不得不这么做。还是说，我应该接受太宰等人的意见，让浩瀚继续担任麦州侯？」

「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被革职的浩瀚对我心生怨恨，和太宰、三公企图弑君——这是我的错？」

「……主上。」

「大部分臣下都认为该处死浩瀚以防后患，是谁在反对？苟延残喘的浩瀚因为怀恨在心，所以企图弑君，这是我的错？」

景麒不悦地陷入沉默。

「太宰和冢宰的意见的确经常对立，但冢宰是六官之长，太宰只是掌管宫中诸事的天官长，太宰一直都是掌管祭祀的春官，但冢宰是历任秋官长和地官长，冢宰对法律和土地的事更了解，我采纳冢宰的意见真的是这么大的错误吗？」

「主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景麒一脸不悦，没有回答。

「冢宰和其他人这次必定提出处罚浩瀚，我也无法对此表示反对——你觉得怎么样？」

「请您也倾听一下浩瀚的意见。」

「我当然会这么做，而且已经命令秋官长把浩瀚带来这里，浩瀚应该会否认吧，但已经有人证实，浩瀚经常派使者前往太宰家中，而且还运送武器——遇到目前的情况，我该怎么办？」

「在审判臣子时，请宽大为怀——」

「然后又重蹈覆辙吗？」

景麒无言以对。

阳子将目光从景麒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你和诸官都说是我的错，因为我是女王，所以我错了，因为我是胎果，所以我错了，然后对我叹气——」

「主上，绝无此事。」

阳子摇了摇头。

「冢宰一定会说，我早就料到了，他一定会要求严惩浩瀚和三公，一旦我接受他的意见，你就会不满；如果我拒绝，冢宰又会不满——我到底该怎么办？」

「主上……」

阳子叹着气。

「我会处罚浩瀚和三公，将三公革职，将浩瀚等人驱逐出境。我不可能不处罚他们，你会叫我不要杀他们——所以，我决定这么做，你没意见吧？」

景麒张了张嘴，但随即闭上了。

「……遵旨。」

他简短地回答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比他说的话代表了更多意思——景麒并不满意。

阳子看着拂晓的云海，轻轻笑了一声。

「我看初敕就颁布禁止叹息吧。」

「主上——」

「你也叹息叹到腻了，我也听腻了。」

阳子说完，挥了挥手。

「——退下吧，回去休息，今天的朝议绝对不太平。」

果然不出所料，冢宰坚持要将浩瀚和三公赐死。

「从浩瀚的例子可以清楚看到，一旦手下留情，必定会恩将仇报，以不忠来回应主上的恩义。」

靖共的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不满。有人认为太宰的谋反必定是误会，也有人认为事出必有因，必须追查原因加以改善，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更有人认为处罚臣子必须手下留情。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为了反对靖共而反对。朝廷已经分为靖共派和反靖共派两大派系，如果靖共提出赦免，他们必定坚持要加以处罚。

阳子之前就知道，治国并非易事，但并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困难。有的臣子每次遇到问题，就借由叹气暗中指责阳子，有的臣子叹息还不够，还囤积武器。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阳子，只能倾听臣子禀报，仔细分析他们的意见，但禀报的情况却是这副德行。

她不想听臣子对自己叹气，但无论听取哪一方的意见，另一方就会叹气，根本不可能同时满足争权夺利的双方。

阳子暗中叹了一口气，抬起了视线。

——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对臣子察言观色？因为害怕听到官吏和景麒的叹气，开始对他们察言观色，为了让他们满意而讨好他们？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倦，不由得产生了一股冲动，很想抛开一切。

「冢宰为什么没有察觉太宰的企图？」

「太宰是否因为对冢宰不满，才会有此短虑之举？」

「企图用武器弑君是滔天大罪，还需要多揣测吗？」

「必须追究官吏没有对浩瀚严加看管的责任。」

「浩瀚在哪里？让他逃走的秋官也责任重大吧？」

浩瀚在从麦州押解至尧天的途中逃走了，秋官正在追捕，但至今仍然没有消息。

阳子忍不住苦笑起来。

——真是够了。

「我决定了，」阳子开了口，「传令革除三公职务，和浩瀚一起驱逐出境。」

「太轻了。」靖共等人不满地说，但另一派人马又不满地说太重了。

「如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怎么办？」

冢宰靖共看着阳子提出质疑。

「领导六官是冢宰的职责，六官中有人大逆不道，免除靖共冢宰的职务为此负责，转而代替太宰管理天官。」

诸官目瞪口呆，阳子轻轻笑了笑。

「三公的职位空缺，叙用春官长、秋官长和地宫长为三公。」

「……主上。」

景麒叫了一声，阳子用眼神制止他。

「其他人选交由各长决定，但冢宰暂时由景麒兼任。」

「——前所未有之事！宰辅怎可掌握实权？」

所有人都发出不满的声音，阳子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敕命。」

说完，她起身离开龙椅退朝了。

4

只要回到内宫深处自己的房间，官吏就无法进入。阳子吩咐下官，除了景麒以外，不得让任何人入内，然后打开了窗户。

潮湿的海风带着海水的味道吹了进来。

「……我竟然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她忍不住苦笑起来。她下令将冢宰贬职，派冢宰派和反冢宰派的重要人物担任没有实权的三公，如此一来，等于将宫中权力的版图变成一张白纸。可能之前一直就在思考这件事，所以才会在紧要关头脱口而出。

「——主上。」

听到景麒严肃的声音，阳子转过头，看着景麒极度凝重的表情。

「您怎么可以这么做？宰辅不得掌握实权，您却——」

「景麒，」阳子打断了他的话，「我要去关弓，要去向延王学习如何治国。」

景麒张大眼睛。

「您说什么？」

「——你帮我传话给诸官。」

阳子坐在窗框上，在腿上交握着双手。

「我打算在下界生活一阵子。」

「您——」

阳子看着自己的指甲。因为下官会帮她修剪，所以指甲磨得干净光滑。身上穿着华服，奢华的装饰——但是，她并不想要这些。

「我并不想要王位。」

「主上！」

「我不想被人称为王，也不想在王宫过奢华的生活，只是听说没有王的国家会荒废，天意就是民意。我亲身经历过，晚上无家可归多么痛苦，饥饿多么痛苦。」

她突然被带来异界，完全搞不清楚东西南北，差一点死在荒野。

「被妖魔追赶很痛苦……因为听说如果我不坐上王位，庆国的百姓都会遭遇这种痛苦，所以我接受了王位。王就是为此而存在，至少不是为了让官吏满意，也不是为了让你高兴，而是为了让百姓满意，让百姓高兴，不是吗？」

「……所以……」

阳子摇了摇头。

「景麒，我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事。」

「主上，只要……」

「我完全不知道百姓在想什么，他们期望什么，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当务之急，必须先了解何为道。」

「——道？」

阳子轻声笑了起来。

「每周上六天课，要参加社团，要去上补习班，还要学钢琴、学才艺。每个学期至少有两次考试，除此以外还有模拟考，偏差值决定未来。有几科不及格就要留级，如果入学考试落榜，就变成重考生。裙子长度要到膝盖，只能用黑色或深蓝色发带绑头发，丝袜只能穿肤色或黑色——你知道对这种孩子而言，幸福是什么？」

「……啊？」

「那个社会的仁道是什么？」

「恕臣无知——这——」

「你不知道吧？」阳子苦笑着。「正如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到底什么是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至少不是对诸官察书观色，为该重用谁的意见，否定谁的意见伤神。」

「但是……」

「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因为这里和我所知的世界相差太大了。」

景麒露出极其为难的表情。

「我目前对坐在王位上这件事感到痛苦。」

听到阳子这么说，景麒微微张大眼睛。

「我在蓬莱时，害怕被人讨厌，整天对别人察言观色，为了取悦所有人，整天逼着自己走钢丝——这和现在有什么两样？我害怕被称为愚王，害怕听到你们叹气，我对诸官、百姓和你察言观色，想要每个人都对我点头。」

「主上……」

「我不想做出相同的愚蠢行为，但我觉得自己正在做和以前相同的事，我很清楚这个时期离开王宫所造成的后果，诸官也会感到不满，他们恐怕又要叹气说，女王就是不中用。」

阳子轻声笑了起来。

「国家也可能会进一步荒废……但是，与其继续当一个对诸官察言观色、手足无措的王，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这样对百姓更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你能够了解吗？」

阳子看着景麒，景麒面无表情地沉默不语，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臣知道。」

「这段时间，我将全权委托给你，我相信你不会做欺压百姓的事，如果非要由我处理不可的事，就用你全世界最快的脚飞奔来找我——景麒，一切交给你了。」

「……臣遵旨。」

景麒行了一礼，阳子见状，终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能够得到你的理解，我真是太高兴了。」

景麒虽然是阳子的仆人，却是阳子唯一的依靠。雁国有官吏协助延王处理政务，虽然延王是一个脱序的王，官吏无不对他的行为叹息，但仍然对他充满信赖，王也很信任官吏。而阳子只能信赖景麒一人，在这个王宫中，景麒真的是她唯一的依靠。

「主上，您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民间，即使打零工也无妨，我想和百姓一起工作。」

「如果主上不介意，是否由臣为您安排住宿的地方？」

阳子微微偏着头。

「但是……」

「您应该不打算像游民一样居无定所吧？至少让臣为您安排这件事，住在臣也可以放心的地方。」

「……好，那就交给你处理。」

景麒也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听到阳子这么说，景麒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瞒主上，臣稍微松了一口气。」

「是吗……？」

「但希望您早日回来。」

「嗯，我知道。」

景麒离开内宫时，望着云海。

事情严重了。他在这么想的同时，也感到温暖。

阳子是景麒侍奉的第二个王，先王谧号予王，在位仅仅六年，大部分时间都关在王宫深处——她对政务没有兴趣。

景麒想起先王苍白的脸。她性情温柔、思虑谨慎，除了太内向以外，她的人品绝非不足以登上王位，只不过她期望的是太平凡的幸福。

比起百姓的幸福，予王更希望自己过俭朴平静的生活。即使不富裕也没关系，只求安逸恬静，不求称赞，只求安静地耕种嫁人，生儿育女。

他至今仍然记得予王用织布机织布的声音。

予王刚登上王位时，曾经努力完成自己的职责，但很快就对和官吏之间的不和感到厌烦，厌倦了被先王留下的官吏和争权夺利者包围的生活，她开始把自己关在王宫深处织布，拒绝自己身负的责任。

「原本以为同样的事会再度上演……」

景麒苦笑着。第一次见到阳子时，他觉得这个年轻女孩很像予王，以为同样的事会再度上演，说句心里话，当时他觉得有点受不了。

「没想到开始改变了……」

至少阳子和予王不同，知道要战胜自己。虽然她和予王一样，对官吏感到畏缩，想要远离王位，但阳子意识到这件事，为了战胜这样的自己，她采取了行动——这是极大的差异。

「——班渠。」

景麒呼唤自己的使令。「是。」脚下的影子中传来回答。

「跟随主上，随时保护，绝对不可发生任何危险——因为对庆而言，她无可取代。」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五章

1

恭国位在芳国的东南方，隔着虚海遥遥相望。位在恭国和芳国之间的虚海有时候也称为干海，但通常只称为虚海，而且因为无法看到对岸，所以对沿岸的人来说，这么叫也没有任何问题。

祥琼在惠州师的十名空行骑兵护送下前往恭国的途中，再度想起自己的祖国。恭国和芳国之前虽然开通了航路，但即使骑着妖兽飞行到对岸也要三昼夜，她第一次知道，被虚海包围的芳国就像是冬天的里一样，是一个封闭的国家。

能够飞行的妖兽种类有限，为了让人能够骑乘，需要马形的妖兽，所以种类就更受限制。同时需要有相当的速度，又不会太危险，不挑主人、容易驾驭——能够符合这些标准的种类所剩无几。王宫等政府机构通常都使用身上有条纹、名为鹿蜀的妖兽，但在空中飞行的妖兽无法拖车，必须骑在背上。因此，祥琼借了州师的鹿蜀，在州师兵的围护下出发前往恭国。那是一趟简单的旅行，中途在芳国的岸边和恭国岸边的城市住宿，三天后终于来到位在恭国首都连樯的霜枫宫。

霜枫宫的主人——恭国供王是在位九十年的女王，祥琼对她的了解仅此而已。芳国几乎和其他国家没有任何邦交，祥琼的父亲仲鞑登基大典时，也只有邻近的三国，柳、恭、范派了敕使前来庆贺，况且，王原本就很少和他国的王有来往。

造访国府的祥琼一行人被带入宫内，来到霜枫宫的外殿。每踏进一道门，建筑物就更加富丽堂皇。祥琼难过地看着这一切。

——根本不需要害怕。

因为自己以前也曾经在王宫生活。虽然她这么告诉自己，但还是不由得感到畏缩。一方面因为这是他国的王宫，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衣着仍然很寒酸。

拱手为访客让路的官吏都满脸狐疑地看着祥琼。他们一定以为街头的乞丐闯进了宫内。祥琼低头想道。

不对。祥琼走在擦得光可监人的黑色花岗石走廊上，把头垂得更低了。

也许自己的衣着比恭国的乞丐更寒酸。恭国比芳国富裕，只要观察首都连樯就可以了解这一点，街道井然有序，相较之下，芳国首都蒲苏简直就像是乡下地方。

踏入外殿后，她因为自己的衣着寒酸不敢抬起头。同行的使者瞥着祥琼后跪了下来，然后跪行磕头。祥琼看到使者的视线后心领神会，也跟着下跪。照理说，祥琼是公主，根本不需要磕首，只要跪拜就可以了。

使者恭敬地高举惠侯月溪奉书，向供王致意。

「惠侯暨所有臣下跪谢供王愿意收留公主的厚谊。」

噗哧。殿内响起一声轻笑——听到供王的声音，祥琼忍不住屏息敛气。

「小事一桩，反正是邻居嘛。」

祥琼张大眼睛看着地上。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年幼女孩。

「贵国目前的情况如何？」

「拜供王所赐，目前平安无事。」

使者说完，再度深深地磕头。

「惠侯深知承天命为王的供王对其不满，对供王此次的厚谊，内心的感谢不足以用任何言语表达。」

听起来很年幼的声音再度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请你转告惠侯，感谢他下了决心。王是自取灭亡，甚至有百姓为了害怕惩罚，搭着小船或木板渡过虚海，逃到恭国。如今，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吧？」

祥琼差一点猛然抬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这份冲动。

——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话！

未经允许抬头是失礼之举，而且，祥琼并不想看供王。从听到的声音判断，供王是个年轻女孩，可能和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她不想看到这个少女身穿绸缎，珠光宝气坐在龙椅上的样子。

「……所以？她就是孙昭？」

听到供王直接叫自己的名字，祥琼咬着嘴唇。这句话足以代表供王对祥琼的态度。

「是的。」

「孙昭就交给我，我会妥善处理，芳国的百姓和官吏都忘了孙昭吧。」

「是。」

「请转告惠侯，忘了已经驾崩的王，为国家努力工作赎罪，没有王的国家会急速走向荒废，希望他成为拯救国家的支柱。」

「在下必定转告。」

「惠侯还在州城吗？请他不妨下决心坐上王位，就当作次王登基之前，暂时保管王位为民从政。我将呈上承认书状，如有人不满，就说是供王建议他坐上王位。」

岂有此理。祥琼抬起头，她已经忍无可忍。

「月溪是篡位叛徒！是弑君叛贼！」

她和坐在龙椅上的王四目相接。供王看起来年约十二岁，感觉是满脸稚气的少女。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有着一头近似赤铜色的金发，他就是供麒吧。

「王是自取灭亡。」

少女珊瑚色的嘴唇严厉地吐出这句话。

「除非王自身犯下罪行，否则无人能够弑君。」

少女说完，看着使者说：

「——你赶快回芳国协助惠侯。」

使者深深磕头，感激不尽地道谢离开后，只剩下祥琼独自一人。她忘了叩首，目不转睛地看着龙椅上的供王。

「给你户籍，你去市井生活，或成为王的奚，你如何选择？」

祥琼闻言，红了脸颊，奚是在王宫工作的仆人，甚至不是下官，也没有仙籍，只是婢女。这个小女孩竟然要求自己这个公主成为她的奚。

少女似乎察觉了祥琼的脸色，轻声笑了起来。

「看来你自视过高……很可惜，我不如惠侯般宽厚，你要拿了户籍去里家，或是成为奚，悉听尊便。虽然在成年之前可以住在里家，但你非恭国国民，所以成年后也无法获得土地。离开里家后要自己找工作——你如何选择？」

「太过分了……」

「我讨厌你。」

少女嫣然一笑。

「你要记住，我之所以愿意收留你，是因为你留在芳国是祸害，并非对你的慈悲——你如何选择？」

——怎么能让这个小女孩对我颐指气使？

虽然祥琼闪过这个念头，但记忆压抑了这种感情。灰头土脸的生活、工作得腰都直不起来、风不停地钻进房子——祥琼在芳国经历的一切让她克制了这种感情。

「……我要当奚……」

「是喔。」少女小声说道，露出微笑。

「——那你要先学习在王面前必须磕头，绝对不可抬头。在问你话之前不得开口。」

「——主上。」

一回到内殿，背后的仆人立刻开了口。供王珠晶回头问：

「什么事？」

一头金发的仆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对公主的态度未免……」

「你太天真了，」珠晶不以为然地说：「在同情祥琼之前，你要先同情无法不痛恨祥琼的芳国国民——麒麟真的很容易因为同情心本末倒置。」

「但是……」

珠晶笑着看向个子比她高很多的供麒，麒麟通常都很纤瘦，但恭国的麒麟身材很结实。

「我、已、经、决定了——知道了吗？」

「但王必须对百姓慈悲。」

供麒一脸为难的表情说道，珠晶冷笑一声说：

「我虽然是王，但无意当圣人君子，因为我不愿意，你是我的仆人，不是吗？」

「是……」

「那就废话少说——在祥琼的事上，我拒绝听任何意见，治国是一件辛苦的事，我和麒麟不一样，我的慈悲不会用于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不知道规劝父亲的蠢货。」

供麒露出更为难的表情，一个大男人垂头丧气。

「但是……您刚才似乎建议惠侯篡位——」

「我的确这么建议。」

珠晶用力坐在椅子上。

「惠侯讨伐了王，当然要由他治理国家，他至少应该具备自己是王的气概。」

「王是由上天决定的，主上竟然建议他篡位，即使这么做，如果芳国因此荒废——」

珠晶托腮叹了一口气。

「因为芳国的难民逃来恭国，我很伤脑筋。」

「请您先考虑难民的苦难。」

珠晶指着供麒说：

「你真的太天真了，难道脑袋里除了同情以外，什么都没有吗？芳国当然会荒废，惠侯必须负起责任，努力支撑那个国家，因为芳国没有麒麟。」

供麒慌忙四处张望。

「主上——」

「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更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使者，蓬山上没有麒麟，新王登基恐怕比他们想像中更耗费时日，一旦国民知道这件事，会更加绝望，芳国会更加沦落。」

蓬山上没有挑选新王的芳国麒麟，珠晶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蓬山的仙女是神的仆人，蓬山是诸王不可侵犯的山，也不需要向王报告蓬山上所发生的事。三年前，异变从恭国窜向芳国——发生了蚀。供王猜想异变可能来自五山，甚至可能是蓬山发生了异变，于是前往探视，结果发现蓬山的每一个宫都大门深锁，完全没有为麒麟开启的迹象。

当问及峰麒——听说结出的卵果是公的——是否健康成长时，只得到不置可否的回答。当她继续调查后，确信蓬山上没有麒麟。

珠晶叹了一口气。

「所以只能由惠侯承担大任，他是通情达理的人，不知何时芳国的麒麟才能出现选王——所以，我才会怂恿他，你有意见吗？」

「主上——」

珠晶抖着脚，鞋子飞了出去。

「这一切都是仲鞑惹的祸，都是仲鞑和他周围那些无法规劝王的废物惹的祸，所以我讨厌祥琼——如果你那个装满眼泪的水桶脑袋能够理解我说的话，就把鞋子捡起来帮我穿好。」

2

「好冷。」

兰玉的声音变成一团白色的气，溶化在空气中。

庆东国瑛州北韦乡固继。北韦乡位在以首都尧天为中心的瑛州西北，因为刚好位在尧天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前往虚海和青海道路的分歧点，所以北韦乡乡城所在地的固继自古以来就是繁荣的都市，通称北韦。

城市都以里为中心而建，固继也不例外。

但是，以里为基础而建的城镇经过多年的岁月逐渐壮大，固继的里逐渐偏离了枢纽的位置，结果就变成一个小型的里，像一颗瘤一样，附着在大城镇的东北位置。门阙的区额上虽然写着「固继」，但没有人称此地为固继，都称之为北韦，附属的小里才称为固继。

兰玉在固继角落冷僻地区的井边打水，巡视着周围。隔着高大的郭壁，可以看到冬日的山峦，落叶后的树梢结着霜，带着一抹白色，天空好像随时会下雪。

「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她小声嘀咕着走进家中。兰玉没有父母，所以住在这个里家。

「兰玉，你真早啊。」

兰玉走进厨房，正在泥地房间把炭加入火盆的爷爷抬起头。这个爷爷是里家之长，闾胥远甫。

「早安。」

「你这个孩子真奇特，竟然比老人起得更早。原本老夫希望哪天可以早起，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去叫你起床，却从来没有如愿。」

兰玉小声笑着，把水桶里的水倒进瓮里。兰玉很喜欢这个闾胥，上了年纪的远甫不可能比兰玉晚起，但他知道一旦自己早起，里家的孩子也会跟着早起，所以就躺在床上。

「快下雪了。」

「水应该很冷吧，快来这里取暖。」

「没关系。」兰玉笑着拿起炉灶上大锅的锅盖，整个房间立刻弥漫着热气。远甫把一个小火盆放在洗水台的脚下，让负责准备早餐的兰玉取暖。兰玉把面团放进用蔬菜屑和肉屑煮的汤汁中。

「今天有新人要来吧？」

兰玉转头问，远甫点了点头。今天有人要来投靠里家。

「要不要吃早餐？」

「不用，应该中午过后或是傍晚才会到。」

「也对。」

之前住的里家闾胥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婆，她带着弟弟逃离。回来之后，发现她死了，来了一个新的闾胥。远甫原本并不是这个里的人，得知陌生的老人成为闾胥时，曾经感到不安，但兰玉现在觉得很庆幸。

「早安。」

桂桂跑了进来。

「啊哟，桂桂也真早啊。」

「因为太冷了，所以就醒了。」

兰玉看到弟弟跺着脚，忍不住笑了起来，为弟弟在水桶里装了水。远甫把用炭火烧过的石头丢进水里，发出「咻」的声音。这是冬天的声音。

「把脸洗干净，小心别让水泼出来。」

「嗯。」桂桂低着头，把脸伸进水桶，兰玉面带微笑看着弟弟。除了他们姐弟以外，里家还有三个孩子，但他们都起得晚。因为远甫不会斥责他们，所以他们每天都睡懒觉。这三个孩子从以前就一直住在里家，之前的闾胥太严格，他们都会向远甫撒娇。远甫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就说能睡就多睡吧。

「好冷哟。」

桂桂打开后门倒水，嘴里吐着白气。

「比去年好多了，而且也没下几场雪。」

新王登基半年，正如老一辈的人所说的，灾害骤然停止。去年庆国下了一场罕见的人雪，被暴风雪波及的里几乎全数灭亡。

这里的暖气以火盆为主，真正寒冷的日子，就在炉灶上煮一大锅热水，所有人都聚集在大锅周围，靠热气和彼此之间的气息取暖。家境富裕的人家有暖炉，更富裕的家庭中有暖炕的设备，暖气经由墙壁和地板温暖整个房间，但庆国很少有这样的家庭。

这里的家庭连窗户上也很少装玻璃，都在木板门上的窗户内侧糊纸，让阳光勉强照进屋内，防止风吹进屋内。棉花是珍贵品，所以被子里不装棉花，几乎都是用秋天囤积的稻草，也几乎没有人把毛皮穿在身上。火盆里的木炭也不便宜，所以屋子里总是很冷。

比庆国更北方的国家更冷，但因为庆国很贫穷，所以缺乏御寒之道，庆国的北方冬天很难熬。

即使如此，兰玉还是喜欢冬天。不光是兰玉，里家的孩子都喜欢冬天。因为里人从春天到秋天都在近郊的庐生活，里内总是冷冷清清，只有里家的人和里府的衙役留在里内。一到冬天，住在庐的人都会回到里，很多人聚在一起织线编篮，小孩子都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期待冬天的来临。

兰玉打开大锅的盖子。

「桂桂，去叫大家起床，要吃早餐了。」

兰玉正在把面团汤分装在碗内，中庭传来尖叫声。

她紧张地抬头一看，发现桂桂正从厢房跑过来。

「姐姐——！」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不是桂桂的叫声——不仅如此，惨叫声仍然持续着。

「妖、魔。」

远甫站了起来。兰玉双手掩着嘴，把惨叫声吞了下去。

「从后门出去，赶快去里祠。」

远甫推着啜泣的桂桂。

「赶快逃到里树下方，知道了吗？」

「爷爷也一起去。」

「老夫马上就去，所以你去那里等老夫。」

远甫对兰玉点了点头，催促她先逃命。兰玉也向远甫点了点头，拉着桂桂的手，推开后门，正想要逃出去，却听到了翅膀拍动的声音，那是有力的翅膀用力拍打的声音。

她立刻后退，关上了门，但在关上之前瞥到了拍翅降落的飞虎身影——是穷奇。

「兰玉？」

准备走出厨房，赶往惨叫声方向的远甫转过头。

「后斗——有穷奇。」

桂桂放声大哭起来。那是会攻击人类的狰狞妖魔——这个里完蛋了，穷奇会吃光看到的所有人。

国家竟然还是这么荒废。

嘎答。后门震动起来。兰玉向后跳开，牵着桂桂的手，远甫搂着他们跑向正堂。穷奇的爪子扯裂了木门，木屑飞向他们。他们关上正堂的门，冲进院子——无论如何，都要先跑去里祠。只要躲到里树下方，妖魔就无法攻击。

他们沿着走廊跑向中门，冲下石阶，来到前院，背后持续传来孩子的哭叫声。

兰玉很想去救其他孩子，但她无能为力。她知道抛下其他孩子逃走很自私，如果桂桂还在那里，她会不顾一切冲回去救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当她跑到大门屋檐下时，桂桂倒吸了一口气。兰玉顺着桂桂的视线回头望，看到穷奇在中门的屋檐下弯着身体。

「快逃。」

远甫用身体掩护他们。

「赶快逃出去，跑去里祠，不要回头。」

「不要。」桂桂拉着远甫的上衣。

「不能让小孩子死。」

「爷爷！」

兰玉拉着桂桂的手——弟弟不能死。

即使现在抛下远甫，即使等一下把自己当成人肉盾牌，也一定要保护这个年幼的弟弟。

穷奇垂涎欲滴，弯下身体。看到它跳下来时，兰玉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桂桂的手。这时，一抹红色掠过鼻尖跑了过去。

「——呃！」

一头红发跑过自己面前。跑过来后，又跑过自己面前，兰玉的眼中只剩下人影的残像。

兰玉转过头，眼中看到飘逸的红色，和白剑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那是一个矮个子少年。少年的影子和跳下来的穷奇身影打成一团，兰玉紧紧抱着弟弟的身体。

穷奇的爪子、穷奇的獠牙，还有像树干般粗壮的四肢，妖魔的全身都像凶器，白剑轻轻松松地在空中舞动，对付妖魔。妖魔的血迹四溅，伸出利爪的脚被砍了下来。妖魔发出吼叫声摇晃着，剑尖刺向妖魔喉咙。把剑拔出之后，再度深深地砍进穷奇粗大的脖子。

咚。穷奇倒了下来。少年向后跳开闪避后，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再度砍向它的脖子，膝盖靠向抓住剑柄的双手，用力砍断了穷奇的脖子。

兰玉双腿一软。

「……不会吧？」

难以置信！这个少年竟然打败了穷奇。

兰玉来不及闭上眼睛，也来不及发出惨叫。少年挥着剑上的血滴，回头看着抱着桂桂坐在地上的兰玉问：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除了摇头以外，兰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远甫张大嘴巴，举在空中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这位——」

远甫的话还没说，桂桂叫了起来。

「哥哥，后面！」

少年立刻转身。少年抽出收起的剑的同时，另一头穷奇从中门深处冲了出来。

穷奇冲撞过来，少年灵巧地闪避。穷奇沾满鲜血的獠牙在半空中咬了起来，少年用剑斩向它的后脑。穷奇立刻向后一仰，少年的剑刺穿了它的肩膀，在拔剑的同时，翻身刺穿了穷奇的喉咙。

少年再度不费吹灰之力打败了穷奇。

剑深深地刺进倒地穷奇的喉咙，握着剑的少年忍不住踉跄了几步。这一幕格外令人动容。因为和穷奇相比，少年实在太轻了。

＃插图

「好厉害！好厉害！」

桂桂松开兰玉的手站了起来。

少年再度甩着白剑上的血滴，转过头。

「没受伤吧？」

「嗯，哥哥，你好厉害。」

少年对桂桂轻轻笑了笑，回头看向屋内。

「惨叫声停了……」

远甫摇摇晃晃走向少年。

「还有其他孩子——」

少年不等远甫说完，没有多看穷奇的尸体一眼，就跨过尸体，冲向屋内。

兰玉和其他人也慌忙跟了过去，看到了厢房内的惨状。

直至今天为止，住在同一个里家的三个从七岁到十五岁的孩子都已经断了气。

敞开的窗户、晃动的门板，房间内因为吹进来的寒气变得冷飕飕的，到处都是带着浓烈腥味的鲜血，却已经没有了热气。

兰玉等人把三具尸体放在院子里，盖上了草席。听到动静赶来的里人在安慰兰玉他们的同时哀悼死者，把尸体搬去里府。消息可能已经传到了邻近地区，里内挤进了不少陌生的面孔。

兰玉看着在远处向里家张望的人，然后抬头看着单手拿剑，仍然站在院子里目送死者离去的少年。他一头红发，一双碧色的眼睛，被太阳晒黑的皮肤散发出开朗的感觉，身上穿着粗陋的短袍，但击退穷奇的剑很出色。

「呃……谢谢你——幸亏有你，我们才能得救。」

「不。」少年回答的声音很安静，却有一种冷漠的感觉。他看起来比兰玉年纪更小，但身高和兰玉相差无几，以年龄来说，应该算是高个子。

「你是北韦的人？」

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在里内见过少年，所以兰玉这么问，少年回答说：「不是。」兰玉偏着头，她对一大清早有外人来此地感到纳闷。里闾会在黎明时分打开，如果这个人在里闾一打开后就进来，代表他昨晚露宿野外。

兰玉问了少年这件事，他随意点了点头说：

「我露宿野外——原本想要找一个庐投宿，但所有的庐都不见人影。」

竟然在这个季节去庐求宿。兰玉忍不住感到惊讶，但立刻改变了想法。

「你该不会是从南方的巧国或是奏国来的？」

南方的温暖国家，即使到了冬天，也有很多人仍然留在庐内。

「不，我从雁国来。」

「雁国不是也很寒冷吗？雁国的庐也都没有人啊。」

「是喔。」

听到窃笑声回头一看，发现把桂桂送去附近邻居家的远甫走了回来。

「这位是海客。」

听到远甫这么说，兰玉张大眼睛，抬头看着少年。远甫也抬头看着他。

「中阳子吗？」

「对——你是远甫爷爷？」

远甫点了点头，看着兰玉说：

「这就是老夫之前向你提过的孩子，以后也要住在里家，你们要当好朋友。」

「啊——但是……」

兰玉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因为远甫之前告诉她，新来的孩子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对不起……！我好像误会了。」

对方轻轻笑了起来。

「没关系，我习惯了。」

远甫看了兰玉一眼说：

「阳子，她是里家的孩子兰玉，她是你刚才搭救的那个孩子的姐姐。」

「幸会。」阳子微微欠身。兰玉也笑着说：「请多关照。」这时，远甫轻声对兰玉说：

「——你赶快换衣服去找桂桂，他吓坏了。」

「好。」兰玉点了点头，小跑着离开了，远甫目送她离开后，看着身旁的女孩说：

「老夫不会向你道谢，因为众目睽睽。」

「当然，没关系。」

「很抱歉，老夫只能把你当里家的人对待。」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远甫听着她平静的声音，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谢谢你救了老夫和其他人。」

「没想到妖魔还在人多的里出没。」

「很快就会消失了——因为庆国已经有了新王。」

3

铃靠在船边，仔细打量着手上的旌券，等待船只出航。

旌券是外出旅行时携带的小木牌，民众以国家分配的土地为基础生活，国家也以土地为基础进行管理，离开国家分配的土地，就等于失去官吏的保护。

旌券就是为此目的而发行，木牌正面写着持有者的姓名，背面写着发行的官府名字。把旌券放在官府的户籍上，用小刀在边缘的三个地方刻痕，万一需要照会时，必须将旌券和户籍放在一起确认刻痕。有时候会在旌券背面写上保证人的名字。

有了旌券，即使远走他乡，发生意外时，可以前往最近的官府寻求庇护。去他国旅行时也一样，没有旌券四处旅行者称为游民，无法得到法律的保护。即使只是去邻近的城镇，只要管辖的官府不同，就需要旌券，所以每个人都会随身携带。

铃的旌券背面有御名御玺，是采王亲自发行的旌券。和旌券绑在一起的小木板正面的烙印称为烙款，是界身发行的保证印记。

采王黄姑给了铃高额的盘缠，存人了才国揖宁的界身，界身发行了烙款。界身有很强大的座，和其他都市、其他国家的界身共同形成强大的组织——这种组织称为座——只要有参加座的界身所盖的烙款，无论去哪里，都可以从任何一家参加座的界身中领取金钱，或是当地的货币。烙款使用了界身座独特的文字，外人看不懂发行保证的界身和可以领取的金额。

「……太厉害了。」

铃嘀咕着，把旌券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把绳子绑在怀里的腰带上。

虽然无法在王宫工作有点遗憾，但她觉得自己的境遇比之前改善了。黄姑命令下官用骑兽把铃送到虚海沿岸的永凑，经过十多天的旅行，来到虚海沿岸后，下官为她安排了搭乘的船只。下官问她要搭客船还是商船，因为客船只有到奏的客班，如果搭客船，需要换好几班船才能到庆国。在虚海巡回运货的商船有往雁国的船班，中途会在庆国停靠。铃回答说，商船也无妨，于是下官就为她安排搭上了一艘商船。

终于可以去庆国了。只要有采王背书的旌券，见到景王应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一定可以见到。

同样来自蓬莱的人，一定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能够了解自己的人。

茶褐色的帆扬了起来。这艘商船并不大，只有一张船帆。帆柱顶上有一个小轮子。那是顺风轮，是冬官府制造的咒器。虚海没有良好的港口，所以没有大型船只往来，主要以运送货物的船只为主，一旦有需要，也可以载人。

——好怀念。

铃站在船边，低头看着黑暗的海面。漆黑的海面，像星星般闪烁着光亮。她从令人怀念的故乡漂流到这里，在这个世界最先看到的就是这片大海。当时的她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差一点溺死的这片大海离故乡有多远，甚至不知道在海中闪烁的光其实是海底的鱼。

那些妖鱼在深海发光，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其实足以吞噬小舢舨。然而妖鱼只会在暴风雨时浮出海面，所以不会造成危险，只有来自黄海的兽和鸟等妖魔会攻击人类。船只离开了才国南方的海港，沿着虚海东进。之所以不从内海，而是在虚海上航行，是因为中途经过的巧国君主崩殂，国家极度荒废。

「通常王死后三、五年内，也不会有这么多妖魔出没。」

铃结识的船夫告诉她。

「总之，妖魔比天灾更可怕，通往令巽门的巽海门尤其可怕，从雁国经由内海回来的人说，来自黄海的妖魔把太阳都遮住了。」

「啊哟……」

金刚山环绕着世界中央，金刚山的内侧称为黄海。只有四令门通往黄海，其中位在东南方位的门称为令巽门，将巧国和黄海之间的海称为巽海门。

「死去的坞王生前应该丧尽天良，死后才短短几个月，国家已经荒废成这样，巧国人真辛苦，在新王登基之前，不知道会荒废成什么样。」

「是喔……」

这里的世界都很奇怪，铃心想。听说天上的神创造了这个世界，从树上会长出小孩子，以及有很多奇怪的动物来看，可能真的有神存在。但是，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不创造不会荒废的国家？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有海客？

而且，神为什么不拯救我呢？

船只沿着奏国的沿岸向东前进，中途停靠了三个港口，最后停在巧国附近一个小岛的港口。然后，船只沿着巧国和舜国之间的海北上。水的颜色比之前更蓝，呈现暗藏青色。

「为什么海的颜色会不一样……？」

她将双肘架在船边，把下巴埋进双肘内，突然旁边传来说话声。

「因为海很浅。」

铃慌忙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看到一个男孩站在她身边，踮着脚探头看着海面。起初船上只有铃一名旅客，但在停靠三个港口之后，增加到八人。铃想起在第一个停靠的没库港口时，曾经看到这个男孩和其他旅客一起上船。

「很浅？」

「如果海很浅，看起来就是蓝色——姐姐，你连这也不知道吗？」

铃瞪着身旁的男孩。

「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海边住过。」

「是喔。」

男孩松开栏杆，对她露齿一笑。他的年纪大约十二岁左右，脸上有很多雀斑，一头橘色头发，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得很开朗。

「……你要去雁国？还是庆国？」

「庆国。」男孩回答。

「是喔。」铃对他露出微笑。

「我叫铃，很高兴认识你。」

男孩偏着头说：「好奇怪的名字。」

「嗯，我是海客。」

「海客？」

原来这里的人也有人不知道海客。

「我是从蓬莱漂过来的。」

「啊啊啊啊。」男孩张大嘴巴。「真的吗？太猛了。」

「一点都不猛，很辛苦，因为再也无法回家了。」

「是喔。」男孩说完，再度踮起脚，从船边看着大海。

「姐姐，你运气不好。」

「是啊……」

打在船舷的海浪很白，在黑暗的海面看起来更鲜明了。铃看向海面，海平线和天空之间的交界很明显，铃出生的国家就在海平线的彼岸。当初得知再也无法回去，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听说一旦成为仙，就可以横渡虚海，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好好侍奉梨耀，就可以成为有能力飞越虚海的仙，但最终知道同样是飞仙，只有位阶是伯的仙才有能力越过虚海时，不禁感到无比绝望。

「你振作一点。」

男孩拍了拍铃的手臂。

「有很多人都没办法回家。」

铃瞪着男孩。

「哪里有很多？海客很少。」

「即使不是海客，很多人因为国家荒废，房子被烧了，所以就回不了家。」

「这和我说的回不了家不一样！那些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即使房子烧掉了，只要再建就好，你知道再也回不去充满怀念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吗？你是在了解之后说这些话的吗？」

男孩困惑地抬头看着铃。

「我觉得一样啊……」

「因为你是小孩子，所以搞不懂。」

男孩生气地嘟着嘴。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悲伤都一样，回不了家很痛苦也一样。我知道你回不了家很难过，但很多人都一样。」

「我不是说了吗？两者的意义不一样！」

男孩更生气了。

「那你就在那里好好哭吧，对不起，打扰你了！」

——这个国家的人都一样，根本什么都搞不懂。

「真是个讨厌的孩子！」

男孩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清秀。男孩头也不回地回答。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六章

1

「——阳子离家出走？」

乐俊竖起了毛茸茸的尾巴。六太看了觉得很有趣，用手指示意他镇定，然后瞥了一眼在周围的餐桌旁用餐的人和送餐的店员。

「你小声点。」

「喔喔——对不起。」

六太露齿而笑，很不耐烦地拨开掉落的布巾。因为他用布巾包住了头发，所以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孩子。

「她只是出门一阵子……要求我们寄旌券给她，所以就给了她。」

「为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六太把丸子放进嘴里，「可能发生了很多事吧，上次她似乎也很烦恼。」

「是啊。」乐俊小声嘀咕。

「阳子个性很一板一眼，而且身边有一个比她更加一板一眼的死脑筋。即使叫他们放轻松，他们恐怕也没办法吧。」

乐俊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但他的手还是停了下来。

「俺要不要去看看……」

目前正是新年过后的二月，大学正在放长假。

「这就有点保护过度了。」

六太揶揄地看着乐俊，乐俊沮丧地垂着胡须。

「但俺想去接俺娘，所以顺便……」

乐俊的故国——巧国因为王崩殂，所以瓦解了。六太想起乐俊之前就说，想把他母亲接过来。

「俺也想了解一下其他国家的情况，所以顺便去看一下庆国。」

「增加见闻是好事，对了！」

六太把串丸子的竹签指着乐俊。

「你娘的事由我来搞定，你要不要去柳国？」

「——柳国？」

六太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最近柳国沿岸有妖魔出没。」

「……怎么可能？」

「听说来自戴国，但妖魔不可能出入没有荒废的国家，所以感觉事有蹊跷。」

乐俊陷入了沉思。

「因为某人说很想去了解柳国的情况，巴不得马上丢下工作出发，如果你可以代为前往，就帮了大忙了。」

「……好啊，俺可以去。」

六太露出满面笑容。

「太好了——我觉得很奇怪。你看，戴国、庆国和巧国，再加上柳国，最近雁国周围的国家都不安宁。」

「那倒是。」

「如果柳国发生了状况，最好能提前知道。不好意思，拜托你了，你娘和阳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乐俊点了点头，然后想着东方的国家。

「——阳子不会有事的。」

乐俊回头看着六太。

「你要相信她，虽然暂时会不太平，但她一定可以撑过去……你有没有听过怀达这两个字？」

「……没有。」

「那是庆国的话，意思是怀念男王。因为庆国连续好几代女王都失道，难怪国民会有这种想法。事实上，我之前也担心女王会不会有问题——虽然很快就排除了这种担心，但因为阳子是女人，所以别人会怀疑她的能力……所以，至少我们要相信她。」

六太露齿而笑，乐俊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你说得对。」

瑛州以首都尧天为中心呈弯曲的弓状，瑛州北部的北韦乡位在弓的前端部分，所以比尧天更往西。东端是固继，人们称之为北韦。过河之后就是和州的拓峰，是附近一带最大的都市。

兰玉在北韦郊外的一座小坟墓前祭拜。这里埋葬着在里家丧生的孩子。他们失去父母后住在里家，结果又被妖魔杀害。想到他们的痛苦和恐惧，即使已经过了半个月，兰玉仍然难过不已。

她带着等在墓地入口的山羊回到了里。白天的时候，山羊放牧在附近的空地，兰玉把它们带回了小屋。兰玉住的固继的里附属在北韦，从兰玉行进的方向来看，固继的里就像瘤一样附着在北韦的市街。兰玉对此感到有点落寞，在寒风中带着山羊，从固继的里闾进入市街后，回到了里家。

绕到里家后方，回到畜舍，看到桂桂从里家后门跑了出来，准备去做傍晚的工作，阳子和桂桂在一起。

「姐姐回来了。」

桂桂的声音响亮，阳子微微向她点头，兰玉也笑着回应，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听说阳子是海客，可能因为这个关系，远甫虽然之前说是里家新来的孩子，但实际上是远甫的客人。

每个里都有里宰和闾胥负责营运，里宰掌管里府，闾胥担任顾问加以协助。闾胥必定是该里最资深的长老，如同里宰兼任里祠的祭主，闾胥也兼任小学老师，并负责里家，但是，远甫不是固继的人。兰玉之前向他打听，他说来自庆国西部的麦州，但通常里宰和闾胥都由该里出生的人担任。

——仔细想一下，就发现远甫很奇特。

兰玉心想。她不知道远甫怎么会当上闾胥，里宰和其他人对待远甫的态度很恭敬，好像他是辈分很高的人，而且远甫的客人很多，经常有人旅行多日，千里迢迢来到里家逗留，和远甫说话。兰玉不知道那些客人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远甫，即使兰玉打听，远甫也不告诉她，只知道每个客人都非常尊敬远甫，他们是来向远甫请益，这些客人都住在里家深处为客人准备的堂屋。

里家通常由四栋建筑物组成，其中一栋是里家，孤儿和老人住在这里。另一栋称为里会，里人都会聚集在这里，冬天回到里的人在白天时，会聚集在那里缠线织布，有时候晚上也会在那里喝酒。客厅是里家的人，或是来到里的客人住的地方，还有一个庭园，远甫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的书房。里家的人要负责维护这些建筑物，招呼聚集的人和客人。

阳子住在客厅的房间，是远甫指示这么做。因为阳子并不住在里家，所以不算是里家的人，况且，只有里人住在里家，阳子当然不是这个里的里人。

——好奇怪。

兰玉把山羊交给桂桂，和阳子一起走去厨房。兰玉看着刚才听她的指示，去户外的水井打水回来，倒在水瓮中的阳子。

阳子除了住在客厅的房间内以外，几乎和里家的人过着同样的生活，也会像这样在厨房帮忙，或是打扫里家。只不过当兰玉和桂桂完成工作玩耍的时候，她就会去远甫的书房和他谈话。

——因为阳子是海客，所以老夫教她这里的事。

远甫这么说，但兰玉有点怀疑。

「——怎么了？」

阳子突然问道，兰玉愣了一下。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停了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阳子。

「啊……不，没事。」

阳子仍然偏着头，兰玉便问了内心的疑问。

「你为什么来固继？」

「嗯，」阳子小声应了一声，「我对这里的情况不太了解，有人介绍远甫给我，所以就来这里。」

「远甫很了不起吗？好像有很多客人都来找他。」

「我也不太清楚，和他聊天时，觉得他很聪明。」

「是喔……」

因为已经汲满了水，所以兰玉请她洗蔬菜。兰玉在切阳子洗好的蔬菜时问：

「……蓬莱是怎样的地方？」

她曾经听老人说，那是神仙的国家，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是梦想的国度。

阳子苦笑着说：

「和这里没有太大的差别，有灾害，也有战争。」

「是喔……」

兰玉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失望。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听到阳子的话，兰玉停下了手。

「什么问题？」

「兰玉是字吗？」

「不，是名。」

「这里的人有很多名字，常常搞不清楚。」

阳子不知所措地叹着气，兰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蓬莱的人都没有字吗？姓名是户籍上的名字，字是别人叫的名字，听说以前好像绝对不会叫名，一些老派的人现在也讨厌别人叫他们的名，我无所谓。我姓苏，长大以后一旦独立，就可以选氏，就会用氏字自我介绍，但我现在还不是大人。」

大人是指成年的意思，一旦满二十岁，就可以领到国家分配的土地自立门户。这称为给田，给田的年龄二十岁是虚岁，因为都是在农闲期的正月统一给田。

阳子苦笑起来。

「计算岁数的方法也有很多种，搞不太清楚。」

「通常都是按足岁，因为有徭役的关系，如果是虚岁，同样是十七岁，体格会有差别。」

成年领到给田后，才有纳税的义务，但徭役和年龄无关。紧急时，就连十岁的小孩子也需要服徭役，和其他人一起筑堤、挖沟，或是建造里和庐，运气不好的话，还要上战场打仗。只是兵役很少征召未满十八岁的人，但如果兵卒人数不足，就会降低征兵年龄。

「听说以前徭役也是用虚岁，是很久很久以前。」

「是喔……」

「蓬莱没有徭役吗？」

阳子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觉得好像一整年都在服徭役。」

「啊？」

「大人从早到晚都在上班，小孩子从早到晚都在读书，虽然没有强制，但如果不比别人更卖力，就会失去很多东西，所以大家都工作到深夜或天亮。」

「真辛苦……」

兰玉嘟哝道，照顾完山羊的桂桂跑了进来。

「我弄好了。」

他很有精神地说完，催促着姐姐给他做下一个工作。

「那你去擦桌子，把碗拿出来。」

「好。」

桂桂拿着抹布跑了出去，阳子眯眼看着他。

「桂桂真勤快。」

兰玉很爽快地点着头。

「对吧？」

看到兰玉自豪的样子，阳子露出微笑。

「——桂桂呢？是名吗？」

「是乳名，小孩子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兰桂。」

阳子轻声笑了起来。

「这里的名字真的搞不清楚。」

2

阳子并不知道有关远甫的详细情况。

景麒为她安排了这个里家，要求她向远甫学习，说他是很优秀的老师。即使阳子追问，景麒也没有告诉她更多的情况，最后勉强告诉她，远甫是固继里的闾胥。

景麒应该事先向远甫打了招呼，在阳子到里家的隔天，远甫就叫她在下午和晚餐后去书房。起初几天只是闲聊，然后又花了几天问阳子的身世，也问了蓬莱的事。那是怎样一个国家？地理情况如何？有哪些产业？如何治国？那里的人民想什么？梦想又是什么？

阳子和远甫谈论这些事时经常感到愕然，因为她发现自己对祖国的了解也很肤浅，不由得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洗完午餐的碗盘，沿着走廊走去书房时，阳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今天又要问那些事了吗？阳子无法回答的问题一天比一天多。

走去书房时，发现远甫不在那里，去庭园张望后，发现他坐在面前庭园，好像凉亭般的茶房内。

「原来你在这里。」

阳子沿着走廊走向茶房，远甫坐在阳光下笑得很开怀。

「今天风和日丽，阳子，你也来坐下吧。」

「好。」阳子顺从地在茶房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阳子，你第一次在庆国过冬天，有什么感觉？」

「和日本差不多。」

「是喔。」远甫点了点头。

「和北方的国家相比，庆国很幸运。在北韦这里，也有很多人失去了家园，也无法投宿，只能露天用布和木板围起来。但是，在北方国家，寒冬的季节野外露宿，绝对会冻死。农田的收成也很不理想，和只要播种，多少可以收成的温暖国家不一样——你觉得冬天的时候，人最需要什么？」

「温暖的房子……吗？」

远甫捻着胡子。

「原来如此，在蓬莱长大的人这么认为，没有饥饿的国家的人才会这么想——不，不是房子，是粮食。」

阳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尤其在北方的国家，问题真的很严重。只要夏天的日照稍微不良，就会对秋天的收成产生影响，即使只有少量收获，其中一部分也要缴税，剩下的谷物中，有几成要留到翌年播种，如果吃完了，翌年就要承受饥饿。有些国家即使有物资，但在冬天期间无法送货，即使再饿，泥土也都冻结了，连植物的根都没办法挖。」

「……是。」

「和你聊了之后老夫知道，难怪你会这么苦恼。」

阳子看着远甫的侧脸。

「……你在试探我吗？」

「不，老夫从来不试探别人，只是确认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你的确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和那里的差异太大，难怪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到什么地方。」

「是啊。」阳子低下头，远甫也看着庭园片刻。

「——土地是国家的基本。」

远甫突然开了口，阳子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所有的人民在成年之后，都可以领到土地，每人可以领到一夫土地，一夫为百亩，百步见方，九夫为一井，一井一里见方九百亩，归八户所有。」

「——请等一下，这些单位……」

经常越过虚海去蓬莱的延麒六太很了解那里的情况，也曾经带了一些书籍和道具回来。六太曾经教她，一步相当于蓬莱的一百三十五公分。

「一步是一百三十五公分，一里是三百步……」

远甫看到阳子认真计算，笑了起来。

「不需要想得这么复杂，一步就是两跬。跬就是这样。」

远甫踏出一步。

「步幅的距离就是一跬，左右各走一次就是一步。」

「……喔，原来是这样。」

「以长度来说，走两步的长度就是一步，以面积来说，一步见方也叫一步——一尺是这样。」

远甫伸出双手的手指，把手掌靠在一起。

「两手的宽度就是一尺，一尺是十寸，所以一根手指的宽度就是一寸。」

「是喔。」

「一丈大小有别，所以不容易了解，但就是指一个人的高度。一升就是双手掬起的分量。」

远甫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但是，要注意一件事，大个子男人说的一里，比实际的一里更远；矮个子男人说的一升，通常不足一升。只要记住这一点，就不会吃亏。」

阳子轻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一夫就是百步见方的土地，绕行一周，就是四百步，以农地来说，是一大片农地。九个一夫形成一井，一井的宽敞土地有八户住家，国家管理国民时，就以一井为最小单位。」

「八户有九夫？」

远甫露出得意的笑容说：

「其中一夫是共同土地，八户人家共有八夫土地，一夫公共地。这一夫中有八成是公田，是八户共有的土地，剩下的两成是庐家和农田。」

「喔，原来如此。」阳子想起了国土的风景，聚落点缀在农地之中，聚落内的建筑物数量大致相同。虽然数量还不足以称为村落，但一群房子聚在一起，感觉像是村落。

「以亩为单位的话，有八十亩公田，二十亩是庐家——二十亩是多少？」

「呃……两千步。」

「没错，一户的农田是两百步，房子是五十步。你知道两百步的农田有多大吗？」

「……不知道。」

「在农田周围种果树和桑树，中间就是农田，农田的收成足以供应一家两口的粮食。五十步土地上建的房子很小，有两间卧室，一间起居室，还有一间厨房。以你的国家来说，就是两房一厅。」

阳子窃声笑了起来。

「原来是两房一厅。」

远甫也小声笑了起来。

「通常每户有两个人，农田和房子都足够两个人生活，八户形成一庐，三个庐形成一个里。里是最小的行政单位，三个八户人家的庐总共有二十四户，再加上里家，就是二十五户。」

「里也有房子吗？」

「对啊，庐在农田中，农闲期间，留在庐也没有用，所以在冬天期间，大家都会回到里。」

阳子露出微笑，竖起了耳朵。宽敞的里家外传来热闹的声音，女人都在某个房间内缠线织布，男人聚集在一起编草席、草篮，聊着在庐那段期间的事。

「总之，一里见方一井的土地是基本，所以称为井田法。」

阳子吐了一口气。

「原来太纲地卷上写的就是这个……」

「咦？」远甫挑起白眉。

「我几乎看不懂这里的文章。」

因为文章写的都是汉文，而且是文书文，有很多看不懂的语汇，这里也没有中日字典这种东西，以阳子的汉文阅读能力，根本无法理解。虽然因为景麒叫她看，她努力尝试，但老实说，根本看不懂。

「既然可以让我听得懂别人说话，不如干脆让我也能看懂文章……」

阳子叹着气，远甫放声大笑起来。

「你要记住一件事——任何人只要认真工作，至少可以过衣食不缺的生活。」

阳子坐直了身体。

「有最低限度的土地，也有最低限度的房子。只要认真工作，没有天灾异变，一辈子都不会挨饿。国家向国民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生活，至于是否真的能够一辈子生活无虞，就要凭自己的努力了。」

「……但是，一旦发生天灾。」

「这就是你必须思考的问题，不必把所有百姓的生活都扛在自己身上，你要做的事，就是治水、整地，以及自律，让自己活得更久。」

「只是这样吗……」

「你该做的事相当有限，要挖掘溜池，设置水路以防干旱，整河筑堤以防水害，储备粮食以防饥荒，整兵以防妖魔，整顿法律有点麻烦——好了，就这些事，而且大部分都是官吏该做的事，并不是你要做的……怎么样？这样还有烦恼吗？」

阳子笑了。

「……是啊。」

「想要让国家富裕起来这种事等到以后再想，目前只要想一件事，不能让国家荒废。」

阳子吐了一口气，她觉得肩上的担子终于变轻了。

「……谢谢你。」

3

「——回程比较快？为什么？」

铃在甲板上吹风，听到男孩的说话声，忍不住皱起眉头。

「因为季节的关系，会吹东北风，潮流也从北流向南方，所以回程的速度会快很多。」

「是喔。」

回头一看，发现清秀坐在船员身旁。

「开船真有意思，我以后也想当船员。」

「太好了。」船员笑着说。

从奏国出发到庆国东南部的港口大约要半个月，旅程已经过了一半，船上的旅客并不多，铃几乎都认识了，清秀是年纪最小的旅客，他很大方地和所有人聊天，说话也很有分寸，所以船员也都觉得他聪明可爱——铃心浮气躁地看着他们。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很正常。

自己经历了那样的痛苦，永远都无法再回到故乡，他竟然说这种事很平常，铃当然很生气。

——很平常？这个世界到底有几个海客？

铃猛然转身，走进了船舱。

船舱内充满了机油味。虽然起初觉得很受不了，现在已经适应了，但长时间在船舱内，还是会因为船身的晃动和油味感到想要呕吐。可能是因为这个关系，天气好的时候，大部分旅客都会去甲板上吹风。铃回到船舱时，发现只有她一个人。

船上有两间大船舱，所有人都睡在那里。因为目前旅客人数不多，所以男女分别在不同的房间休息。

铃坐在地上叹着气，背后传来讨厌的声音。

「姐姐，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整天瞪我？」

铃没有回答，把行李拿了过来，假装找东西。

「你在说什么？」

「船员哥哥骂我，问我是不是调皮捣蛋了。」

「是喔。」

「我说啊，」随着轻盈的脚步声，清秀在铃的身旁坐了下来。「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没生气。」

「你真不成熟……」

听到重重的叹息声，铃看向清秀。

「因为我是大人，所以没有生气，因为对小孩子的行为生气也没用。」

清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铃的脸。

「……怎么样？」

「姐姐，你看起来亲切，但个性很差。」

铃立刻狠狠瞪着清秀的脸。

「什么意思啊。」

「以前没有人这么说你很讨厌吗？」

认真就输了。虽然铃这么告诉自己，但还是无法克制浑身的血往脑袋上冲。

「你是不是没朋友？大家是不是都讨厌你？」

这句话深深刺进铃的心里，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打了清秀。

「你说什么啊！」

——梨耀、黄姑，谁都讨厌自己，都对自己冷酷无情。

清秀目瞪口呆，然后笑了起来。

「我果然说对了。」

「你出去！」

「一旦被人说中时，就会恼羞成怒。」

「……你给我出去。」

「我说大家都一样，让你这么不高兴吗？我没有说错，有很多人都无家可归，大家都很辛苦，并不是只有你辛苦而已。你连这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大家才讨厌你。」

铃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正因为清秀没有说错，铃才会感到难过。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喜欢她，没有人了解她，甚至没有人同情她。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为难我？不管是洞主大人还有你，为什么要欺负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洞主大人是谁？」

「才国翠微洞的洞主大人。」

铃一口气说了起来。梨耀是多么残酷的主人，她多么痛苦，如何咬牙忍耐，最后采王救了她，原本以为终于得救了，没想到又被赶走——虽然明知道告诉这样的小孩也无济于事。

「真伤脑筋……姐姐，你比我更不成熟。」

「……什么意思嘛！」

「姐姐，你喜欢自己吗？」

「啊？」铃张大眼睛。

「你觉得自己很不错吗？」

「不太喜欢……」

谁会喜欢这么惨的自己。

「连你自己也不喜欢，别人不喜欢你不是很理所当然吗？因为人向来对自己最宽容啊。」

铃张大了嘴。

「你连自己也没办法喜欢自己，竟然希望别人喜欢你，你不觉得脸皮太厚了吗？」

「我不是……」

铃慌忙解释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喜欢自己啊，这种事还用问吗？但是，从来没有人说喜欢我，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这个没有人喜欢的自己。」

「所以呢？是不喜欢你的那些人的过错吗？他们必须改变态度喜欢你吗？这种想法更加厚脸皮，难怪别人会讨厌你，我说完了。」

「我——」

铃握紧双手。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是海客……！我是海客，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所以大家毫无理由地讨厌我！」

「我最讨厌像你这种人……」

清秀叹着气。

「我讨厌这种人，只看到自己身上比别人更不幸的地方，然后认为这个因素导致了自己的不幸，然后就认为理所当然了。」

铃用力喘息。她憎恨这个年幼的男孩，恨得几乎感到晕眩。

「真是蠢透了，你只是在炫耀自己比别人更不幸而已。这种人即使并没有不幸，也会故意让自己不幸。」

「……真过分、真是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已经这么痛苦了！」

「痛苦很了不起吗？遇到痛苦还忍耐很了不起吗？我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

清秀偏着头。

「不是海客就不会痛苦吗？姐姐，仙人不是不会生病，也不会变老吗？你敢去饱受病痛折磨的人身边说这些话吗？仙人不是不必为三餐发愁吗？你敢去快要饿死的人面前，说自己最不幸吗？」

「你没资格说我，你很幸运，所以才会说这些话。」

「我很幸运吗？」

「你在这里出生、长大，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也有可以回去的家。」

「我无家可归啊。」

「啊？」铃张大了眼睛。

「因为我以前住在巧国，不要说家，连整个庐都没了。」

清秀说完，抱着自己的膝盖。

「原本我们的庐在虚海畔，但悬崖崩坍，全都掉进了海里——整个庐的人都一样，轮不到我说什么。」

清秀笑了笑。

「而且，很多在家里的阿姨和孩子都死了，光是捡回一条命，我就该庆幸了。」

铃无言以对。她想起漂流到庆国时，被海边那个庐的人救起。那个庐紧贴着悬崖，那片悬崖崩坍——

「只要去巧国，到处可以遇见这种人，王已经死了，台辅也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新王，大家都逃出巧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新王，在新王登基之前无法回去，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

「幸好我住的庐离奏国的边境很近，能够逃出来就已经够幸运了。巧国会越来越荒废，不久之后，即使想要逃也逃不出来了。」

「但是——是你自己想要逃啊。」

「如果可以不逃，谁都不愿意逃。因为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有很多人不得不离乡背井，在边境大排长龙，结果妖魔出没，很多人都被妖魔吃掉了。即使他们有可以回的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清秀落寞地说：

「我爸爸也回不去了……」

「……你妈妈呢？」

「死了，」清秀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我们原本一起搭船，要一起去庆国，但还没有等到船入港就死了，所以，我就把妈妈的船位让给了大叔。」

和清秀一起上船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寒酸的中年男子。

「大叔也是巧国人，身无分文地逃了出来，即使想要搭船也没有钱。」

「为什么要去庆国？可以去奏国啊。」

奏国是十二国中最富裕的国家。

「我们原本就是庆国人。」

「——庆国人？」

「庆国的王——我说的是上一代的先王，在王登基之前，国家乱成一团，所以在我小时候逃到了巧国，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结果庐又崩坍了。庆国有了新王，所以我妈妈说要回去庆国。」

清秀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爸爸和妈妈的运气都太差了……受了一辈子的苦，结果就这样死了……」

铃很不耐烦地瞪着清秀。

「我的父母也吃了很多苦。我家很穷，吃不饱，穿不暖，而且又遇到歉收，只好把我卖了。我被——赶出了家门。」

「是喔……但总比全家人都死了好。」

「因为你很幸运，所以才会说这种话。你爸妈应该对你很好吧，我的父母会卖儿卖女。」

「嗯，我爸妈真的很好，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真的很孤单。」

「我也很孤单啊，你很幸运，直到最后都和父母在一起，我被卖了之后，就没再见过家人，以后也永远见不到了。我不知道现在那里的情况，但我相信我的爸妈都已经死了。」

「我也一样啊。」

「才不一样。你能为他们送终就很幸福了，我甚至无法送父母最后一程。」

「我妈的情况、还算好……但是，我爸爸被妖魔吃了，我才不愿意用这种方式为他送终。」

「即使这样，至少能够陪他们到最后一刻！无论我的父母死得多悲惨，我都希望可以送他们最后一刻，直到最后都不离开——」

清秀偏着头。

「姐姐，你现在是不是硬是要让自己感到不幸？」

「——呃？」

「姐姐，我觉得你才很过分，你觉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妖魔撕开吞下肚子比较幸运吗？我根本不想看，甚至没办法靠近去救爸爸，只能告诉自己，没办法了，然后赶快自己逃命。爸爸没有坟墓，我根本没办法埋葬他，你真的认为这样比较幸运吗？」

铃慌忙捂着嘴巴。

「我……」

「没有谁比谁更辛苦，每个人都很辛苦，如果有人觉得活着不辛苦，我倒想见识一下。」

「对不起，我……」

铃羞愧地低下头，这么小的孩子看到父亲惨死的样子当然不可能是幸运。

「真的很痛苦，每个人都拼命想要摆脱这种境遇，如果不想摆脱，代表你并没有痛苦到想要摆脱。」

「但是……」

「语言不通这种事，是不顾一切地努力也无法克服的问题吗？」

「……这……」

「既然这样，事情不是就很简单了吗？姐姐，这代表你并没有痛苦得想死，没有人会同情自得其乐地沉浸在不幸中的家伙，因为每个人为了生存都很辛苦，自己已经够辛苦了，看到旁边有人要求大家同情，当然会讨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都讨厌自己吗？

虽然她并不认为梨耀和黄姑生活很辛苦。

「我问你——」

铃抬起头想要问清秀，发现清秀趴在膝盖上。

「……你怎么了？」

「因为你太幼稚了，我头都痛了。」

他真自大。铃轻轻瞪了他一眼，发现他额头上冒着冷汗。

「真的头痛吗？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清秀躺了下来，他面如土色。

「等一下，我去找人——」

「不用了，躺一下就好，我已经习惯了。」

铃探头看着他的脸。

「经常这样吗？」

「嗯，有时候伤口会痛。」

「伤口？」

「被妖魔打到后脑勺，所以有时候会痛。」

「啊哟——」

「没事啦，睡一下就好了……」

铃慌忙拿上衣盖在清秀身上。

4

祥琼被分配到天官中，负责管理宫中建筑物的掌舍手下做事，正确地说，是在掌舍的下官手下当仆人。

祥琼的一天从黎明前开始，在拂晓之前就被叫了起来，开始擦拭所有家具的灰尘。擦窗户玻璃、在地上洒水后用稻草洗干净，再用水冲洗，必须在王和诸官起床之前完全擦干。

王和诸官上朝处理政务后，转而清理庭院。拔草，打扫、清洗石板，也都要在完成公务的高官离开各府前完全擦干。王和诸官离开后，又要去他们刚才朝政的地方打扫，清洗清扫工作所使用的大量抹布，吃完晚餐后，就早早上床睡觉。

在清洗地面和石阶时，当王和诸官经过，就必须跪在水洼中磕头。一整天不是弯腰工作，就是跪地磕头等高官经过，或是背着装满打扫用大量抹布的篮子走动。只要听到有人说：「这里脏了」，就要立刻飞奔过去，跪在地上擦干净。

祥琼住在王宫角落的宿舍，会提供衣服，也不会挨饿。恭国的冬天没有芳国那么寒冷，而且云海上方比下界更加气候宜人——但是，祥琼的生活比在芳国的寒村时更悲惨。

虽然其他奚对能够在宫中做事感到骄傲，但祥琼当然不可能有这种想法。三年前，自己走在一尘不染的地上，别人向自己跪地磕首。如今同样在王宫中，自己却要低头擦地，未免太悲惨了。

供王珠晶彻底无视祥琼的存在，从祥琼第一天来这里之后，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祥琼趴在地上擦地，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扫到珠晶经过时，色彩鲜艳的绢帛裳裙，闻到她浑身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听到摇曳的玉佩发出清脆的音色。

——祥琼以前也曾经有过相同的东西。

「这种东西……」

祥琼放下擦拭家具的抹布，拿起了发簪。那是戴国出产的软红玉，用一整块透明的红玉雕出牡丹花，整个发簪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有好几层薄得好像手指就可以折断的花瓣。

「要多少有多少……那些官吏争先恐后想要送我。」

她正在御库内，用布包起的饰品整齐地排放在室内整齐的棚架上。

——不知道自己以前的饰品去了哪里？八成也在御库中沉睡，用布包了起来，没有主人，只有仆人擦拭、保养，直到新王的出现。

——然后用来点缀新王的王后或公主的头发，御库中堆满了用这种方式继承的饰品。

——新王会不会是女王？

祥琼有一股冲动，想把发簪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管是供王，还是景王都一样。

有人在这个世界上谌歌他们的幸福，祥琼却因为是王的女儿，就要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终究会结束的……」

——每个王都会灭亡，王宫的地上将会躺着尸骸。

即使她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也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在供王和景王变成尸骸之前，自己早就结束了此生——

「做完了吗？」

突然传来问话声，祥琼内心抖了一下。一个老妇看着祥琼，她负责监视掌舍的奚。

「呃——是啊。」

「那就赶快去打扫下一间，如果不抓紧时间，就会耽误晚餐。」

「对不起。」祥琼慌忙用布包好发簪，老妇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不应该让年轻女孩来这里，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不可以碰御用品，万一短少的话，谁都担当不起。」

「是……」

祥琼把发簪放回棚架。

「你一定想，如果自己的头发插上这么漂亮的东西，自己看起来也会很漂亮。我年轻时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偷偷地插在头发上。」

祥琼回头看着满脸皱纹的老妇，老妇笑着说：

「结果却很失望，因为完全不适合我这种人。绢帛的御衣也一样，只有皮肤像珍珠一样雪白的人穿戴起来才漂亮，穿戴在我身上，就像稻草人上插鲜花，连我自己也觉得滑稽可笑。」

祥琼抓起抹布，用力握在手上。

「但是，我们有可以工作的手脚，有健康的身体和率直的性格，虽然没有位阶，也没有发簪，但有不需要打扮也很出色的健康身体——所以，不必在意这种身外之物。」

——我不一样。

祥琼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话用力吞了下去。老妇不可能知道祥琼内心的想法，笑着说：

「而且你还很年轻，容貌也很出色，要好好珍惜自己拥有的，不要羡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毁了你的美貌。好了，这里完成之后，再去打扫里面的房间。」

祥琼低下头，逃也似地走出房间。走进里面那个房间后，关上了门，在门后用力喘着气。

——鹰隼的一琼。

像珍珠般的肌肤、一头像黎明前天空的深蓝色头发，像鲜花般蓝紫色的双眸。赞美就像海浪般不绝于耳。然而，祥琼却因为和她无关的原因失去了一切。

＃插图

「这种东西，以前要多少有多少……」

祥琼小声嘀咕着走向棚架，这里是放六服和饰物的房间，专门放置女王、王后、公主在祭祀时穿的盛装和饰物。

用凤凰的羽毛编织的衣服，用罂粟种子般大小的黑珍珠串起镂空的凤冠，代表停在梧桐树枝上的凤凰。戴国的玉泉内有取之不尽的玉，真正昂贵的是只有在南方海域，在赤海南部才能采到的珍珠。

一切都失去了——曾经属于祥琼的美丽衣物、饰品都在御库中等待下一个主人。

「但是，那些都是属于我的。」

那些为祥琼打造的、那些臣子进贡的物品为什么都要留给新的女王——祥琼发现自己有一种确信，认为下一个峰王将会是女王。

——一定是女王。而且是和祥琼相同年纪，就像景王一样。

那个稍有好运的女孩将夺走曾经属于祥琼的一切。当祥琼在这里跪在地上，忙着辛苦工作时，没有任何乐趣、任何幸福，渐渐老去的时候，她将用那些美丽的物品妆扮自己。

——无法原谅。

景王得到了祥琼失去的一切。不久之前，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只因为被麒麟选上了，就得到了祥琼失去的一切，得到了普通女孩永远都无法得到的一切。

此时此刻，她一定在庆国的王宫内乐翻了天，做梦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像祥琼一样失去一切，只忙着试穿不计其数的衣裳，忙着把发簪插在头发上。

——真想夺回来。

祥琼很想从那个女人手上把自己失去的夺回来。

祥琼突然把手上的凤冠戴在头上，掀起房间角落盖住大镜子的布，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还很适合。

只要穿上漂亮衣服，把头发盘起来就好。

——那就从景王手上抢过来？

篡位。

既然那个杀了祥琼的父母，把她害得这么惨的可恨男人——月溪可以，祥琼应该也可以。

祥琼看向供王居室的方向，她闪过一个念头，想要从那个小女孩手上抢夺，但只有从景王手上夺过来，才能发泄内心的怨气。

「要从景王手中夺取王位……」

到时候，就可以带着满脸笑容来看供王，对她说，我也要和月溪相同的东西。这样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祥琼放下凤冠，用布小心翼翼包好之后放回棚架上，然后在架子上找了几件小饰品和几条腰带，塞进放满抹布的篮子中藏了起来。只要打碎后把玉出售，就有足够的盘缠去庆国了。

——事迹当然会败露。这些物品都由司裘官负责保管，司裘的下官每天都会来擦灰尘、保养，但今天他们已经来过了，明天才会发现异状。

她小心调整棚架上的物品位置，掩饰拿走物品留下的空位，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把偷来的物品藏在庭院的树丛中，然后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般洗抹布、吃饭，回到四个奚同住的房间，假装睡觉，等待深夜来临。

深夜，祥琼背着篮子走向禁门，对阉卒说，她做错事，供王命令她去擦鞍子，阉卒露出纳闷的表情，但还是让她走了出去。

出了禁门后，必须找到可以飞翔的坐骑。虽然禁门外的厩舍内有骑兽，但区区的奚当然无权骑乘——只不过祥琼才不是区区的奚。

她走进厩舍，看到了吉量，立刻把鞍放在吉量身上。

「我以前也有自己的吉量。」

祥琼灿笑着，打开厩舍的门，对赶来的阉卒嫣然一笑，轻松地让吉量飞了起来。

「……太惊讶了。」

珠晶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她接获禀报，有一名奚无视阉卒的制止，驾着骑兽从禁门离开，调查后发现，是之前收留的芳国公主祥琼，而且御库中的物品也短少了。

「她真大胆……」

「所以啊，」外形称不上优雅，只能说是木讷质朴的麒麟一脸为难地说：「您对公主的态度太苛刻了。」

珠晶对他笑了笑。

「我告诉你，无论是基于什么原因，一旦犯了法，就是犯罪——懂了吗？」

「请您思考一下，到底是谁把她逼上犯罪的路。」

「是啊，」珠晶笑了笑，「供麒，你过来。」

珠晶面带笑容地向供麒招手，他走了过去，珠晶示意他蹲下来。供麒顺从地跪了下来，抬头看着永远是一脸稚气的主子。一个巴掌打在供麒的脸上。

珠晶若无其事地打了一国的宰辅，然后吹着发痛的手。

「……我真希望有一个像雁国台辅一样的小麒麟，想要打人的时候竟然打不到，就让人很生气。」

「主上——」

「你听我说，祥琼当然很生气，像她那种自尊心很强的人，会觉得在宫里当奚的生活是一种侮辱，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就失去了意义，因为我想要虐待祥琼。」

「主上！」

「一国的公主成为奚，从早到晚都要工作，向人跪地磕首——所以逼得她要偷东西逃走？麒麟的这种同情心真是笑死人了。」

珠晶抬起了头，巡视着因为害怕而垂下双眼的下官。

「你们麒麟知不知道，这种同情心是对其他奚和下官——脚踏实地认真生活的人极大的侮辱？」

珠晶俯视着垂头丧气的男人。

「没有人的生活能够过得比一国的王族更加丰衣足食，我之所以能够过着比奚更优渥的生活，是因为我比他们承担了更重的责任，所以即使我穿着绫罗绸缎，奚也觉得合情合理，也会对我跪地磕首，否则我早就像峰王一样人头落地了，不是吗？」

「……是。」

「祥琼没有认识到这种责任，她也没有尽自己的责任。原谅那种说种田太累，打扫太累，赌气逃走的人，是对认真做这些工作的人极大的侮辱。如果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从早到晚认真工作，没有偷东西，也没有逃走的人，要如何面对那些老实人的真诚？」

珠晶叹着气，低头看向垂下头的麒麟。

「虽然我知道麒麟很有同情心，但不要搞错同情的对象，如果你整天到处乱同情，我会让你去当墓大夫，因为这种人很适合负责葬礼，看到麒麟也在旁边陪着一起哭，丧家应该觉得很安慰。」

「臣很抱歉……」

珠晶吩咐下官：

「派王师去追祥琼，同时联络范国和柳国，如果罪犯逃去他们国家，要引渡给我们。」

「——臣遵旨。」

珠晶看着跪地的掌舍奚长。

「把头抬起来——我终于了解到，你们的工作多么充满诱惑，你们应该也曾经鬼迷心窍，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臣不敢，恕臣督导不周。」

「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感谢你至今为止的认真工作，日后也可以继续偏劳你吗？」

「主上……」

供麒看着感激涕零的老妇，轻轻摸着脸颊，叹了一口气。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七章

1

「你要记得，首都州必定在国家的中央。」

远甫把庆国的地图摊在桌上。虽说是地图，但这里并没有阳子在故乡经常看到的那种精密地图，只是能够了解大致位置的粗略地图。

「庆国的首都州瑛州位在中央，周围有八州，这也是太纲规定的。瑛州的州侯是台辅，瑛州的土地基本上都分割给国官做为报酬和赏金。国官没有薪俸，而是在瑛州某个地方有封地，封领的租税扣除缴纳给国库的税金后，就是薪俸。封领的最小单位是里，上缴一半，再加上人头税——赋税，所以有一里封领的官吏得到的收入比成人从农田得到的收入多五成，最大的封领是一县。领主可以任命自己封领的官府长——州都所在的郡也一样。」

「州都郡分割给州官，成为他们的薪俸吗？」

「你说对了，你知道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阳子偏着头思考。

「这里没有纸币，如果官吏的薪俸发的是钱，就无法带回家……应该不是这样吧？」

远甫笑了起来。

「有汇票，所以不必担心——官有土地，也就是说，当国家发生饥荒时，官吏的薪俸必然会减少。」

「喔，原来是这样，即使不加薪、减薪，也会自动增加或减少。」

「没错——那有什么坏处吗？」

「官吏会独断专行？」

「没错——首都州都有牧伯，乡、县各府也都派遣刺史加以监督，但必有疏漏之处，刺史和县正同级，有时候刺史和县正可能勾结，暗中胡作非为。国家决定了租税，但赋税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征收，所以，每次首都州的领主换人，百姓就会一喜一忧。」

「……原来是这样。」

「这里固继所在的北韦乡目前是黄领，也就是没有领主，由台辅统治——以前曾经是和州侯的封领。」

「和州侯……呀峰。」

阳子皱起眉头。呀峰是恶名昭彰的诸侯，听说是一个阴险奸诈的人，州政严苛，众人纷纷要求革除其职，却迟迟找不到契机。

「予王登基时，任命呀峰为夏官长大司马，将北韦的北韦乡黑亥县封赐予他，之后又任命其为和州侯，有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后，喜极而泣，说终于可以摆脱呀峰了——呀峰是没有尾巴的豺虎，虽然危险，却没有方法可以逮到他。」

「六官也伤透了脑筋——虽然着手进行调查，但迟迟没有发现足以革除其职的证据。」

「老夫也这么想——先不谈这些——？」

听到敲门声，远甫和阳子都抬起了头。

「爷爷，有人要我送信。」

桂桂说着，跑进了书房。

「喔，谢谢你啊。」

远甫从桂桂手中接过信，当场打开，然后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阳子。

「……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不，」远甫把信收好，「阳子，很抱歉，老夫今晚有访客。」

阳子知道远甫的言下之意，就是晚餐后无法为她上课，点了点头。桂桂抬头看着远甫。

「有客人吗？所以要准备晚餐和客房吗？」

「不，不用了，客人会在晚餐后才来，而且晚上就回去了。老夫会张罗，你们就先睡吧。」

入夜之后，阳子在卧室密会了访客。她的访客是骠骑，是景麒的使令。

「那里的情况如何？」

阳子说话的方向看不到任何身影，卧室内除了阳子以外，并没有其他人。

「……一切安然。」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回答的声音，如果有人听到，或许会以为是地板下传来的声音。这种感觉并不算错，因为骠骑隐形在地下。

使令可以隐身在天地的气脉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沿着气脉移动，称为遁甲。景麒也可以沿着风脉遁甲，只是能够移动的距离并不长，至少无法从尧天的内宫移动到千里之外的北韦。

由于景麒无法亲自造访，因此派了使令前来。骠骑详细报告了宫中的情况，回宫之后，应该会向景麒报告阳子的近况。

「——浩瀚仍然下落不明。」

阳子点了点头，企图弑君的浩瀚在押解时逃脱，仍然行踪不明。

「诸官中有人说，主上是因为害怕浩瀚，所以逃亡雁国。」

阳子轻声笑了起来。

「我猜到有人会这么说……好吧，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请主上谨慎提防，一旦浩瀚得知主上的行踪，可能会再度企图弑君。」

「有班渠和冗佑在，不必担心。」

「——臣会转达。」

目送骠骑离开——事实上，遁甲的骠骑根本无法目送，就悄然离开了——然后，阳子走出卧室。

这里的建筑物基本上都是一明两暗，一个开放型的房间附属两个封闭的单人房。阳子所住的房间也是如此，以故乡的标准来说，就是一间两坪多大的起居室附属两间各是一坪多大的卧室。如果是大房子，其中一间卧室内放床榻做为寝室，另一间卧室放置睡床和椅子兼用的床榻，并放书桌和书架，基本上做为书房使用。两间卧室之间的厅堂是起居室，气候宜人的季节就会敞开门，然后放上屏风遮挡。厅堂的门都是折门，全部打开后，和房间的宽度同宽，阳子觉得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通道的一部分，厅堂内摆放了桌椅。

里家的折门没有装玻璃，在细致格子图案的门框架上糊着纸，感觉有点像纸拉门。按照这里的礼仪，除了睡觉或其他不希望他人入内的情况以外，无论天气再冷，都要把折门稍微敞开，所以阳子把原本关着的折门打开了些。

阳子房间的起居室隔着院子，刚好可以看到通往书房的走廊。阳子看到有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上，忍不住定睛细看。

她只看到是一个男人。男人不至于像少年那么年轻，但岁数也没有大到可以称为老人——除此以外就难以分辨了。男人穿着很朴质的宽袖衣，外面穿了一件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帽，垂着黑色的面纱，而且还有长巾绕在脖子上，把整个头都包了起来，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是谁……？」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他是故意遮住脸。那个身影微微低着头，走进了书房。阳子皱着眉头目送他之后，走出起居室，沿着走廊走去里家。

「——兰玉。」

听到走廊上的声音，兰玉抬起了头。桂桂猛然站了起来，从屏风后方张望，立刻欢呼着拉着阳子的手。

「怎么了？」

兰玉问。

「我们来玩吧。」桂桂说。

「可以和你聊一下吗？」

「请进。」兰玉说着，拿起火盆上的陶壶。厨房烧好的茶都放在这里保温。

「——对喔，今天有客人，所以你没上课。」

「对。」阳子笑了笑，接过兰玉递过来的茶杯。

「那是谁？」

「你说客人吗？我不知道，也没有问。」

兰玉回答，桂桂拉着她的袖子说。

「姐姐，就是那个人，头发有棕色斑纹的人把信拿给我的。」

「喔。」兰玉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送信的人氏姓为劳。黑色头发中有褐色斑纹，有时候会来找远甫。他好像是有人派来的使者，但兰玉也不了解详细的情况。

「原来是劳先生……那客人有点可怕。」

「可怕？」

「因为那个客人每次都把脸辽起来，有时候会来找远甫，首先会派劳先生来送信，自己每次都是晚上才来，而且都是很晚的时间，因为那个人来的时候，远甫都说不必锁门，所以我才会知道。」

「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即使问远甫，他也绝对不告诉我……我讨厌他。」

听到兰玉这么说，桂桂也点着头。

「你讨厌那个男客人吗？」

「他一定是坏人。」

桂桂说完，看着兰玉。兰玉低声喝斥说：

「不可以说这种话——但是，每次他来了之后，远甫隔天的脸色就很凝重。」

「——为什么？」

「不知道，远甫不告诉我……所以我就更担心了，你能了解吗？」

「我——非常了解。」

阳子和兰玉他们聊了一阵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虽然夜已深，但书房还亮着灯。

「……班渠。」

「在！」

「那个男人离开后就跟着他，调查一下他住在哪里。」

里闾已经关了，男人一定会投宿。

「遵命。」

2

船经过了巧国和庆国边境的高岫山。高岫山是跨越各国国境的山脉，有一道关门，最多也不会超过三个。由于每个国家都有，所以国境也称为高岫。巧国和庆国之间的高岫山至庆国北部东岸中部的吴渡港口一带称为四泊。

「姐姐，给你一样好东西。」

铃站在甲板上眺望大海，清秀跑了过来。

「给你。」

清秀得意地拿出用砂糖煮过的杏干。

「哪里来的？」

「别人送我的。」

清秀笑得很灿烂。

——这个孩子真奇怪。那天把铃骂得狗血淋头，之后并没有对铃敬而远之，反而更频繁地来找她，甚至会跑到女用房睡在铃的旁边。铃也不想再对他生气，清秀很聪明，如果因为他是小孩子而小看他，必定后患无穷。

因为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关系，铃发现清秀的疼痛很频繁，他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抱头呻吟。虽然他说睡一下就会好似乎不是谎言，但有时候在快好之际会呕吐，头痛症状消除后，又好像没事一样，只是走路有点蹒跚，经常像在蛇行般东倒西歪。

——清秀是不是生了什么病？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头痛。

清秀之前说，他被妖魔攻击。铃曾经看过他的伤口，在后脑勺头发绑起的位置，有一个被抓伤的小伤口，因为伤口并没有很深，所以铃也松了一口气，清秀说，他在受伤之后开始出现头痛症状。

「清秀，你真的没问题吗？」

清秀吃着杏干，纳闷地看着铃问：

「什么没问题？」

「你的伤口啊，既然还会痛，代表还没有好啊，真的没问题吗？」

「嗯，应该没问题。」

「有请医生看过吗？」

「没有。」清秀摇了摇头，「没那种闲工夫，而且没有大碍，只要休息就好了。」

「有没有改善？我觉得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铃觉得清秀呻吟的时间越来越长，在醒来之后，走路弯曲蛇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清秀露出为难的表情。

「是吗？」

「这两、三天，你不是经常揉眼睛吗？眼睛也不舒服吗？」

「好像看不太清楚。」

铃叹着气。

「果然生病了，时好时坏不能说是好了，到庆之后，要去找医生看一下。」

「嗯……」

「你已经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清秀摇了摇头。

「妈妈已经不在了……」

「真受不了你，你要去庆国，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吗？那还不如去奏国。」

清秀生气地把头转到一旁。

「妈妈叫我回庆国，所以我要回去。」

铃叹了一口气。

「总之，到了庆国之后，一定要去看医生，不然你死了可别怪我。」

清秀的肩膀抖了一下。

「姐姐，你是仙人，所以知道吗？我真的会死吗？」

「清秀，」铃看着他害怕的表情说：「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并不是真的认为你会死。」

「姐姐，你的个性真的很差。」

「真对不起啊，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俗话说，祸害遗千年。」

「有道理。」清秀笑了起来。铃注视着他的笑容。

「小鬼，现在还在晕船啊。」

船员笑了起来。

「才不是呢。」

清秀抗议道。

铃在暗处探出头，看到清秀的样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蛇行得非常严重，天色已经暗了，他的蛇行状况仍然没有改善。

「但可能真的晕船了，感觉头昏昏的。」

「你不必这么紧张啦，心情放轻松。是因为要回庆国，所以很紧张吗？」

「我没有紧张。」

清秀的手在发抖，所以船员这么问他。严格来说，不是发抖，而像是痉挛。

「既然是晕船，就去乖乖躺着吧，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小心掉进海里。」

「好吧。」清秀笑着走回船舱，铃暗自松了一口气。每次看到清秀的样子，就不由得感到害怕。如果只是头痛，或是只是发抖，或许不至于感到不安，但他同时有这两个症状，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就不由得感到不安。

铃跟着清秀走回船舱，清秀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

「……你没事吧？」

清秀转过头，一脸讶异，视线飘来飘去，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用手掌揉着眼睛。

「你怎么了？」

「我好像真的有问题……视力很模糊。」

铃慌忙跑到他面前，跪在他右侧，探头看着他的脸。

「你很不舒服吗？头会不会痛？」

清秀看了看铃，又看着正面的墙壁，轮流看了好几次。

「……姐姐，我看不到你。」

「——啊？」

「像这样看前面时，就看不到你了。」

铃慌忙看向前方。人的视野很宽，她可以看到清秀出现在视野角落。

「我到底怎么了。」

清秀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清秀——」

他皱起害怕的脸，原本以为他要哭了，没想到他笑了起来，但眼中仍然带着害怕。

「没想到我人这么好……」

「清秀。」

「看来我真的快死了。」

「怎么可能！不要说这种蠢话！」

清秀的脸皱成一团。

「我们一起去。」

铃握着他颤抖的手。

「要不要一起去尧天？」

「尧天……？」

「我要去见景王，景王一定有办法治好你，因为王宫里有很多了不起的医生——所以，和我一起去尧天吧。」

清秀低下头。

「不用了，我不可能……见到这么了不起的人。」

「你不是很不舒服吗？头痛不是很严重吗？万一更严重的话怎么办？」

「……真的可以治好吗……？」

「如果景王说不行，那我带你去才国，采王一定会治好你。」

「嗯。」清秀点了点头，落下一滴眼泪。

「……我怕死。」

「清秀。」

「虽然每个人都会死，但轮到自己要死了，就笑不出来了……」

「你真儍，不会有事的。」

嘿嘿嘿。清秀流着泪笑了起来。

「没想到我修行还不够。」

「小孩子不要说大话。」

「嗯。」清秀趴在铃的膝盖上。

「……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嗯。清秀点着头，铃抚摸着他的背。

船在三天后抵达了吴渡的港口。虽说是港口，但并没有可以让船只靠岸的设备，只有一片突出的岩石形成弧度，船只停靠在那片岩石的内侧，有好几艘舢舨从悬崖那里靠了过来。舢舨接了人和货之后，停在沿着悬崖脚下建造的浮动栈桥旁。在悬崖上挖出来的石梯，弯弯曲曲，一路通向悬崖上方。

铃站在清秀的右侧扶着他。清秀的视力仍然模糊不清。自从那天他说看不清之后，视野的右侧角落始终看不到。

清秀爬上石梯时好几次绊到了脚，差一点跌倒，铃吃力地扶着他，差一点跟着滑倒。港口的男人看了于心不忍，背着清秀走上悬崖。

铃上气不接下气地终于爬上了悬崖，站在顶上眺望辽阔的山野。悬崖边缘是一片细长形的庐。

——庆国和州吴渡位在庆国东北部和州的东端。

男人把清秀放下后，清秀看着那片山野，铃握住了他的手。

去尧天。景王一定愿意帮助我们。

3

吉量轻盈地在天空中飞翔。

祥琼低头看着脚下的山野，觉得内心的怨气终于消除了。

——早就该这么做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乖乖去里家，也不必委屈自己当奚，一开始就应该逃走，让自己重获自由。

已经没有人可以逼迫祥琼跪地磕首了。

祥琼直奔黑海，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了沿岸的城镇。她在那里卖了一对耳坠，买了衣服后找了旅店投宿。久违的绢帛、丰盛的餐点，和铺着锦缎被褥的床榻，她带着痛快的心情进入了梦乡。翌日又卖了一对耳坠，出发前往黑海。

吉量两天就可以穿越一个国家，所以她轻轻松松地穿越国境．进入柳国，在那里住了一晚。翌日又沿着黑海海岸北上，在傍晚前来到了在恭国和雁国之间，但更靠近雁国的港都背享。

「——有地方住吗？」

祥琼牵着吉量的缰绳走进大门。这是一家规模很大的旅店，墙上装了具有采光功能的格子窗，花垂门上挂着花饰，屋檐下挂着好几盏灯，照亮了门内的前院。

伙计跑了过来，满面笑容地对祥琼深深鞠了一躬。

「小姐，有好房间可以入住。」

「是吗？」祥琼嫣然一笑。「那我就住这里——吉量拜托一下。」

厩房的伙计跑过来接吉量的缰绳，小厮解开绑在吉量鞍上的行李抱在手上，伙计把吉量牵到门旁的厩房内。祥琼从前院走进大门。

推开大门，里面是大厅，几个客人正坐在墙边的桌子旁谈笑。旅店的人拱着手走了过来，祥琼从轻轻盘起的头发上拿下一根银制花钗递给他。

「够了吗？」

旅人都不喜欢身怀钜款，所以通常都以汇票或物品支付住宿费用。大规模的旅店都设有变卖服饰用品的小店，在那里结算住宿费用。如果还有剩余的钱，在离开时就会找零。旅店的人把花钗拿在手上确认后，用力点了点头。

「绰绰有余，那就先寄放在此。」

「如果不够的话再告诉我。」

「谢谢您，要不要用膳？」

小旅店通常会在马路旁设置供餐的小店，二楼或后方是客房。像这种大规模旅店通常都在面向庭园的饭厅或客房内用餐。在小旅店内的客房也只是在木板隔开的房间内铺被而睡，有些很幸运地附了可以洗脸的洗脸台，但大部分都没有洗脸台。等级更差的旅店只是在泥地的大房间内放了好几张床，和素不相识的其他旅客睡在同一个房间内，甚至没有隔开的屏风。普通旅店的睡床有承尘和床帐，还有梳妆台和小桌子。祥琼投宿的这种大规模的旅店，每间客房都有两间有床榻的卧房，还有一间用于休息和用餐的起居室。

「我在房间吃。」

「这个……」小厮露出为难的表情，「今天有船刚到，有很多客人，无法为您安排一房，不知半房可否？」

因为房子设计的关系，每套客房都有两间卧室，单独住宿时，如果没有足够的钱租用一房时，可以和其他客人并房，也就是利用半房的制度。

「不能想办法吗？我不想和莫名其妙的客人并房。」

「很抱歉，很希望可以为您介绍其他旅店，但今天每家旅店都满了。」

「……那就没办法了。」

「很抱歉——我为您带路。」

祥琼被带到三楼，经过可以俯视小庭院的回廊，走向三楼深处的房间。这间客房并不是很理想。在这种建筑物中，越是楼上的房间，天花板就越低，面向庭院的才是最好的房间。

「就是这间客房。」

小厮在最深处的房间前停下脚步，镂刻着漂亮图案的门上镶着玻璃，可以看到客房内的情况。门内是起居室，放着工艺不算太差的家具。

面向起居室有两道厚门，门内就是卧室。卧室的门上有门锁，但起居室是开放空间，门上并没有锁，所以才能和其他客人并房。

「谢谢。」

小厮把祥琼的行李放进卧室后，祥琼给了他小费，然后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

「也未免太简单了。」

她忍不住窃笑起来。

祥琼内心没有丝毫的罪恶感，因为供王用恶意对待她，她也用恶意回报，到底何错之有？况且，供王并不会因为少了几件饰品，生活就陷入困顿，反正这些东西也是从先王手上继承而来的，如今只是转到祥琼手上而已。

「即使不急着赶路，六天就可以到庆国……」

景王所在的东方之国的首都——庆国的首都尧天。到了尧天之后要怎么行动？到底要如何着手？无论如何都要潜入宫中，设法接近景王——但这正是最大的难题。

祥琼并没有可以证明身分的旌券，她并没有把芳国发行的旌券带在身上，听说可以用钱向贪官买旌券，但要去哪里找这些贪官？

只要有旌券，潜入宫中并非不可能的事。在王刚登基不久时，王宫内会更换下官。祥琼知书达礼，只要愿意去当下官，很可能被录用。同时，刚坐上王位的王通常心有隐忧，无论是下官和官吏，只要懂得拍马奉承，很容易引起王的注意，所以要亲近景王并非难事，当然也可以伺机刺杀景王。

祥琼太了解宫中的情况——她对宫中的事可说是了若指掌。

「不如先去戴国……」

在因为王驾崩而日渐荒废的国家，可能很容易买到旌券。

泰王在芳国发生政变的两年前登基，半年后，戴国的新王派敕使前往各国，传达了戴王崩殂的消息。当他国的王驾崩时，其实不需要派敕使，各国宫中的凤会发出鸣叫，但凤并没有为泰王鸣叫——至少祥琼在芳国的鹰隼宫期间，凤并没有为泰王崩殂鸣叫。既然王还活着，就不应该有新王，显然是伪王，因为任何国家都很难了解他国的内情，所以目前无从得知戴国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失去王的芳国也一样，但她不可能回去芳国。祥琼暗自决定，要先去戴国。

「这位客倌，您要去哪里旅行？」

小厮送餐上来时问，祥琼看着他把餐点放在桌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真讨厌。

桌上放着两人份的餐点，她忍不住皱起眉头，难道要和陌生人一起吃饭吗？当她看到听到小厮的叫声，从卧室走出来——那个客人已经在卧室了——的人影，祥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和陌生人同桌吃饭已经很不愉快了，没想到这个陌生人竟然是半兽。

半兽是出生时，就有一半是兽的人。虽然这种人并不多，但也不算少。在芳国，半兽不可能住这么高级的旅店，至少以兽形现身时，甚至无法走进庭院。

半兽似乎没有察觉到祥琼皱着眉头，轻快地走了出来，对小厮说：

「谢谢。」

虽然声音像小孩子，鼠形半兽的个子也和小孩子无异，但有模有样地穿着背心。当小厮向他鞠躬时，他塞了小费，然后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祥琼也坐在那里，微微点头示意。

「幸会。」

「你好。」祥琼冷冷地回答。

「没想到客人这么多，太惊讶了，柳国平时也是如此吗？」

祥琼没有回答，难以忍受自己竟然和半兽同桌吃饭，把头转到一旁。

「今天很特别。」

回答的是留在房间内服侍他们的年轻人。

「来自雁国的船刚到，您也是搭那艘船吗？」

「喔，原来是这个原因。对，没错。」

「有一半是下船的客人，另一半是准备搭船的客人——客倌，您要去哪里？」

「俺打算去都城。」

「喔，」年轻人笑了起来，「芝草是好地方，但这个季节去旅行，会不会太寒冷了？」

「可能和雁国差不多吧。」

「是吗？」

「因为雁国也很冷，虽然比柳国位在南方，但会吹季风。」

「是喔。」年轻人应了一声，看着祥琼。

「这位客倌，您要去哪里？」

祥琼简短地回答：「戴国。」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但是，戴国……」

「越来越荒废吗？所以我要去啊，我有朋友在戴国，让人有点担心。」

「戴国的哪里？」

被他这么一问，祥琼不由得紧张起来。

「哪里？为什么要问？」

「不，没事。」年轻人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因为我以前是往戴国船上的船员……」

「原来是这样。」

「我们的船运载谷物，回程时载玉，因为戴国的谷物很少——但是，后来就不行了，妖魔太多，根本无法靠近。」

「啊哟……」

「被虚海围绕的国家一旦荒废就很可怕，海底的妖魔都会出没，转眼之间，国家就会陷入孤立——真不知道今年冬天，戴国人吃什么过日子……」

年轻人似乎并不期待可以听到回答，祥琼默默地想着芳国的事。两个国家的情况几乎相同，即使辛勤耕作，也只能让百姓勉强糊口，一旦有地方歉收，其他地方也无力提供救济。

「你朋友可能已经离开戴国了。」

「是吗……」

「因为有很多人都逃去雁国了，也有不少人来了柳国。我们最后一趟载的也是人，港口挤满了人，即使只是抓住船舷，他们也想要离开戴国，所以无法不让他们上船。如果拒绝的话，整艘船可能都会被抢走。」

「是喔……」

「最后因为太危险了，所以就没有船班了。我来这里投靠父母，恐怕还有人在等船……」

「是啊。」

「你有吉量，所以没问题，如果想搭船，恐怕没办法去戴国了，听说雁国的定期船班也停了。」

祥琼微微张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骑吉量来？这么快？」

年轻人笑了起来。

「因为很少有客人骑这么出色的骑兽前来。啊，不对！」

年轻人看向安静吃饭的老鼠。

「这位客倌的驺虞也很厉害，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驺虞，所以都去厩舍见识了。」

老鼠抖着胡须说：

「没什么厉害，只是借来的。」

难怪。祥琼看着老鼠。因为他的坐骑很出色，所以即使是半兽，即使只是小孩子——祥琼猜想应该是这样，旅店的人才会把他当上宾招待。

「但是，这位客倌，现在天空应该也很危险了。」

听到年轻人的说话声，祥琼慌忙点头。

「……是啊。」

「啊，你最好去庆国。」

「庆国？」

「对，庆国有时候会有武装的船只在戴国之间来往，运载戴国的难民。」

「——啊？」

「庆国有奇特的人专门找戴国的难民去开垦，只要去那里，就可以有土地和户籍。我经常去戴国的那一阵子，会定期去戴国载难民回来，虽然目前船班减少很多，但听说还在运行，你可以搭那个船班去戴国。」

「是喔……」

祥琼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我要去戴国，然后在那里等船只去庆国。等拿到户籍之后，就去尧天……一切都太简单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祥琼发自内心地说道。

——从戴国前往庆国。

祥琼对自己终于有了计划感到心满意足，很快回到卧室睡觉。锦缎的被子、床杨上的火盆，她在温暖的环境睡得很香甜。深夜时，祥琼被敲门声吵醒了。

「谁？」

祥琼皱起眉头。那只老鼠有什么事吗？

「打扰一下。」门外传来晚上送饭上来的年轻人的声音。祥琼慢条斯理地下了床，穿上宽袖衣走去开门。她在开门时，对着门外问：

「——什么事？」

「关于戴国的事，我想起一件事。」

祥琼打开门锁，才刚打开门，门立刻被推开了，祥琼忍不住缩着身体。起居室内，除了那个年轻人以外，还有几个身穿蓝色盔甲的士兵站在他前面。

「——什么事……？」

祥琼感到心跳加速，她努力保持镇定。

「——检查旌券。」

听到这句话，祥琼的脸一下子发白。

「这么晚了，想要干什么……明天再说。」

她口干舌燥，努力挤出声音抗议，但士兵冲进卧室围住了她。

「旌券在哪里？」

她的双腿发抖。

「……不小心掉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玉叶——孙玉叶。」

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祥琼，然后又看了看其他士兵。

「听说你骑吉量？哪里来的？」

「……我……不记得了。」

——太可疑了。祥琼脱口说完这句话，忍不住为自己拙劣的谎言咬着嘴唇。

「我们要检查你的行李。」

「不要！你们不要乱来！」

祥琼在叫喊的同时，觉得一切都完了。好不容易逃到柳国，供王竟然派人来这里抓自己。必须赶快逃走。祥琼左顾右盼，但两侧肩膀被士兵按住了。即使有路可逃，自己恐怕也插翅难飞。

士兵走向床，拿出用皮绳绑起的行李，打开之后，从衣物中拿出了细软。其中一名士兵手上拿着纸，把这些细软和纸上的内容对照着。

「珠带，带头上是金地龙凤图案，凤形耳环、孔雀石的饰品……都符合！」

把纸上的文字念出来的士兵回头看着祥琼。

「少了两对耳环和一支银钗，去了哪里？」

祥琼没有回答——她因为发抖而无法发出声音。

要被抓了，然后会被审问、受到审判。她终于想起了这件事。在士兵闯进来之前，她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

窃盗的惩罚是——祥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感到不寒而栗。磔刑。会被绑在街头，用无数钉子钉死。

「怎么了？」

对面的卧室门打开了，老鼠探头张望。看到半兽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时，祥琼突然指着他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给我的！」

「——啊？」

老鼠目瞪口呆地看着士兵。

「你的旌券呢？」

「在房间里……」

「你叫什么名字？」

「……张清。」

刚才将祥琼的细软和纸上的内容对照的士兵淡然地把纸折好，对着其他士兵扬了扬下巴。

「——把两个人都带走。」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八章

1

「俺不记得曾经给过你什么东西。」

祥琼被关进柳国的大牢。那只老鼠也被一起关进几乎结冰的牢狱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请你告诉俺实话。」

祥琼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事实很简单，因为她害怕自己被问罪，情急之下，嫁祸给别人。

「你叫什么名字？」

「……祥琼。」

也许是因为内心的罪恶感，让她脱口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祥琼——这不是芳国公主的名字吗？」

祥琼不由得抬起了头。

「公主孙昭，字祥琼。」

「我……」

这个来自雁国的半兽为什么会知道？王族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身分高贵，很少有人敢叫他们的名字。

「有传闻说已经死了，也有传闻说还没死。」

「你是……何许人也？」

老鼠抖着胡须说：

「俺叫乐俊，只是普通的学生。」

「普通的学生骑驺虞？」

「俺说了，那是借来的——因为你是公主，所以被追吗？」

祥琼没有回答。她并没有忘记之前不小心透露自己是公主，结果把自己害惨的事。

「如果你遇到了麻烦，可以说给俺听。」

「与其为我操心，不如担心你自己。」

祥琼露出冷笑。

「你知道自己被关在牢里吗？搞不好会被处以磔刑。」

乐俊抖动着胡须。

「磔刑？那是在芳国吧？只有芳国会因为偷窃处死罪人——不，芳国也已经废止了这个法令。」

「……是……这样吗？」

「听说峰王很严苛。窃盗要处以死刑，尤其从主人家偷走财物要处以鞭刑，偷窃衣物宝石饰品要处磔刑，俺记得即使只是偷窃食物也要枭首。只有芳国这么严苛，通常都只是鞭刑而已，在柳国的话，必须视偷窃的物品而定——差不多是一百下鞭刑和关九十天吧。」

祥琼惊讶地看着老鼠。他竟然了解他国的法律。虽然这是能干的官吏必备的条件，但即使是掌管刑事的司寇，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国的刑法。

祥琼说出了她的想法后问：

「你不是凡夫俗子吧？」

「俺说了，俺只是学生而已——在雁国，这是常识。」

「你是少学生吗？」

「不，大学。」

祥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各州只有一所少学，国府附属的大学只有一所而已，也只有一百名学生，入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大学毕业后就是国官——而且是高官，所以很多人都梦想挤进大学，虽然每年都举行招试，但有人考了一辈子都没考取。

「像你这种小孩子读大学？你几岁了？」

乐俊垂着胡须。

「俺总是被当成小孩子，没关系——俺今年二十二岁。」

祥琼眨着眼睛。二十二岁的话，读大学并非不可能，但仍然算年纪很轻。想要进入大学，除了通过招试以外，还必须有少学的校长或是位高权重的人推荐，所以有不少大学生都三十多岁了。

「是喔……真好啊。」

这个老鼠未来大有前途，将会当官发财——祥琼却一无所有，只能被关在牢里等候审判。

「不太好，因为像这样被抓之后，可能会被开除。」

祥琼看着老鼠。大学生除了需要博学多闻，还注重品格，一旦犯罪遭到处罚，绝对会被校方开除。

——但是，祥琼心想。自己恐怕会被带去恭国，将面对供王的侮辱和处罚，也许处罚的严重程度会超乎寻常。这只老鼠并没有失去一切，但自己搞不好连命都不保。

「不过，总会有办法——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柳国的士兵会闯进旅店？」

祥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过身，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显示她不想说话。她听到背后传来轻声叹息。

祥琼假装睡着，却辗转反侧，浑身发抖了一整夜。翌日，祥琼被从牢房带了出来。她被带出牢房时，回头看向牢内，发现老鼠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牢房位在府第深处。祥琼并不知道这里的官府是属于郡，还是乡，或者是县，还是比县更小。只有县府以上才有审判犯人的蔽狱，州府不处理犯罪案件，但所有的官府都有牢房。

祥琼被带往府第的正殿，腰上绑着绳子，被要求坐在正堂的地上。前方的高台上坐了一名中年男子，拿着绳子的狱卒把祥琼推倒在地，把她的头压在地上磕首。

「——你是芳国公主孙昭？」

「……不是，我不是这么高贵的人。」

男人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是吗——主上下令，因为接获恭国供王的通知，说芳国公主偷了东西逃出恭国，要求我们协助抓人。供王还派青鸟送来了失窃物品的目录，为什么目录上的大部分东西都在你的行李中找到了？」

青鸟是官府之间用来传令的鸟。

「有人……送我的。」

祥琼的头抵在地上回答。

「旅店内和我住同房的半兽送我的。」

——虽然很抱歉，但我无论如何不想回去恭国。祥琼满心愧疚地回答，高台上的男人突然大笑起来。

「你以为官吏会相信这种谎雷吗？」

「但是！」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是不谙世事的公主。你偷了东西从恭国的王宫逃走，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住旅店，带着吉量四处走动，甚至没有把它丢弃。照理说该把偷来的东西赶快拿去换钱，却傻傻地藏在行李里。」

祥琼咬着嘴唇。她自己也觉得太蠢了，重获自由太兴奋，没有多想其他细节。

「因为是女人，所以都偷一些饰品吗？太愚蠢了。」

「县正。」有人对着高台叫道。由此可见，这里是县府。

「公主怎么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在下认为这个女人并非公主。」

「言之有理。」

县正的声音中透露出喜悦。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再问一次，你是公主孙昭吗？」

「不是。」祥琼带着侥幸的心情对着地面大叫道。

「所以是公主偷了东西塞给你，然后自己下落不明。但是，既然偷了这些东西，怎么会送给别人呢？不，不可能。女人，到底怎么样？真的是别人送你的吗？还是你偷的？」

祥琼无法回答。

「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回答——这些东西是偷来的吗？」

祥琼抬起头，看着那张满脸油光，露出奸笑的脸。

「不……不是。」

「所以是别人送你的吗？有谁会做这种蠢事——啊，还是说，」县正突然轻声细语地说：「还是说，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因为怕被误会，所以说是别人送你的？如果是这样，这些东西只是刚好和目录上的物品很像，但和恭国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祥琼看到了男人眼神中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

「……没错。」

「如果是你的东西，似乎不太合乎你的身分。」

「……但是……是我的……真的是。」

「太可疑了——不过，官府很忙，有很多事要处理，如果因为可疑就一一追查，永远查不完。如果你愿意为自己赎身，本官可以释放你。」

祥琼听出了男人的言外之意，在内心大感惊讶。这个男人在索贿。堂内的下官也露出奸笑。

「如果……如果大人愿意原谅我，我愿意把行李中的细软和吉量献给县正。」

「是吗？」县正拍着大腿。

「看来你很了解人情世故，那本官就不多追究了——虽然和接到的目录上的物品很像，但既然原本就是你的，就是纯属偶然。本官不能收供王的御用品，但如果是你的东西，当然就没有问题。」

「那是我的。」

祥琼语气坚定地说，县正和下官都笑了起来。

「好，那就释放你，细软和吉量就由本官收下了，行李和钱囊还给你，你自由了。」

「……谢谢。」

祥琼低头鞠躬，掩饰了脸上的表情。

祥琼在府第接过行李和钱囊，步履蹒跚地走在寒风吹拂的街头。

——逃过了一劫。

至少保住了一命，也没有被送往恭国。只不过好不容易偷出来的细软被抢走，也失去了吉量——不光如此而已。

祥琼把手伸进怀里，摸着已经变得很轻的钱囊。

她交给旅店的银钗被没收了，官吏把变轻的钱囊交还给祥琼时对她说，已经拿钱囊里的钱帮她支付了旅店的钱。

——虽然身上所有的钱几乎都被拿走了，但还是比被送回恭国好很多倍。她拉紧了毛皮上衣，用肩布紧紧包住脖子，努力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要去庆国，必须先去戴国张罗旌券；要去戴国，先要去庆国搭乘往戴国的船只。自己的行李中只剩下换洗衣服和之前买的少许饰品，即使全部变卖，能够撑几天呢？祥琼手上剩下的旅费可能不足以撑五天。

只能徒步旅行，住在最便宜的旅店吗？等到钱用完了，就只能去民宅乞求借宿一晚，每天打零工，靠别人的同情继续这趟旅程吗？她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做到。

祥琼无助地低头走出府第的大门，听到有人叫她。

「——看来你平安无事。」

祥琼慌忙回头，看到那只老鼠牵着一头漂亮的驺虞。

「……你！」

「我很担心你不知道怎么样了，看来误会已经澄清了。」

「……才没有澄清。」

祥琼把头转向一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没有澄清？」

「只说如果贿赂他，就可以放了我，所以我身上的财物全都被搜刮光了。」

祥琼气愤地说。虽然明知道对这只老鼠生气也没用，但他一脸庆幸的样子惹火了她。

「……真奇怪。」

听到老鼠低声嘀咕，她回头看着老鼠。

「柳国的官吏会提出这种要求吗？」

「但是，他的确这么说了，而且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无论在哪一个朝代，哪一个国家，都有利用权力中饱私囊的人。」

「柳国是出了名的法治国家，芳国的峰王当初就是想要仿效柳国建国。」

祥琼停下了脚步。

「那些法律都是为了约束官吏而不是百姓，在这一点上和芳国不一样——柳国的官吏无法腐败，这个国家的法律不允许他们腐败，怎么可能在县府堂而皇之地索贿？俺知道了。」

「……什么意思？」

「监视官吏的体制本身就腐败了——祥琼，你说要去戴国？所以要从柳国的港口出发吗？」

祥琼自嘲地笑了笑。

「我没有旅费去庆国。」

「俺劝你还是放弃吧。」

「——为什么？」

在通往城门大路的杂沓中，老鼠低声说：

「虚海有妖魔出没。」

「我昨天听说了。」

「有一半在戴国的沿岸出没，另一半在柳国的沿岸。」

「——什么？」

祥琼停下脚步看着半兽，半兽漆黑的眼睛望着祥琼。

「柳国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祥琼思考着半兽说的这句话。

柳国的刘王比恭国的供王治国更久，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年，所以可以称为贤君。祥琼向来觉得邻近的三个国家——范国、恭国和柳国是不会灭亡的国家，因为从祥琼出生时开始，这些国家就持续安定。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个问题，祥琼回头看着乐俊。虽然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已经随着人潮走出了城门。

「什么？」

「你不是想去戴国吗？你的东西不是被搜刮走了吗？你有盘缠吗？俺打算在柳国四处看看，然后回到雁国，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跟俺走？」

祥琼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难道……你愿意带我去雁国？」

「如果你不介意只到关弓，而且可能要走一段路，我们可以同行。」

「……你脑筋有问题吗？你知道自己差一点被当成小偷了吗？」

乐傻笑了起来。

「不可能啦，而且俺猜想自己不可能被抓，因为俺的旌券有高人背书。」

「——这不是问题的症结——」

「而且，」他又笑了起来，「俺天生是这种命。」

2

又是新的一年。铃和清秀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到和州西端止水乡，只要继续沿路往西前进，就可以来到首都尧天所在的瑛州。

之所以在半个月就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沿途搭马车；但之所以搭了马车才走到这里，是因为清秀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很容易突然感到不舒服，痛苦地呻吟半天。于是就只能停下休息，翌日也无法赶路。铃和清秀在旅途中迎接了新年的到来。

清秀的视力仍然没有恢复，他仍然有严重的晕眩，所以几乎无法走路。每次头痛都会出现痉挛，也都会伴随着呕吐。

「姐姐，真对不起。」

清秀躺在马车上一路摇晃，对铃说道。马车只是在车斗上装了顶篷，下面铺了东西而已。大部分都是近郊的庐人去大街附近时，利用空车斗载人，赚点零用钱而已。虽然也有驰车这种专门载旅客的马车，但大部分是达官贵人搭乘，所以不愿意载铃这种平民百姓。

「钱够用吗？我可以用走的，只是速度可能比较慢。」

「够用，小孩子不需要担心这种事。」

铃拍了拍他的额头，他笑着耍嘴皮子说：

「你自己还不是像小孩子。」

他的脸比之前瘦了很多。这也难怪，因为他整天都在呕吐。

他说的话似乎也不太对劲。铃是仙人，所以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车夫经常说他说话有问题。他的表达能力似乎出现了会把「去」说成「泣」的奇妙症状。

「你有时间耍嘴皮子，不如赶快休息一下。」

「我很担心啊，因为你很靠不住。」

「不用你管。」

铃在说话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她知道清秀的话中没有恶意，所以即使他这么说，也不会感到生气。虽然有时候也会忍不住不高兴，但觉得他所言不假。与其只是嘴上说：「你真可怜」而已，还不如干脆说：「你一点也不可怜」更轻松。

铃看着清秀说：

「也许梨耀大人也一样……」

「——什么一样？」

「因为洞府的人都讨厌梨耀大人，但是，当她问大家，是不是讨厌她时，当然不可能老实回答，所以大家都摇头说，没这回事，结果梨耀大人说话就很刻薄。」

「没有人听到别人说不喜欢自己会感到高兴，但是，明知道别人讨厌自己，对方却说没这回事，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既然这样，就不要做惹人讨厌的事啊。」

嗯。清秀看着马车的顶篷。

「人有时候不是会故意想找别人麻烦吗？虽然明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惹人讨厌，但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

「……的确。」

「这种时候，自己也知道自己做错了，觉得会惹人讨厌，然后问别人是不是讨厌自己，对方却用明显是说谎的态度否认时，不是会很生气吗？虽然如果对方老实回答说，真的很讨厌时，心里也会不高兴。」

「也许吧……」

「多次经历这种事，渐渐搞不懂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总之，无论如何都想逼迫别人说出真心话——可能是这种感觉吧。」

铃茫然地看着他说：

「我觉得你好像是梨耀大人的分身。」

「只是想像而已。」

「也许就像你说的。」

回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想像过梨耀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对自己充满恶意。

「——不瞒你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梨耀大人的心情，只是一味告诉自己要忍耐。可能正因为我是这种态度，所以梨耀大人真的很生气，也很恨我，难怪说话很刻薄，如果不满意我的回答，就找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来为难我……我只有躺在床上时才能稍微喘口气，而且也经常半夜被叫起来。」

清秀叹着气。

「听起来……真可怜……」

「真的很辛苦啊。」

「姐姐，我不是说你，因为你是自己喜欢才留在那里——我不是说你，是说那个叫梨耀的人。」

铃愤愤不平地瞪着清秀。

「你不同情我，反而同情梨耀大人吗？」

「我总觉得这种人无谓地逞强很辛苦，可能自己也会觉得很讨厌吧，一定会自我厌恶，因为人都没办法逃离自己。」

「是这样吗？」

铃生气地把头转到一旁，注视着从顶篷缝隙中看到的街道。

「……你可能觉得好笑，但当时真的很辛苦。寒冷的日子睡在冰冷的床上，觉得一个人孤伶伶地思考的时间最幸福，不由得悲从中来。」

「不是还有其他人吗？难道你没想过要和其他人谈话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海客，有很多不懂的事，每次问别人，就会遭到嘲笑，所以我就懒得理他们了。虽然我不愿意主动请教也有错，但如果整天被嘲笑，谁都不愿意主动请教别人啊。」

「……所以，你就躺在床上流泪，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我才没有……」

因为被清秀说中了，铃微微红了脸。

「我才没有这么做——我想了很多事，想着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张开眼睛后，发现原来躺在家里的床上，不知道有多好。」

说完，铃难过地笑了起来。

「听说景王的事之后，就开始想，不知道景王是怎样的人，觉得她一定也很怀念蓬莱，所以我想像着要告诉她这些事，要唱故乡的歌给她听——」

景王一定会感到高兴，也会和自己谈论故乡的事——

铃吐了一口气。

「但是，当我回过神时，只感到空虚不已。梨耀大人对我言语刻薄、颐指气使，其他人也都对我很不友善……」

清秀一脸受不了地说：

「姐姐，你真的很不成熟，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因为你什么都没做啊。」

铃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清秀不以为然地叹着气。

「幻想不需要耗费任何力气，比起思考如何解决眼前遇到的问题，做自己该做的事轻松多了，但是，你之前没有想该想的事，也没有做该做的事，当然不可能有任何改变，也会觉得空虚啊。」

「是这样没错啦……」

「就是因为你整天在想这些空泛的事，所以才永远长不大啊。」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清秀吐出舌头，扮着鬼脸，缩成了一团。

「姐姐，你不是很爱哭吗？我不愿意流眼泪。」

「我这么爱哭，真对不起啊—我小时候经常被称赞，说我很会忍耐，很少流泪。」

带铃去山上的男人也称赞她不会哭哭啼啼。

「但是，我的身世太坎坷，所以才会变得这么爱哭。」

「我跟你说，」清秀看着铃，「我在庆国的家被烧了，很多庐人都死了，我们只能离乡背井，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烧毁的房子时，我哭得超惨，因为实在太难过，完全无法克制。因为还是小鬼，遇到很多事都会哭，但那次的哭和之前不一样，我还以为自己会哭一辈子。」

「你也会哭？」

「嗯，那时候我在想，哭有两种，一种是觉得自己委屈、可怜，另一种是伤心难过。觉得自己委屈可怜是小孩子的眼泪，因为希望别人可以帮忙自己，不管是爸爸、妈妈，或是隔壁的阿姨都可以，希望别人帮忙。」

铃看着清秀的脸庞。

「因为小孩子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所以是小鬼的眼泪。」

「喔。」铃只应了一声，清秀也沉默了很久。

「……清秀，你家在庆国的哪里？」

「嗯，在南方。」

「等你身体好了，要不要去看看？」

「一起去吗？」

清秀躺在马车上，把铃的衣服盖在身上。因为马车内很冷，所以他把衣服拉到鼻子前，只有双眼看着铃。

「一起去——你不愿意吗？」

「和你一起去的话，会很辛苦。」

清秀说话时，小声笑了起来。铃也笑了。

3

固继的里就在北韦旁，附属在北韦东北的角落。官府只有里府而已，里内只有二十五户，是最小规模的行政单位。

阳子和兰玉一起走出里家的门，来到大纬。

一百步见方的里由高高的围墙围起，内侧有环途绕里一周，里府、里祠和里家位在里的北侧，前方贯穿东西向的大路称为大纬，从里祠笔直通往里闾，南北向延伸的大路称为大经。里府内有府邸和小学，里祠的正式名称为社，祭祀里树、诸神和土地神，祭祀里树的里祠西侧是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的社稷，东侧是祭祀祖灵的宗庙，总称为社，但里人的信仰都集中在里树上——因为这棵树带给里人孩子和家畜。

「真有意思……」

阳子自言自语，兰玉偏着头。

「嗯？」

「我是说，感觉好像只有里祠，社稷和宗庙只是附赠品。」

事实上，社稷和宗庙都很小，总是静悄悄的。

兰玉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阳子，你经常对一些奇怪的事感到有趣。」

「是吗？」

「因为里树可以带给里人孩子啊，至于社稷和宗庙，无论再怎么供奉、祈祷，也无法保证能够丰收，也无法避免灾害——所以里树最受重视，不知道为什么。」

「这里的人很现实——但是，天帝和王母则又特别。」

许多里祠同时祭祀天帝和西王母，但也有些地方特别设庙祭祀。

「因为会赐予小孩子啊。」

「天帝和西王母吗？」

「对啊，想要小孩子的夫妻向里树求子，然后把细带绑在树枝上。」

「一定要夫妻才可以吗？」

「对啊——于是，催生玄君就会为想要孩子的夫妻制作一份名册呈给西王母，西王母再征询天帝的意见，从中挑选有资格当父母的理想人选，然后王母再命令女神制造卵果。」

「是喔。」

阳子觉得和以前在故乡时听到的神话大不相同——虽然她不太记得神话的详细内容。

「送生玄君揉捏小孩子的原料，制造出卵果，然后送到里树——蓬莱不是这样的吗？」

「完全不一样。」

阳子苦笑着。

「兰玉，你相信是这么一回事吗？」

阳子问，兰玉笑了起来。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但里树上会结卵果，如果不是自己祈求的那根树枝上的卵果，绝对摘不下来，你不觉得很奇妙吗——所以我觉得一定是神赐予的。」

「原来是这样。」阳子笑了，「家畜也是从里树长出来的吧？」

「对，每个月的一日到七日向里树祈求，一日是鸡鸭等禽类，二日是狗，三日是绵羊和山羊，四日是山猪和猪，五日是牛，六日是马，七日是人。」

「——人？人也有固定的日期吗？」

「原本有固定，现在是七日或是九日以后随时都可以，但是，七日的时候祈求的孩子是好孩子，我妈妈说，桂桂就是七日祈求的孩子。」

「喔，原来是这样。」

「家畜一个月就可以孵出来，虽然每次会绑好几根细带，但并不是都会结出卵果，人每次只有一个。」

「所以没有双胞胎。」

「——双胞胎？」

「就是两个人一起出生的孩子，蓬莱曾经有过五胞胎。」

「是喔，太好玩了。」

兰玉说着，回头看着里祠。

「八日是谷物的日子——只有王才能祈求。」

「原来还有谷物的日子。」

「五谷会自行增加，只要播种，不是就会结果增加吗？」

「原来这里也一样。」

「草和树木不是生物，新的谷物必须有人祈求，但只有王可以祈求，向王宫中的树木祈求。上天听到祈求后，就会在王宫的树木上结果，隔年之后，全国的里树都会长出有种子的卵果。」

「是喔。」阳子张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这也是自己的职责之一。她打算回去之后，再向远甫打听详细的情况。

「野树上会长出家畜以外的兽和鸟，水中也有树喔。」

「我不知道，鱼也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兰玉笑了笑说：

「答对了，还有草和树的种子。」

「谷物以外的植物不会自己生长吗？」

「会啊。但野树上长出来的是新的草和树，好像会自己长出来。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会长出什么草，所以有时候去野树旁时，会看一下根部有没有长出新的草，一旦发现有新的草，就带回家种植。有些游民专门做这种工作，称为猎树师，他们四处旅行，寻找新的卵果。树木也有特性，有些树木容易长出新的卵果，有些不太容易，容易长出新卵果的树木是秘密，猎树师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所以听说跟踪猎树师，会被杀掉。」

「喔……」

「虽然猎树师会带一些珍奇的药、药草或是作物的秧苗来卖，但有点可怕。」

阳子默默点着头，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受到歧视的人，只是很少因为职业受到歧视。这里的人并不会继承家族的行业，无论是哪一家的孩子，一到虚岁二十岁，就可以领到公田，展开独立生活。即使家里开了很大的店，或是做大生意，也无法让孩子继承，身体残障者会受到厚遇，但半兽和游民还是会遭到排斥。

「……怎么了？」

兰玉问，阳子摇了摇头。

她的朋友是半兽。为了感谢他，阳子很想废除排斥半兽的法律——但是，无法获得官吏的赞同。

她曾经打算将此做为初敕，但总觉得似乎不太适合。对阳子来说，初敕就像是一个里程碑，她希望把初敕做为自己具备身为王的自觉和自负进行的第一项工作。

「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是，只是想起了很多事——走吧。」

阳子和兰玉刚好来到里闾前，兰玉要去里闾外的空地，阳子要去北韦办事。

「……嗯，你要打起精神。」

阳子露出微笑。兰玉每次看到阳子陷入沉思，就以为她想起了蓬莱的事，对她深表同情。阳子由衷地感谢，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和兰玉道别后，沿着环途往西走。

通常每个里都只有里闾一道门，但固继原本是北韦的一部分，所以有两道门。

每个城镇都以里为中心，里内附属着其他府第，规模逐渐壮大。如果是县城以上，就会颠倒过来，府城成为中心，里和里府等一起位在城镇的角落，而且必定位在东北的角落。固继的里甚至被挤到了北韦之外，勉强靠一道门和北韦相连。

阳子走进北韦，直直走向府城。中央是用高大的城墙围起的区域，她沿着绕城墙周围的内环途走向北韦的东南方。

「……在哪里？」

阳子小声问道。杂沓中，脚下传来一个更轻微的声音。

「下一个转角往右。」

阳子听从声音的指示，深入市街，来到一栋小房子前。

原本只有里人可以在里内拥有房子，而且只有国家配给的房子，但百姓经常出售土地和房子后搬去他处，有人卖了庐房和农地后，去市镇上向官府购买土地和商店，也有人购买农地，雇用佃农在比别人大数倍的土地上耕作，甚至有人买下一整个庐，也有不少人领到国家配给的农地后立刻出售，在市镇上买房子。

不知道这栋房子的屋主怎么会住在这里，总之，屋主姓劳——是拜访远甫的神秘客人的使者。

那天，远甫的客人离开时，班渠尾随着他，确认他并没有投宿，而是住在劳家过夜。男人翌日离开北韦，去了北方。

——接下来该怎么办？

阳子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房子。神秘客人昨晚又来找远甫，也同样派了这栋房子的屋主——劳先生当使者。客人和上次一样，没有住旅店，而是住在劳家，今天早上又离开北韦去了北方。那个人到底是谁？即使把劳叫出来，他恐怕也不会据实以告。

她站在马路对面打量着房子，大门突然打开，阳子立刻移开视线，东张西望，假装在找路。

「那就先告辞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东西就——」

男人似乎发现了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头发上有棕色斑纹，应该是劳。他旁边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体格很结实，一头普通的黑色头发。那个男人也看了阳子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一切交给你处理。」

「是。」

两个人说完之后就道别了，矮个子男人逃也似地走回家中，大个子男人从小路大步离开。

——可能只是客人。

然而，那个矮个子男人刚才的欲言又止令阳子感到在意。

阳子走向和大个子男人相反的方向，小声叫着班渠。

「……会在意吗？」

阳子对看不到身影的声音点了点头。

「拜托你——虽然可能只是普通的客人，但我很在意远甫的态度……」

兰玉说的没错，那名神秘客第一次上门的隔天，远甫的情绪格外低落。这次也一样，今天甚至无法为阳子上课，所以阳子无事可做，决定来劳家一探究竟。

「遵命。」

轻微的声音远离、消失了。

那天深夜，班渠回来向阳子报告，男人住在河对岸和州止水乡的乡都拓峰。

「拓峰……」

拓峰位在北韦东方，来找远甫的男人离开后往北走，和今天的大个子男人有没有关系？

阳子独自沉思了很久。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第九章

1

名叫乐俊的半兽在旅途中告诉祥琼，他是在巧国出生。

「但是，在巧国，半兽无法进入少学，所以俺去雁国留学。」

芳国也不允许半兽进入少学和大学求学。祥琼告诉他，他点了点头。

「有很多国家都不允许游民和难民入学，而且必须有该国的户籍，现在只有巧国不给半兽户籍，但以前每个国家都一样，戴国也是新王登基后，才终于给半兽户籍，可惜还没有彻底执行，就被伪王篡位了。」

「……是喔。」

「只有在芳国和巧国，半兽无法当官吏，也无法升学，舜国和庆国也差不多。」

乐俊的旅行毫无计划。以驺虞的速度，不要一天就可以到芝草，但他故意在各个地方四处走走看看，也经常去和芝草相反方向的城市。虽然有驺虞在，旅途很轻松，但祥琼还是不由得感到纳闷，不知道他旅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游民和难民无法成为官吏，无法升学的国家更多，对山客和海客就更严格了。通常都视为游民，但在巧国的待遇比游民更不如，也有国家特别善待山客和海客，像是奏国、雁国和涟国，因为他们经常带来新奇的知识，像是纸张、陶瓷器、印刷技术和医术。」

「真的有山客和海客吗？」

至少祥琼从来没见过。

「芳国不是最初建造寺庙的国家吗？」

「是吗？」

「在必王的时代，有山客出现，在半山腰挖土兴建了寺院，开始传播佛教，所以，芳国从很久以前就会将尸体火葬，现在也只有芳国、雁国、奏国和涟国而已——俺记得芳国的里祸不是庙堂风，而是寺堂风，建筑物的排列方式不一样。」

「必王是谁？」

「是芳国第十二代还是十三代的王。」

祥琼惊讶地看着半兽。乐俊比芳国的国民，而且身为公主的祥琼更了解芳国，令她懊恼不已，也很心浮气躁。

「——明天开始，要稍微委屈你了。」

离开芝草后，他们骑着驺虞旅行了两天，在即将进入城门时，乐俊说道。因为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通往城门的路上冷冷清清。乐俊把一个小筒子挂在驺虞的脖子上，祥琼今天早上看到乐俊把信装进那个筒子。

「什么意思？」

「明天开始，我们要走路去雁国。」

祥琼还来不及抗议，乐俊就对驺虞说：

「多摩，你先回去，这封信就交给你了。」

驺虞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叫声后飞上天空，像风筝般飘起后，甩着长长的尾巴，宛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了。

「这里离雁国还很远，你送走驺虞，接下来该怎么办？」

「差不多走五天就到了——请见谅，俺不会再东绕西绕了。」

「问题不在这里！今晚要住在哪里！」

半兽无论去任何地方都不受欢迎，乐俊每次走进高级旅店时，旅店的人都会对他皱起眉头，但只要看到他带着驺虞，态度立刻不一样。如今少了驺虞，旅店可能不让他们入住。

「只要不住高级旅店应该没问题，既然多摩不在，就不需要在意厩舍的问题，即使是最低等级的旅店也没有问题。」

之前他们都住高级的旅店，原来是因为驺虞需要像样的厩舍。祥琼恍然大悟，慌忙追上走向城门的乐俊。

「——你真的打算住最低等级的旅店吗？开玩笑吧？」

乐俊眨了眨眼睛。

「什么？」

「什么什么——」

「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能睡觉就好了啊，当然，俺不会让你去住那种一堆人杂居在一起的旅店。」

「但是，那种地方没有床榻，房间也很脏。」

听到祥琼这么说，乐俊走进城门时叹着气。

「你真的是公主……别担心，即使是坚硬的床铺，也不至于窄得会跌落，木板隔间也不见得会睡不着。」

「我当然知道。」祥琼生气地说：「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讨厌啊，我再也不想睡在那种地方了。」

祥琼觉得自己很悲惨，因为会让她想起以前悲惨的生活——逃离恭国，一直住在高级旅店后，她更加无法忍受这种生活。

乐俊抓着耳朵下方饱满的毛，小城镇的大路也像郊道般冷清。

「普通人都睡在床铺上，也有人睡地板上……甚至有人直接睡在泥土地上。」

「我当然也知道。」

「你只是知道而已。」

祥琼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俺觉得你只是知道有这种情况，但并不了解实际的状况。」

「开什么玩笑，我也睡了很久的床铺，在风不停地钻进来的寒冷房间内，盖着单薄的被子，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为什么？」

祥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不知道那有多惨吗？在黎明时分正好睡的时候被叫起来，还没吃饭就要开始工作，浑身沾满泥巴，沾满带着家畜臭味的稻草。有时候吃不饱，只能挨饿。虽然累得精疲力竭，很想要睡觉，却饿得睡不着，冷得睡不着。即使睡不着，一到早上，又会被叫起来工作，每个人都看不起我，骂我，我不愿意回想起那样的生活——难道你不懂吗？」

「不好意思，俺不懂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这样的生活很惨？认真工作的农民都过着这样的生活，穷人挨饿受冻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你不愿意回想？俺真的不懂。」

乐俊说着，停下了脚步，看向右侧说：

「——要不要住那里？」

他看向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店门很窄，一楼的泥地上放了几张桌子，如果不是挂着旅店的牌子，会以为只是食堂而已。

「不会吧？那种地方连床都没有，况且，哪有人穿这种衣服住那种地方？」

「如果你这么认为，就去买适合的衣服。」

乐俊从怀里拿出零钱递给祥琼。

「俺要住那里——你可以用这些钱去买衣服，或是带着钱离开，随便你。」

「你——」

祥琼说不出话，乐俊摇着尾巴，走向那家旅店。祥琼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鼠和旅店的人交涉。

这些零钱只能买最低限度的衣服，像是之前在芳的里家穿的粗布襦裙，而且只能买到旧衣服。这么冷的天气，如果没有背心和皮裘会冷死，但如果想买背心和皮裘，就必须卖掉带着的绸缎衣服。难道又要穿那种粗布衣吗？

但是，祥琼身上的钱不多，如果乐俊也不理她，日后早晚要变卖携带的衣服，即使如此，也未必能够凑足盘缠前往雁国，即使吃最便宜的三餐，住最差的旅店，也未必能够撑到雁国。

虽然是无可奈何，但想到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要再度一身褴褛，忍不住悲从中来。光是想像自己一身褴褛，没有驺虞，跟着半兽赶路的样子，就不由得感到愤怒。

祥琼咬着嘴唇，在街上寻找旧衣店。变卖了换洗的衣服，买了一套粗布衫后，发现鞋子很不相衬，结果把鞋子卖了，换了一双粗俗的皮鞋，发现和身上的衣服很不搭调，结果只能在旧衣店角落的屏风后换了衣服。

当她换上质地粗糙的襦裙时，忍不住哭了起来。

——此时此刻，庆国有一个少女穿着豪华的绸缎襦裙，锦衣、刺绣的皮裘，戴着沉甸甸的珠宝首饰。

她咬着嘴唇回到旅店，光是告诉旅店的人，自己是半兽的朋友，就让她感到丢脸，跟着旅店的人走在老旧的走廊上时，心情更是沮丧到极点。「就是这里。」旅店的人很不客气地对她说，打开门一看，那个半兽正悠然地坐在木板地板上的火盆前。

他看着祥琼，抓了抓耳朵下方。

「俺真是搞不懂女生，穿着绸缎衣服走进破旧的旅店就这么丢脸吗？」

「……还不是你要求的？」

「是没错啊，但老实说，俺没想到你真的会换——不过接下来的旅程，这身打扮比较方便，你要有心理准备。」

「……好过分。」

祥琼低头坐了下来，乐俊看着火盆。

「俺说了好几次，其实大家都这么穿——公主真是很不方便。」

「——不方便？」

「对理所当然的事不觉得理所当然，不是很不方便吗？习惯了绫罗绸缎，穿这种衣服会觉得很过分，你是不是很想穿绸缎的衣服？但是，只有你这么想而已。」

「那是因为……」

「每个女生都想穿绸缎的漂亮衣服，希望每天都打扮得美美的，每个女生心里都应该这么想，希望可以像女王、王后和公主一样生活，俺相信大家都这么想。」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公主，这也是无可奈何。」

「对——但是，你已经不是公主了。」

「我……」

祥琼想要否认，乐俊轻轻举起尾巴。

「你是公主……这件事对俺并没有什么影响，虽然芳国的百姓很痛恨你。」

「为什么？」

「俺们之前不是遇到很多芳国的难民吗？大家都很痛恨先王，没有人袒护公主……大家都怨恨你。」

「——那不是我的过错！」

祥琼大叫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讨厌自己。

「当然是你的过错……因为你是公主。」

「——那是因为父王。」

「你的父亲成为王，所以你成为公主，这件事的确不是你能决定的，但王在成为王的瞬间，就有了责任，公主也有公主的责任，无论当事人愿不愿意。」

祥琼茫然地看着驼着背的老鼠。

「目前有两个国家有公主和太子，分别是柳国和奏国。才国的王也曾经有过太子，但在她登基之前就去世了。柳国的太子是国官，为国家效力。奏的公主和太子都在辅佐王，公主担任官立医院的院长……以前病人都是在家养病，把医生叫到家里，现在的病人住进医生工作的地方，由医生照顾。这是奏国的公主推动的——祥琼，你做了什么？」

「啊？」

祥琼心虚地反问，乐俊看着她。

「曾经有公主向失道的王提出谏言，最后大义灭亲。不久之前王才崩殂的巧国，公主和太子都服了徭役。看到国家走向衰败，他们无力挽救，于是负起责任，志愿服徭役，在新王登基之前，为荒废的国家尽一点力……你又做了什么？」

「但是……父王叫我什么都不用做……」

「这是错误的行为，你应该加以纠正。」

「但是……」

「你应该不知道，其他国家的公主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你是芳国的公主，但俺比你更了解芳国，这比你身穿褴褛更丢脸，你知道吗？」

「但是……」祥琼说到一半，把话吞了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织物的衣服很丢脸吗？但是，大部分人都穿这种衣服，大家都不觉得丢脸，是因为这是靠自己的双手工作所能得到的最好衣服，当然也有不工作就可以穿锦衣的人，但这种人会招人怨恨。自己拼命工作也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人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遇到这种人，当然会怨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也一样，如果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你失去的东西，不是也会恨她吗？」

「怎么……」祥琼说到一半，用手捂住了嘴。自己的确憎恨一个女王。

「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其实是要求你付出同等的价值，但是，你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大家都恨你。」

「但是——」

「你不是一直过着奢华的生活吗？你有相对应的付出吗？」

「但是！」

祥琼双手撑在地上。

「——都是我的过错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她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父王说，我什么都不用做！既然父王和母后这么说，我能够做什么！我又没有读过大学，根本没有机会知道外面的事，这全都是我的过错吗？有很多人都这样，也有很多人过着奢侈的生活——为什么只责怪我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不需要付出代价，如果有的话，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即使把错误的事当作盾牌，别人也无法接受。」

「但是！」

「你以前应该有堆积如山的锦衣吧？你应该很了解绫罗绸缎，但是你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衣服要花多少工夫，要多少钱，为什么会穿在你身上？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奚穿毛织物，自己穿着绸缎？俺觉得只有知道所有这一切，才算是真正知道。」

「——我不想听！」

祥琼趴了下来，捂住了耳朵。

「我现在不想听，拜托你！」

2

「那就出发吧。」

听到乐俊的催促，祥琼顺从地拿起行李。

昨晚看到祥琼趴在地上哭，乐俊就走了出去，一直没有回房间。今天早上才叫醒哭累后睡着的她。他们去食堂吃了粥，温暖了冰冷的身体后，离开了旅店。乐俊什么话都没说，祥琼也没有吭气。

他们走路来到街上，走向东方。柳国虽然不像芳国那么多雪，但寒风刺骨。现在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如果不用毛织物的盾布包住鼻子赶路，鼻子下方会垂下小冰柱。同样的，如果不用布巾包住头发，头发也会结冰。很多旅人都搭马车，把稻草和布铺在装了厚实顶篷的车斗，再放上火盆，搭同一辆马车的旅人靠体温相互取暖。那是近郊的农民利用农闲期，用载货的马车做生意。芳国也有相同的制度，只不过不是马车，而是马橇。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坐在马车上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女人、小孩和老人，健康的男人都在街上走路，不搭马车。客人中，坐在祥琼身旁的女人问他们。

祥琼抱紧了怀里的釿婆子，回答说：「芳国。」釿婆子是用金属做的圆盒，里面装水的叫做汤婆子，釿婆子则是在圆盒里装炭。表面有无数凹陷，凹陷的底部有小洞，釿婆子内铺着石棉。冬天时，旅人都在脖子上挂这种扁平的釿婆子赶路。

「芳国也很乱，峰王驾崩了。」

「是啊……」

用厚实的顶篷覆盖的车斗很暗，只挂了一盏灯。

「——小弟弟，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人问乐俊。祥琼拉了拉肩布，忍不住苦笑着。

「俺是巧国人。」

「是吗？巧国的王去年驾崩了？三年前是芳国，前年是庆国的王，如今戴国又那样，近年真是不太平啊。」

「柳国真好，王治世很久。」

「是啊，」女人笑着说：「虽然远远不及雁国，但比芳国和巧国都久多了，所以还算是幸运。」

祥琼不由得想起这里的街道景象，原以为柳国更富裕，没想到看到的风景比她想像中更冷清，没什么高大的建筑物，到处都是低矮的房子。

祥琼提起这件事，除了那个女人，其他乘客也都笑了。

「柳国的房子都在地下——冬天很温暖，夏天很凉快，人几乎都钻到地下，所以无论哪一栋房子，地下比地上更大。」

女人告诉她，除了多雨的东北部和虚海沿岸以外，柳国的房子都有很大的地下室。由于气候寒冷，所以并没有独特的产业，但有丰富的石材，百姓都在采石后，在地下造房子，有些地方的地下室相连，形成了地下街道。

「是喔……」

祥琼几乎对其他国家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芳国，也从来没有和其他国家的人来往，在宫中只知道本国的事，而且对其他国家也没什么兴趣，所以对地下街道的事很好奇。

「不会空气不流通吗？会不会有异味？」

「因为有方法可以保持通风。」

「但是阳光照不到地下室吧？地下室一片漆黑吗？」

「有天井，柳国房子的院子都有一个直立的洞通往地下室，可以从那里采光，完全不会黑，天井附近的房间很舒服。」

「街道呢？」

「街道也一样——你没看过吗？在大城市，大马路中央都会有细长形的建筑物。」

祥琼想起来了，她看过大路中央有像厩舍般的细长形建筑物，但没有屋顶，当时她还觉得很纳闷。

「喔——那是天井？但是下雨呢？不会积水吗？」

女人笑了起来。

「因为那里很少下雨。」

原来是这样。祥琼点了点头，看着身旁的乐俊。

「旅店没有地下室吧？还是说，也可以找到有地下室的房间？」

「地下室不是让客人住，而是旅店的人自己住。柳国的地下室越大，就会征收更多税。如果用来做生意，税金就更重了。所以……」

女人笑着眯起了眼睛。

「小弟弟，你倒是很熟嘛。」

乐俊害羞地抓了抓耳朵下方，女人没有察觉到乐俊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柳国是好地方，虽然种不出麦子，但有矿山、石头和玉泉，还有木材，有很多上天的恩惠。」

「芳国也有矿山——柳国不饲养家畜吗？」

「虽然也饲养，但缺乏好的牧草，听说芳国有不少好马？」

「还有牛和羊，有很多。」

「柳国虽然也会饲养，但数量并不多，因为夏天也不长牧草——但我们还是很幸运，有一位出色的王，只不过冬天还是很冷。」

「真的太冷了，我有点被吓到。」

「听说戴国更冷，如果在戴国，只要晚上出门，连鼻腔都会结冰。即使是白天，如果不随时搓鼻子，也很容易冻伤。」

「是喔……」

祥琼轻轻吐了一口气。

「原来各个国家的情况都不一样……我以前都不知道。」

她之前以为每一个国家都像芳国一样，冬天被大雪封闭，夏天的时候，牧草形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听说在南方的国家，即使冬天也可以睡在户外，麦子每年都可以收成两次？」

女人看着乐俊问道，乐俊摇着小手回答：

「麦子可以收成两次，但冬天不能睡在户外，像奏国这种很南方的国家可能比较没关系。」

祥琼小声地问：

「不知道庆国的冬天是否温暖……」

「那就不知道了。」女人说完，吐了一口气，「庆国有新王登基了，真希望可以赶快安定下来。」

祥琼没有回答。

「当国家荒废时，真的很辛苦。戴国的难民都很辛苦，一旦房子烧了，冬天只有冻死一途。」

「是啊……」

「戴国已经荒废殆尽了，最近连柳国都有妖魔出没——虽然我没遇到过，只是听说而已。」

祥琼忍不住看向乐俊。

「——而且最近天候也不稳定，听说前不久，北方下了大雪，有几个规模比较小的里被大雪封闭，里人差一点饿死。有这么好的王，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马车发出摇晃的声音，祥琼觉得是这个国家摇摇欲坠的声音。每个国家都是由上而下开始荒废，她遇到的县正如此腐败，代表上面的腐败更加严重。这个国家可能真的开始荒废了。

一旦王不在王位上，国家就会开始荒废。天灾不断，妖魔跋扈。一旦因为火灾和水害失去家园，在冬天就无法生存——祥琼想起住在里家的寒冷冬天。即使夏天的气候比较宜人，如果麦子遭到蝗虫攻击，百姓就无粮可食。寒害和水害都会直接造成饥饿。

——芳国也会这样荒废吗？

祥琼不禁想道——她终于想到了这件事。

「我……真的一无所知。」

在城门前下了马车，走去旅店的路上，祥琼幽幽地说道。「是啊。」乐俊很坦率地回答。

「但是，既然之前不知道，从现在开始努力了解就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祥琼停下脚步。

「你不觉得已经为时太晚了吗？」

祥琼应该更早知道这些事，更早知道芳国的事、国家的事、其他国家的事、王的事——和公主的事。

「你身为芳国公主，却不知道该知道的事，所以受到了惩罚——这已经成了定局，即使懊恼也没用，但是，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说起来，差不多才三岁左右吧，不必着急。」

「你……这么觉得吗？」

「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无法挽回，你身为公主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无法重来，这种时候就要干脆放弃，只要记住之前到底哪里做错了就好。」

「是吗？」

「王和公主很不方便，因为一旦失去了王位，就无法重新开始。在这件事上，普通老百姓就很轻松，只要不死，就有机会重来。」

「是啊。」祥琼低头看着半兽，灰褐色柔软的毛看起来很温暖，银色的细胡须闪着光的样子很漂亮。

「……我现在才发现，你看起来很暖和。」

乐傻笑着说。

「冬天的确很温暖，但到了夏天，就很容易中暑。」

祥琼也轻声笑了起来。

3

「远甫——请问一下，我可以出门吗？」

早餐后，阳子问准备去小学的远甫。

「没问题啊，你要去哪里？会很晚回来吗？」

「在城门关闭之前会回来——我想去拓峰。」

远甫微微皱了一下两道白色浓眉，立刻偏着头问：

「为什么突然想去那里？」

「我想去看看……不行吗？」

远甫犹豫地闭了嘴，但立刻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你去吧……去看看也好。」

远甫说完这句奇妙的话，转身走出院子。

阳子皱着眉头，目送他的背影。

——事情不单纯。

合水是瑛州与和州的州境，走过架在峡谷上的桥，就是上水乡。搭马车到乡都拓峰要半天的时间，阳子在顶篷内拉了拉棉袄。

在雁国，只要河面不是很宽，都会架桥。也有渡船做为交通工具，马车也可以搭船渡河。在庆国，必须在上桥前下马车，而且桥的数量也很少。像这里含水的上游处，因为有峡谷，无法行驶渡船，所以会架桥，但因为是吊桥，马车无法通行，旅人必须下马车，到对岸之后，再搭另外的马车。能够走桥已算幸运，如果和对岸之间的距离太远，就无法架桥，旅人必须绕远路而行。

——庆国太贫穷了。

阳子看着在对岸等待旅人的几辆马车想道。

——虽然不应该和雁国相比较。

花了半天终于来到拓峰，发现到处可见比北韦更荒废的痕迹。北韦已经拆除了受灾害波及的房子，建造了新的建筑物，但拓峰仍然有很多被烧毁和半损的房子弃置在那里，城外的空地有很多简陋的小房子，一群穷人不发一语地围在火堆旁，在北韦看不到这样的难民。

瑛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瑛州侯是台辅景麒，尤其像北韦这种黄领，百姓可以靠救济过日子。相反地，和州的州侯是恶名昭彰的呀峰，难怪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下了马车，付了车资后，阳子走进城门，跟随着班渠轻微的声音走向西南方。

每经过一条街道，看到的房子就越来越小，越来越破旧，不一会儿，看到了摇摇欲坠的破屋，马路旁有饥饿的孩子和眼神黯淡的大人坐在只有些微日光的地上。阳子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拿在一只手上的棉袍，紧紧抓住用棉袍包住的剑柄。

「——就在前面。」

脚下传来隐约的声音，阳子看向道路前方。和周围的房子相比，那是一家干净的旅店，虽然让人怀疑这种地方哪来的生意，但那栋房子至少外观看起来像旅店。

阳子走向旅店，走进了敞开的大门。聚在门内几个看起来很可疑的男人都同时看着她。

「——小兄弟，有什么事？」

后方有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就是阳子之前在北韦见过的大个子男人。

「我想问路——这里可以吃饭吗？」

其他男人移开了视线，只有那个大个子走了过来，拉了桌旁的一张椅子说。

「坐下吧——你迷路了吗？」

「好像是。」

阳子顺从地坐了下来。有东西爬过她的背脊。那是景麒留在她身上的使令冗佑的动静——冗佑感到紧张，正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危险。阳子知道，围在里面桌子旁的男人虽然没有看她，但全神贯注地注意自己的动静。

「我说，」男人撑在桌上，探出身体，阳子对他粗大的手指上戴着细戒指感到奇妙，「你是女人？」

「所以呢？」

阳子抬起头，男人轻声笑了起来。

「你倒是挺有胆识。」

「谢谢——你是这里的人？」

「对。」男人点了点头，看着阳子露出笑容。

「——我们之前有没有在北韦见过？」

「不，」男人小声说：「我不记得。」

从他的表情难以判断男人真的不记得阳子，还是假装的。

「你是来找我的？」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阳子不再追问。无论这个男人、这家旅店都太可疑了。只要命令景麒，应该可以查出这个男人的身分。

「——我刚才说，我想吃饭。」

「抱歉。」男人小声嘀咕后，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阳子。

「你年纪轻轻，真的很有胆识——你身上有钱吗？」

「这里很贵吗？」

「很贵喔。」

「那算了，」阳子站了起来，「似乎不适合我。我要怎么走去大路？」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何许人？」

「我在旅行。」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太有胆识了。」

周围的男人也都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地走围过来。阳子握紧了棉袍内的剑柄。

「……你来调查什么？」

「我来问路。」

「别把我当傻瓜！」

阳子被几个男人团团包围。总共有六个体格壮硕的男人，当她更用力握住剑柄时，传来一个和眼前的场合很不相衬的声音。

「——住手。」

阳子的视线滑向声音的方向，那几个男人也看向店内深处。大个子也转过头，人墙中出现一条缝隙，阳子看到了走过来的少年。少年的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出现在一群壮硕的男人中，显得格外弱小。

他走向男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放开她。」

说完，他看着阳子说：

「——你可以走了。」

「喂！」

男人想要甩开少年的手，少年紧抓着不放。他的手指上也戴着戒指——阳子不经意地记住了这件事。

「对不起，他们吓到你了，因为很少看到女生。」

「……是喔。」

他紧紧抱着男人粗壮的手臂，把脸贴在男人的胳膊上笑着说：

「你不要放在心上。」

阳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其他几个男人很不甘愿地为她让了路。阳子离开男人的包围，走向门口时，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立刻抬起头，走出了旅店。

「夕晖，为什么让她走？」

男人目送年轻女子离开，看着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少年。少年轻轻吐了一口气，松开男人的手臂笑了起来。

「……哥哥，我不是救她，而是救你。」

「难道你觉得我打不过那个小女孩吗？」

「她的胆识过人。而且——」

夕晖看着女孩离去的门口。

「她带了危险的家伙。」

「——什么？」

「她的棉袍撞到椅子时，发出很沉重的声音。」

夕晖眯起眼睛。

「从长度判断，应该是大刀。」

几个男人同时看向门口。

阳子难以释怀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绝对有鬼。

那个大个子就是在北韦见过的那个男人，而且聚集在旅店里的那几个男人个个杀气腾腾、不怀好意，不像是普通的客人——而且，那名少年。

阳子抬起头，前方路口传来惨叫声。不是一、两个人的叫声，而是许多人同时发出叫声，还听到了车轮声和马蹄声。

阳子在小路上奔跑，来到大路，看到了离开的马车和呆若木鸡的人群——斜阳映照在大路上。

4

终于到了。铃下了马车，伸展着酸痛的腰。

和州止水乡最西的城镇拓峰，只要过了拓峰，就可以进入瑛州，还有五天的旅程。

铃扶着清秀走下马车时笑着说：

「明天就去瑛州。」

「好。」清秀也笑了笑，但突然瘫坐在地上——最近经常发生这种事，每次想要站起来时，双腿就会发软。

「你没事吧？」

「如果你背我，应该没问题。」

「等你的病好了，我要好好差遣你。」

听到铃这么说，清秀也笑了起来，但铃不可能背着他去找旅店，所以请车夫帮忙照顾一下。

「我去找旅店，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

「好啊，你要在城门关闭之前回来。」

城门会在日落的同时关闭，一旦关了城门，就无法进出了。

铃仰望天空，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我马上就回来。」

清秀坐在城门旁看着来往的行人，车夫在一旁无所事事。

「哥哥，你先走吧。」

「嗯？」男人转头看着他，清秀笑着指了指门外。可能是自己说话口齿不清楚，车夫没听懂。最近好像经常发错音，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铃可以听懂他说的话，但其他人经常会向他确认好几次。

「你、先走吧。」

清秀又重复了一次，然后站了起来。虽然身体有点摇晃，但还是勉强站直了。

男人见状笑了起来，说了声：「谢谢啦。」然后跑向马车的方向。可能家人在等他回家吧。男人挥着手，走出城门，清秀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东张西望，仍不见铃回来。虽然有点无聊，但如果不留在这里，铃可能会找不到自己。

所以，他决定在城门附近走走看看，城墙内侧有环途环绕一周，宽敞的道路两侧有很多摊位，所以马路的空间只剩下一半，但还是很宽敞。

清秀步履蹒跚，撞到来往的行人后频频道歉，在城门附近散着步。拥挤的人潮、叫卖的声音，附近好像有人在表演杂技，传来热闹的音乐声。清秀准备过马路去看看。

因为音乐太大声，所以他并没有听到马车的声音。清秀看不到从侧面冲过来的马车，因为马车刚好从他的右侧驶来。

清秀前方的大人脸色大变，他才终于发现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向自己靠近。他慌忙想要闪避，但如今清秀已经无法一步一步笔直走路，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清秀踉跄了一下，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跌倒在马车前。

马车慌忙停了下来，马匹高举前蹄，发出不满的嘶叫声。惨了。清秀心想。那是朱轩，是达官贵人坐的马车，因为他挡了路，所以可能会挨骂。

「你在干什么！闪开！」

果然不出所料，车上传来斥责声。

「对不起。」清秀嘀咕着，急忙想要站起来，但脚步踉跄。

「这个小鬼！竟敢挡大人的路！」

「对不起，我生病了……」

虽然他这么回答，但身穿官服的男人一脸凶恶。男人听不到清秀的话，清秀鞠了一躬，指了指脚，然后再度弯腰。

「别管他，快走。」

车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然后冷笑着。

清秀慌忙想要站起来，但腿一软，坐了下来——又来了。最近经常一不小心就腿软，他想要再度站起来，听到了车轮的音和响亮的鞭子声。马发出嘶叫声，向清秀冲了过来。

＃插图

他慌忙想要闪躲，两只脚却不听使唤。他想要爬着离开，但因为惊慌失措，浑身都没了力气，抓着地上的泥巴，当场倒在地上。马蹄踩在他的脸上，扬起一阵尘土。

清秀停止了思考——他无法思考。

大街上响起惨叫声。

马车毫不犹豫地呼啸而过，放慢速度悠然离去。跟在马车后方的随从没有看他一眼，经过他的身旁。

站在大街上目睹惨剧的人都愣在原地无法动弹，被马踩到的男孩独自躺在人墙的空白处。

虽然每个人都想要上前把他扶起来，但很怕随从回头看到。随从高举着幡幢——那是乡长的马车。乡长名叫升纮，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一旦引起升纮的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呃啊。男孩发出了呻吟。

——或许还有救，但至少等升纮的马车转过街角再行动。

男孩微微抬起头，立刻又倒在血泊中。

清秀听到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声音，他想再度抬头求救，但已经无力抬头了。

清秀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站在街上注视自己的人群。

谁来救救我。他很想站起来，但无力站起来。

——铃，我好痛……

一个人影从附近的小路冲了出来，那个人影惊讶地停下脚步，然后向清秀跑来。

「你没事吧？」

那个人影在清秀身旁跪了下来，但清秀看不清楚。他视野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知道人影膝盖上的布被染成了红色。

「来人啊——拿东西来抬这个孩子。」

清秀听到声音，然后温暖的手放在肩上。

「你振作点，马上——」

「……我、不想、死……」

「别担心。」

「……铃……会哭……」

——她只要一哭，就会一直哭不停。

会很难过……也很可怜……

他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铃跑到城门附近马车聚集的地方，不见清秀的身影，忍不住感到讶异。他去了哪里？铃四处张望，看到附近有人围起了人墙。

——发生什么事了？

马路上弥漫着奇妙的气氛。

「你们有没有看到……这么高的小孩？」

铃问周围的人，然后很自然地走向人群。虽然聚集了很多人，却一片寂静。

「请问——有没有看到橘色头发的孩子——」

人墙内传来一个声音。

「——是这个孩子吗？」

铃拨开人群，当场愣住了。她看到一个人影跪在地上，还有一个孩子倒在旁边。

「——清秀！」

他昏倒了吗？他最近身体真的很差。

铃跑到清秀面前一看，忍不住惊愕不已。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清秀！」

铃跪在清秀面前，看着周围的人影。

「发生什么事了？赶快帮忙叫医生！」

「……已经来不及了。」

铃猛然回头看着说话的人。

「赶快……叫医生……」

「他刚才断了气。」

铃张大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年纪和铃相仿，或是比她小一点，一头红发好像染过一样。

「怎么可能……」

「——你叫什么名字？」

铃摇着头，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必须赶快救清秀。

「如果你叫铃，这孩子希望你不要哭。」

说完，他——也可能是她——垂下了双眼。

「……应该是这个意思。」

「不可能……」

铃摸着清秀的身体，指尖还可以感受到温暖。

「清秀——」

为什么会有这么严重的伤？一头漂亮的头发变得斑驳，为什么手脚会扭成这样？为什么胸前凹了这么一大块？

「……不可能、吧……？」

因为接下来要去尧天，要去见景王，请景王治好清秀的病。

铃用力抱着清秀的身体，好像要把他从敌人手中抢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赶过来时，他已经倒在地上——我猜想是被马车辗过了。」

「是谁？」

铃看着周围的人，想要找出凶手，但所有人都对着她摇头。

「——太过分了！」

谁这么过分。铃握紧拳头，想起自己经常说这句话。

「清秀，太过分了……是谁、这么过分！」

城门将关的鼓声响起，围起人墙的人一个、两个离开，马路上只剩下哭倒的铃和清秀两个人。

「——清秀……」

——尧天已经近在眼前。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上 插图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犬狼真君

1

「——阳子，怎么会有这些血？」

阳子一脱下棉袍，兰玉立刻惊叫起来，阳子摇了摇头。

「不是我受伤。我在拓峰遇到有人受伤。」

「啊哟……」

「有一个小孩子被马车辗过，但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因为当时城门即将关闭，所以阳子匆忙离开了拓峰。她让班渠一路赶到北韦附近，总算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我看到朱轩远去——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那辆朱轩肇事，但朱轩没有停下，也没有人上前制止。」

「……喔，那应该是升纮。」

「啊？」阳子偏着头。兰玉坐回起居室的椅子上，继续做针线活。

「升纮是止水的乡长，既然是朱轩，八成应该是他。因为如果不是乡长，根本没资格坐朱轩。」

「他很有名吗？」

「非常有名，是不把百姓当人看待的豺虎。」

兰玉说话时，忍不住皱起眉头。

「北韦也有不少从止水逃出来的人，只是最近比较少了——因为升纮在州境设下乡兵，监视想要逃走的人，但还是经常听到负面的传闻。」

听到兰玉这么说，阳子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是喔。」

「这里是台辅的领地，所以很幸福……听说和州的州侯鱼肉乡民，以前也曾经是这里的领主。」

「我听远甫说了。」

兰玉点了点头。

「听说当时真的很惨，幸亏他现在去了和州，但和州的人太可怜了……不过，我们也不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虽然现在是黄领，没有人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即使以后也一直是黄领，我一到二十岁，就要去其他地方，到时候也不能保证不会去和州……」

「是喔——你说得对。」

「希望能够在接下来的两年之内找到丈夫。」

兰玉笑着说，阳子偏着头。

「如果可以在北韦找到丈夫，在分配土地的同时就可以结婚。一旦入对方的户籍，就可以将土地转到和对方相同的里——当然，如果那里还有空地的话。」

阳子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

「会因为这种理由结婚吗？」

「被分到哪里的土地很重要啊，你知道有一种名叫许配的行业吗？」

阳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

「许配这个行业专门为人介绍结婚对象。只要说出条件，他们就会介绍符合条件的对象。付了钱之后结婚办理手续，换完土地之后就离婚。这就是许配这个行业所做的事。」

「这……太惊人了。」

「是吗？」

「在蓬莱，离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最近有些人轻易离婚，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听到你说有人这么轻易离婚，忍不住有点惊讶。」

兰玉听了阳子的话，小声笑了起来。

「蓬莱真是一个幸福的国家。我也很希望找一个理想的对象结婚，养儿育女，过着美满的生活，但如果被分到止水，我就会找一个其他地方的人嫁过去。你知道吗？止水的税重达七成。」

「怎么可能？」

纳税通常都是一成，即使加上为了支付军饷和官饷所征收的特别税，也就是赋，也不会超过两成，这是国家的规定。

「赋为两成，除此以外，还有每个人都要缴交的一成口赋，和两成为了建桥筑堤所征收的均赋，还有两成保护百姓免受妖魔攻击，和发生万一状况时，可以住进里家受照顾的安赋两成，总共是七成。」

「太荒唐了——」

一国的法令有天纲和地纲，天纲也称为太纲，是上天所定，即使是一国之王也不得违反。王颁布的法令称为地纲，任何州侯和领主都不得违反地纲。地纲决定了税制，规定征收一成的税，州侯和领主所征收的赋不得超过五分，目前庆国已经颁令决定税减至八分，且不得征收赋。

「现在应该不可以征收赋，而且居然还向百姓征收其他苛捐杂税，简直是闻所未闻。况且，怎么会有安赋和均赋？这些不是都由国库支出吗？」

兰玉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所以我说升纮是酷吏啊——为什么王会允许升纮这种人继续当州侯……？」

兰玉说完，剪断了缝线，把针插回了针插。

「要去准备晚餐了——你赶快去换衣服，否则桂桂看到你身上的血会吓坏。」

阳子离开起居室后，立刻去了书房。她向远甫打了声招呼后，立刻走了进去，远甫刚好把书帙放回书架，一看到阳子，立刻瞪大了眼睛。

「阳子，你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些血？」

「因为我抱着发生意外的人——远甫，我听说止水向百姓征收七成的税。」

远甫轻轻吐了一口气。

「原来你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是为了这件事去止水吗？」

「倒也不是——确有其事吗？」

「确有其事，你先不要激动。」

「——我从来不曾同意这种事！」

阳子生气地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远甫指着椅子示意她坐下。

「你生气也没用——阳子，北韦的税是三成。」

阳子愕然地张大眼睛。

「——但是，北韦是黄领——」

「无论领主再怎么仁厚，一旦管理不善，就无法发挥作用。」

阳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坐在远甫面前。

「你不要沮丧——君主一个人无法推动国政，必须有能干的官吏支持君主推动政务。」

「但是……」

「庆国多年来都没有贤明的君主，你有没有听过北韦百姓的叹息？没有吧？因为在以前呀峰的时代，要收五成的税，成为黄领后，减到了三成，所以百姓都心生感谢。」

「怎么会这样……？」阳子说不出话。

「升纮征收的七成税中，一成交给国家，四成交给呀峰，剩下的两成进了升纮的口袋。升纮是能干的官吏，很懂得如何催税、逼税，所以呀峰对升纮另眼相看，因为只有升纮能够有办法为呀峰征收四成的税。」

「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阳子对自己的无能欲哭无泪。

「事实上，和州近年大兴土木，到处修筑堤防，到处兴建桥梁，呀峰声称征收的并非税金，而是信托的钱。事实上，只要实际建造了堤防和桥梁，国家也很难追究——但和州的桥很易坍塌，即使不下雨也会坍塌，让人哭笑不得，而且，只要说是役夫偷工减料，国家也无法追究呀峰的责任。」

「原来是这样……」

一手掌管外朝的冢宰——因为已经被阳子左迁，目前是太宰的靖共，视呀峰为蛇蝎，对他深恶痛绝。呀峰令人如此恨之入骨，却让人无法抓到处罚的把柄，不得不说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既然靖共无法处罚他，阳子除非颁布敕命，否则应该也难以处罚呀峰。虽然很多官员疾呼，要以敕命处罚呀峰，但也有不少官吏反对，认为没有确凿证据就颁布敕命，将导致国家动乱。就连这些反对的官吏也对呀峰恨得牙痒痒，可见他引发了多少民怨。

「但并不是只有呀峰和升纮这两个官吏中饱私囊，这种贪官污吏在各地屡见不鲜，即使只把呀峰和升纮抓起来也没有意义，很快就会出现第二个呀峰。」

阳子抬起头。

「但是，有所为总比毫无作为好。」

「要以什么理由抓他呢？」

「这——」

「升纮是豺虎，但呀峰包庇他，所以很难抓到他。呀峰也是狠角色，所以也不容易逮到他，如果可以轻易做到，别人早就治他们的罪了。」

「但是，我今天看到升纮杀了小孩子。」

远甫瞪大了眼睛。

「确实无误吗？真的是升纮所为吗？」

「应该是。」

阳子说出了她见到的情况，远甫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难怪你满身是血——你认为这样就能够抓到升纮吗？」

「但是……」

「恐怕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来，坐在朱轩上的并不是升纮，或是会有很多证人出面证实，并不是朱轩辗死小孩子——你不要忘记，正因为升纮有这些权力，他才能继续当乡长。」

阳子咬着嘴唇。

「任凭酷吏作威作福并非好事，但如果为了处罚酷吏而扭曲法律，就失去了法律的意义，这比坐视酷吏为非作歹更加罪孽深重——你不能操之过急。」

阳子低头走回房间，紧紧关上厅堂的门。

「……班渠，可不可以请你回金波宫一趟？」

「为了升纮的事吗？」

「对，我无法袖手旁观，你把情况告诉景麒，让他着手调查，同时向他报告北韦的情况。」

「……遵旨。」

阳子皱着眉头，坐在悄然无声的厅堂内，那个倒地孩子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那个孩子骨瘦如柴——阳子的确不知道升纮是否故意杀了他。

「太可怜了……」

那个孩子年纪还小。如果真的是升纮所杀，让升纮这种酷吏横行霸道的阳子就必须为此负起责任。那个孩子临终前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因为铃会哭，所以我不想死——」

他们是姐弟吗？还是——

阳子突然抬起视线。

「铃——？」

真奇怪的名字，感觉不像这里的人名，反而——

一旦加入神籍，就会自动翻译别人说的话，所以有时候反而碍事。即使阳子努力回想，也想不起少女说的是什么话，甚至对她的容貌也毫无印象，只记得她那双充满沉痛悲伤的眼眸。

真糟糕。阳子咬着嘴唇。为什么当时没有察觉？早知道应该问她是在哪里出生的。

阳子低头看着沾了鲜血的衣服。

——要不要再去止水一趟？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即使见了面，又该说什么？自己放任升纮鱼肉乡民，而且，庆国有歧视海客的法律，阳子无法废除该法令，阳子一旦见到海客，根本无话可说。

「……我真是一个不中用的王……」

2

——人会哭，有两种情况。

完全正确。铃注视着放进墓穴内的棺材。

她以前从来不曾流过如此辛酸悲伤的眼泪。她悲痛欲绝，放声大哭，泣不成声，即使觉得内心已经被掏空了，仍然不时流下眼泪。

这是拓峰郊外的墓地，只有一个冷清的冢堂孤伶伶地建在那里，像瓮一样的圆形棺材在那里放置了一晚，如今渐渐消失在墓穴中。

「不要。」铃忍不住恳求守墓人不要继续掩埋棺材。清秀太可怜了。

——这种恳求毫无意义。她很清楚这件事。

守墓人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她，拉开她拼命抓住棺材的手，把棺材搬进了洞内，就在仍然不断恳求的铃面前，用石头敲在棺材上，渐渐填满了墓穴。

因为这个国家的人都是卵果所生，所以棺材也是圆形。从卵中出生，死后再回到卵内。父母从结出孩子的里树上摘下卵果后，用石头轻轻敲破卵果。用石头敲棺材是希望死去的人早日获得重生的咒术。为了祈愿死者再生，所以都会使用圆形的素烧陶器棺材，再用石头敲出裂缝埋人土中。

将墓穴填满泥土，建了一个低矮的坟墓，守墓人离开之后，铃仍然茫然地留在原地。

——我心里很清楚。

清秀会死。她隐约知道这件事。清秀的症状越来越严重，食欲也越来越差，身形日渐消瘦，浑身都是病。

景王愿意帮助他吗？王真的能够救他一命吗？

一定没问题。铃在相信这一点的同时，又觉得即使是王或王宫的御医，恐怕也治不好清秀。

「但是，至少他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死去……」

为什么要辗死他？即使不这么做，清秀应该也活不久。

「我……太笨了……」

铃握紧泥土。

「我竟然……相信景王。为什么没有在吴渡带他去看医生？」

即使带他去看医生，可能也无济于事。这种恐惧和希望景王伸出援手的愚蠢期待让她迟疑。早知道应该在吴渡带他去看医生，在下船后，就直接带他去。

——早知道不应该来这里。

「清秀……对不起。」

她再度发出呜咽。原来自己的泪水还未流干。

「……对不起——」

太阳渐渐下山，铃盯着自己的影子。

「姐姐，城门要关了。」

铃茫然地转头看向背后，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铃竟然产生了一丝天真的期待。

「你要在那里坐多久？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抖。」

「……不用你管。」

那个男孩大约比清秀大三、四岁，差不多十四岁左右，个子矮小，一头漆黑的头发。

「庆国还没有安全到夜晚也可以露宿在街头，至少现在还不行。」

「……是喔。」

「即使你哭得再伤心，死去的人也无法活过来。」

铃瞪着少年。

「——你别管我，不要理我。」

「你想被妖魔吃掉吗？这也未免太自暴自弃了。」

「……你根本不懂，你赶快走吧。」

少年没有回答，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铃。

「谁都不了解！没有人了解我的心情！」

铃叫喊着，少年静静地说：

「如果你只是为了自己哀怨而哭，对死去的孩子太失礼了。」

铃张大了眼睛。

——有一种眼泪，是觉得自己委屈、可怜——

「……你是谁？」

「我住在拓峰……要不要一起回城里？」

铃站了起来，再度看了一眼脚下的小坟墓。

「你知道他是谁吗？」

「现在已经无人不知了……听说是从奏国来的？」

少年伸出手，铃顺从地握住了他的手。男孩的小手很温暖。

「他是庆国人……逃离耝国去了巧国，然后又从巧国逃出来，前往奏国，才刚回到庆国……」

「是喔。」少年轻说道，回头看着身后的坟墓。「……真可怜。」

「嗯。」铃点了点头，再度泪流不止。铃握着少年的手，哭着回到城内。

「你是拓峰的人？」

他们总算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城内，走进城门，铃不敢看右侧的环途，用力握着男孩的小手撑了过去。在中央的大路上走了一段路后，才终于松开了手。

「对……姐姐，你也是庆国人吗？」

「不是，我来自才国。」

「路途真遥远……你有地方住吗？」

「有。」铃点了点头，「谢谢你刚才叫我。」

「嗯。」少年注视着铃，「你要振作一点。如果走路不看前面，会掉进坑洞里。」

「坑洞？」

「自我怜悯的坑洞。」

「是啊。」铃低声回答。这样对清秀太失礼了——恐怕又会挨骂了。

「你说得对……谢谢你。」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夕晖。」

「我问你，」铃看着夕晖的脸问，「你知不知道辗死清秀的人有没有被抓到？」

「嘘。」夕晖向铃使眼色，「不要这么大声说话。」

夕晖说完，把铃带进附近的小路。

「……那家伙不会被抓。」

「那家伙？——你认识那家伙？」

「如果你是问那家伙是不是我朋友，我会回答不是，我才不屑和那种无耻的家伙当朋友。」

夕晖的措词强烈，铃忍不住张大了眼睛。

「是谁？」

「这里的人都知道，乡长杀了外来客的男孩。」

「乡长——」

「乡长升纮，你要记住，那家伙是止水乡最危险的人。」

「……杀了？是他杀了清秀吗？」

「那个孩子跑到升纮的马车前，马车停下了，所以就……」

「所以就？只因为这种事就……」

「对升纮来说，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太可恶了……」

铃背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清秀无法直直走路……」铃抱着自己的膝盖，「早知道我应该背着他，带他一起走……」

为什么当初没有这么做？清秀已经骨瘦如柴，自己应该背得动他。

「姐姐，你不可以自责。」

铃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不自责？

「——你不可以恨升纮。」

「——为什么！」

夕晖的脸上露出某种极度强烈的情绪。

「因为一旦恨升纮，就会惨遭他的毒手。」

说完，他把头转到一旁说：

「早知道不应该告诉你……」

3

祥琼和乐俊一起从柳国东部翻越高岫山，进入了雁国。刚越过边境，立刻看到井然有序的街道，祥琼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们沿着高岫山的山脊来到山谷，沿着蜿蜒的山路而行，在半山腰的城镇住了一晚，然后继续向上攀登，在一座山峰山顶上，有一个利用斜坡形成的城镇。高大的隔墙竖立在细长形的城镇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门阙。门的这一侧是柳国，过了那道门就是雁国。隔墙的这一侧和那一侧的道路、城市的样子都迥然不同，令人感到格外有趣。

经过门阙后，那条因为磨损而凹陷的石板路立刻变成了整齐的石板路。大马路中央留着车轮的痕迹，左右两侧挤满了小店，行人和马车都一起挤在马路上；经过门阙，进入雁国后，小店井然有序，行人都走在小店和大马路之间。

「好壮观……」

道路两侧都是高大的建筑，其中有几栋是石造建筑，有四、五层楼高，每扇窗户都装了玻璃。虽然柳国的街道上，高大建筑的窗户也都装了玻璃，但柳国的街道散发出一种老旧阴郁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建筑物老旧的关系，也可能是建筑物前的老旧石板上都是结了冰的水洼所致，或是窗户上的玻璃都雾蒙蒙，或是打破的关系。总之，柳国的街道好像在拼命模仿雁国，却因为模仿而精疲力竭，最后终于决定放弃。

——我之前就听说这个国家很富强。

雁国是北方各国中最富强的国家，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乎了祥琼的想像，她看得目瞪口呆。

「雁国也是寒冷的国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论气候，芳国和雁国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雁国虽然位在芳国的南方，但冬天的时候，大陆东北方会吹来刺骨的季风，走在街上时，并不觉得越靠近雁国就越温暖。

「有很大的矿山吗？」

她转头问乐俊，乐俊笑着说：

「没有，雁国不同于芳国和柳国，什么都没有，只能种小麦、养牛而已。」

乐俊告诉她，雁国的城市都很大，商业也很繁荣，但国家的财富大部分都来自农田的收成。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那是因为主上的格调不同。」

「王的不同？有这么大的差异？」

「国家持续五百年不荒废，就是极大的差异。」

「但是……」

「只要王坐上王位，首先天灾会减少，一旦没有战祸和天灾，人口就会增加，这些人努力开垦，农地就会增加。只要好好照顾农田，就可以获得丰收。国家妥善管理百姓种出来的谷物，避免价格下跌。国家治理土地，国库渐渐丰盈，就会建设国家的每个地方。」

乐俊又接着说：

「比方说，挖沟渠以备雨期之需，在沟渠上建小桥。为了避免小桥坍塌，所以采用石桥。在影响道路通行的沟渠上加盖。国家制定了明确的方针，并以此进行治理，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无法充分建设国家的每个地方，只有长年实施一贯的方针，才能让这种边境的城镇也整备得如此完善。」

祥琼的父亲在位三十年，先王在位不到五十年，眼前就是一个王在位五百年的漫长岁月统治的结果。

「王短命的国家很可怜，因为即使开了一家店，而且辛辛苦苦扩大了规模，洪水一来，全冲走了，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是啊……」

「峰王以严苛出名，虽然可能不该在你面前说这句话，但有这样的王，百姓也很不幸。」

祥琼瞥了乐俊一眼。

「是吗？」

「王必须为百姓谋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欺压百姓的王能够长久在位。当百姓目前生活痛苦，代表在不久的将来，王崩殂之后，生活将会更加痛苦。事实上，如果连宰辅也死了，必须等五到十年之后，才会有新王出现，有些甚至要等二十年。持续二十年天灾不断，土地会荒废殆尽，百姓根本难以维生。」

「每个王都努力为百姓谋福，但这种努力未必能够马上看到结果，一旦国家荒废，人心也必定荒废，乱世必须用重典，让失序的百姓安分守己，你不认为这是必要之举吗？」

至少祥琼的父王曾经这么说，每次颁布新的法令时，必定有官吏提出，该项法令太严苛，但父王每次都说，这是整肃国家的必要之举。

「在某种程度上可能的确需要，但凡事都有限度，王之所以崩殂，代表过犹不及。」

「芳国的王之所以崩殂，并非天命已尽，而是篡位者弑君。」

乐俊点了点头。

「惠州侯起兵讨伐峰王——弑君固然是滔天大罪，却并不一定是大恶。在王导致国家荒废殆尽之前，起兵讨伐，阻止国家继续荒废，事实上，的确可能因此拯救了国家。」

祥琼低下了头，她似乎终于了解百姓为什么对父王仲鞑恨之入骨，为什么像月溪这种篡位者能够深得民心。因为百姓认为仲鞑会让国家更加荒废，所以对于在更严重的荒废之前做出决断，阻止国家荒废的月溪赞不绝口。至少百姓如此评价月溪，所以，他们对没有劝阻王的祥琼也同样恨之入骨——

「走吧。」乐俊催促道，祥琼从略显冷清的柳国街道，踏进了洋溢着热闹景象的雁国，门阙两侧的城镇都叫北路。

进入雁国时，必须检查旌券。按照惯例，越过国境时，必须出示旌券接受检查，取缔罪犯通行，同时检查携带的行李。即使没有旌券，也不会遭到遣返，但必须接受官吏的讯问。

祥琼事先听说过这件事，所以略微紧张地告诉门卒，自己没有旌券。门卒示意她去门旁的那栋建筑，但另一名门卒制止了她。

「喔，没关系——他们是一起的，让她通行吧。」

门卒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把旌券还给乐俊。祥琼偏着头纳闷，经过门阙后再度问乐俊：

「你到底是什么人？」

「俺说了，只是学生而已。」

「我越想越觉得你很可疑。」

「……说来话长，就好像你也有曲折的故事。」

「我觉得你好像在调查柳国。」

「你也算是说对了——俺很想找机会看看其他国家，俺在巧国时，曾经听到很多关于雁国的事，但实际去了之后，发现和俺听说的大不相同。学校从新年到春天刚好在放假，俺打算利用假期去其他国家走走看看。俺提起这件事时，刚好有人愿意为俺安排去柳国，但希望俺能够报告柳国目前的情况，俺就答应了。」

祥琼瞥了乐俊一眼。

「比方说，柳国有没有开始荒废吗？」

「嗯，」乐俊点了点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柳国果真开始荒废，国境就会越来越危险，难民会从柳国涌入雁国，必须做好接受这些难民的心理准备。有没有这种心理准备，结果会大不相同。」

「所以，雁国的高官要你去调查吗？」

「对——雁国是一个出色的国家，物资丰饶，土地和人民都得到妥善管理，但并不代表没有隐忧。」

乐俊回头看着身后，看着门阙，然后又指着门的另一端。

「柳国那一侧的街道很落魄，如果要住宿，住在雁国的旅店当然更舒服，但在傍晚的这个时间，有人前往柳国——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祥琼回头看了看，偏着头感到不解。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很奇怪，竟然有那么多人出境。现在这个时间，恐怕来不及赶到另一个城镇。」

「因为雁国并没有廉价的旅店。」

「啊？」

「雁国的百姓都很富裕，即使住旅店时，也不需要住在和陌生人杂居在一起的旅店，所以很少有这种廉价的旅店，即使有，恐怕也只有会赖帐的穷人投宿，旅店也不喜欢这种客人——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住在雁国的人都很富裕，还有游民、难民和三餐不继的人，雁国很少有这些人住宿的旅店，旅行时也一样，雁国没有驰车。」

干道上都有两匹马拉或四匹马拉的马车，也就是驰车在奔驰，把乘客从干道旁的城镇载往另一个城镇，马车通常都是近郊的农民利用闲暇时间载客，但驰车是专门载运客人的业者。

「雁国很富裕，农民不需要在农闲期用马车赚零用钱，通常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坐的驰车，在雁国，平民百姓也能够搭，而且价格很便宜，但毕竟没有马车那么便宜。因为雁国的百姓很富裕，所以并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只不过穷人没有马车可搭，所以只能在寒风中靠双脚赶路。」

祥琼再度回头看着门阙，前往柳国的旅人的确脸上都带着疲色，衣着打扮也像是穷人。有很多人都走向门旁的建筑物，可见很多都是没有旌券的游民和难民。

「雁国很富裕，所以很多难民都会逃来这里，但雁国的人民和逃亡而来的难民之间的贫富差异很明显，无法住旅店的穷人睡在马路旁就会冻死。不希望自己冻死路旁的人在走投无路之际，只好偷旅人的钱——难民是雁国最大的问题，在一些大城镇，难民和游民比雁国本国的人民更多，难民的处置是雁国这数十年来最头痛的问题。」

「所以会关心柳国的情况……」

「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你旌券反面背书的是谁？」

乐俊摇了摇尾巴，没有回答。

「不能让我看你的旌券吗？」

祥琼问，乐俊默默从怀里拿出旌券，背面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雁州国冢宰院白泽」。

「……冢宰。」

乐俊抖动着胡须。

「俺并不认识冢宰，是借给我驺虞的人请冢宰帮忙。」

冢宰是诸官之长，既然能够请冢宰帮忙做事，代表那个人接近国家的中枢。

「……太厉害了。」

乐俊抓着耳朵下方。

「俺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刚好认识景王，所以……」

「景王……」

祥琼在叫这个名字时，心里感到一阵刺痛。

「为什么……像你这种……」

「像俺这种半兽会认识景王吗？」

被乐俊这么一问，祥琼慌忙道歉说：

「对不起。」

「不必道歉，你也看到了，俺就是半兽，但俺并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虽然有时候觉得有点吃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俺认识景王，和她是朋友。俺觉得她是俺的朋友，她也说俺是她的朋友，在周围人眼中，可能觉得匪夷所思，俺起初也有点抗拒，因为她毕竟是一国之王，怎么可以把王称为朋友，没想到俺这么说，被她骂了一顿。」

「……景王吗？」

「嗯，她说，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只是所站的位置之间的距离而已。」

乐俊羞赧地笑了起来。

「她昏倒在野外时，我把她救回家里，然后带她来到雁国。」

祥琼张大了嘴巴。

「昏倒在路旁？景王吗？」

「因为她是海客——她是胎果，漂流到这里时，进入了巧国，巧国会杀海客，她四处逃命，最后昏倒在野外。」

祥琼按着胸口。她一直以为那个成为一国之王的少女轻轻松松地得到了这份幸运。

「起初俺把景王带去关弓，期待可以因此谋得一份工作，也算是对俺的犒赏，但是，和她相处了一阵子后，发现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卑鄙——她说要给俺犒赏，问俺想要什么。原本俺打算说想去少学读书，但脱口说出俺想读大学，而且还拍胸脯保证，俺之前在家里就很用功读书，读大学绝对没问题。」

祥琼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乐俊。

「即使你带我到雁国，也不会有人给你犒赏……」

「俺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是在牢里的时候，看到你很痛苦。」

「我吗？」

「当时的你看起来很痛苦、很痛苦，好像快撑不下去了。」

乐俊眯起眼睛。

「——俺第一次见到景王时，她也一样。」

「……所以你救了我。」

乐傻笑着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俺天生是这种命。」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一章

1

雁国位在柳国的东南方，冬天的气候和柳国并无太大的差异。和柳国一样，如果没有马车，很难在冬天旅行。因为雁国没有马车，所以都搭驰车，驰车拉着牢固的客车，沿着整备完善的干道南下。

穷人只能结伴在干道上赶路。刺骨的寒风吹来，即使走在路上，身体也快结冰了。旅人胸前都抱着折婆子，拎着装了少许木炭的袋子和木柴，低着头走在路上，太冷的时候，就在干道上烧柴火取暖。驰车超越这些旅人，在干道上奔驰。

「这么冷的天气，走在路上一定很辛苦……」

祥琼对坐在对面的乐俊说。客车上有两张三人座的椅子相对，但目前只有祥琼和乐俊两名乘客。

「祥琼，你真的要去戴国吗？」

祥琼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想去庆国。」

「什么？」

「我原本打算去庆国当下官接近景王，然后取悦她，再伺机篡夺她的王位——虽然有一半只是想想而已，但另一半是认真的……你听了会生气吗？」

乐俊翘起胡须说：

「俺不会生气……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俺没脸见景王。」

「是啊。」祥琼笑了笑。

「所以我想要有户籍。因为我听说只要去戴国，就有船可以去庆国，在庆国可以得到土地和户籍。」

「喔，」乐俊看着上方，似乎在回想，「好像之前有聊到这件事。」

「原本打算骑着吉量去戴国，但后来觉得先去庆国，找一个可以给我土地的地方也不错。」

祥琼说着，注视着自己放在腿上交握的双手。

「其实我念念不忘自己的公主身分……不想失去住在王宫，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自己，觉得在农田干活，穿着粗布衣服很丢脸……听说景王和我年纪相仿，就很嫉妒她，无法原谅她拥有我失去的一切。」

「是喔……」

「老实说，我至今仍然很排斥住在廉价旅店，觉得穿毛织的衣服很丢脸……但是，这一切都是对我的惩罚。」

她交握的双手更加用力，粗糙的手指变得很白。

「我以前在王宫时整天吃喝玩乐，完全没有做任何事，根本不知道百姓怨恨父王到想要杀了他……我根本不愿意去了解这些事，目前的一切，是对我在王宫那段生活的惩罚。所以月溪——惠州侯注销了我的仙籍……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

「……嗯。」

「因为我不是公主了，所以只能住去里家，我还未成年，也没有能力当官……所以被送去里家，以前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你现在终于知道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啊，」祥琼笑了笑，「景王是怎样的人？」

「她的年纪的确和你差不多。」

「但不会像我这么愚蠢。」

「她也这么说，说自己很愚蠢，怀疑这样的自己有资格成为王吗？」

祥琼又笑了。

「……真的很像我。」

「的确，但是你比她更有女人味，她整天板着脸。」

祥琼小声笑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想去庆国看看……」

我很想见见景王——即使无法见到她也无妨，至少想看看她打造的国家。

「雁国各地都有把难民送回庆国的旅团。」

祥琼看着乐俊。

「因为景王登基，难民都纷纷回国吗？」

「因为有很多人都想回庆国，虽然不知道新王是怎样的王，但当初是在延王的协助下登基，所以难民都很兴奋，觉得她一定很了不起。」

「喔……我也听过这个传闻，但未必一定是明君。」

「是啊……但比起继续留在雁国，至少回自己的国家比较好，有了土地之后，就可以慢慢过上安稳的日子。」

乐俊苦笑着说。

「当初因为对庆国不抱希望而逃走，只不过难民在雁国的生活并不轻松，虽然胜过留在逐渐荒废的祖国，雁国也很照顾难民，但看到雁国的人民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就不由得感到心酸。如果想成为雁国的国民，必须在雁国向官府购买土地，或是成为官吏，但两者都不是简单的事。想要在雁国生存，只能以游民的身分被富农雇用种地，或是受雇成为店员，所以难民都很怀念祖国。」

「我能够体会……」

「俺运气好，很幸运可以读大学。和其他国家的难民相比，庆国的难民也很幸运。」

「是吗？」

「因为景王和延王很有交情，景王拜托延王，请他多照顾庆国的难民，延王也答应了，光是这样，庆国的难民就受到了更多的照顾，至少雁国会送庆国的难民回国，而且费用都由雁国和庆国两个国家负担。庆国和雁国之间在这件事上有共识，但其他国家的难民就没这么幸运。」

「是啊……」

「景王也很幸运，因为有雁国做为强力的后盾——希望她可以好好加油……」

庆国的地理位置比芳国更南方，不知道是怎样的国家。

「只有庆国的人才能参加那个旅团吗？」

「并不只限庆国的人。因为如果没有旌券，根本没办法调查，而且有人家被烧了，逃出来时来不及拿旌券——不过，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去庆国，俺可以送你到高岫。」

「——乐俊。」

「多摩——我是说那头驺虞会在下一个城镇等我，有它的话，两天就可以去高岫山，然后回去关弓。」

祥琼看着东南的方向。

「我去庆国也没关系吗？」

「你去吧，去看看庆国。」

「……那就这么办。」

「等你看够了，可不可以来关弓，告诉俺那里的情况？」

祥琼点了点头。

2

——升纮。

升纮杀了清秀。

铃蜷缩在旅店内，满脑子只想着这两句话。

「……我无法原谅他。」

在她一次又一次嘀咕时，听到了敲门声。是旅店的小厮。

「客倌，城门已经开了，您还要继续住宿吗？」

铃从怀里拿出钱囊。

「我打算多住几天——这是订金。」

她付了五天的住宿费——离尧天只有五天的行程。

「喔，好。」

小厮检查了钱囊里的钱，慌忙离开了。铃目送他离开后，双眼看着半空。

「……我绝不原谅升纮……」

那天之后，铃整天都在街头徘徊，假装四处游山玩水，但不时向人打听升纮的情况。

这里的人口风特别紧，绝对有什么原因让他们有口难言。

起初她想去向升纮兴师问罪。

但在街上走了五天，她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升纮是拥有庞大势力的乡长，是雄霸止水乡的土霸王。他征收的税金远远超过国家规定，然后把差额中饱私囊。他催税时不择手段，玩弄法律，随心所欲地处罚人民。

街上的人都说，虽然他无法无天，却从来没有人追究他的责任，以后恐怕也不会有。升纮用向百姓压榨来的税金收买高官，确保自身的安全。

铃也想过直奔尧天，向景王控诉升纮。虽然谒见景王并非易事，但有采王背书的旌券，或许能够见到一面。

但是，当她在街头继续徘徊了五天后，放弃了这个念头。

升纮的无法无天比她在街头走了五天所知的情况更严重，乡内怨声载道，但因为升纮的残酷镇压，所有人都敢怒却不敢言。

有人告诉她，升纮实施了「七成一命」的苛政。

土地收成的七成要纳税，只要稍有短少，就必须用一条性命支付。可以自己出面送死，或是拿家人的脑袋去交差。

升纮经常去庐狩猎，心血来潮时，就去近郊的庐，掳掠女人和小孩。几天之后，那些被掳走的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后获释。

——不时有商人从巧国的边境来到止水乡，也有戴国的船只抵达这里。马车上、船舱内载的都是人。他杀人无数，然后用花言巧语从荒废的国家把游民和难民骗来止水。他派人把大量粮食运往荒废的国家，发给那些失去家园、土地的民众，好久没有吃到粮食的难民以为止水是多么丰饶的地方，以为派马车和船只前去接他们的乡长多么有情有义。马车和船只卸下粮食后，就载了人回来。为了土地和户籍来到此地的人，事后才发现自己上了贼船。

为什么？

铃怒不可遏。

——为什么景王允许升纮这种豺虎继续当官？

街头纷纷耳语，升纮之所以能够鱼肉乡民，却又不会遭到处罚，是因为他的后台很硬……也许他的后台在尧天，而且是在尧天的金波宫，这个国家最高的地方。

有人说，予王就是他的后台。

先王对治世毫无兴趣，完全不关心哪个官吏在哪里做什么，只要极尽拍马奉承之能事，进贡美玉绢帛，就可以免于被治罪。

——因为是女王。拓峰的人都这么说。

庆国和女王不合，从来没有女王能为庆国带来太平盛世。

铃忍不住笑自己。

原本以为来自蓬莱的景王是温柔、充满慈悲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太可笑了。

景王曾经是铃的希望，也是她所有的向往，更是她的精神支柱。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希望可以见到景王一面——如今才发现，自己多么愚蠢。

「我无法原谅，无论是升纮……还是景王。」

铃离开拓峰前往尧天，一如预期，在第五天抵达尧天，在那里使用了烙款，在界身提领了所有的钱。采王得知后恐怕会皱眉头，但她现在无暇理会这些事。

提领完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官方许可的架戟。

普通的武器无法对抗妖魔，如果用普通的刀剑，刀刃可能会折断。只有施以特术咒术的武器才能和妖魔对抗，只有国府冬官府生产这种武器，所以称为冬器。冬官许可的商人才可以批发、贩售冬器，冬器商人称为架戟。因为店门口都会挂着官方许可的牌子，同时架着一把戟，因此称为架戟。

架戟贩售铠甲和兵械，用来绑住妖魔和妖兽的绳子和锁链也只有在这里贩售。回想起来，以前住在才国时，她曾经多次前往遥远的西南方，去琶山山麓的架戟，为照料洞主梨耀骑的赤虎的厩舍男仆购买铠甲。

和普通的武器行不同，架戟的武器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特质——可以用来砍杀仙人。

乡长的身分是下大夫，是如假包换的仙，需要特殊的大刀才能砍杀。

铃在店内物色后，选了一把短剑，虽然她不知道使用方法，但她需要这把短剑．架戟不轻易把冬器卖给客人，采王背书的旌券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离开架戟后，她又去了骑商，那是专门贩售骑兽的特殊商人。铃不需要牛或马，她需要比马更快，可以跨越所有阻碍的骑兽。

这些用于骑兽的妖兽都是在黄海捕获，在妖魔横行的黄海上猎捕妖兽的狩人称为猎尸师。因为他们带着同伴尸体回来的次数，远远超过成功猎到妖兽的次数。骑商调教猎尸师捕获的妖兽成为骑兽，那也是随时和死亡打交道的行业，所以骑兽的价格都很昂贵，如果能够捕获最珍贵的骑兽骆虞，并能够调教成功，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穿。

铃走进店内，小店内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翻帐簿。

「——欢迎光临。」

男人抬起眼睛说道，他的右侧脸颊至头顶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右眼也瞎了。

「我想买骑兽。」

「——多少钱？」

男人问她愿意出多少钱，铃把汇票放在桌上。

「这些钱能够买到什么？」

男人看了一眼汇票，轻轻地哼了一声。

「要会飞的？还是跑得快的？」

「要会飞的，而且要听话的骑兽。」

「你会骑鸟吗？」

骑妖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会——如果可以，我希望是马。」

「那就是三骓，其他的更贵。」

「那是怎样的妖兽？」

「一身青毛的马，虽然无法飞到空中，但脚力很好，如果只是越过河流，它就绰绰有余了。它不是很快，差不多是普通马的三倍，但也很容易累，如果你含意的话，有一匹驯化得很好的三骓。」

铃点了点。

「那我就要那个。」

「你住哪里？」

男人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骑兽并不在这里。铃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投宿的旅店名字。

「——我会带去那里。差不多要七天吧，如果你三天就要，可以让三骓赶路，但必须休息一天，因为刚换主人，需要让它休息。」

「七天没问题。」

「先付一半订金，剩下的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铃点了点头。

「没问题，那我就等你。」

如铃所说，她用剩下的钱勉强度日，在旅店等待骑兽的出现。这里是向往已久的尧天，凌云山麓下宽敞的阶梯状城镇。

然而，她没有丝毫的感动，只是为清秀不在身边默默感到伤心。

——清秀，这里就是尧天。

王宫就在仰望的凌云山山顶，景王就在王宫内——这个愚劣的王竟然放任升纮胡作非为。

铃紧紧握着怀中的短剑。她打算杀了升纮，然后骑着骑兽直奔尧天，利用采王背书的旌券谒见景王。

要怎么骂她？升纮——景王杀害了庆国不幸的孩子。

一如店主的预告，三骓在七天后送到了，店主派来的男人把香球交给了铃。

香球中焚着香，是绑在带子上的圆形小饰品，里面放了骑商调和的香。骑商就是靠这种焚香驯服妖兽，在卖给他人时，妖兽也会被这种香气吸引，而不会产生疑问。之后再慢慢减少焚香的量，让骑兽逐渐熟悉主人的味道。

但是，铃对这些没有兴趣，它不需要记住铃也没问题，只要能够带自己回到尧天，即使它被骑垮了都没问题。

铃在尧天停留了三天适应三骓，然后踏上归途前往拓峰，准备前往止水乡。

——清秀，我很快就可以为你报仇了。

要让升纮和景王都体会清秀的痛苦。

3

阳子完成早上的工作后，送远甫和其他人出门。这里的小学并没有规定到几岁为止，所以兰玉和桂桂一起上小学。小学主要教阅读、书写和数学，虚岁七岁，足岁五岁开始上学，但这里没有毕业，大人也可以上学，大人抱着的喝奶孩子也可以去学校，那里就是一个轻松的地方，大家聚集在一起学习一些比聊天更有意义的事。所以只有里人从庐回到里的期间才要上小学，小学在春天至秋天期间都关闭，只有得到小学校长闾胥的推荐，才能够继续升学。

阳子在空无一人的里家内陷入了烦恼。她想起那个叫铃的少女，是否该去拓峰找她？派去尧天的班渠还没有回来，这也是她犹豫的原因之一。她在准备午餐时，一直在为这件事烦恼。

「——阳子！」

远甫总是和桂桂、兰玉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他们三个人回家时，桂桂最先冲回正房。

「你们回来了。」

「我跟你说，有客人。」

「——找我的？」

「嗯。」桂桂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身后，兰玉和远甫一起走了进来，对阳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客人说，他在辰门附近的荣可馆旅店等你。」

「旅店？」

兰玉偷笑着走进厨房，躲在墙壁后方向阳子招手。

「是一个男人。」

阳子皱起眉头，脑海中浮现在拓峰那家可疑的旅店内遇见的男人。

「该不会是看起来很粗犷的男人？个子很高？」

兰玉低声笑着说：

「身材很修长。」

「那是十四、五岁的男孩？」

如果不是那个大个子男人，难道是那个制止男人的少年？阳子暗想道，兰玉轻轻瞪了阳子一眼。

「你真是的，竟然把人家忘记了，太过分了——他说，只要告诉你，仆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阳子张大了眼睛。

「竟然自称是仆人，你真是驾驭男人有方。」

阳子慌忙摇着手。

「没、没这回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哟，你害羞了，那个人很帅啊，衣着也很气派。」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家伙说了什么？」

「那家伙？你们真的很亲密。」

兰玉放声笑了起来，卷起袖子，走去厨房。

「你赶快去吧，如果今晚不回来，要记得说一声。」

「……果然是你。」

阳子说完，走进旅店的客房，瞪着坐在厅堂内那张平静的脸。

对方纳闷地张大眼睛，微微偏着头，但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包着头发的布巾从肩膀上垂了下来。

「很抱歉，把您找来此地。」

他的衣着的确很有气派，虽然已经比平时朴素，但他当然不可能穿官服出门，所以也不足为奇。

「你找我出来的方法太令人意外了。」

「——啊？」

为阳子带路的小厮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而且自动把房门关上。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算了。」

阳子叹着气说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脚下传来窃笑声。

「是班渠吧？你可以派班渠来找我。」

「臣想看看里家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有什么问题吗？」

「没关系。景麒，你特地来此地有什么事？」

景麒从腿上的书盒中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您带了御玺吗？」

「原来是为这事。」

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应该早说啊——我没带。」

「那臣把书状放在您那里，明天让班渠送来。」

「好。」

阳子把书状连同书盒一起接了过来。虽然把政务全权托付给景麒，但向高官颁布的政令需要王的御名和御玺。她翻着书状浏览——阳子看不懂汉文，所以真的只是浏览而已，要请景麒读给她听，她才能理解内容。

＃插图

「里家的情况怎么样？」

「——嗯？是个好地方，远甫很好，里家的小孩子也都很乖。」

「看来似乎如此，真是太好了。」

「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听到阳子小声嘀咕，景麒也压低声音说：

「此行也是为了这件事。关于您要臣调查升纮的事，臣根据官籍向其他官吏打听，和州止水乡乡长简直恶名昭彰。」

「和州很有问题，无论是州侯呀峰，还是升纮都一样。」

「因为有很多喻矩的行为，所以诸官纷纷要求加以处罚，但因为有呀峰的包庇，无论大事小事都由呀峰袒护，至今仍然无法处置升纮。」

「远甫说呀峰是没有尾巴的豺虎。」

「没错。」

「幸好止水并不远，我会继续观察乡长升纮，可能会找时间去和州的首都看看……」

「太危险的话——」

「我不会去做，会十分小心。」

景麒瞥了阳子一眼。

「真的吗？您身上有腥味。」

「啊？」

阳子慌忙嗅闻着身上的袍子。

「是血腥味吧……但似乎并不是主上所为。」

「……喔，我只是刚好遇到一场车祸。那是昨天的事，还有血腥味？」

「因为并不是有仇怨的血，所以味道很淡，但您务必要十分小心，否则臣会很伤脑筋。」

仇怨的血。阳子苦笑起来。她想起之前和伪王作战时，景麒经常这么说她。即使名正言顺，一旦杀了人，或是命令他人杀戮，杀戮的血必定会带着仇怨纠缠阳子。麒麟不但怕血，仇怨之念也会令他们感到痛苦不已。

「……我会小心。」

景麒——麒麟无法吃有腥味的食物。虽然不是完全无法接受，但即使食用油煎或油炸的食物，也会影响他们的身体。延麒六太曾经告诉她，漂流到蓬莱的麒麟之所以无法长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王的麒麟寿命只有三十年左右，漂流到蓬莱的麒麟更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寿命。

——麒麟就是这样的神兽。

「我真的会小心……」

「拜托您了。」

「——尧天的情况如何？」

阳子努力用开朗的语气问道，景麒愁眉不展，轻轻叹着气说：

「主上不在的话，还是……」

朝廷命官仍然争权夺利，分成两大派。虽然两派的首领，前冢宰靖共已经丧失实权，反对派的头领太宰也死了，但分裂的状况仍然没有改变。因为没有权力，所以他们的兴趣渐渐从统治转为势力之争上。

有人煞有其事地说，王对有人试图弑君感到害怕，所以逃回了蓬莱；有人说她逃去雁国寻求庇护；还有人说，其实她躲在内宫深处，甚至有人说，前麦州侯浩瀚把王掳走了。总而言之，这些人都指责景王弃王位不顾，同时怀疑她是否会再度回到王位上执政。

听到景麒的报告，阳子再度叹着气。

「原来是这样……」

「也有人说，主上为自己无法按自己的方式运作朝廷感到着急，所以打算请求延王，从雁国延揽官僚回朝。」

「什么？」阳子张大眼睛，轻轻咬着嘴唇，但随即苦笑起来。

「……原来如此，大家以为我少了延王的援助就一事无成……」

虽然这是事实，但让人觉得自己依赖延王，还是令她懊恼不已。

「虽然臣认为应该不可能，但主上真的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吗？」

阳子的肩膀抖了一下，看着景麒。

「……为什么特地问这个问题。」

阳子的一对碧眼中露出强烈的眼神。

「你认为有必要特地确认吗？」

景麒感受到阳子的怒气，忍不住移开了视线。他虽然能够承受妖魔的视线，却不敢正视主人的眼神。

「景麒，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必须相信我。」

「……对不起。」

「因为最不相信我的人，就是我自己，就算别人没有怀疑，我也怀疑自己是否具备了身为王的资质。不是曾经有王因为过度怀疑，最后失道了吗？所以，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怀疑我，你必须要相信我。」

「是。」阳子看着景麒点头，摊开了手中的书状。

「景麒，你要急着赶回去吗？」

「太快回去，反而会引起很多麻烦。因为臣声称要去雁国。」

阳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你要不要也去拓峰看看？」

「拓峰是在止水乡吗？」

「嗯，」阳子点头，「和州的首都——我忘了叫什么。」

「明郭吗？」

「嗯，我打算去明郭看看，先去明郭，再去拓峰。我想了解和州的状况，你干脆为我带路？」

「但是——」

景麒吞吐起来，阳子抬起一双碧眼说：

「我希望你也去看看，了解一下在王宫绝对看不到的庆国景象。」

「——遵旨。」

「那先解决这些书状——可不可以请你读给我听？」

4

「——远甫。」

阳子叫了一声，站在书房的屏风外等候，书房内传来一个气定神闲的声音。

「阳子吗？有什么事？」

「打扰了。」阳子走进书房，远甫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回头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告假数日？」

「没问题——这次要去哪里？」

远甫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阳子苦笑起来。

「我打算去和州州都看看。」

「明郭吗？你很在意和州？」

「对。」阳子坦诚地点了点头。

「兰玉说，与其被分到和州，还不如随便找个人嫁了，然后再离婚。既然和州这么令人望而却步，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兰玉这么做，兰玉应该也不想，只是因为这个国家让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远甫突然笑了起来，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远甫？」

「原来在倭国对婚姻的问题很严肃。」

远甫向阳子招了招手，阳子像往常一样，坐在远甫旁边的椅子上。

「你不要用这种方式同情她，在这里，婚姻并不是太重要的事——在倭国，人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一个人太孤单。」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根本不需要结婚。在生存的过程中，如果没有伴侣的确会很寂寞，所以人想要寻求别人的体温，在这里称为相好。」

「呃，因为如果生了孩子，就会很麻烦……」

「在这里，如果不向里树祈求，就不会有孩子出生。有婚姻关系的人才能向里树祈求——否则里祠不允许——如果只是想要伴侣，根本不需要婚姻。」

「喔，原来是这样……」

「只有想要孩子才会结婚，如果不需要，相好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想要孩子时，夫妻必须一起去里祠——也就是说，夫妻必须同里，因为这是规定，所以一旦结婚，就会迁到同一个里，某一方迁到另一方所在的里。即使离婚之后，也不会迁回到原来的里。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的里很苦，就会去其他富裕的里求姻缘。」

「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迁到其他国家吗？」

「可以，但双方首先必须取得相同国家的户籍，因为这里不允许和他国的人结婚，因为太纲这么决定，所以也无可奈何。太纲规定，同里的夫妻才能祈求孩子，同国的男女才能结婚。」

「为什么？」

「这个嘛，」远甫苦笑着，「就要问里树或天帝了，也许这件事和王必须是本国人有关，听说之前曾经有王允许百姓和他国人结婚，但那对夫妻在里树上绑了细带，也迟迟无法结果，无法养儿育女，结果不得不废止——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哲理吧。」

「太不可思议了。」

阳子嘀咕道，远甫轻声笑了起来。

「倭国没有神明吧？但这里有天帝，天帝决定了世间的哲理，你知道太纲之一的内容吗？」

「以仁道治理天下？」

「没错，王可以违背这条太纲欺压百姓，但一定会因此得到报应——同样地，也可以制定违背太纲的法律，但绝对无法发挥作用。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世间有哲理，太纲是根据这些哲理所编，还是如传说中所说，因为太纲是天帝所授的关系。」

「……原来如此……」

这里的世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阳子再度认识到这件事。

「之前从你口中听说，倭国的婚姻是为了守护家庭——是为了明确血缘的制度，但是，这里没有家庭的概念。在这里，小孩子满二十岁就要离家，无论再富裕的人，也无法让儿女继承家产。一旦到了六十岁，就要把土地和房子交还给国家。如果当事人坚持，也可以终生拥有，但即使终生拥有，死后也无法留给任何人。只有累积的钱财可以留给伴侣，因为这是夫妻双方共同累积的财富，丈夫死了之后，可以留给妻子，但妻子死了，就要交还给国家。相反地，即使再怎么贫穷的人，只要没钱吃饭，国家就会提供粮食。」

「……那为什么要养儿育女？」

远甫笑了起来。

「因为据说是上天挑选具备身为人父、人母资格者，才会赐予孩子，也就是说，成为父母，等于人品获得了上天的认同——听说小孩子的灵魂会在三更半夜出窍，飞去五山，向天帝报告父母的情况，死后就以此审判每个父母。」

「……感觉很有宗教的味道。」

「应该说像修行——上天赐予孩子，把孩子养育成人，就像是修行。事实上，养儿育女没什么好处，但养育的过程很费心，也很花钱。」

「好不容易养到二十岁，又要离开家了。」

「没错，所以每个父母都尽力孝子、孝女，因为一旦被儿女轻视，等于被上天轻视，所以都透过儿女为上天奉献。」

「是喔……」

「你一定觉得很稀奇——这里没有人提什么血缘，你所说的血缘就是指同姓吧？一旦结了婚，就要入某一方的籍，虽然双方姓氏不变，但夫妻双方必须整合为一个户籍。小孩子必定继承整合户籍的姓氏。这件事很有意义，当上天革除先王的天命时，同姓者不得承受天命。」

「是喔……」

「前一代景王——予王本姓舒，你的父母并不姓舒。以巧国为例，之前崩殂的王姓张，所以下一代王不得是张姓者；芳国的王也崩殂了，他本姓孙，芳国的次王绝对不可能姓孙。」

「是吗……所以我的朋友无法成为下一代墙王……」

「根据前例来看，张姓者不可能成为下一代塙王，这是——从出生的时候就有了姓氏，之后也无法改变，父母离婚之后，也不会改变，即使结了婚之后，仍然不会改变，所以每个人都会有固定的姓氏，姓氏的意义仅此而已。」

「这和倭国的常识完全不同……」

「老夫也这么认为。」远甫笑道。

「在倭国，似乎一旦结了婚，就要坚持到底，但这里的人频繁离婚，也频繁结婚，也很乐意养育他人的孩子，带着儿女再婚很受欢迎，而且孩子越多越好，因为这代表具有身为父母的资格，也就是这个人的人品很出色。」

「……原来是这样。」

「也有人不想要儿子，这种人不需要婚姻，所以只要相好就好，因为一旦结婚，就有很多繁杂的手续。不想要孩子的人愿意接受相好的方式，因为经常离家，如果和远方的人相好，可能只有冬天的时候才能和伴侣见面。」

「原来是这样。」

「如果夫妻双方都是官吏，问题就更加严重。一旦成为官吏，就经常会调动，一旦结了婚，就不会拆开夫妻，所以升迁就会受到阻碍，有不少人不喜欢这样，所以决定不结婚。」

「是这样……」

阳子想起很多官吏都是单身，有婚姻的人，另一半通常不是官吏。

「对这里的人来说，婚姻只是这种程度的事。如果想要孩子，就必须结婚，如果不想要孩子，婚姻就几乎没有意义。」

「是这样喔。」阳子吐了一口气。对兰玉来说，比起要不要养育儿女，会被分到哪里这个问题更重要。

「……真的和我想的不一样……」

阳子嘀咕道，突然偏着头问：「我可以结婚吗？」

远甫露出苦笑。

「王不是凡人。」

「是喔……」

「姑且不论已经结婚的情况，一旦登上王位，之后就无法结婚，虽然贵为一国之王，但也只能相好，所以也不能有儿女。相好的伴侣授予王后和太公的地位，只要公开，就和婚姻没什么两样——但是，庆国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所以你也是透过子民，向上天奉献。」

「是啊。」

阳子点了点头，对远甫笑了笑。

「你想去哪里就去吧，好好看看自己的子民。」

阳子点着头。

「那我明天之后会出门几天。」

阳子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百姓是子民，透过子民向上天奉献。

阳子在故国时并没有特别的信仰，她至今仍然无法理解信仰天帝是怎么一回事，对她来说，为神奉献听起来更遥远。

当她深深叹息时，突然听到一个紧张的声音。

「主上——有人。」

「……什么？」

「臣前去察看。」班渠说完后，就没了动静，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刚才有五个男人在里家周围出现。」

阳子坐了起来。

「——来者何人？」

「不知道——啊，他们消失了。」

「跟踪他们。」

「遵旨。」班渠说完后就离开，翌日清晨才回来。

「他们在北韦逗留一晚后从城门离开，然后找了往拓峰的马车。」

阳子绑紧了行李的皮绳。

「看来无论如何，都得再去拓峰看看。」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二章

1

「——姐姐。」

铃正在物色旅店，背后突然传来叫声。

因为有三骓同行，所以必须找有厩舍的旅店。骑商告诉铃，虽然偷窃骑兽是大罪，但因为价格昂贵，偷窃者不断。她记得这一带好像有一家价格并不算太昂贵，同时有厩舍的旅店，就凭着印象在以前来到拓峰时，曾经投宿的一带寻找。

回头一看，在人群中发现了之前在墓地见过的少年。

「是你——」

他推开城门关闭前的汹涌人潮，跑到铃的身旁。

「你回来了？为什么？」

铃忍不住偏着头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听旅店的人说，你已经退了房，我以为你离开拓峰了。」

铃想起他叫夕晖。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一家旅店？」

之前遇见夕晖时，他们在大路上道别，并没有请他送自己回旅店。

「喔，」夕晖有点尴尬地耸了耸肩，「对不起，我跟踪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很在意——我担心你会对升纮做什么。」

铃忍不住一惊。

「……怎么可能？」

「那就好——骑兽？你去买的吗？」

「对，因为搭马车腻了，况且原本要载的病人也已经不在了。」

铃苦笑着。

「是喔。」夕晖垂下了双眼。

「你来得正好，你知道哪里有附设厩舍，但价格便宜的旅店？」

铃的钱所剩不多，并不是只要有厩舍的旅店都可以随便住。

夕晖猛然睁大了眼睛。

「我家就是旅店，只不过不太干净。虽然没有厩舍，但可以把骑兽放在后院——别担心，没有人敢偷我家的东西。」

夕晖牵着铃的手。

「你去住我家吧，不收你钱。」

夕晖的家位在偏远僻静的地方，聚集在路旁的男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铃和三骓。

「……没关系吗？这一带感觉好像不太安宁。」

铃牵着三骓说道，夕晖露齿一笑说：

「不必担心。啊，我家就在那里。」

铃顺着夕晖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那是一家老旧的旅店，空间也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夕晖跑向大门旁，打开木门向铃招手。

「——这里，你从这里进来。」

一走进门，是一条放了木樽和木桶的小巷，穿过小巷，有一个不大的庭院和菜园。夕晖指着菜园的围墙说。

「把它系在这里——它要吃什么？」

「普通的稻草和饲料叶就可以了。」

「那我会搞定，先给它喝水吧。」

夕晖跑到水井旁，把吊桶丢了下去。这时，后门刚好打开了，一个必须抬头仰望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夕晖，这么厉害的骑兽哪来的？」

男人间完后，将目光停在铃身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夕晖拉起吊桶，笑着对男人说：

「那是她的，她要住在这里。我上次不是提过吗？曾经在墓地见到她。」

「喔。」男人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亲切。

「是吗？你受苦了——进屋吧，虽然我家很破旧。」

「你也是这家旅店的人吗？」

铃被带到厨房后，男人请她入座，她顺从地坐了下来。男人用杓子从大锅里舀了热水，装进茶杯后，放在铃的面前。他送茶的方式很粗犷。

「名义上我是老板，实际上是夕晖在张罗。」

「你弟弟？」

「对——我被能干的弟弟使唤。」

男人说完，大声笑了起来。

「我叫虎啸，你呢？」

「大木铃。」

「好奇怪的名字。」

「因为我是海客。」

「喔？」男人睁大眼睛。铃内心也一惊。她发现在说自己是海客时心情很平静，回想起来，以前每次说自己是海客，内心就有着某种期待。

「那一定吃了不少苦。」

铃只是摇了摇头。流浪的艰辛只是小事，她目前身体健康，也没有失去双亲，更没有被赶离家园，至少还活得好好的——她渐渐有了这种想法。

「哥哥，你怎么可以让客人坐在这种地方？」

夕晖走进厨房，轻轻瞪着虎啸。

「没关系啦。」

「当然有关系——哥哥，这里交给我吧，你去找一些稻草或饲料叶回来。」

「好哩。」虎啸爽快地答应，对铃笑了笑，走出厨房。夕晖目送他离开，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哥哥真的很不拘小节。」

「没关系。真对不起，应该不容易找到饲料叶子吧。」

「别担心。」夕晖笑着说：「我带你去客房，房间很破旧，请你多包涵。」

这家旅店虽然地点偏僻，但并不是没有客人。虽然只有四间客房，但铃住在这里的三天期间，不断有客人入住，也有客人离开，而且有更多男人聚集在一楼的饭堂。衣着有点破旧的男人——偶尔也有女人——从早到晚都在饭堂内小声讨论，通往后院小路对面那户人家也有客人出入。

——好奇怪的旅店。

铃在整理行李时暗自想道，她考虑之后，把只剩下一点钱的钱囊放在行李上，只把一个细长形的袋子背在肩上，在夜色笼罩的后院，把鞍子放在三骓身上。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

虎啸从屋内走出来问道，铃点了点头。

「对，出去散散步。」

「城门已经关了，你要去哪里？」

铃无法回答。虎啸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铃，然后说了声：「路上小心。」他轻轻举起手，厨房的灯光照在他手上的戒指上，发出淡淡的光。铃点了点头，握住缰绳，沿着小径走到屋外。

——啊，那是锁链。

铃骑上三雊时想道。虎啸手上的细戒指是圆形锁链的锁环。用细铁线卷成像戒指般大小的圆形，然后将锁环相连，形成一条锁链。铃之前曾经看过中低阶层的人把这种锁链挂在皮带下方做为装饰。虎啸把锁环拆下来戴在手指上，她记得在厨房的角落也挂着一截这样的锁链，看起来好像是什么咒器。

——夕晖手上也戴了相同的锁环。

不光是夕晖，有时候在客房走廊上遇到的男人，以及聚集在饭堂的男人——也许出入旅店的人全部都戴着这样的锁环。

铃有一种好像发现了奇妙事物的感觉，她带着狐疑的心情来到大路上。因为已经是深夜，街道上连醉汉的身影也寥寥无几。

乡城位在城镇的中心，乡府等府第都在城墙内，城墙内侧是绕行一周的内环途，朝向东方有一栋大房子。

——升纮。止水乡的乡长，拓峰的豺虎。

乡长的官邸位在乡城的内城，但升纮除了官邸以外，在拓峰还有两栋豪宅，在拓峰以外的空地一角，还有另一栋巨大的宅第。

铃这一阵子在街上打听，得知升纮最近住在内环途旁的那栋房子。位在空地的那栋宅第专门用来招待宾客玩乐，内环途旁的房子是为了方便出入乡城，如果既不招待宾客，也不去乡城处理公务时，就去另一栋豪宅居住。升纮目前住在内环途旁的那栋房子，就代表那个豺虎正在乡城内为非作歹。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唯一确定的是，他做的任何事都会让止水的百姓苦不堪言。

铃冷冷地瞥向那栋房子，骑着三雕前往街角，在没有人烟的道观和寺院一带从三骓身上跳了下来，在大门深锁的道观前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下。

——清秀，再等一下。

铃把手伸进怀里，轻轻摸着夹在襦裙腰带内的短剑。

可以砍杀妖魔的短剑，也可以割开仙的身体。她之前已经确认过，三雕可以越过城墙，既然可以越过城墙，当然也可以轻松跳过住宅的围墙。一家的主人应该住在房子深处，面向内环途的房子后方，有一栋豪华的楼阁。

——让他知道我们的怨恨。

铃用力抱着膝盖。

2

深夜，铃牵着三骓走向内环途。在升纮家旁边的小径转弯，来到后门，仰头看着围墙后方的楼阁。

越过围墙，冲向楼阁，杀了升纮之后，再逃回街上，然后直奔尧天去谒见景王。

——无论升纮还是景王，我都无法原谅。

她这么告诉自己，抓住缰绳正准备跳上三骓，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不行。」

铃跳了起来，然后不由得后退，撞到了三骓。三骓不满地低声鸣叫着。铃回头一看，发现了高大的身影，和像岩石般的肩线。

「——虎啸。」

这时，另一个人从铃的身后出现，从铃的手中抢过缰绳。之前曾经不时在旅店看到他。

「——为什么？」

除了虎啸和那个男人以外，并不宽敞的马路上，躲着好几个男人。

虎啸轻轻拍了拍铃的手。

「里面并非只有升纮而已，当然还有不少他的护卫，你有办法全杀了他们吗？」

虎啸低声说完，拉着铃的手说：

「回去吧。」

「……不要！你放开我。」

虎啸注视着铃。

「如果升纮知道你曾经住在我家，我们也会死在升纮的手下。」

铃惊讶地看着虎啸。

「虽然我们不会乖乖受死，但还是很伤脑筋——因为很多因素。」

「我……」

铃看了看围墙内的楼阁，又看了看虎啸，虽然她不愿意给夕晖和虎啸添麻烦，但仇人就在眼前。

虎啸轻轻摇晃着铃的肩膀说：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所以，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旅店门口聚集了不少人，看到铃和虎啸，还有其他人回去后，在人群中高举灯火的夕晖跑了过来。

「——姐姐，太好了。」

人群中到处响起「太好了」的声音，铃不禁低下了头。虎啸再度拍了拍她的肩膀。

「各位，对不起，我带客人回来了。」

聚集的人群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一个人、两个人渐渐离去。好几个人离开时，轻轻拍了拍铃。

「没事真是太好了。」

「稍安勿躁。」

「真是被你吓到了。」

铃的短虑为虎啸兄弟带来了麻烦，但那些人并没有责备她，她极度困惑地目送着众人三五成群地离去。

「走吧。」虎啸推着铃走进旅店的饭堂，其中一个男人把三雕牵到后院。

饭堂内有几个男人，将近十个男人和铃一起走进饭堂。铃在他们的要求下，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跑进厨房的老人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铃的面前。铃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冷，牙齿颤抖着。她双手捧着茶杯，温暖着冻僵的手。

「我问你，」虎啸把手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铃。他的手指上戴着戒指，「你痛恨升弦吗？」

铃将视线从戒指上移开，抬头看着虎啸。

「……当然痛恨。」

「并不是只有你痛恨升纮，他也知道大家对他恨之入骨——你身上似乎有武器，但你知道怎么用吗？你真的以为自己有办法收拾升纮吗？」

「这——」

「你知道那栋房子里有多少护卫吗？你知道要干掉多少人，才能够接近升纮吗？」

铃低下了头。

「你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他可不是简单的人物，不是意气用事就能够干掉的人。」

「但是……」

虎啸露出柔和的眼神。

「那孩子的确很可怜……」

铃抬头看着虎啸，他的脸在视野中渐渐扭曲，内心涌起的千头万绪变成了泪水，在她的脸颊滑落。

「清秀……他……生病了。」

铃泣不成声。

「根本不需要杀他，他离乡背井，从庆国逃到巧国，巧国的庐也毁了，他只能再度逃命，亲眼看着父亲被妖魔吃了，他的母亲也死了。他生病了，应该是被妖魔攻击时留下了伤……他的年纪那么小，却经常痛苦不已。」

「是吗……」

虎啸拍了拍铃用力握起的手。

「我打算带他去治病……我们准备去尧天。他每天早上都很痛苦，病情越来越恶化，即使给他吃有营养的东西，也全都吐了出来……他瘦得皮包骨，连走路都没办法直走……视力也很模糊……」

冻僵的脸颊感受着热泪。

「早知道我不应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应该背着他去找旅店，这样他就不会被杀了……」

他那么瘦，一定很轻。

「……早知道我不应该来这里，早知道应该更早在其他地方带他去看医生……」

「姐姐，你痛恨的是自己。」

夕晖突然开了口，铃回头看着他。夕晖在铃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注视着她。

「比起升纮，你更痛恨你自己。比起升纮，你想要惩罚的是你自己。」

铃眨了眨眼睛。

「……是啊。」

她每眨一次眼睛，泪水就滑落。

「我不应该让他一个人留下，我不应该带他来这里——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带清秀来这里……」

自己抱着天真的梦想，结果把清秀卷了进来，把他害死了。

「他说他不想死，虽然这个孩子很自大，但他哭着说，他怕死，只不过他还是死了，是我害死了他……我犯了无法挽回的大错，无法向他道歉，也无法请求他的原谅……」

铃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清秀会原谅我，他就是这么善良，但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姐姐，无论你再怎么挣扎，死去的人无法复生……真的很可惜。」

「但是！」

「姐姐，你想做的事毫无意义，而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只是你内心的痛恨，如果因为私愤而杀人，就和升纮一样，只是杀人凶手。」

「——所以要放过升纮吗？我听说了他是怎样的人，他杀人无数，就像他杀了清秀一样，以后还会继续杀人，难道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有人用力拍着她的肩膀。是虎啸。

「怎么可能放过他？」

铃抬起头，虎啸笑着说：

「只要有人痛恨升纮，就会遭到无情的报复，所以大家都敢怒不敢言，视若不见，听若不闻——你以为止水的人都这么窝囊吗？」

「虎啸，你……」

铃抬头看着虎啸，然后又看向夕晖，又看向在饭堂内默默守护着铃的男人们。

「你、们……」

——所有人都戴着铁制的戒指。

「我们一定会推翻升纮，只不过在等适当的时机，所以你不能轻举妄动。」

虎啸说完，从怀里拿出锁链，拔下其中一个锁环递给铃。

「你就忘了升纮，去其他地方过清闲日子——否则，就戴上这个，但是，」虎啸露出严肃的眼神，「一旦戴上了，就不可以拔下来。一旦背叛，就会做好接受处罚的心理准备。」

「……我要。」

铃伸出手。

「我不会背叛，只要能够为清秀报仇，消除我内心的痛恨，我愿意做任何事！」

3

祥琼爬上位在雁国和庆国边境的高岫山，进入了庆国。这一带是名为岩头的地区，在乐俊的协助下，她轻松通过了边境。

「路上小心。」

乐俊向她道别后，踏上了回雁国的路。祥琼站在庆国的土地上，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情不自禁地鞠了一躬。

——谢谢。

乐俊从自己的怀里——不是给他旌券的人留给他的——拿出为数可观的盘缠交给祥琼。他没有恨祥琼，把她带到这里，给了她太多东西。如果要说感谢，有太多事要感谢他。

啊，我终于发现一件事。祥琼目送摇着尾巴离开的半兽想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感谢过别人，也从来不曾真心向任何人道歉。虽然在芳国的穷乡僻壤向闾胥冱姆道歉，在恭国的王宫，也整天向供王磕头，但她根本不是出自真心。之前只是低头而已，从来没有真心感谢过别人，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感到抱歉。

她再度鞠躬后抬起头，发现雁国井然有序的街道上，已经不见乐俊的踪影。他骑着驺虞火速赶回关弓了吗？假期快结束了，他竟然还送自己来这里。

祥琼叹了一口气，看着背后的大马路。就像之前曾经在柳国和雁国的边境所看到两个国家的差异，雁国和庆国之间也存在着极大的落差。

——这就是庆国。

越过高岫山的山顶，就是眼前这片街道。经过隔开雁国和庆国的中门后，以阶梯状的斜坡向下方延伸，站在中门前的大路上可以俯瞰整个城镇，也可以同时看到城镇外，位在高岫山麓的庆国国土。

祥琼身旁有几个人和她一样站在大街上巡视着周围，忍不住叹着气。和雁国相比，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冷清了。草木枯萎的冬季山野，虽然没有积雪，但放眼望去。尽是一片不毛之地。

以边境旁的城镇而言，这里的规模不算小，但即使进了城，也完全感受不到活力。脚下踩的是泥土道路，街道并不宽敞，两侧是密集的低矮房子。和北方相比，这里比较温暖，但每扇窗户都紧闭，也不见任何玻璃窗户，这个城镇好像在顽强地拒绝什么。街上到处可见半毁的建筑物，或是堆着瓦砾。道路两旁的小店杂然无序，从狭小的房子溢出来的瓶瓶罐罐和破家具让马路显得更乱了。绕着城镇外围的环途建了好几栋用木板和布片挡风的小房子，许多满脸疲惫的人众在那里，不发一语地围着篝火。

庆国命运多舛，从来不曾有过长久治世的王，和治世恒久的雁国之间竟然有如此残酷的差异。

一群人来到庆国的街道，大部分都是难民。

「我还以为至少比以前好一些。」

站在马路旁的男人怅然地说道，似乎道出了其他人的心声。

「唉，早知道不应该回来。」

站在马路上的人们叹息的声音传入祥琼的耳朵。

「以前有这么穷吗？怎么感觉比以前更加荒废了。」

「我是在王崩殂后离开，我记得当时没有这么惨。」

「很辛苦。」祥琼走在路上想道。

——要重整这个国家很辛苦。

对雁国来说，难民是头痛的问题，庆国也必定面临相同的问题。这些难民曾经见识过雁国的丰衣足食，难免会将庆国和雁国相比较。事实上，和祥琼的祖国芳国相比，庆国的状态并没有糟糕到令人叹息的程度，但和雁国相比，两者的差异一目了然。和雁国街道的热闹和活力相比，眼前的街道如同废墟。

祥琼和其他人一起走在街上，走进看起来价格低廉的旅店，直到第三家旅店，才终于有办法投宿，必须在大房间和其他人睡在一起。

住在同一家旅店的难民脸上有各种不同的表情。有人为终于回到祖国感到兴奋，有人为趁着组国荒废，想去物质丰沛的国家安居乐业的梦碎而满脸沮丧。

「听说这次是女王，你们知道吗？」

客房角落传来说话的声音。

「女王吗？又是女王？」

「如果早知道，我就留在雁国了。」

「女王不行，不仅无能，而且很快会让国家荒废。」

「搞不好不久之后，又要沿着原路逃去雁国。」

「如果这次又要逃难，我恐怕再也无法回庆国了。」

——真的很辛苦。

祥琼忍不住叹着气。她似乎能够感同身受地体会景王的心情，想到景王的辛苦，也不由自主地叹着气。

——此时此刻，她也在王宫内叹气吗？

「要不要趁现在回雁国？」

「打消这个念头吧，即使留在雁国，日子也未必好过，因为我们毕竟不是雁国人。」

「但是，也不想回去以前的里啊。」

「搞不好里已经不在了。」

这时，其中一个人探出身体说：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有从吴渡出发的船的事？」

「——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前往戴国的武装船，是和州某个乡的乡长派出来的船只，把在戴国活不下去的难民载到和州。」

「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去戴国？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我忘了是哪里。对了对了，是止水，止水乡的乡长同情难民，所以专程派船去接他们，只要搭船去止水，就可以拿到止水的土地和户籍。」

「止水——就是在和州与瑛州的交界处吗？」

「既然止水愿意接难民，代表那里很富裕，只要拜托一下，搞不好也愿意接收我们。」

「怎么可能？」一个女人摇着头。「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是不是被骗了？」

「才不是，应该还有其他人也曾经听过这事吧？」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根本没人听过，你一定是被骗了。」

「不可能，真的没有人听过吗？」

祥琼犹豫片刻后开了口。

「我曾经听过。」

围在一起的人散开了，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其中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你听过？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对，我在柳国听说的，一个专门在柳国和戴国之间往返的船员说，有这种船。」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讨论到底该去可能很富裕的止水，还是回去可能已经不存在的里。

「去看看也好。」

「我的里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河水泛滥，整个里都被淹了。」

「但我还是想回去从小生活的里。」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有人很想立刻去止水，但也有人极力劝阻，千万不可以去，其中一定有诈。

「你有什么打算？你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问祥琼，祥琼偏着头回答：

「我来自芳国。虽然也很想要土地，但我还没有成年。」

虽然谎报年龄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但是，既然止水是个好地方，去看看也不错。」

祥琼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点头同意自己的话。

「没错，我正想找工作，所以打算先去止水看看。」

翌日，祥琼搭着之前在柳国时经常搭的共乘马车，启程前往止水。和柳国、雁国不同，这里有很多人都徒步赶路，事实上，即使徒步赶路，也不会因为太寒冷而冻死在路边。况且赶路时，身体自然会热起来，除了手和脚会冻僵以外，并不至于太辛苦。

马车沿着干道南下，前往和州州都明郭。通往首都尧天的干道以东西向穿越明郭，一直通往止水乡。

山野严重荒废，干道途中看到很多庐都没有房子，荒废的农地完全没有耕种的迹象，被火烧成炭色的枯山槁木，由于几乎没有积雪，可以清楚看到这些景象。

也曾经在偶尔可以见到人影的小规模里的空地上，看到一整片矮小的坟堆。

——竟然死了那么多人。

祥琼不禁感到战栗。荒废的山河、失去的生命。这一切都是因为王的关系，因为王不在王位上的关系。

「小姑娘，你从哪里来？」

坐在旁边的老妇人问道。祥琼从外面的风景中收回视线，庆国马车的车篷通常不会遮住后方。

「我来自芳国。」

「我听说书的说，芳国的王死了，真的吗？」

「——是啊。」

「是喔，」老妇人抱着釿婆子，「芳国恐怕也像这样……」

老妇人幽幽地说道，祥琼用力睁大眼睛。

一定也这么荒废。一定有很多人死亡，他们的亲人痛恨加害人，就好像祥琼憎恨惠侯月溪，冱姆憎恨祥琼一样。

——啊，我的确会被人怨恨。

因为国土如此荒废。

「……庆国真好，因为终于有了新王。」

祥琼说，老妇人轻声笑着说：

「真希望可以越来越好，先王登基时，我也曾这么想……」

老妇人没有再说话。

4

庆国和州位在首都州瑛州东方，细长的和州从瑛州东端一直向虚海延伸。阳子在景麒的陪同下，前往和州州都的明郭位在和州偏东的位置。有一条干道从虚海笔直通往青海，和高岫南下的干道刚好在明郭交汇。

「明郭是陆路的要冲。」

他们骑着使令旅行了两天，在明郭附近开始徒步赶路。景麒说：

「这条干道是北部的生命线，尤其是入虚海的终点吴渡，是庆国靠虚海的唯一港口，从南方运来米、盐，从舜国运来药泉水，以及从北方运来毛织物和小麦，这些物资支持着无法靠农地收获维生的北部人民的生活。」

「——北部很贫穷吗？」

阳子问，景麒点了点头。

「有很多山地，缺乏理想的耕地，气候也不理想，夏季干燥，初秋开始持续下雨，所以收成只能看天气，而且也没有其他能够让百姓赖以生存的产业。」

「是喔……」

「尤其是从南方经过青海抵达的船只几乎已经完全中断，所以吴渡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而且，和雁国之间的高岫只有一个关卡。岩头是北方陆路的要冲，吴渡是海路的要冲，从这里运来的物资都会经过这条干道，尤其必定会经过明郭。」

「所以，和州在北部算是富裕的地方？」

阳子说，景麒露出淡淡的苦笑。

「和州的干道经常会有草寇出没，为了保护货物，和州派州师筑城塞，护卫这些物资，但会向货物征收通行税，所以物质经过和州后，价格立刻飘涨。」

「……原来如此。」

然而，前往岩头或吴渡取货时，和州是必经之地。

「可见呀峰是能干的官吏。」

听到阳子这么说，景麒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千万别这么说——明郭的北方和东方都有储存货物和旅人住宿的大城镇，分别称为北郭和东郭，虽然是明郭的一部分，但比明郭更大。那里铲平农地，整地后建造了高大的外城墙，建造了一个保护物资和旅人的新城镇，这些由旅人承担所有的费用，全都由和州的百姓负责兴建，百姓为没有止境的徭役苦不堪言。」

「怎么会让呀峰这种人担任和州如此重地的州侯？」

景麒叹着气，微微垂下双眼。

先王予王任命呀峰为和州州侯。呀峰将尧天郊外的园林献给予王，那个园林几乎就像是一个村庄，一踏进园林的大门，就充满了大自然的恰然气息，村内有六栋不大的民房，有老人在那里养鹿，也有小孩养雉鸡。

呀峰把这个美丽的小村庄献给予王，那个村庄中有她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予王欣喜若狂，经常造访这个园林，对呀峰深表感激，满足了他的愿望——把和州交给了他。

予王和小村庄内的村民聊天，在他们的簇拥下摘采园林内的花草，并在园林一角的小房子内教孩子刺绣，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如果她没有沉溺于这个园林，不知道该有多好。她哭着说，不想再回王宫，景麒每次再三恳求，把她带回王宫，就知道她的命运已经走向终点。

——她不应该坐上王位。

对她而言，坐上王位并非好事，但天启显示她就是王，并非是她以外的任何人。

「……景麒？」

阳子轻声叫着，景麒慌忙回过了神，看着偏头看着自己的新王。

「你怎么了？」

「没事。」景麒摇了摇头，抬头巡视山野。沿着溪流展开的街道对面耸立着凌云山，可以看到山麓的城墙。

「——那里就是明郭吧。」

明郭山高耸入云，山麓下是一片和缓的山峦，城镇在棱线形成的山谷之间蜿蜒。

「哪里是首都……？」

阳子站在明郭的门阙前看着大路，大路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州都应该有十一个门阙，郡至县城有十二个门阙，首都和州都少了位在北方中央的子门，所以只有十一个门阙，但北方和凌云山相邻，通往国府和州府所在地。

阳子在景麒的陪同下，从位在西侧的酉门进入明郭。酉门笔直向东走七百步，通向位在城镇中央的府城，宽度有将近百步。所有的街道两侧都是小店，大幅缩减了道路的宽度，再加上来往的车辆和拥挤的人群——然而，这条街上完全见不到任何店家。

周围的空地上也不见难民的身影。阳子借了景麒的使令旅行三天，中途经过的所有里和城镇都可以见到穷人蹲在地上的身影。这里没有难民的身影，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活力，没有小店，路边也没有摊贩，更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和阳子一起走进城门的人中，有几个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大路。

阳子左顾右盼，看到一个默默走过城门，熟门熟路地走向外环途的男人，上前问他：

「呃，请问……」

男人停下了脚步，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阳子。

「请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人背着沉甸甸的篓子，不感兴趣地看了一眼大路，用混沌的眼神看着阳子说：

「……不，没什么事。」

「但天色已经快暗了。」

「在这里很正常，如果要找旅店，要去北郭或东郭，北郭在亥门外，出了卯门就是东郭。」

男人小声回答后，摇晃了一下身体，调整了身上篓子的位置，然后转身默默离开了。

主要城镇附属第二、第三城镇日益壮大的情况时有所见，至少在雁国经常看到这种情况，有时候会用一个名字统称整体，但有时候附属的城镇会另外取名字。

「……你有什么看法？」

阳子低声问站在一旁的景麒。用布巾包住头发的景麒偏着头说：

「搞不懂，似乎太冷清了……」

「嗯，不光是没什么人来往，为什么连小店也没有？」

向左右两侧的外环途张望，也不见任何摊贩，人影稀疏，只有马车的车轮声空虚地在街头回荡。

「——发生什么事了？」

刚走过城门的旅人开口问道，阳子忍不住苦笑起来。

「不知道……应该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三个男人一脸困惑地看着大路。

「这里是明郭吧？」

「应、该没错。」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冷清的首都……你们两位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阳子摇了摇头，那个男人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再度看着大路。

「既没有商店，也没有行人。」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如果发生了凶事，应该会看到白旗。」

只要有凶事发生，街上就会挂满白旗，街角也都会挂满白色幢幡，但这里并没有看到白旗，显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么冷清。

阳子目送着满脸纳闷从大路离开的三个男人离去，身旁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尸臭味……」

「——景麒？」

阳子抬起头，看到景麒苍白的脸上露出有点不悦的神情。

「整个街道都淤积着怨气。」

阳子转过身。

「——回去吧。」

「主上。」景麒小声叫着，阳子回头看着他说：

「空地那里有路，北侧和东侧都有城镇吧？我们可以从外面绕过去，我不希望走这里增加你的负担。」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三章

1

「——我们没有名字。」

虎啸从水井中汲水时说道，铃正在水井旁清洗水桶和水瓮。

「总共有一千人左右，几乎都在止水乡。」

「……是喔。」

「如果你在街上遇到什么状况，就找戴着这个戒指的人，然后问对方从哪里来，一定要行拱手礼。」

「拱手礼？」

铃伸出双手。有身分地位的人之间都行拱手礼。左手轻轻握拳，右手包住左拳，然后举起双手行礼。行拱手礼时需要长袖子，像铃目前穿的衣服袖子只到手腕，无法行拱手礼。

「心意到了就好。」

虎啸笑着说。

「目的在于能够很自然地向对方出示戒指——然后问对方从哪里来，如果对方回答来自麦州产县支锦，就代表是自己人，你再告诉对方，自己是来自老松的乙悦。」

「那是什么？」

铃偏着头问，虎啸轻声笑了笑说：

「支锦是古地名，几百年前，在达王的时代，有名叫支锦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名叫老松的飞仙。」

「在支锦有洞府吗？」

「不，老松没有洞府，他是靠自己升仙成为飞仙，所以人称老松或松老，名字中有『老』字的飞仙都属于这一类，也称为松伯。」

「喔，原来是仙伯。」

只有五山上的仙男、仙女，和靠自己升仙的仙才是伯位的飞仙，通常称为仙伯。

「他在民间布施，被达王延揽入朝廷，在朝廷当了一阵子命官后，有一天突然销声匿迹，成为了不起的飞仙。听说他的氏名为乙悦——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传闻中这么说。」

「是喔……」

「你不要以为事不关己，如果有戴着戒指的人向你打招呼，你也要这么回答。」

「喔，对喔。」

「只要是自己人，无论对方是谁，都可以完全信任，对方一定会帮助你。我们很团结，这一点很引以为傲。」

「……为了推翻那家伙吗？」

「当然。」虎啸点了点头，「拓峰的空地几乎都是墓地，挤满了被他杀害的百姓的尸体，必须有人推翻他——因为始终没有人制裁那家伙。」

铃停下了手。那家伙——止水乡乡长升纮。

「为什么那种人可以继续胡作非为？」

「因为有大人物在为他撑腰。」

「比方说，在尧天？」

铃抬头望着虎啸，虎啸惊讶地睁大眼睛，放下吊桶，在水井边缘坐了下来。

「为什么在尧天？」

「我只是听传闻说……尧天最大的那个人是升纮的靠山。」

「原来如此，」虎啸小声嘀咕，「的确有这样的传闻，说为升纮撑腰的不是别人，而是王——但是，我对此抱有怀疑。」

「不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升纮能够横行霸道，是因为呀峰在保护他。」

「呀峰——？」

「和州的州侯，因为有和州侯的保护，所以升纮为所欲为。和州侯呀峰也是豺虎，比起升纮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的差别，就是不像升纮那样明目张胆。」

「是喔……」

「呀峰之所以会成为州侯，是因为先王予王任命的，呀峰向无能的女王阿谀奉承，花钱向予王买了和州，虽然有人深感不满，向予王陈情，也有人挥戈抗议，但予王放任呀峰的行为。」

「太过分了……」

「即使迈入新王时代，呀峰仍然没有遭到革职，继续作威作福，难怪有人怀疑，新王也在保护他，反而是麦侯遭到革职。」

「麦侯？」

虎啸看着后院上方的狭小天空。

「瑛州以西的麦州州侯，麦侯很受百姓的爱戴，听说为人通情达理。今年夏天，在新王登基前，伪王篡位，国家陷入动乱时，他自始至终抵抗伪王。」

「结果反而被革职了？呀峰和升纮却继续横行？」

虎啸点了点头。

「所以很多百姓对新王感到不安，我们搞不懂为什么革了麦侯的职，让呀峰继续鱼肉乡民——当然，新王才刚登基，可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铃动作粗鲁地将洗瓮的水倒掉。

「我猜想景王和先王半斤八两。」

「你——该不会？」虎啸打量着铃，「该不会想要对新王下手？」

铃移开视线，虎啸讶异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乱来……难道想要闯入金波宫吗？你怎么可能进得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虎啸从水井边跳了下来，蹲在铃的面前。

「……那个孩子的死，让你这么痛苦吗？」

铃看着虎啸，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虽然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但这种不幸的孩子太多了，在这个国家司空见惯了——因为国家荒废已久，一旦国家荒废，任何悲惨的事都可能发生。」

「嗯……我知道……」

铃吐了一口气。

「我是……海客。」

虎啸默默点了点头。

「再也无法回家了，而且被丢到一个语言不通，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地方，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

「是吗……」

「其实我一点都不可怜，和清秀相比，我太幸运了，只是我不知道，整天自怨自叹，结果把清秀带来这种地方。」

「你不必这么自责。」

铃摇了摇头。

「我真的很幸运，虽然曾经遭遇很多痛苦的事，但只要忍耐就好，只是这种程度的痛苦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像升纮那种家伙造成无数人的痛苦……如今，我很痛恨自己。」

说完，她轻声笑了起来。

「夕晖说得没错，我可能是把升纮当作出气筒，借由痛恨升纮，不愿面对憎恨自己这件事，所以就更加讨厌自己……」

铃抬起视线。

「但是，不能让升纮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吗？」

「……我也这么认为。」

「这个国家——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况，至少在止水，穷人都在受苦受难，所以，我希望不要有人再受苦，不希望有人再像清秀一样死去……」

「我知道。」

「老实说，我并不相信自己，我不相信自己的痛苦和憎恨到底对不对……但是，既然你和夕晖都想要推翻升纮，所以我也可以憎恨他，对吗？」

「嗯……」

虎啸缩着高大的身体，对着水井吐了一口气，露出苦笑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啊？」

「痛苦的事，只要忘了就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况且人生在世，会有无数痛苦的事，怎么可能整天为这种事发愁？但是，人生在世，也有好事发生，所以只能忘记不好的事，为好事开心，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不是吗？」

铃偏着头看着虎啸。

「不瞒你说，我不了解国家或是政治这种麻烦事，也不知道对国家来说，升纮是不是有价值的乡长，呀峰也一样，就连对麦侯的看法也一样，也许对国家来说，升纮的存在很有意义，那种家伙可能也有什么功劳——但是，只要有他在，我就会活得很累。」

「活得很累？」

「我这个人很单纯，听到无辜的小孩被辗死就很生气，生气很累人，而且会很火大，想忘也忘不了。夕晖很聪明，上完小学后，又继续读了序学、庠学，也进了上庠，还被推荐进入少学，迈向官吏之路走得很顺畅。虽然我这么说听起来像在自夸，但他前途无量——但是，我并没有对此感到高兴，无法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当了官吏又如何？进入乡府，成为升纮的爪牙吗？在呀峰手下助纣为虐吗？我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和那种人为伍。」

「虎啸……」

「事实上，夕晖也不喜欢，虽然上面有意栽培他，但他退学了。有一些讨厌的事，想忘也忘不了；有些高兴的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觉得这样的状态太累人，所以不喜欢。既然来到这个世上，不是应该快快乐乐过日子吗？不是希望自己不枉此生吗？但是，如果有像升纮那种人存在，我不可能有这种想法——所以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是道么简单而已。」

铃吐了一口气。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就这么简单而已，如果冲进乡城，痛打升纮一顿可以发泄怨气，我早就这么做了，但是，光是这样还是无法解恨，而且也不可能有办法痛打他。想要解决升纮的问题，只能大家团结起来推翻他。如果他死也不肯放弃，即使杀了他也要把他拉下来……也许我想要做的事很大逆不道，但是，我为了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了。」

「……是喔。」

「有点像是小鬼闹脾气，如果是夕晖，可能会考虑得更全面。」

铃笑了起来。

「但我更能够体会你说的话。」

「是吗？」高大的虎啸蹲在地上笑了起来。

「——我该做什么？」

「希望你可以出借三骓，我们正在收集武器，因为要对付升纮和他的手下，用锄头和铁锹不是他们的对手。」

「要运货吗？」

「我有一个旧识叫蕃生，劳蕃生，他正在准备，可不可以请你去他那里载货？」

铃用力点头。

「——没问题。」

2

「这里就是明郭。」

车夫在城门前让祥琼下了车，她惊讶地抬头看着城墙。城墙奇妙的形状足以让她惊讶。

「……好奇怪的地方。」

祥琼把零钱交给车夫时说道，年轻的车夫笑了起来。

「是啊，每个旅人都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城墙都是直的。」

「嗯。」年轻人抬头看着城墙。像州都这种大城市的城墙通常都有相当的厚度，城墙上方还有步墙，以及凹凹凸凸、用来射箭的女儿墙，到处都有称为马面的突起部分。即使稍微有所改变，基本上都是方形，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都会维持相同的高度。然而，在明郭的城墙上，很难找到大部分城墙的影子。在一小段高得惊人的城墙之后，突然变得很低，几乎可以看到城墙的内侧。不要说女儿墙，有些地方甚至连步墙都没有，高低不一的城墙一路奔放地延绵。

「正确地说，这里称为北郭。」

听到年轻人这么说，祥琼回头看着他，他苦笑着说：

「只有北郭或东郭才有旅店——这里其实只是亥门外仓库密集的地区，结果就在周围大兴土木，建起了城墙，而且每个季节都会不断扩大，是不是很莫名其妙？而且里面更奇怪，因为旧的城墙还保留在那里，所以你小心别迷路了。」

「谢谢。」祥琼对他说道，他带着复杂的表情抬头看了一眼城墙，走回了马车。祥琼再度向门阙内张望。

城门很粗糙，感觉像只是在城墙上挖了巨大隧道般的门道中装了一扇门，匾额上只写了「明郭」两个字。正如年轻的车夫所说，门内有很多老旧的石墙挡住去路，石墙下方有许多用木板和布搭起勉强可以躺下的帐篷，城门周围都是一张张疲惫的脸孔，这些难民在空地上形成了聚落，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他们扫光。

踏进城内一步，就可以发现情况更不妙。到处可以看到毫无计划乱建后留下的城墙，到底浪费了多少徭役来建这些无用的城墙？残留下来的这些城墙又矮又薄，难以相信这样的城墙可以发挥作用，有些城墙却厚得令人惊讶。

街道弯弯曲曲，到处都是死胡同，市容杂乱无章。祥琼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乱七八糟的城市，建筑物七零八落，马车聚集在一起，完全无视行人，难民也随意聚在街头。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祥琼嘀咕着，发现走向城市某个方向的人都露出极度不安的眼神，大部分人对走向城市中心的人都投以极度不安的眼神，有人神情紧张地走向中心的方向，也有的人逆着人潮，露出胆怯的表情频频向后张望，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

祥琼纳闷地走向那个方向。每转过一个街角，走向中心的人就骤然增加，不一会儿，即使想要回头，也被人潮推着走。

「……最好不要去。」

突然有人对祥琼说。祥琼被人潮推着走，回头看向后方，发现有一个老人在人群中向她举起手。

「不要去，会看到可怕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祥琼很想问老人，但人潮推着祥琼，她还在东张西望，就被一直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中，随着人潮来到市中心的大路上。

那里很开阔，感觉不像是大路，而是一个广场。半毁的城墙围起了宽敞的大道，周围站着士兵，中央有几个人绑在那里。

——可怕的东西。

站在广场中央的几个人腰上绑着绳子，只要看抓着绳子的几个大汉，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到铺在广场泥地上的厚板，更证实了祥琼的猜测。

「磔刑……」

要把人钉在那块木板上。

「除了芳国以外，还有其他国家使用这种刑罚吗？」

所有的国家都有死刑——乐俊曾经这么告诉她。对法律很了解的半兽告诉她，通常只是斩首，最重的处罚也是枭首。既然这样，庆国当然也不应该有这种刑罚。

「你最好不要看。」

有人拉着她的皮裘，回头一看，是一个满脸疲惫的矮个子中年人。

「太残酷了，不适合女孩看，你赶快回去。」

「……为什么会这样？」

男人摇了摇头。

「和州最重的罪就是不缴税，不服徭役，八成是这两者之一。」

「但是……竟然用磔刑……」

「既然你不知道，可见你不是本地人。我劝你赶快离开和州，继续留在这里，早晚也会落入相同的下场。听我的绝对没错。」

「怎么会——？」

祥琼的声音被惨叫淹没了。咚。惨叫声中夹杂着用石头敲钉子的声音。祥琼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看到一只手被钉在木板上的男人痛得满地打滚。

「……住手。」

更沉重的声音响起。祥琼忍不住闭上眼睛，缩着脖子。

——芳国经常发生这种事。而且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父亲毫不留情地把百姓拖去刑场。

她脑海中闪过自己差一点被五马分尸时的恐惧。里人把祥琼拉到里祠前的大路上，愤恨地痛骂、怨怨怼叫喊，闾胥痛恨祥琼，举棒打她。

惨叫声再度传来，围在广场上的人也发出惨叫声。敲打钉子的可怕声音淹没了惨叫声。祥琼忍不住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她差一点被石头绊倒。

——石头。

那是一块像拳头大的石头。路上有无数这种大小的石头，可能是从城墙上掉落的。

又是一声惨叫。

芳国的闾胥冱姆的儿子就是因为用石头丢刑吏而被处死，不缴税或是不服徭役有多严重？需要把一个大男人折磨得又哭又喊吗？

「——住手！」

祥琼忍不住抓起脚下的石头。

有这么多人围在广场上，为什么没有人制止？

祥琼还来不及多想，就已经采取了行动。她站在人群中把石头丢了出去，石头在空中无力地飞了一段距离，打中了一名正在阻挡人群的士兵，然后掉落在黑色的泥地上，重重地在地上滚了几下。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谁干的？」

士兵质问道，祥琼立刻准备离开。

「刚才丢石头的人，出来面对！」

旁边的人都看着祥琼，似乎在烦恼要不要把祥琼交出去。

「拖出来！」

随着命令的声音，前面的人墙散开了，祥琼又后退了一步，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祥琼整个人弹了起来，甩开那只手，转身拨开人群。后方追过来的人更用力抓住她的手，几乎快被拉倒了。

「……这里！」

祥琼半跪在地上，看着那只手的主人。对方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但看到对方身上的袍子，立刻想到可能是少年。

「——这里，快跑！」

听到对方这么说，祥琼来不及多想，就被对方拉着手，拨开人群，踉跄着跑了几步，被那只手拉着站直了身体。那个人在前面开路，祥琼不顾一切地跟着跑了起来。

「——在哪里！快出来面对！」

背后传来怒吼声，祥琼向后方瞥了一眼，一路跑着离开了。

挤出人群后，祥琼继续被那个人拉着跑，穿越好像迷宫般的街道，连滚带爬地从外侧残破的城墙跑到城外。

「……简直乱来。」

听到对方这么说，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喘着气的祥琼，终于仔细打量着松开自己手的对方。对方的一头红发格外醒目。

「……谢谢……」

身后的街头传来嘈杂声。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对方苦笑着说。

「我没有多想，就已经动了手。」

「好像是这样。」

对方迈开步伐——看起来像是少女——祥琼也跟在她身后，忍不住转头看向后方。虽然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刚才的举动会不会造成周围人的困扰？那几个犯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少女似乎察觉了祥琼内心的想法，瞥了她一眼说：

「不必担心。」

少女很有自信地说，祥琼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叫声。

「——在那里！就是那个丫头！」

往那个方向一看，有十几名士兵正从远处的城墙角落转过来。祥琼浑身紧张起来，少女抓住她的手臂，用身体掩护她。

「走吧，你快逃！」

「但是……」

「不必管我。」

少女露出无敌的笑容，把手伸向腰部，拔出一把剑，祥琼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原来你有佩剑。她还来不及这么问少女，少女已经把她推开。祥琼踉跄着跑了起来，当她回头时，少女大声催促她：「快跑。」

「你不会有事吧？」

「不必管我。」

祥琼点了点头，拔腿跑了起来。一旦穿越周围的空地，立刻会被人看到。于是她沿着高低不一的城墙狂奔起来。

在她跑到转角时回头一看，看到红头发的身影冲向空地，举起了剑。原来少女声东击西，吸引士兵去追她。一名士兵举起手，似乎指挥其他人兵分两路，大部分士兵都跑向空地。

——谢谢。

祥琼在心中道谢后跑了起来。她沿着城墙奔跑，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有没有比较低矮的地方？有没有像刚才那样的断裂处？

当她再度跑过一个转角时，头上响起一个声音。

「——喂。」

她以为是追兵，紧张地向上一看，发现有一只手向她伸来。在略低的城墙步墙上，有一个男人向她伸出手。

「往这里，把手给我。」

祥琼迟疑了一下，瞥向背后。有脚步声渐渐接近她刚才经过的转角。

「快！」

男人压低嗓门催促着，祥琼抓住了他的手。对方年约二十五、六岁，虽然很结实，但个子并没有很高。他力大无比地把祥琼拉上城墙，祥琼向后方瞥了一眼，三名士兵从转角冲了过来。

＃插图

「别让她逃走了！」

祥琼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脱臼了，痛得差一点叫出声音，好不容易才忍住，用脚尖蹬着城墙，顺势沿着步墙往上爬。士兵来不及抓住她的腿，只摸到了她的脚踝。祥琼被男人用力一拉，终于踉跄着爬上了步墙。

她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地上回头一看，看到士兵正爬上步墙。男人轻轻松松地把他们踢了下去，士兵叫骂着，对着他举起了手上的长枪。

「快逃！」

男人抓住了长枪的枪头，和士兵来回拉了几下，士兵终于无可奈何地松开了长枪，他立刻把长枪柄刺向士兵的喉咙。

「跳下去。」

男人在空中转动长枪后拿在手上小声说道。祥琼对着一派飘然的他点了点头。步墙的角落离地大约两丈左右，下面是城墙和城墙之间的小胡同，地上散落了很多垃圾。背后传来士兵的怒骂声和惨叫，祥琼踉呛地跳了下去。脚底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她当场跌倒在地。

她耸着肩膀喘着气站了起来，抬头往上一看，男人抓住士兵的胸口，把士兵丢到城墙外，然后把长枪也丢到城墙外，翻身跳了下来。

「……你没事吧？」

祥琼点了点头，他好像在苦笑般淡淡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城墙。

「不知道另一个女孩有没有顺利逃脱，她是你朋友吗？」

祥琼摇了摇头，急促的呼吸灼烧着喉咙，她无法发出声音。

小胡同内没有人，也没有听到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你可以走吗？」

当男人这么问时，祥琼再度摇着头。虽然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的时间很短，但她好像已经跑了一整天，现在完全无法动弹了。

「是吗？」男人从容地笑了笑，背对着她蹲了下来。

「我背你。」

祥琼不知所措，他回头看着祥琼催促说：「快上来啊。」祥琼顺从地趴在他背上，男人稳稳地站了起来。

「你可以小寐一会，我带你去可以休息的地方。」

3

「——主上！」

暮色中，一个影子在冬天枯寂的树林中走来，阳子向他挥了挥手。

「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突然说要离开。」

景麒拨开草丛，沿着斜坡爬上来时皱着眉头问。

「有一股恶心的味道——虽然不是来自主上的身上。」

「对不起，我刚才请班渠搬了伤者。」

景麒吐了一口气。班渠刚才急急忙忙冲去旅店，叫他立刻离开。他跟着班渠来到这里，血腥味让他很受不了。

「北郭的街头出现了妖魔吗？」

他轻轻瞪了主人一眼，阳子苦笑着说：

「只是帮助了受伤的人，你不要对我皱眉头。」

「那要等臣了解状况之后再说。」

阳子坐在地上，越发苦笑起来。

他们在北郭的旅店住了三天——和在明郭时一样，景麒说，这里也弥漫着尸臭味，但因为附近没有里，所以他们只能继续留在北郭。阳子在这个奇妙的城市徘徊，奴役百姓所建的城墙是为了满足和州州侯呀峰的私欲，照理说，一开始就应该大范围建造城墙，但他故意先建造一个小规模的城墙，之后每一季逐渐扩大。表面上是因为人口增加，为了防止草寇，其实是借由建造不必要的城墙广征通行税。

街上之所以那么多人，是因为呀峰把百姓从明郭赶了出来。居住在明郭，必须支付庞大的税金，那里变成只有高官才能居住的地方。无论百姓或店家都被赶出明郭，导致北郭和东郭异常庞大。聚集的旅人和货物，再加上不断涌入的难民，导致街头变得很拥挤后，呀峰再度修建城墙，明郭近郊的农民根本无暇种地。

「有四个逃避徭役的人在大路上被处刑，所以我让班渠去营救。」

「……原来是这样。」

景麒小声嘀咕，阳子小声笑了起来。

「有一个女孩用石头丢刑吏，我带着她逃走，但士兵追了上来。因为我的头发太引人注目，回去北郭可能会有麻烦，所以就让你来这里会合。真不好意思。」

景麒叹了一口气。

「请您要自重。」

「对不起……」

阳子说完，把手架在腿上，从斜坡可以看到远处明郭的街道。

「……我不知道庆国还有用钉子把人钉死的刑罚。」

「——怎么可能？」

「据说在和州，死刑就意味着磔刑。」

景麒哑口无言地看着阳子。

「——在这个国家，有很多我和你不知道的事在进行。」

即使在黄领，仍然要缴交三成的税，有残虐的刑罚，还有像呀峰、升纮这种酷吏。登基至今已经两个月，所有地仙都已经进宫谒见，除了呀峰，升纮应该也在其列。

「虽然每个人都伏地磕首，但可能只是为了掩饰嘲笑……觉得我真是一个愚蠢的王。」

「主上——」

「……我真希望自己手上有官吏。」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希望有自己的人马。推翻伪王时，因为有雁国这个强大的战友，所以她并没有这种想法。因为有延王的协助和雁国王师六军，以及临危不乱的幕僚和将军，阳子根本不需要有一兵一卒，就营救了被伪王囚禁的景麒，投靠伪王的诸官也纷纷向阳子倒戈，如今终于知道，那只是他们在王位的威势和雁国的势力面前屈服而已。

「——远甫是怎样的人？」

「远甫吗？」

景麒有点困惑。

「——他知书达礼，很多人都去向远甫求教。」

「不能延揽他进朝廷吗？」

景麒没有吭气，既不肯定，也没有否定。

「首先，在任命官吏时，不要只听同一位官吏的上奏，请主上自行做出判断，这是先决条件。」

「我以为我一直都在这么做。」

景麒叹了一口气。

「朝廷内有争权夺利者，为了拖其他派系的后腿，不惜无中生有，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他人。」

阳子猛然抬起头。

「……你在暗示谁的事？」

景麒还是没有回答。

「你在隐瞒什么？」

「……没有。主上如果不亲自确认，恐怕无法接受。臣能说的仅止于此，其他的请主上自行思量。」

「——浩瀚吗？」

景麒曾经极力反对革除麦州侯浩瀚的职位。

景麒微微挑起眉毛。

「臣没有说任何人，您最先想到浩瀚的事，代表主上自认这件事处理不当。」

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景麒，你说话这样讽刺挖苦，真不像是麒麟啊。」

「因为主上太顽固，这样刚刚好。」

阳子笑着站了起来。

「……如果不快点赶路，城门要关了，走吧。」

「——去哪里？」

阳子拍着身上的枯草，再度看着明郭。

「明郭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去拓峰看一下之后回固继，你也不能一直不回尧天吧？」

景麒点了点头，一脸关心地抬头看着阳子。

「主上——」

「嗯，我知道……我必须早日回去，在民间生活的这段日子，我充分了解到，我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

「主上。」

景麒皱着眉头，阳子对他笑了笑。

「如果要搞清楚所有不知道的事，就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尧天……我终于知道，我就是如此无知。」

「是吗？」景麒苦笑起来。

「我知道我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是，我并没有后悔，我必须来民间了解情况。」

「在我做出决断之前，你再耐心等一下，应该不会让你等太久。」

景麒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四章

1

「……有没有好一点？」

看到走进房间的身影，祥琼露出紧张的笑容。

「好像扭伤了，谢谢你。」

男人背着她来到北郭这栋摇摇欲坠的房子，当男人把她放下时，她才发现自己无法走路。不知道是在冲上步墙，还是跳下来时扭伤了脚。低头一看，发现在来到这栋房子的这段路上，脚踝已经肿了起来。

祥琼把腿放在床杨上坐了下来，男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幸好勇敢的女孩没有大碍——逃向空地的那个女孩是谁？」

「我不认识她，她只是帮我逃走而已。」

「如果只是热心相助，未免太勇敢了……」

男人自言自语着，祥琼偏着头说：

「这句话也可以用在你身上。」

「喔，也对。」男人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亲切。

「我叫桓魋，住在北郭，算是佣兵吧。」

「佣兵？你吗？」

男人完全没有「兵」这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因为我的臂力很好，这一带经常有草寇出没，所以就会受雇保护货物……话说回来，根本不需要臂力，只要亮出武器，有几个壮汉充场面就行了。」

「那你还救我？」

桓魋亲切地笑了起来。

「我能理解你丢石头的心情。」

「是喔，」祥琼的肩膀放松下来，「我叫祥琼。」

「祥琼小姐吗？你今晚有住宿的地方吗？城门已经关了。」

祥琼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你可以留在这里。这里是我和其他佣兵一起租的房子，虽然有一些长相很凶恶的人出入，但他们都不是坏人。」

「谢谢……但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桓魋笑了起来。

「我们整天看一些充满杀气的脸，看到像你这样的美女就很疗愈，而且，你现在去找旅店恐怕也不方便——因为各种因素的关系。」

祥琼点了点头。也许那些士兵还在追自己。

「但是，你没问题吗？我猜想他们可能记住了你的长相。」

男人露出为难的表情。

「就是啊……可能暂时没办法外出工作，不过反正暂时不愁吃穿，所以也没关系。」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主动救你的……我对这里的一些事也有自己的想法。」

祥琼偏着头看着桓魋，桓魋羞赧地笑了笑。

「要缴七成的税，当然有人会缴不出来，这样就要被杀，也未免太超过了。」

「——七成。」

「和州基本上都是七成，真正收七成的豺虎只有止水的乡长而已，其他最多只收五成或六成，但抽取这么重的税，百姓根本无法过日子，和州的百姓都过着和难民一样的生活。」

「太过分了……」

租税通常都是一成，即使抽再重的税，包括赋在内，最多也不会超过三成，抽取七成的税，真的恐怕连三餐都有问题。

「一旦缴不出税，就会落入那样的下场。而且这里的徭役也很重，一下子建城墙，一下子修路，一下子建桥，结果要农民放弃耕作所建的城墙竟然是那副德行。」

「为什么大家都忍受这种情况？」

「因为大家都不希望自己或自己的家人被处以磔刑吧。」

「……是啊。」

桓魋轻轻拍了拍祥琼的肩膀。

「在风波平息之前，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说：

「只要在离开之前，帮忙把厨房稍微打扫一下就好。」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栋房子和里家差不多大，以民宅来说，算是很大的房子。四间堂屋围着院子，大门在院子的东南角。桓魋似乎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他住在正房，因为祥琼是他的客人，所以就借住在厅堂对面的卧室。虽说是卧室，但并没有床，只是用床榻代替。

围着院子的三间堂屋内睡了二十几名看起来像士兵的男人，也有两、三个女人，每个女人的体格都很健壮。

隔天起床后，走路时，脚已经不会痛，祥琼决定去厨房打扫抵自己的住宿费。炉灶上的铁锅内都积满了灰尘，平时显然都没有使用。

「……太可怕了。」

「什么？」

祥琼听到有人回答自己的自言自语，吓得跳了起来。

「……吓死我了。」

「真对不起——你可以走路了吗？」

「已经不太痛了……这个厨房有人使用吗？」

桓魋轻轻笑了起来。

「大家都在外面吃饭，不瞒你说，原本想在家里烧壶茶，但你也看到了，这样根本没办法使用。」

「那我来清理一下，让你们至少可以烧茶喝。」

「要不要我帮你？」

既然愿意帮忙，为什么不自己清理？祥琼抬头看着桓魋，桓魋似乎听到了她心里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是啦，我也知道该打扫一下，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打扫起。」

「太惊讶了，可见你家世很好。」

无论是男是女，一到二十岁就要自立门户，照理说应该懂得照料自己的生活，既然缺乏这种能力，代表家世良好，家里都有佣人，而且即使在自立门户之后，仍然有人上门照料。

「嗯，算是吧。」

「那你先去洗锅子，然后帮忙我汲水。」

「好的。」

听到他一板一眼的回答，祥琼觉得很好笑。两个人分别抱着大锅和小锅从厨房走到后院后，发现水井旁有一个水瓮，里面有一个杓子。想要喝水的人似乎都要自己从那里掬水来喝。

「真的完全没有人在打理……」

「这里的人都不会想到这种事。」

「这个水瓮什么时候洗的？简直难以相信。」

「是喔……？」

「算了，没关系——你是庆国人吗？」

「是啊，你呢？」

「……我是在芳国出生的。」

「从这么远的地方来。」

祥琼在水已经溢出来的水瓮中洗着手，笑了起来。

「是啊……真的很远，我以前不知道，有其他国家竟然在这个季节不下雪。」

「是喔。」桓魋把吊桶丢进水井里附和道。

「我也不知道除了芳国以外，还有其他国家也有磔刑这么可怕的刑罚。」

「嗯。」桓魋把汲起的水倒进水瓮。

「和州很特别，州侯不择手段。」

「不是整个庆国都这样？」

「我不了解庆国所有的地方……不过，只有呀峰会这么乱来。」

「——呀峰？和州侯？」

「是啊。和州有两只豺虎，和州侯呀峰和止水乡乡长升纮。」

「止水乡……我打算去那里。」

「——什么？」

桓魋一脸可怕的表情问道，祥琼忍不住微微缩着肩膀。

「听说那里收容来自戴国的难民，只要去止水，就可以有土地和户籍——你不知道吗？」

桓魃摇着头。

「我不知道这件事，第一次听说。经常有载了很多人的马车去止水，原来是这么回事。」

「果然有这回事……所以我在想，去止水的话，应该可以找到工作。」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和州有禽兽，升纮是最大的禽兽。」

「但是，他既然愿意帮助难民……」

「升纮才不会帮助别人，你去了之后，绝对会后悔。」

「怎么会……？」

桓魋露出严肃的表情。

「止水之所以收容难民，代表原本的人口减少了。土地有限，无论再怎么富饶，也不可能不断收容难民。之所以能够收容，就代表有相同数量的人死了。」

「是吗，」祥琼咬着嘴唇，「……原来是这样……」

因为她不了解实情，所以之前还建议其他人去止水。

「——景王在干什么？」

景王为什么让豺虎继续当官，作威作福？庆国不是迎接了新的时代吗？

「王太无能了……」

桓魋叹着气，祥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无能？」

「听说朝廷完全被官吏掌控，先王也一样，根本不在意国家变成怎么样，所以无论是怎样的官吏，她根本都无所谓。」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王这些事？」

桓魋惊讶地瞪大眼睛。

「告诉王这些事？」

「果真如此的话，必须向她提出谏言啊，还是官吏把王当成了傀儡？即使如此，也必须有人让景王清醒啊。」

「你——」

「即使景王不知道国家处于怎样的状态，报应一定会落到景王身上。不能推说不知道，也不能说什么自己能力不足，必须有人告诉她。」

否则，就会落入和祥琼相同的下场，或是和祥琼的父亲相同的下场。

桓魋轻轻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芳国人吗？」

祥琼猛然回过绅，不禁红了脸。

「是……啊……但我并不觉得景王是外人，因为听说她的年纪和我差不多……」祥琼垂下眼睛说：「必须有人告诉她，她一定还不懂得王位的意义。」

「怎么告诉她？她在尧天金波宫的深处。」

「是啊……」

「还是说，在和州放一把火，她就会警觉？」

祥琼抬起头，看着桓魋柔和的笑容。

「如果在九个州到处点火，她会发现自己脚下起火吗？你认为呢？」

「不知道……」

这个男人救了祥琼。一旦保护被士兵追赶的人，和士兵交战，他也会被士兵追捕——他为什么愿意为自己这么做？

他原本就在被人追捕，否则就是想要被追捕。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打算举起叛旗，推翻和州州侯。

「虽然我不知道，但和州的问题必须解决，眼前这种情况未免太过分了，而且，必须设法让景王知道。」

桓魋露出纯真的笑容，

「我也这么认为——赶快收拾一下，你反正也无处可去，暂时在这里住下吧？」

2

铃除了在旅店帮忙打杂，只要有需要，就会骑着三雕去运货、传令。

三骓渐渐开始只听从铃的驾驭，虎啸曾经骑过一次，但被它甩了下来，差点被它可以跳越城墙的蹄子踢到。想要驾驭妖兽，必须有制伏它的霸气，想要让它成为人人可骑的骑兽，必须经过数年时间的调教，压制妖兽的矜持。用这种方式调教后的骑兽虽然变得驯服，但能力也会跟着萎缩。

「铃，希望你成为更出色的主人……」

虎啸生气地瞪着三骓。

「我？」

正在菜园摘菜的铃停下手，回头看着坐在井边的虎啸。

「听说如果主人调教得好，骑兽就会听主人的指挥，你要赶快成为这样的主人，然后吩咐它，乖乖让虎啸骑。」

铃窃声笑了起来。

「我正在努力，但可能还要花很长时间。」

「真是的。原来有了骑兽之后，就不想再骑马了。」

「你也想要骑兽吗？」

「我无论如何都买不起，说了也是白费口舌……话说回来，只要成为士兵，倒是有可能。」

「士兵可以有骑兽吗？」

「如果能够出人头地，就可以有骑兽，只不过还要靠运气，这种事和我无缘。」

「为什么？」

「想要在军队出人头地，必须很有本事，或是至少从少学毕业。王师的将军都要大学毕业，而且还要论军功……在当今的庆国，想要立下军功，就必须受像升纮那种人指使殴打农民……我可不想做这种事。」

「是吗……」

「这种事，关键在于有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嗯？」

虎啸将视线从三骓身上移开，苦笑着说。

「士兵不需要学历，也和出身无关，如果成为士兵，就可以带着夕晖离开和州，但他天资聪颖，很希望他有机会出人头地。如果要带他离开和州，必须在他二十岁之前，我就入其他地方的户籍，但即使我娶老婆，也无法带他一起走……」

虎啸和夕晖这对兄弟没有父母，从小在里家长大，在虎啸二十岁那一年独立的同时，也把夕晖接来一起生活。虎啸在拓峰出生，拓峰有很多土地。因为在拓峰，减少的人口远远多于增加的人口。有人放弃土地逃走，运气更差的，留下了土地却死了。夕晖的户籍也在拓峰，一旦满二十岁，就会被分到拓峰。即使想要卖掉土地去其他城市买一家店也无法如愿，因为其他地方的土地很昂贵，而且当地户籍的人可以优先用比较便宜的价格购买。

「即使用功读书想要进入少学，和州的人只能读和州的少学，如果真的很会读书，可以继续读大学当然另当别论，否则在少学毕业后当官吏，还是会留在和州。即使我娶了老婆搬去他处，也没办法带夕晖一起去，因为国家就是这么规定。如果要解决他的问题，就是我去他州当士兵，或是为他在他州找到老婆……」

虎啸说到这里，用力拍着手说：

「对了，铃，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别开玩笑了。」

铃用装了蔬菜的篮子轻轻打了虎啸。

「这种想法真不像你。在夕晖满二十岁前，让和州的情况改善，不是就解决所有的问题了？」

虎啸露齿而笑。

「那倒是。」

「——有时间为别人操心，不如先操心一下自己吧。」

突然听到夕晖说话的声音，铃和虎啸都慌忙回头看向正房。

「即使我能够去他州，也会因为担心你走不了，因为你这个人脾气暴躁，做事情不动脑筋。」

「我说你啊……」虎啸瞪着夕晖。

夕晖笑着对铃说：「午餐时间快到了。」

住在旅店的客人几乎都是和店主有特殊关系的人，所以旅店的经营几乎只靠用餐时间的收入，厨房的老人厨艺精湛，而且店堂内也很干净，所以即使在这个偏僻的地区，生意还不错，只不过客层的素质并不高。

因为店里也卖酒，所以经常有客人喝醉酒闹事，只要虎啸不在，店里就很不太平。

「铃，多亏了你，店里的客人增加了。」

夕晖整理午餐的碗筷时，对铃笑着说。

「怎么可能？」

「因为这一带没什么女人，虽然目前已经有不少人回国了，但庆国的女人还是很少，因为先王把女人都赶走了。」

「是喔……」

「因为国家很穷，所以女人也很庆幸可以逃出去，都不愿意回来。在他国有工作，或是有一技之长的女人也不回来……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午餐时间结束，在晚餐之前，店内聚集的都是经常出入这里的男人，的确很少见到女人的身影。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但人数很少。

看到那个女人走进店里，铃停下正在擦拭桌子的手。她穿了一件破旧的棉袍，虽然打扮看起来像男人，但铃立刻知道她是女人。因为她们之前曾经见过。

「……你……」

一头绯红的头发令人过目难忘。

她看到铃，立刻睁大了眼睛。

「……我记得、你叫铃……」

「对，」铃点了点头，「上次……很感谢……」

这个女人在清秀临死前陪伴他，因为当时太慌乱，所以甚至忘了道谢。「不必客气。」对方露出复杂的表情摇着头，铃为她拉了一张椅子。

「请坐……想吃什么？我先给你端杯水。」

铃说完后，冲进厨房。她刚进厨房，发现夕晖站在那里。

「铃，你认识那个人吗？」

「也不算是认识，之前曾经见过一次。」

「是喔。」夕晖没有多说什么，但神情很凝重。

「……怎么了？」

「没事——可以交给你招呼吗？在其他人到之前，我要先把这里整理一下。」

「没问题。」铃笑着，拿了杯子装了热开水后跑回店堂内。

那个少女也一脸凝重的表情巡视着饭堂。

「请喝。」铃放下茶杯，她微微欠身道谢。

「今天只有你在吗？我上次来的时候，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

「你是说虎啸和夕晖吗？虎啸现在出门了，夕晖在厨房——你是来找他们的？」

「不，那倒不是。」

「我叫大木铃。」

「大木……铃。」

少女微微睁大眼睛。

「上次谢谢你……虽然似乎不应该这么说，但很高兴能够听到他的遗言……」

「那个孩子呢？」

「清秀吗？埋在拓峰的墓地。他原本就是庆国人，因为庆国荒废，所以就离乡背井，听到新王登基，他又回来了，没想到却死了。把他埋葬在拓峰，他一定死不瞑目……」

「是吗……」

少女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在奏国遇见清秀，我们一起搭船回到庆国。同一艘船上有好几个庆国人，大家都说新王登基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我猜想他们现在一定很失望。因为即使新王登基了也没用，州侯和乡长照样欺压百姓——你呢？」

「我叫阳子，」她简短地回答，「住在固继。」

「固继——喔，原来是北韦，是隔壁瑛州的——瑛州是好地方吗？」

「怎么说呢……」阳子有点吞吐。

「庆国各地可能都大同小异……但一定比拓峰好一些……」

阳子没有回答。

「人生在世，或许在哪里都一样，过日子并不容易，但有些国家比较幸运，有些国家就没那么幸运。有些地方就是这样，我从才国来，才国的王人很好……一个国家没有好君王，百姓真的很可怜……」

「思。」阳子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景王在干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国家目前所处的状态吗？」

「她是傀儡。」

阳子幽幽地说，铃偏着头。

「啊？」

「因为她很无能，官吏也不信任她，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官吏也不让她做任何事，只能默默听命于官吏……」

「是、这样吗？你对尧天很熟吗？」

「不，」阳子了摇头，「只是听说而已。」

「应该只是传闻，我猜想她和先王一样，对政务没有兴趣，所以完全听不到百姓的声音，才会将麦州侯革职。」

「——啊？」

看到阳子瞪大眼睛，铃微微皱着眉头。

「麦州侯是很好的官吏，深受麦州百姓的爱戴，却被景王革职了，竟然放过了和州侯，太让人受不了了。」

「是喔……」阳子站了起来，「我还是不吃饭了，不好意思。」

「你怎么了？」

「没事……因为我刚好路过，所以进来坐一下，其实我并不饿。」

「是吗？那你还会来吗？」

阳子轻轻苦笑后，点了点头。

目送阳子离开后，铃偏着头纳闷，收起了杯子。这时她才想起阳子甚至没有拿起杯子喝水。

「是不是我话太多，她受不了……」

庆国的确很少见到女人，尤其更不容易见到同年纪的女人，所以铃惊觉自己刚才话太多了。

她一脸纳闷地走进厨房，看到夕晖和虎啸站在门口。

「啊，你回来了——」

「铃，刚才的女孩是谁？」

虎啸的神情格外严肃，铃偏着头回答说：

「之前曾经见过的人，她说住在北韦。」

「北韦……」

夕晖抬头看着虎啸。

「劳先生家……」

虎啸点了点头，露出更加凝重的表情抓住了铃的手臂。

「……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刚才并没有聊什么特别的事，对拓峰的人来说，那种程度的抱怨就像是打招呼。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特别说什么……喔，有提到尧天的景王。」

「她对尧天很熟悉吗？」

「不清楚……她说，只是听说传闻而已，但感觉似乎很熟悉……」

虎啸看着夕晖，夕晖点了点头。

「我们最好赶快搬家。」

「啊？」铃注视着夕晖。

「她之前也来过，好像在调查什么。既然她对尧天的情况很熟，可能真的是尧天的人。」

「这是、怎么……？」

「不是有传闻说，升纮和呀峰之所以能够继续横行霸道，是因为景王在保护他们吗？如果有尧天的人来这里刺探情报，代表这个传闻可能是真的。」

铃张大了眼睛，夕晖轻轻点头。

「赶快收拾行李，只要有任何不安的状况，最好不要大意。先放弃这里，转移到其他人那里。」

「但是……」

「那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客人。」

3

对兰玉来说，除了阳子已经出门十天这件事以外，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白天。

「阳子什么时候回来？」

桂桂一脸无趣地问，兰玉轻轻笑了笑。桂桂觉得很寂寞。里家的其他孩子都死了，里家真的很冷清。

「应该快回来了吧？她出门的时候曾经这么说。」

「阳子是不是嫁人了？」

「你说嫁给那个人吗？那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成年后才能结婚，但如果只是相好，并没有问题。如果有父母，需要征求父母的同意，但阳子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即使她想嫁人，在成年之前，都会住在这里，因为她不能随便换地方住。」

兰玉虽然这么告诉桂桂，但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远甫对阳子的态度，感觉她不像只是住在里家的孩子，而是把她当成客人——既然是客人，早晚都会离开。

她在桂桂的协助下洗好碗，用布擦干后放进碗柜。整理完厨房后，兰玉回头看着桂桂说：

「辛苦啦，我们来喝茶——你去叫远甫。」

「嗯。」桂桂用力点着头，跑向书房的方向。兰玉走进厅堂，眯眼看着桂桂离去——桂桂是她引以为傲的弟弟，聪明乖巧又勤快，人见人爱，远甫也说要推荐桂桂读小学之后的序学。

兰玉既开心，又自豪，独自笑着准备了茶器。听到正房的门打开的声音。

「远甫，你要喝什么茶？」

兰玉问，但并没有听到回答。兰玉抬起头，看向门口时，浑身都僵住了。因为走进来的是几个陌生的男人。

「请问——？」

总共有六个人。乍看之下是普通人，但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感觉。兰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人关上门，挡在门前。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兰玉的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人就从怀里掏出短刀。

兰玉尖叫着转身，沉重的脚步声冲了过来，从背后把她架住。

「你们是——」

她的嘴巴被捂住了，无法继续把话说完。架住兰玉的男人扬着下巴示意其他人，那几个男人都挤到门旁。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

走廊上传来叭答叭答轻盈的脚步声——是桂桂。

兰玉睁大了眼睛。门轻轻动了一下，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大声叫了起来。

「桂桂——快逃——！」

她的脚被男人一踢，推倒在地上。兰玉趴在地上，抬起了头，看着门被打开，以及站在门口的矮小弟弟。

「桂桂，快逃！快逃！」

瞪大眼睛的桂桂还来不及转身，男人已经冲了过去。其中一个男人轻轻松松地把桂桂拉了过来，伸出拳头——不，是伸出了手上握的短刀。

「——怎么了？」

外面传来远甫的声音和跑过来的脚步声，桂桂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矮小身体的腰带上，露出了短刀的刀柄。

「桂桂！」

兰玉大声叫着，背上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兰玉发出尖叫声，忍不住将身体蜷缩在地上，因为疼痛再度尖叫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远甫跑向额头顶着地面蹲下的桂桂。

「——兰玉、桂桂。」

远甫还没有跑到桂桂身旁，几个男人就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远甫甩开了他们，把手伸向蹲在地上的桂桂，用难以置信的力量抱起桂桂矮小的身体，欲言又止地看了兰玉一眼，转身跑向院子。

「远甫……快逃……」

一个男人挡住了远甫的去路，远甫抱着桂桂跑向书房。几个男人追了上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桂桂。

兰玉撑起双手站了起来，她摇摇晃晃跑向门口。

——远甫。

房子深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她扶着墙壁，来到走廊上，踉跄着抓住了走廊上的栏杆。她想要冲出去求救，但迟疑了一下，抓着栏杆，沿着走廊跑向房子深处。

……桂桂。

兰玉忍着后背上宛如灼烧般的疼痛，摇摇晃晃地在走廊上奔跑。来到客房和书房之间的转角处，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桂桂，和被几个男人抓住的远甫。

「……远甫！」

「兰玉，快逃！」

「但是……」兰玉看着倒地的弟弟。地上积了一滩血，桂桂一动也不动。既没有叫，也没有哭。

……这不是真的。

「——兰玉！」

兰玉回过神，看到跑过来的男人和他们手上的凶器，本能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上奔跑，感受到背后中了刀。

巨大的冲击让她忍不住跪了下来，倒在地上，但她仍然在地上打滚逃跑。她的脚又中了刀，脖子也受到重击。兰玉立刻冲进旁边的一道门。

——要逃去安全的地方。

这里是客房。她看到了卧室的门，把手伸向那道门。

——要去可以锁门的地方。

她打开门，正想逃进去，背后又中了一刀，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啊。兰玉叹着气。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脖子流下，她跑进卧室后，把手伸向卧室内的架子，但还是支撑不住倒下了，原本放在架子上的小盒子也一起落下，盖子打开了。

……那是阳子的东西……

兰玉意识模糊地想道。

……奇怪的女孩……幸亏她今天不在……

但是，这么一来，里家就没人了……远甫一定会很难过。

——啊啊，远甫！

刚才只顾着自己逃命，不知道远甫怎么样了。

…太过分了，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虽然身体下方渐渐形成了血泊，但刚才看到弟弟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更令她难过不已。

桂桂年纪还这么小，他这么乖——那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在父母死去后，姐弟两人牵着手一起长大。

这个国家太悲惨了。她为自己生在庆国感到难过。父母去世，差一点无法继续在这个国家生活，好不容易在里家过着勉强温饱的生活，如今又遭到攻击。这个国家太荒废了，所以暴徒和窃贼才会横行。

阳子。兰玉无意识地握住了手边的布包。

……你要为桂桂报仇……绝对不要原谅那些人。

布包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兰玉茫然地看着手上，看到指尖有金色的东西。

……这是……

金色的印章。上面有印痕。

——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兰玉立刻握紧手上的东西，不让杀戮者看到。

背后再度感受到两、三次尖锐的疼痛。

——景王御玺。

……啊啊。

泪水从兰玉的脸上滑落。

……阳子，救命。

就好像当初从穷奇手中救了我们一样。

救救我们——救救庆国的人民……

4

「退下吧。」

景麒轻声吩咐使令。两只妖魔无声地消失了。固继——北韦的街道近在眼前，目前他们正在远离街道的树林中。

身旁的主人默然不语。

——麦侯是怎样的人？

拓峰的街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知道阳子听说了什么事，但当她回到等在城外的景麒身旁时，立刻问了他这句话。景麒没有和阳子一起进入拓峰，因为整个街道都飘着尸臭味。

阳子回来时情绪很激动，景麒无法当着她的面问使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不知道主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景麒只能据实以告。

「主上，您应该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您不知道浩瀚的为人，就革了他的职吗？」

阳子说不出话。

「臣之前请求主上，在充分调查后做出判断，不要只听官吏的意见。事到如今，主上还在问这个问题吗？」

「我派人调查了，浩瀚觊觎王位，所以并没有投靠伪王，而且还痛恨我，试图杀了我，最后因为事迹败露落荒而逃。」

「既然这样，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但是我听说浩瀚深受麦州百姓的爱戴。」

「臣也曾经听说这个传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恕臣请教，如果臣袒护浩瀚，主上愿意倾听吗？」

阳子再度无语。

「说到袒护，臣曾经多次请主上慎重思考革除浩瀚职务一事，但比起臣的意见，主上更相信官吏的话。臣曾经向主上报告，臣认为浩瀚并非这种人，为什么革了浩瀚的职，事到如今才问这个问题？」

阳子抬起一双清澈的碧眼。

「……你觉得浩瀚这个人怎么样？」

「臣认为是一个出色的人，但因为只见过两次，就只是有这种印象而已。」

「景麒……你！」

「——如果臣这么说，您会改变主意？当时有官吏证实，也有证人，您完全不愿意倾听臣的意见。」

「够了……我不想听。」

阳子生气地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吭气。从拓峰来到固继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主上……城门要关了。」

「我知道。」阳子不悦地低声说道。

「……您对臣这么生气吗？」

「不，」阳子背对着他，转过头说：「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景麒轻轻吐了一口气。他知道是自己说明得不够清楚。虽然不是不愿意说，只是经常没有想那么多，事后才发现自己说明得不够清楚。

「请主上恕罪。」

「不是你的过错。」

阳子转过头，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容。

「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迁怒于你。」

「是我说明得不够清楚。」

「不，我应该主动问清楚……对不起。」

走吧。听到主人催促的声音，景麒看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对主人没有怪罪自己的坚强感到高兴，同时也感到怀念。

——不。

一个令人怀念、充满稚气的声音响起。

——我不应该急着做结论，早知道应该问清楚。

景麒望着抹上一层蓝色的天空。

那个国家——在那里吗？

自己犯了太多的错误。走回往固继的里时，阳子暗自想道。也许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充分信赖麒麟。

「你要回去了吗？」

她在走进城门时问道，景麒抬头看着天空说：

「还有时间去向远甫打声招呼，见了他之后再回去。」

「远甫是怎样的人？」

「臣也不太清楚，」景麒说完，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原本在麦州，听麦侯说，他知书达理、博学多闻。因为有人嫉妒远甫很有声望，试图加害于他，麦侯找臣商量，是否可以将他安置于瑛州某处。」

「浩瀚……原来是这样。」

八成是因为阳子对浩瀚没有好印象，所以景麒无法说出口。阳子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真的犯了大错……

她一路这么想着，来到了里家附近，走过转角，还剩几步时，景麒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景麒眉头深锁。

「有血……腥味。」

阳子巡视周围。冬天的里，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怎么可能？」

阳子感到一阵不安，拔腿奔跑，冲进里家的门内。她跑进正房，然后停下了脚步。

……地上有一点点红色的东西。

厅堂内没有人，里家内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兰玉！桂桂！」

血迹从走廊一直向屋内延伸。

「——远甫！」

阳子跑向屋内深处，一头妖兽出现在她脚下。

「没有敌人。」

阳子听到后，点了点头，继续跑向深处。转了一个弯，看到桂桂倒在走廊上。

「——桂桂！」

她跑了过去，跪在地上。弱小的身体深深地插了一把短刀，阳子伸手摸着他的身体，发现他的身体很无力。

「桂桂——！」

「不要动他。」

回头一看，眉头深锁的景麒站在那里。

「他还有呼吸——骠骑，把他带去金波宫。」

「可能来不及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景麒点了点头，意思说他知道。

「有需要的话，我会亲自带他去——你先带他上路。」

「遵命。」随着一个简短的回答声，桂桂的身体下方出现了一头红色的豹，用背把桂桂抬了起来，一身白色羽毛的鸟女支撑着。

「骠骑、芥瑚，拜托了。」

阳子说完，巡视四周。血迹一直向客房延伸，沿着血迹一直走，来到了阳子的房间，看到地上斑斑血迹，景麒忍不住腿软，停下了脚步。

「景麒，你不必勉强，离远一点。」

「但是——」

「桂桂就拜托你了，立刻请疡医治疗。」

「遵命，但是——」

阳子没有理会他，走进了客房，看到卧室的门敞开着，立刻走去卧室，发现倒在地上的兰玉。

「——兰玉……！」

她跑了过去，把手放在兰玉肩上，但立刻缩回了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

——兰玉已经没有呼吸了。

「为什么、怎么……」

兰玉和桂桂不可能和人结怨，兰玉背上的伤痕一只手都数不够，她不知道到底有谁这么痛恨兰玉。

「为什么……？」

阳子抓着浏海，猛然抬起了头。

「——远甫。」

「他不在。」

班渠回答。

「——他不在？」

「里家的里里外外都找过了，都没看到远甫，也不见他的尸体。」

「——为什么？」

「血腥味来自三处，他似乎受了伤，所以可能被绑架了。」

阳子咬着嘴唇。

——之前曾经有一天晚上，有几个男人出现在里家周围，可能是他们？也可能是来找远甫的那个脸色阴沉的男人，或是拓峰那个高大的男人。

回想起来，这些人都有可能，她为自己竟然无法保护里家的人感到懊恼。

「兰玉……对不起……」

阳子轻轻抚摸着兰玉的背，为她梳理凌乱的头发。兰玉的一只手压在身体下方，似乎抱在胸前。阳子不由得为她死去时的姿势也这么痛苦心生同情，她把兰玉的手拉了出来，发现她的右手握紧了拳头。

——她手上握着什么。

从拳头的形状可以了解这件事。阳子摸着她还带着余温的手，轻轻地打开她的拳头，沉重的金色印章滚落下来。

＃插图

「——兰玉。」

阳子睁大眼睛——兰玉是否知道这个印章是什么？

也许在当时的状况，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时间看印章上刻的是什么，即使有时间，以她的伤势，而且印章上的字是反的，应该不容易看清楚。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思索兰玉拳头的意义。

她的手好像故意藏在身体下方，好像在隐藏什么东西。如果她想要藏起来，一定是不想被杀戮者看到。

为什么要藏？因为这是阳子的东西，而且是纯金印章的关系？还是？

「兰玉……谢谢你……」

阳子不想哭，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自己没有出门，如果留在里家，一定可以保护他们。

「——班渠，景麒呢？」

「去宫城了。」

「是吗？」阳子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至少要救活桂桂，否则实在太对不起兰玉了。

——拓峰也有孩子死了。

阳子咬着嘴唇，看着兰玉，深深地鞠躬。

「真的很抱歉，我是个不成材的王……」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五章

1

没有月亮的夜晚，风在呼呼地吹。

里家内没有灯光，阳子茫然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厅堂内。

景麒变身为麒麟，带着桂桂回王宫了。虽然桂桂还有呼吸，但听疡医说，目前还不知道是否能够救活。

「台辅也病了。」

听到骠骑的声音，阳子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

里府的衙役看到兰玉，捂住了脸。

——远甫和桂桂呢？

阳子只能回答说，他们不见了。如果连桂桂也死了，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桂桂侥幸活了下来，该如何向他解释为什么兰玉不在？还有远甫呢？

——如果你在里家，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不需要里宰说，阳子自己也这么认为。如果自己在场，他们三个人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向景麒转达我的感谢，谢谢他把桂桂带去王宫。」

「遵旨——但是，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要去找远甫。」

「——主上。」

「我并非毫无头绪，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远甫，抓到凶手。」

「台辅很担心主上。」

「你告诉他，我不会乱来，叫他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无法坐视这种情况继续发生。」

骠骑停顿了一下，回答说：「是，臣会转告台辅。」

「嗯……拜托了。」

骠骑随即没有了动静。厅堂内只有寂静的沉默和呼啸的风声。

如今已经没有人为阳子点灯了，忙进忙出地为她点火、加炭，在炉灶上烧水，让热气在房间内弥漫的少女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阳子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剑。

——庆国秘藏的水禺刀。

降服妖力强大的魔而封印成剑和鞘，如果操纵得宜，剑身可映照出过去、未来和千里之外的事，剑鞘可解读人心。

阳子轻轻拔出剑，注视着白色剑身。当初以水铸成此剑，随主易形。达王铸了水禺刀，起初并无鞘，是一把长柄偃月刀，取名为水监刀。得知刀会扰乱主人思绪，达王以鞘封印。取名为水禺刀后，随主人的更迭而易形，目前在阳子手中为剑，即使变成斧头、棍棒，鞘身也会随之易形。一旦失去了鞘，便成为危害主人的魔剑——然而，阳子遗失了剑鞘，虽然鞘身仍在，却徒有其形，已经失去了封印剑的力量。

——该称为水监刀吗？

虽然阳子曾经命令冬官铸造新的剑鞘，却都无法压制剑身。而且，剑失去了剑鞘的束缚后日渐失控，阳子已经无法控制，剑身上浮现的幻影也都是意义不明的恶梦。这可是举世无双的珍宝。冬官无声地责怪遗失剑鞘的阳子。

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剑身，终于吐了一口气。

「……不行啊……」

白色剑身的幻影中找不到远甫的身影。

「……班渠。」

「臣在。」黑暗中传来回答声。

「我睡一下，城门开启前叫醒我，我一大早就要去拓峰。」

「遵旨。」只听到班渠回答的声音。

清晨，阳子来到北韦，直奔劳姓男子的家。他曾经带奇怪的蒙面男子去找远甫，然后又在拓峰的旅店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之前曾经出现在里家周围的几个男人也回到拓峰，似乎一切都有关联。

她在寒风中走到劳家门口，迟疑了一下，敲着大门。屋内寂静无声。她用力敲门，对面那户人家走出来一位老妇人。

「——一大清早吵什么啊，如果你要找劳，他不在。」

阳子转过头，看着有着一张阴郁脸孔的老妇人。

「不在？」

「他消失不见了，可能连夜逃走了。虽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经常有一些可疑的人去他家，可能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时候？」

「不清楚，有一段时间了，差不多半个月左右吧。」

半个月的话，刚好是阳子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被他逃走了吗？

「你认不认识出入劳先生家的人？我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因为那些人看起来都非善类。」

老妇人停顿了一下又说：

「啊，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可怕的男人不时来找他，经常大摇大摆地坐马车来，而且总是刻意避人耳目。」

「该不会是蒙着面？」

「对，有时候也会蒙面，年纪将近四十岁。」

「将近四十岁……」

阳子猜不到是谁。

「劳做了什么坏事吗？」

「那倒不是。」

「哼。」老妇人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早晚会出事情，反正他原本就不是本地人。」

「他不是北韦的人吗？」

「当然不是。去年秋天的时候，突然搬来这里，之后也从来不和邻居打招呼，也从来不交谈。既然没事，就别和他扯上关系，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谢谢你。」阳子微微鞠躬道谢。

离开北韦后，阳子叫了班渠。班渠的脚程可以匹敌最快的骑兽，如果运用遁甲术，速度更快，但这样就无法载阳子同行。

阳子在偏僻处骑上班渠，一口气赶到了拓峰。在拓峰城门外跳下班渠，进了城门后，第三度前往之前来过两次的旅店。

——其中一定有关联。

之前来里家探虚实的几个男人回到了拓峰，第一次来这里时感受到的危险气氛，以及看起来气势汹汹的男人——

——眼前只能怀疑这个男人了。阳子心里很清楚。

蒙面男、劳先生都已经消失无踪，阳子只能怀疑旅店的那个男人——在劳家出入的那个男人。

阳子快步穿越了空气不良的小路，停下了脚步。她快步跑向那家熟悉的旅店，轻轻推了推门。

「——？」

大门一动也不动。仔细一看，面向马路的窗户用木板封住了。她轻轻敲了敲门，门内完全没有动静，和刚才在劳家的情况一样。

「——为什么……？」

阳子用拳头敲着门，然后转身跑向对面那户人家，敲着同样紧闭的门，门内立刻有人应答。

「——谁啊？」

一个年约五十岁的男子探出头。

「……对不起，请问对面那家旅店。」

「喔，」男人看着对面，「好像倒了。」

「倒了……我昨天来过，还在正常营业……」

「昨天深夜，他们把东西搬走了。」

「昨天深夜——」

阳子握紧了拳头。

「……请问那个高大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啊？你是问虎啸吗？他很高大吧？」

「对啊……还有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他呢？」

「是夕晖，是虎啸的弟弟——你来找虎啸吗？」

「不，我来找一个叫铃的女孩……」

「喔。」男人忍着呵欠，抓着脖子说：「就是那个带着三骓的女孩……他们一起走了，不好意思，我没问他们去哪里——你是谁？」

阳子微微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男人在背后叫骂着，但她懒得回头。

——昨天来这里的时候，铃说虎啸不在。铃还问自己，会不会再来。

虎啸那时候出门了。为什么突然关掉旅店搬走了？里家应该也是在昨天那个时候遭到攻击。

「……虎啸。」

不可能没有关系。他们袭击了里家，然后销声匿迹了吗？既然这样，铃为什么问自己还不会再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总是令远甫愁眉不展的蒙面男人出入劳家，之前在劳家见过虎啸。包围里家的男人回到了拓峰这里。虎啸、夕晖和海客的铃——在拓峰死去的孩子。阳子找不到这些人物之间明确的关系。

「我要找到虎啸……」

现在还不能轻书放弃。虎啸、夕晖、铃。铃带着三骓——并不是毫无线索。

「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

2

有三十多个人频繁出入祥琼暂住的家中，如果加上只来过一次的人，就有超过五十多个人，而且所有人都认识桓魋。

他们的确是佣兵，大部分人都受雇保护出入明郭商队的货物，但有的人从来不外出工作，好像在家里等待什么，有的人频繁外出，但看起来不像去工作，这种人也不少。桓魋就是既不出门，也不去工作的人之一。

「你是因为救了我，所以无法出门吗？」

有一天，祥琼问桓魋，桓魋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我生性很懒散。」

出入这里的人经常闲得发慌，就会拿剑或长枪对打。桓魋也不会加入他们，只是在一旁看而已。

桓魋果然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每个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和他说话时的语气毕恭毕敬，也把桓魋带回来的祥琼视为客人。祥琼在这里打杂抵住宿的费用，但除了桓魋以外，从来没有人吩咐她做事。这些人寄宿在桓魋提供的场所，而且每个人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痛恨和州州侯呀峰。

——侠客。

反骨的意志和有纪律的团体。祥琼知道这里是反呀峰侠客聚集的地方，但也隐约觉得并非这么简单，因为桓魋也照顾这些人的生活。

——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的家境很富裕吗？可以让他这样花钱如流水吗？

也许——祥琼暗自思考。出入这里的人该不会都是桓魋雇用的佣兵？或者说，桓魋本身也是佣兵？

她一边思考，一边为院子里的水瓮装水，听到门外传来马蹄声。她抬起头，看到敞开的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一个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男人头上包着布巾，低头走进大门后，关上了门，才终于抬起头。外面传来马车离去的声音。

「请问——？」

祥琼开了口，男人把蒙住脸的布拉到肩膀上。他年约四十左右，看起来很有威严。

「——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很深沉，祥琼内心有点纳闷，微微欠身回答：

「我是在这里打杂的。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来找桓魋，他在吗？」

「喔，在。」

男人向她点点头，自己走去正房，完全无意请祥琼去通报，也没有要她带路。祥琼慌忙追上男人。

「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一位？」

即使没有人交代，祥琼也知道这里不是可以随便让人进入的地方，她觉得不应该随便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进去。

「请问你是桓魋的朋友吗？」

祥琼几乎挡在男人面前，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

「原来如此，他找了一个称职的下女——我叫柴望，可不可以请你去通知桓魋？」

我才不是下女。祥琼心里这么想，但还是点了点头，冲上正房的楼梯时，桓魋刚好从正堂走出来。

「啊，桓魋——」

「嗯。」桓魋向祥琼点了点头，他刚才应该听到了祥琼的声音。桓魋深深地鞠了一躬，柴望随意点了点头，走上了楼梯，自己走进了正堂。

「桓魋……这位是？」

「嗯，我为你介绍，跟我来。」

祥琼点了点头，跟在桓魋身后时想，桓魋可能真的受人雇用，雇主就是这个柴望——

走进正房，就是厅堂，正前方的墙上挂着挂轴和对联，下方的供桌前有一张方桌和两张椅子。那是一家之主的座位，平时当然只有桓魋会坐那里，但柴望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看着祥琼和桓魋走进来。

「你雇了一个有趣的女孩。」

听到柴望这么说，站在他面前的桓魋苦笑着。

「她并不是我雇用的。」

桓魋向他大致说明了把祥琼带回这里的经过。

「原来如此，」柴望轻轻笑了笑，「很有胆量，还是说，只是不知道在和州向官吏丢石头有多危险？」

「不可能不知道，因为祥琼是芳国人。」

柴望微微偏着头，看着祥琼。

「你在芳国的——哪里出生？」

祥琼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老实回答说蒲苏，还是该说惠州新道。

「……蒲苏。」

「蒲苏的祥琼吗？」

柴望只说了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知道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应该知道。」

「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祥琼有点生气。

「我的确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但如果没有共识，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共识？」

「我无法原谅呀峰。」

祥琼斩钉截铁地说。惨遭磔刑的男人惨叫声至今仍在她耳边挥之不去，男人的惨叫声唤醒了她在芳国差一点被五马分尸的黑色恐惧。因为这种恐惧，她情不自禁地丢出石头，她因为自己的行为想起了冱姆。冱姆的儿子也因为向刑吏丢石头而被杀，她能够体会他当初丢石头的心情，也进而体会到冱姆对他因而被杀害所产生的怨恨。

——她一定恨得快发疯了。

她并没有心胸宽阔到能够谅解冱姆对自己的折磨，也不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却能够理解冱姆为什么会那么做，然后开始觉得——的确必须有人阻止这一切。

柴望点了点头。

「和州的情况相信你也看到了，这一切都是和州侯呀峰的为人造成的，他把和州当成私有财产，无视王的颜面和国家的意志欺压百姓，动摇庆国的国本，绝对不能让这种奸臣继续横行。」

「……是。」

「原本应该由王进行指导，由国家来做这件事，但新王登基时日尚短，掌握朝廷大权的朝廷命官从予王的时代就开始滥权，刚登基半年的新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新王想要掌握朝廷，进而治理九州是至难之业，而且新王是胎果，并不了解庆国的状况。」

祥琼点了点头。

「因此，追究呀峰的恶行，高喊和州有乱，呀峰的治理有隐忧，新王可能会注意到九个州各有烦恼，我们衷心希望新王能够注意到。」

「是……我理解。」

「因此，推翻呀峰不光是为了和州，更为了让王了解和州的现状。即使我们无法推翻呀峰，也可以由王制裁，否则，王和呀峰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必定加以讨伐。即使如此，你仍然和桓魋有共识吗？」

祥琼轻轻握紧拳头。

「……是，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参与。我坚信景王一定会注意到。」

这么相信一定没问题。因为乐俊那么担心，所以祥琼相信，为自己是否有资格坐上王位而烦恼的景王不可能那么愚蠢。

柴望轻轻笑了笑。

「是吗？没想到芳国的客人比我们更相信王，真是太讽刺了。」

「你——不相信吗？」

「虽然有人说要相信景王，所以我希望可以相信。」

「——啊？」

柴望没有回答祥琼，轻轻拍了拍桌子。

「总之，我们很欢迎你，那就万事拜托了。」

「……是。」

祥琼点了点头，桓魋纳闷地偏着头问：

「您今天来此地是为了见祥琼吗？」

「怎么可能？」柴望笑了起来，「当然是有事来找你。」

「发生什么事了？」

「瑛州北韦的——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固继。固继的闾胥远甫失踪了。」

「——那是？」

「昨天有人袭击了固继的里家，杀害了里家的一个女孩，掳走了女孩的弟弟和闾胥远甫，里家没有任何东西失窃，所以不知道掳人的目的，但最近有人经常在里家周围打转，而且是拓峰的人。」

「——拓峰。」

「昨天拓峰在日落后开了城门，城门打开后，一辆马车进了城。」

「……原来如此。」祥琼抬头看着桓魋。

「……这是……？」

「拓峰还有另一头豺虎，名叫升纮——能够命令关闭的城门打开，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最有可能的就是升纮，升纮背后必定有呀峰撑腰。」

「呀峰命令升纮掳走了那个闾胥吗？」

听到祥琼的问题，柴望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最好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今天来这里，是希望你们调查这件事。」

「是。」

「还有另一件事——明天会有货送来这里，请你送去给北韦的劳先生。」

桓魋点点头，轻轻苦笑着。

「劳先生搬去丰鹤了，好像他周围不怎么太平。」

柴望皱起眉头。

「劳先生吗？」

「详细情况等送货过去后，应该就可以知道了。」

柴望点了点头说：

「有二十件冬器，那就交给你了。」

桓魋深深地鞠躬说：

「遵命。」

3

虎啸等人搬去了拓峰西南角落的一家妓楼，虽说是妓楼，但其实只是徒有虚名，因为庆国的女人很少，所以几乎没有招待客人的妓女，大家都转移到街东的妓楼去了，这里只有两个人老珠黄的女人，和妓楼老板一样，和虎啸是志同道合的自己人。

地点所在的方位决定了等级，城府以南通常是市井，面向环途的是市场，市井和市场都是越往东越高级。

「听说市井原本应该在北边。」

夕晖告诉铃。夕晖和铃都在这栋冷清的妓楼内打杂。

「——为什么？」

「不知道。老旧的城镇似乎都这样，很久以前的书上这么写。中央有府城，北边是百姓居住的市街，在百姓居住的市街，东边比西边更高级——但通常不是相反吗？」

「我去过的城镇，市街都在南边，房子都在中间，庙和寺院在北边。」

「可不是吗？从来没有遇到任何灾难、从很久以前保留下来的城镇，就是这种相反的情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格局完全相反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你对这些事很有兴趣吗？」

「嗯。」夕晖在洗碗时点着头。

「……你没有继续上学真是太可惜了。」

「嗯，但因为我觉得现在不是悠闲地想这种事的时代，真希望自己出生在有一个出色的王在首都，国泰民安的国家……但可惜没这个福气，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生在雁国或奏国就好了。」

夕晖苦笑着说：

「这么想毫无意义，因为我就是出生在庆国，既然生在这个国家，就要看如何活出自己。」

「夕晖，你真的很坚强……我能够理解虎啸为什么为你感到可惜了。」

「他才让我担心呢。他这个人，自己的事不重要，经常为了别人的事感到生气，最后公亲变事主，结果这次又在这么大的事上强出头，真是受不了他。」

铃停下手，眨着眼睛。

「……你该不会并不赞成虎啸目前在做的事？」

「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里的人对升纮的愤怒并不像哥哥这么强烈——应该说，他们太害怕了，觉得与其和升纮对抗，还不如忍气吞声过日子。」

「我……能够体会。」

铃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受到伤害太痛苦了，所以久而久之，就会无条件地害怕疼痛，为了逃避痛苦而忍耐，时间一久，甚至觉得忍耐也是在反抗……虽然忍耐完全无法改变任何事。

夕晖轻声叹了一口气。

「万一哥哥攻击升纮失败了呢？升纮必定会恼羞成怒，比之前更加折磨止水的人，所以止水的人就会怨恨哥哥……」

「……也许吧。」

「所以，我必须陪着哥哥——真搞不懂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夕晖调皮地笑着，铃也跟着露出微笑，虎啸刚好在这时走进来，铃和夕晖互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事，有什么事吗？」

虎啸听到夕晖的问话，再度偏着头，站在厨房门口向铃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又要借用你的三骓了。」

「……运货吗？」

铃经常受虎啸之托，去近郊的庐运送物资。

「对，但是这次比较远，要离开拓峰往东边的丰鹤，马车要走两天。这是地图。你去劳先生那里，之前拜托他的货应该已经到了。」

劳蕃生是虎啸的旧识。

「……我知道了。」

「劳先生会把货物打包妥当，即使被卫士拦下，也不要让他们打开检查，更不能被偷走。」

「……是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吗？」

虎啸点了点头。

「——是冬器。」

铃的身体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很重，但体积不会太大。只要有这批货，至少可以让稍微有点武艺的人手上有冬器——拜托你了。」

铃点了点头。

「……没问题，那我去接那批货。」

翌日早晨，铃离开了拓峰，沿着干道一路向东。三骓的脚程只需要半天，所以一大早就出门的铃在中午到了丰鹤。

丰鹤的规模和拓峰差不多，是止水乡旁琅耶乡的乡城。

铃看着虎啸画的地图，寻找着位在西南方向的房子。前方那栋摇摇欲坠，看起来很穷酸的房子似乎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面向马路的大门深锁，她敲了敲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个子男人走了出来，头发上有难得一见的棕色斑纹。

「——哪一位？」

铃轻轻拱手，按照虎啸告诉她的方式向他打了招呼。

「我来自麦州产县支锦。」

男人看向铃拱手的手，眯眼看着她的戒指。

「——进来吧。」

劳先生虽然帮虎啸的忙，但并不是自己人，铃刚才的动作并不是确认对方是否自己人，而是向劳先生表明自己的身分。

走进大门，是一个狭小的院子，院子后方是一栋老旧的房子，不大的房子和庐家差不多。铃带着三骓走进院子，男人关上大门时，回头看着铃说：

「我是劳蕃生，是虎啸派你来的吧？」

「对……他叫我来拿货。」

「嗯。」劳先生点了点头，微微皱起眉头。

「只不过关键的货物还没有送到。」

「——啊？」

「今天之内，会由两方人马把货送到，但目前都还没有来，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稍等一下？」

「好。」铃点了点头，虎啸吩咐她，到这里之后，一切听从劳先生的指示。

「如果傍晚才到，就要请你在这里住一晚——虽然这里不太干净，但至少有睡的房间，就请你包涵了。」

「不，千万别这么说。」

「那你就随便坐，这匹马看起来很不错，我喂它喝水，你喝茶可以吗？」

「好。」铃点了点头。

劳先生虽然长相并不和善，但和他聊天后，发现他很豁达。他们面对面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看着三骓吃饲料叶，天马行空地闲聊着。

「——原来你从才国来，这一路旅行很辛苦吧。」

「我只是搭船而已。」

「庆国怎么样？和才国相比，天气应该比较寒冷吧？」

「我之前和朱旌一起四处流浪。」

「是吗？」

劳先生说话时，听到有人敲大门。劳先生调皮地皱了皱眉头。

「终于来了，真是太久了。」

劳先生打开门，和门外的人低声交谈了两、三句话后，一个和铃年纪相仿的女孩牵着一头马走了进来。劳先生一头棕色斑纹的头发很罕见，但铃也很少见过像这个女孩般一头藏青的头发。

「终于到了二十。」

劳先生夸张地苦笑着，指着石桌对女孩说：

「你也先坐一下。」

「但是……」女孩抬头看着劳先生，他苦笑着说：

「不好意思，如果不凑足三十，无法从她手上拿到钱。我拿不到钱，就无法付给你。」

铃开了口。

「呃，不然，我先把钱——」

劳先生态度坚决地举起手。

「不要，我这里不做这种生意，我只是负责经手，并不是在做买卖。」

「喔……好的。」

劳先生露齿而笑，回头看着年轻女孩。

「所以，你也等一下，如果有意见，就对迟到的人说——你也喝茶可以吗？」

「好……」

少女点了点头，铃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少女的五官很漂亮，年纪真的和铃差不多。她在劳先生的催促下坐在陶制的椅子上，注视了铃片刻，立刻看向三骓。

「是三骓……」

少女小声嘀咕，铃微微偏着头问：

「你知道？」

「我以前曾经看过。」

「是喔……我叫铃，从拓峰来——你呢？」

「我叫祥琼，从明郭来这里。」

「……我们年纪差不多吧？你几岁？」

祥琼想了一下。

「……十六岁。」

铃想要介绍自己的年纪，但忍不住迟疑了一下。到底该说自己几岁？她漂流到这里是虚岁十四，以这里的计算方式，就是十二岁的时候。之后在各地流浪了四年，然后才升仙，所以应该也该说是十六岁吧。

「呃……我的年纪也差不多。」

听到铃这么说，祥琼微微偏着头，但并没有再说什么。

「祥琼，你是庆国人吗？」

「不，我从芳国来。」

「芳国？——西北虚海中的国家？」

「对，四极国之一——你呢？」

「我来自才国，我们都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

「对啊。」祥琼笑道，铃终于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太高兴了，因为在庆国很少看到同年纪的女孩。」

「是啊……你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

铃微微偏着头，她因为有很多想法，所以一路旅行到这里——但一切都变成了往事，过去的期望和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

「没有特别的原因，千里迢迢来到庆国吗？」

「嗯……起初是说景王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女王。」

祥琼微微睁大眼睛，眨了眨眼。

「——而且和我一样，也是海客。」

「你也是倭国的人？」

「嗯，对啊，所以在这里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觉得同样是蓬莱人当女王的国家，或许可以找到属于我的地方——你怎么了？」

祥琼惊讶地瞪大眼睛，听到铃的问题，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轻轻笑了笑。

「我也是——」

「什么？你也是海客？」

「不，我也是来看景王的国家。」

「啊？」铃说不出话。

「——因为她的年纪和我相仿。」

「……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我们为了景王，分别从芳国和才国来这里，然后在这里相遇吗？」

「好像是。」

「……太巧了。」

「是啊。」

铃和祥琼窃声笑了起来，背后传来劳先生的声音。

「不要随便聊自己的事。」

铃惊讶地回头看着她，劳先生拿着茶杯，皱着眉头站在这里。

「在这里见面的人不会彼此聊自己的事，这是我的规矩。」

「喔……对不起。」

「我只是仲介商品，并没有仲介人。来找我的人都有隐情——虽然可疑的人不可能进这个院子，但既然彼此都有隐情，就不需要知道彼此太多的情况。」

「好。」铃缩起脖子，瞥了祥琼一眼，祥琼也刚好用同样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4

直到城门快关闭时，另一批货才终于送到。铃和祥琼都来不及离开丰鹤，不得不在劳先生家打扰一晚。两个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在并不宽敞的房间内分别有一张没有顶篷的卧床和一张床榻。

「……呃，你要睡哪一张？卧床还是床榻？」

「我都可以。」

「那你睡卧床，我睡床榻就好。」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回程有三骓——明郭不是在东方很远的地方吗？你要骑马回去？」

「骑马的话，大概一天的时间。」

「那还是你睡卧床，我不需半天就到了。」

祥琼想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那就太感谢了——不瞒你说，我很高兴，因为这一阵子一直都睡床榻。」

「是吗？那就太好了。」

铃和祥琼都小声地笑了起来。

「……铃，你在拓峰都做些什么？」

祥琼问完，慌忙缩着脖子说：

「是不是不该问这些事？」

「……我们不要理会他？」

卧室内再度响起两个少女的笑声。

「——呃，我是在旅店打杂。祥琼，你呢？」

「我也算是在打杂。」

「但是，到底是怎么……」

铃原本想问祥琼，到底是怎么张罗到那批货，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这样似乎问太多了——祥琼微微偏着头回答说：

「太不可思议了，你知道那些货是什么？」

「……是啊。」

「冬器要用来干什么？而且要三十件，要张罗到那么多数量并不容易。」

「张罗到这些的人竟然说这种话？」

「我只是当跑腿而已。」

「我也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相互看着对方，祥琼先笑了起来。

「……我不太清楚，也很纳闷为什么可以张罗到那么多冬器，但那人看起来像是有钱人。」

「是吗……我们只是……需要用。」

祥琼偏头看着铃。来自拓峰的女孩买了三十件冬器，三十件冬器的价格可以买三百件普通的武器。

——拓峰。

「……该不会和升纮有关？」

铃慌忙摇着手说：

「不是……不是这样。」

「派我当跑腿的人在明郭征集佣兵。」

铃张大了眼睛。

「……呀峰。」

「我们该不会在想相同的事？」

「——好像是。」

卧室内一阵沉默。

铃坐在床榻上，吐了一口气。

「和我一起旅行多日的男孩被升纮杀了。」

「啊哟……」

「为什么竟然允许像升纮这种官吏存在？止水真的就像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我曾经听说过。」

「我猜想传闻不及真相的一半。清秀——和我一起到拓峰的男孩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因为挡了升纮的马车，就被杀了……我实在太生气了，想到为什么会允许像升纮这种人，就感到很生气，但是升纮——」

「有呀峰为他撑腰。」

听到祥琼这么说，铃眨着眼睛。

「你果然知道？」

「这件事好像无人不知，呀峰和升纮似乎狼狈为奸。」

「……也许吧，真希望有人处罚升纮那种人，但是，呀峰有景王撑腰，没有人敢惩罚升纮，所以，只能自己动手，不是吗？」

「并不是你想的这样。」

「啊？」

「我猜想景王并没有保护升纮，那是先王子王时代的事吧？」

「不光是先王，现在的景王也——」

「派我来这里的人说，景王并不知情。」

「但是……」

祥琼看着铃的眼睛说：

「我在柳国遇见景王的朋友。」

「——什么？」

「那个人的朋友，应该不可能是坏人，我不认为景王会为升纮撑腰，也不可能和呀峰勾结，不可能有这种事。」

「是吗……？」

「景王登基时日尚浅，她应该还有很多事搞不清楚……我相信只是这样而已。」

「她是王，怎么可以搞不清楚？我无法原谅。」

祥琼注视着铃的脸。

「……我的父亲以前也是王。」

「——啊？」

「他叫峰王，三年前被百姓讨伐而死。」

铃张大了嘴，祥琼看着她的脸。

「百姓痛恨我的父亲，恨到最后杀了他。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百姓为什么痛恨我的父王，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为他的崩殂感到难过……我猜想就像你为清秀死去感到难过一样。」

「……喔……嗯。」

「如果我不希望父王死去，就应该在他被百姓如此痛恨之前向他提出谏言，我为自己当初没有这么做感到懊恼……但是，如果景王周围只有一些像我这么愚蠢的人呢？不，我的母后也和父王一样，百姓对她深恶痛绝，有人说，是母后怂恿父王犯罪。」

祥琼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但如果景王周围只有这种人呢？父王也是被峰麟选中才成为王，照理说，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坏人……但是，如果周围的人没有在该提出谏言的时候劝谏，王就很容易失道……」

铃注视着祥琼痛苦的表情，在她的脸上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是傀儡。

「……原来是这样……」

「嗯？」祥琼偏着头问，铃探出身体说：

「也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相同的话，她说只是她听到的传闻。她说官吏不相信景王，不让景王做任何事，所以只能默默听命于官吏……」

「被我猜到了——」

「——你觉得真是这样？」

「听说目前朝廷的官吏几乎都是予王时代留下的，所以不难猜出是怎样的官吏，当初不就是他们让予王失道吗？」

「但是，景王革了麦州侯的职。麦州侯深受百姓的爱戴。」

「这种事，」祥琼说：「根本是奸臣常做的事。对呀峰和升纮这种豺虎来说，受百姓爱戴的人不是很碍眼吗？呀峰和升纮绝对会闭着眼睛捏造罪行。」

「但是……」

「听说瑛州有一个闾胥叫远甫，其人知书达理，德高望重，远甫所在的里家被人攻击，杀了一个女孩子，把远甫掳走了。听说曾经有人在里家周围打转，那些人来自拓峰，而且在远甫遭到攻击那天，拓峰的城门在关门后又打开了。」

「这……怎么可能？」

很少人有权力能够在城门关闭后再让其打开，几乎屈指可数。

「该不会是升纮？」

「他完全有可能做这种事，所以，景王周围的人也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陷害麦侯。」

祥琼看着铃的眼睛，看到她的眼中流出的泪水，忍不住注视着。

「……景王……是好人……吗？」

「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不喜欢听到别人这么说吗？」

「不是，」铃摇着头，「如果是这样，我很高兴……」

「铃？」

「我一直想见景王，我相信她是好人。从才国来这里的船上，我遇见了清秀，清秀生了病，我很担心他，所以叫他和我一起去尧天……」

铃叫「清秀」这个名字时的声音痛苦得令人难过。

「但是，升纮杀了他……袒护和放过那种豺虎的人，即使我们去了尧天，她也不会愿意帮清秀治病。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带清秀去拓峰？只是为了让他去送死吗？」

「铃……」

祥琼握着铃的手。

「清秀好可怜。」

「嗯……」

「……如果你们去了尧天，景王一定会帮助你们……」

「……嗯……」

铃泣不成声，祥琼抚摸着她的背。铃发出像小孩子般的哭声让她心痛。

——如此巨大。

她很想告诉尧天的景王。祥琼并不知道景王会不会治好清秀。但是，她想要告诉景王。

——你是百姓所有的希望，你带给百姓如此巨大的希望。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六章

1

「……你直接回拓峰吗？」

祥琼握住马的缰绳，问同样拉着三骓缰绳的铃。

「嗯。」铃的回答很简短。

「希望可以再见面。」

铃再度点头做为回答。

「你……」

祥琼原本差一点想问铃，你住在哪里，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她们聊了很多事，有些事被桓魋听到了，也许会对她皱眉头，但祥琼和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真的希望可以再见面……」

铃哭丧着脸说，祥琼用力点头。

「只要庆国安定下来，一定可以见面。」

「嗯……」

「后会有期。」她们相互移开了视线，骑上了各自的坐骑，默默离开了丰鹤，说了声「再见」，在干道上各奔东西。

骑了一天的马，祥琼终于在傍晚之前到了明郭，她裹了一块挡风的布巾走进城门，眼下似乎已经没有再继续搜寻向刑吏丢石头的女孩，但还是必须小心谨慎，门卒抬头瞥了祥琼一眼，毫无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在明郭——不，在从明郭分裂出来的北郭和东郭，虽然很少有人向刑吏丢石头，但罪犯并不少，不可能一直花时间搜寻祥琼的下落。

商队的货物出现在穷困的难民、穷人聚集的地方，穷人怎么可能不受到诱惑？饥寒交迫的穷人无米下锅，走投无路，只能攻击载了谷物的货车。所幸听说这种人并没有被刑吏抓到大路上行刑，但又听说其实他们早就被抓到了。

祥琼听佣兵说，这些草寇即使被抓到，只要交出抢来的物品，就可以获得释放。

穷人成群结队抢劫货物，他们知道即使被抓，也不会受到处罚，最坏的情况，就是好不容易抢到的货物被没收，但只要幸运没有被抓到，就可以暂时解决眼前的饥荒问题。虽然商队屦用了佣兵保护，但并不是所有的货物都有护卫，所以经常发生民众因为穷困而发生抢劫的现象。

——用这种方式巧妙地培养草寇。

桓魋这么说。用这种方式培养草寇，只要这些草寇被捕，州库就会有物资进帐，这些物资绝对不会物归原主，和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日益富裕。

商人明知道这些事，仍然不得不经过明郭。小商人都结伴而行，集资雇用佣兵，有时候甚至花钱请州师保护，但如果运送的物资抢手，佣兵可能监守自盗，事实上，这种事件的确频繁发生。

近郊的人都相信只要小有武艺就不愁吃穿，所以不断发生流血冲突。

祥琼叹了一口气，翻身下了马，走进城门内。

「你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走进厅堂，发现桓魋和几个男人正在谈话。桓魋看到祥琼，立刻向其他男人挥了手。他们起身走去厢房。

「因为另一批货迟迟没到。」

祥琼简单地说明了情况，把铃经由劳先生转交的钱递给了桓魋。

「真不好意思——劳有没有告诉你，他搬去丰鹤的原因？」

「关于这件事——」

祥琼皱起了眉头，桓魋交代她要问这件事，她也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怎么了？」

「听说有一个年轻女孩去劳先生位在北韦的家探头探脑。」

「——只因为这个原因？」

「那时候，他刚好和拓峰的人见面，之后那个女孩又去拓峰那个人的家里，拓峰的人提醒他，最好赶快搬家。」

祥琼说完从劳先生口中听说的内容，偏着头问：

「劳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算是侠客吧——是柴望大人的朋友。」

「柴望是什么人？他雇用你吗？」

「那倒不是，姑且算是以前曾经照顾我的人。」

「柴望曾经照顾你吗？还是柴望上面的人？」

桓魋微微睁大眼睛苦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问：

「柴望大人上面的人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柴望——大人好像只是奉命行事。」

柴望说话的态度让祥琼有这样的感觉，他似乎是受人之托，向桓魋传达指示。柴望虽然并不相信景王，但指挥柴望的人相信景王。

桓魋听了，再度露出了苦笑。

「原来是这样……女人的直觉真不容小觑。」

「果然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只是并没有受雇于任何人，那位人士有恩于柴望大人，那位人士和柴望大人都有恩于我，我们都认为必须解决和州的问题，那位人士的确透过柴望大人拿钱给我，但那只是军资。」

「所以，柴望大人上面那个人是实质的头目吗？该不会是那个叫远甫的人？」

桓魋轻轻笑了笑。

「我不认识那个叫远甫的人——你不要再问了，我无法说更多了。」

「是喔。」祥琼没有再追问。

「有在野人士传播正道，努力借由传达思想，贯彻天下的正道。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远甫应该就是这种人——有人试图借由采取行动贯彻正道，有像我这种耍枪弄刀的人，也有像劳先生那样借由仲介物资，支持我们的人，在这个国家，有很多人为庆国担忧，我们并不孤独——就是这么一回事。」

「……喔……是。」

「我们想要对付呀峰，拓峰也有人想要对付升纮——看来拓峰并不是只有忍气吞声的人。」

「我见到了从拓峰来的人，她把冬器带回拓峰了。」

桓魋微微皱着眉头。

「既然在收集冬器，代表他们快要采取行动了。」

「——是吗……？」

祥琼说话变得小声，不知道铃会不会出事。

「劳先生是柴望大人的旧识——不，应该是上面那位人士的旧识，西边的麦州有一个名叫松塾的地方。」

「——塾？就是像少塾那样？」

想要继续升学，需要自学各方面的知识，有时候会向有识之士求教，也有些有识之士会开学塾授课。

「松塾是不收学费的义塾，传授的不是知识，而是道理。我记得劳先生也读过那个松塾，松塾并不是学塾，所以有各式各样的人，去松塾的人未必会成为官吏，相反地，当国家失道时，松塾就会培养出很多侠客。」

「是喔……」

「我记得柴望大人和上面那位人士都曾经读过松塾，可能因为这样的关系才会认识吧，因为松塾是庆国有名的义塾，很多人都读过——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松塾吗？」

「前年被一群无赖放火烧了，整栋房子连同老师都被烧死了，带头的首领是流浪到此的游民，快被抓到时就被杀了，八成是有幕后黑手，所以遭到杀人灭口，只不过并不知道那只黑手是谁。」

「为什么？」

「因为有人并不喜欢在野人士说道，一旦国家开始荒废，就会盯上义塾这种地方。」

「是吗？」祥琼垂下了眼睛。

「松塾位在麦州产县的支松，那里以前叫支锦，几百年前，那里出了一个名叫老松的飞仙，积德后升了仙，然后四处说道，是传说中的飞仙，但并没有人知道是否真的有老松。产县原本就是知名的官吏和侠客辈出的地方，产县的人也对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当国家推动愚昧的政策时，产县的人就会率先挞伐——松塾成为这些挞伐的中心，所以才会遭到痛恨。」

「麦州侯该不会也是产县人？」

桓魋惊讶地睁大眼睛。

「麦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他？」

「因为在劳先生那里见到的人提到，听说麦侯深受百姓爱戴，却被革职了。」

「原来是这样，」桓魋苦笑说：「州侯并不一定是那个州出生的，我记得呀峰好像是麦州出生的。」

「——呀峰吗？」

桓魋露出伤神的表情笑了笑说：

「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贤士，也会有蠢人。」

2

「——来了。」

拓峰一家冷清的妓楼内响起了欢呼声。铃顺利把货物带了回来，大家都纷纷上前道谢鼓励。

他们从打开的货物中拿出了大小不一的冬器，这是从各国冬宫府收购来的昂贵武器，如果只买一、两件还不至于有太大问题，一旦超过十件，架戟必定会怀疑是否企图谋反。如果没有特殊的管道，收集大量冬器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刀剑三十把，再加上以前收集的二十支枪戟，弓三十把，箭千发——这就是我们所有的装备。」

虎啸说完，看着在大厅聚集的人，「我们总共有千人，只有八十把冬器的确很不够用，但是，这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请各位见谅。」

大厅中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

「我也知道想要讨伐乡长，只有千人太不自量力．但接下来只能希望止水的百姓一呼百应。」

「不用担心，」有人叫道：「只要把升纮斩首示众，因为害怕升纮而放弃的人，也会发现不应该这么快就放弃——一定可以胜利。」

铃在大厅的角落微微发抖。因为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在为大家壮胆。她看向身旁的夕晖，夕晖也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

铃之前一直隐约觉得虎啸一定可以成功，但不知道虎啸和其他人完全不认为自己没问题。

「夕晖——」

铃在离开大厅的人群中寻找夕晖的身影，然后拉着他的手，来到已经蒙上一层厚实灰尘的客房内。

「……虎啸能够成功吗？」

「不知道，」夕晖靠在墙上，「现在只能这么相信了。」

「一千人也不够吗？」

「如果只是讨伐升纮，已经绰绰有余，他家的警卫有百人，平时出门只带五十人左右。」

铃松了一口气，「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在于之后。」

「之后？」

「如果讨伐乡长之后事情就落幕，只要挑选二十名武艺精良的人就够了。如果目的只是杀了升纮，发泄心头的恨，然后逃走的话，根本不需要太多人。」

「……不是这样而已吗？」

夕晖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是犯罪啊。」

「喔……」

「如果暗杀升纮后逃之夭夭，会给所有拓峰的人带来麻烦。乡府的人不可能不找杀害升纮的凶手，因为这是他们立功升官的大好机会。在升纮手下吃香喝辣的人，早就已经学会了升纮那一套。他们一定会拷问拓峰所有的人，努力找到凶手——所以，我们不可能在讨伐之后销声匿迹。」

「但是，既然这样……」

「所以必须让他们知道是谁讨伐了升纮，为什么讨伐他，在对抗前来报复的人的同时，渐渐逃去外州。」

「这样的话，一千人还太少吗？」

「简直少得可笑，有三旅一千五百人的州师驻扎在拓峰，可以称为乡师的师士有一千，护卫也有五百。」

「这么多……」

「他们都是作战高手，但我们大部分人平时甚至没有拿过剑，而且，如果战线拉长，一定会有州师从明郭来这里支持。光是驻扎在可以在数天之内赶到的范围内的州师，应该也有三千左右，最后很可能州师四军全数赶来这里。」

「这样啊……」

「如果拓峰的百姓没有积极响应，一起对抗他们，我们恐怕会全数遭到歼灭。」

「这太鲁莽了……为什么？」

「我们是高举叛旗，并不是想要暗杀升纮，讨伐升纮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之后的事，就要看拓峰百姓的勇气了。」

「但是——」

「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的方法，我们要让上面那些人知道，既然无法原谅像升弦那样的官吏，就要揭起叛旗，升纮这样的官吏无法治理百姓。」

铃咬着嘴唇。

「……是啊。」

「你可以先逃走。」

铃摇了摇头说：「我才不会逃。」

3

阳子在拓峰的街头仔细寻找。铃带着那三骓雕是最大的线索，但因为并不是很出名的骑兽，所以，无论四处打听的她，还是被问到的人，都不太清楚三骓到底是怎样的动物。

她命令班渠寻找三骓，但在这么大的地方，当然不可能轻易找到。

虎啸、夕晖和铃——目前只知道这三个人的名字。

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即使向虎啸那家旅店周围的人打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而且其中有几个人明显知道内情，却刻意隐瞒。

曾经有小孩在街头被辗死，肇事的朱轩扬长而去，人们默默旁观。这里到处可以看到这种景象。阳子在街头打听时，很多人都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找人，当她提到里家的袭击事件时，人们只是口头表示同情而已，既没有人真心感到难过，也没有人愿意协助阳子，甚至有人忠告她，最好不要和这些事扯上关系。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路这么想着，走进了旅店的大门。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下。」

阳子打了招呼后，问旅店的人是否认识名叫虎啸的男人，是否有像是虎啸、夕晖和铃的三个人住在旅店。因为阳子认为也许同样开旅店的人会知道他们的下落，或是既然他们离开了自家的旅店，可能投宿在其他地方，但那只是她的猜想而已，因为她也想到，虎啸等人可能离开了拓峰，逃去了其他地方。

「……不太清楚。」

旅店的人态度很冷漠。

「是吗……？谢谢。」

阳子道谢后离开，站在旅店门口片刻。阳子和旅店老板说话时，隐形的班渠正在调查旅店内是否有骑兽。

「没有。」轻微的声音回报，阳子独自点着头，正打算去另一家旅店，背后有人问她。

「你在找人吗？」

回头一看，一个看起来很凶的男人从旅店内走出来。

「对，你认不认识名叫虎啸的人？」

「虎啸吗？」

男人说完，向阳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去旅店旁的小巷，阳子不发一语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虎啸怎么了吗？」

「固继的里家遭到袭击，我猜想他和凶手有关，所以正在找他。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是否可以告诉我？」

男人靠在墙上问：

「你有证据吗？」

「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要找他问清楚。」

「是喔。」男人说完，看着阳子的腰，「你带着剑吗？……你会用吗？」

「这是防身用的。」

「是吗？」男人站直了身体，「我不记得有什么叫虎啸的人，但是，如果他是凶手，早就离开了这里。如果是我，应该会逃去雁国。」

阳子抬头看着男人的脸。

——他一定知道某些事。

「……是吗？」

「当然啊，况且，你根本没有证据就四处找他，似乎不太妥当吧。搞不好虎啸根本不是凶手，况且……」

男人抓着脖子，阳子看着他粗大的手，忍不住眯起眼睛。

「你这样四处打听，搞不好真正的凶手就在旁边……这不是很危险吗？」

——戒指。

阳子感到奇怪。因为这个男人实在不像是会戴戒指的人——她之前也曾经有过相同的困惑。

「这种事，就交给上面处理，听我的话，绝对不会错。」

是虎啸。阳子想起来了。虎啸也戴着相同的戒指。制止虎啸的少年，以及——她想起来了——端热水给她喝的铃的手上，也戴着戒指。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时间。」

男人轻轻举起手，准备转身离开，阳子走上前去。男人纳闷地看着她，阳子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向墙壁。

「……你！」

把男人推到墙边后，抓住他的脖子，从背后用肩膀把他撞向墙壁，然后用肩膀压住他的背，把剑抵在怒骂的男人脖子上。

「——要不要我告诉你，我会不会用剑？」

「你……」

「……你手上的戒指哪里来的？」

男人扭着身体，试图把阳子推开，阳子更用力抵住了他的脖子。剑尖轻轻刺入他的皮肤。

「我劝你不要乱动，否则会受伤。」

阳子可以感受到男人用力咽着口水。男人头顶上那片满是污渍的墙上出现了一头红色的妖兽，从墙壁伸出的前肢伸向男人的头顶——男人的脸贴着墙壁，斜眼看着阳子，当然没有发现头顶上的妖兽。

「——你是不是认识虎啸？」

「我不认识……」

「你别说谎……我劝你在我手臂累了，手发抖之前说实话。」

「——我不认识！」

「我只是想和他见面后问清楚，如果你坚持隐瞒，就把你和虎啸都视为杀人凶手。」

「简直胡说八道……」

「我快没耐心了——快说！」

男人停顿了片刻。

「……虎啸不是这种人。」

「我要见到他，和他直接谈之后才相信。」

「他绝对不是……你要相信我。」

「带我去找虎啸，我才愿意相信你。」

「好吧。」男人呻吟道，他头上的前肢也立刻消失了。阳子把剑收了起来，看到男人不再抵抗，便把他松开。

男人扶着墙壁，甩了甩头，用戴着戒指的手擦了擦脖子，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皱起了眉头。

「……真受不了你，有必要真的动手吗？」

「请你遵守约定，如果你敢轻举妄动，下次手下就不会留情了。」

4

男人带阳子来到位在西南角落一间破落的旅店，发黑的墙壁上涂着已经褪色、而且几乎都剥落的碧色涂料，那是妓楼独特的风格，很少有其他建筑物涂这种蓝中带绿的颜色。

「……真的是这里吗？」

「废话少说，只要你见到虎啸就知道了，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少怀疑我。」

男人说完，走进了妓楼。一进门就是一个狭小的饭堂，那里几乎没有人。这时，一个老人慌慌张张从里面走出来。阳子跟在男人身后，背靠着，看着男人和出来迎接的老人简短地交谈。

老人再度走去里面，之前见过的那个高大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就是上次那个女孩。」

「……你是虎啸吗？」

「是啊。」男人点着头，用下巴指向饭堂说：「坐吧，只不过在这里吃饭不便宜。」

「我来这里，是有事想要问你。」

阳子迟疑了一下，看到两、三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但看起来不像会立刻攻击自己，于是点了点头，顺从地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之前是不是去过北韦？」

虎啸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去过——那天我刚好从朋友家出来。」

「但你上次可没这么说。」

「我有难言之隐，这次对你说了实话，你就别再计较了。」

「之前有可疑的男人来过里家，当时是劳先生带他来的。」

「里家？」

虎啸纳闷地问，男人和老人似乎没有向他提这件事。

「是固继的里家，我目前在那里叨扰。」

「劳先生仲介很多事，然而通常很少仲介人，但如果只是跑腿，就不足为奇了。我和劳先生是旧识，但并不知道这件事。」

「袭击之前，曾经有几个男人去观察里家的情况，然后回到了拓峰。」

「袭击？固继的里家遭到袭击吗？」

虎啸显得十分惊讶，阳子有点纳闷，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虎啸转头看向背后说：

「去叫铃过来。」

「……阳子。」

铃走出来时，一看到阳子，立刻瞪大了眼睛。阳子还来不及对她说话，虎啸就开了口。

「铃，你在丰鹤不是听说有人被绑架了吗？」

铃点点头。

「听说瑛州的某个里家遭到攻击，那里的闾胥被掳走了……」

「地名是哪里？被绑架的闾胥叫什么名字？」

「我没问是在哪里，被绑走的人叫什么，我听说了，但忘记了。」

「远甫。」

阳子插嘴说，铃用力点着头。

「啊，没错，叫远甫。」

虎啸回头看着阳子问：

「远甫被绑架了吗？真的吗？」

「你认识远甫吗？」

「我弟弟曾经多次去向他请益，我也曾经去过一次——那也是劳先生介绍的，说他认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希望我弟弟去见他。」

「弟弟……？就是上次那个男孩？差不多十四岁左右？」

「他叫夕晖，就是他——不知道远甫的下落吗？里家有没有人受伤？」

阳子叹了一口气。虎啸似乎真的很惊讶——既然这样，阳子寻找凶手的所有线索都断了—

「……死了一个女孩。」

「该不会是叫兰玉的女孩？」

阳子点点头说：

「……之前曾经有可疑的男人在里家周围打转，我以为所有的证据都显示是你，而且，在里家遭到袭击后，你又搬离了旅店……」

「那是因为你去那里啊。」

虎啸苦笑着说：

「我也有难言之隐，不方便昭告大众的事，不想要被人刺探，而且有人竟然上门了两次，情况似乎不太妙，所以才会搬离那里。」

「那天你去了哪里？」

「邻居家。你是问里家遭到攻击的那天吗？」

阳子点了点头。

「应该是那天下午或是傍晚，刚好是我和铃说话的时候，或是在那之后。」

「你来旅店时，我已经回来了，在你和铃说话的时候回来的。」

「啊？」阳子看着虎啸。

「你们不是在聊麦州侯的事吗？我觉得你很可疑，所以就在厨房观察你。」

虎啸苦笑着说。

「……是升纮。」

听到低沉的声音，阳子回头看着铃。

「那天，在拓峰城门关闭之后，有马车回城，然后打开城门进来了。」

「原来是这样。」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小声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夕晖站在那里。

「你……」

「你有没有想过远甫为什么会遭到袭击？」

「没有。」阳子老实回答。

「那你知道远甫是怎样的人吗？」

「我只知道他以前是麦州的人。」

「嗯，」夕晖点了点头，「他和麦州的松塾有关。虽然他不是教师，但听说他是教师的顾问，但其他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松塾……」

「是民间教导正道的义塾，在麦州产县，是非常有名的义塾，前年那里被人放火烧掉了。不光房子被烧，老师也都被烧死了，但有几个人幸存。劳先生也曾经读过松塾，所以我相信他和松塾有关。」

「难怪经常有很多人去找远甫……」

「八成是。劳先生关照我不要告诉别人，因为至今仍然有人在追杀与松塾相关的人。」

「追杀？为什么？」

夕晖很坚定地回道：

「因为对那些自私自利，不走正道的人来说，松塾相关的人很碍眼。」

「怎么会……」

「不能让百姓知道什么是正道，当然也不能让了解正道的人当上官吏。因为只有当所有官吏都是道德沦丧的人，他们才不会被排除在权力之外。」

「但是……」

「听说麦侯以前也曾经读过松塾，因为有人觉得麦侯很碍眼，所以想要革他的职，那些投靠伪王的人想要对不愿跟从伪王的麦侯不利。因为如果麦侯的行为是正确的，那些投靠伪王的人就会丧失权力，所以才会在景王面前说一些莫须有的事陷害麦侯。由此可见，有些人真的会感到害怕。」

「原来是这样。」阳子摸着额头。

「劳先生说，攻击松塾一事是止水乡府夏官的小司马指使的。」

「什么？」

「因为他口风很紧，即使我问他详情，他也没有多透露什么，所以我只是这么听说而已。我记得放火烧松塾的是一群经常在拓峰出没的游民，现在的小司马在松塾被烧之后，从原本的游民被拔擢为夏官，而且纵火的人认识小司马。」

「……该不会是升纮？」

夕晖点了点头。

「如果小司马是幕后黑手，应该就是升纮指使的。只不过我并不知道升纮为什么这么恨麦州的义塾——升纮如果知道北韦有和松塾相关的人，一定会去杀人。他就是这种人。」

阳子注视着淡然地说着这些事的少年。

「所以……远甫在拓峰吗？」

「可能性很高——至于生死，就不得而知了。」

阳子站了起来。

「喂，你要干什么？」

听到虎啸的问话，阳子停下脚步。

「我要去救人。」

「——别乱来！」

「我必须去救他。」

远甫对阳子有恩，而且阳子也很尊敬他，更何况兰玉死了，桂桂也生死不明，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救远甫。

「——等一下。」

虎啸抓住了阳子的手臂，阳子甩开了他的手，推开挡在她面前的夕晖肩膀。

「阳子，你等一下！」

听到铃的叫声，阳子才终于停下脚步。

「——升纮有很多护卫，而且当时马车只是回到拓峰，并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有太多地方可以关升纮绑架回来的那个人，所以不要轻举妄动。」

「但是……」阳子反驳道，虎啸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的伙伴随时在监视升纮，他们应该知道那辆马车去了哪里。」

阳子皱着眉头。

「伙伴？」

「我们在监视升纮，这三年来，一刻都没有松懈，一直在监视他，没有一天不知道他的行踪。」

「虎啸，你——」

阳子巡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在饭堂的十几个人。

「你们——」

早该想到了。铃怎么可能不恨升纮？

虎啸轻轻拍了拍阳子的手臂。

「你带了很厉害的家伙，有办法砍仙吗？要不要给你一把可以砍仙的剑？」

阳子淡淡地笑了笑说：

「谢谢你的好意。」

虎啸派去打听的人在半夜回来了。

虎啸看着聚集在大厅的人说：

「马车直接进入了乡城，大家都知道，升纮这一阵子都窝在乡城的官邸。」

阳子看到几个人点着头。

——这些人为了完成阳子做不到的事而聚集在此。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远甫带回乡城，但他做的八成不会是好事，如果远甫还活着，希望可以把他救出来。」

其他人虽然没有回答，但都用力表示同意。

「反正我们原本就打算在近日行动，所以明天、后天行动也没有问题。」

虎啸说完，巡视着聚集在大厅的人。

「怎么样？」

所有人都出声表示赞同。

「好！」虎啸点了点头，「大家忍耐了三年，这次要终结升纮的统治！」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七章

1

庆国国历赤乐二年二月初凌晨，止水乡乡长升纮的官邸之一遭到袭击。袭击的是二十多名止水乡乡民，从周围的道路丢火把进入官邸，然后跳入围墙，杀入官邸内，升纮却不在官邸。

刺客和邸内的护卫厮杀后，在邸内留下了「殊恩」二字，突破刚开启的午门，随即逃之夭夭。师士虽然立刻追击，但超过半数刺客躲过追击，逃去瑛州。

升纮氏名为籍恩，「殊恩」也就是「诛恩」，代表诛杀升纮之意。升纮见后震怒，派两百名师士追捕刺客，并从周围的乡领召回五百名师士，命令其守卫乡城。

在师士回到拓峰之前，在官邸遭袭的当天晚上，乡城内的义仓也遭袭击。负责保护升纮的师士和驻扎在拓峰的州师赶到之前，歹徒已经在义仓纵火后逃走，所幸顺利将火势扑灭，没有造成义仓大火，但歹徒再度留下「殊恩」二字，逃往瑛州。突破午门的歹徒人数大约三十左右，有半数以上逃过追击，越过州境。

显然有人成群结党试图谋反，升纮猜想歹徒会再度攻击义仓，将州师和师土布置在义仓周围，并在州境及干道上配置了三百名师士，但接下来的两天，完全没有遭到袭击。在升纮开始松懈的第三天清晨，位在拓峰东侧空地上的升纮别墅遭到袭击。袭击人数有百余人，当守在义仓周围的州师和师士赶到时，双方人马在别墅内外僵持，陷入了胶着状态。

「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铃从妓楼的窗户看向卯门的方位，混乱的街道渐渐被暮色笼罩。

「有阳子在，不会有问题的。」

虎啸向她保证，铃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不安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要派两百人，但阳子说，只要一百就够了，代表她胜券在握。」

阳子说，如果他们答应不杀升纮，只是活捉他，她只要一百人就可以完成任务。

「铃，你有时间为别人操心，不如担心你自己。」

正在拉弓的夕晖对她说，铃回答说：「我没问题，只有我能够驾驭三骓。」

「铃，夕晖就交给你了。」

虎啸说，铃对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夕晖，你呢？弓箭没问题吗？」

「别担心，虽然没有很好，但也不会太差。」

夕晖露出复杂的笑容。

「你知道在参加少学的考试时，除了成绩以外，还很重视学生的品行，你知道用什么分法辨别学生的优劣吗？」

「不知道，该不会是弓箭？」

「没错，是用射箭来决定，所以我之前拼命练习过。」

「是吗……」

夕晖一定很想成为官吏，想要在这个国家成为人上人，首先要成为官吏，夕晖具备了成为官吏的资质，他的预测十分精准。

——首先，派二十个人挑衅升纮。

二十人去升纮位在内环途的官邸放火，不知道他们目前逃到哪里了。然后，又派三十个人袭击义仓。

义仓是储存粮食的仓库，以备农田歉收时之需，他提出要放火烧了义仓，可见他是个狠角色。

「我并不是真的想要烧掉义仓，而且万一真的烧毁也并不可惜，反正升纮也不可能把这些粮食拿出来给饥饿的百姓。」

夕晖说，如此一来，升纮就会派人守住义仓。一旦袭击义仓的人逃走，他必定勃然大怒，命令手下全力追捕。然后召回守在附近的师士，加强守护乡城。事态的发展完全符合夕晖的预料。

「然后再袭击位在空地上的别墅，这次派两百个人，必须守在屋内，暂时拖住州师。」

因为之前那两次攻击的关系，升纮必定会派师士守在和瑛州之间的州境。之前分别只有二、三十人，这次出现了两百多名叛乱的民众，他必定认为叛军已经全体出动。遭到挑衅而盛怒的升纮很可能把乡城内所有的兵力都派去别墅。

事实上，升纮派了两旅州师和半数师士包围了别墅，并派了一旅州师前往封锁干道，只有五百名师士和五百名护卫留在拓峰，中午过后，又有半数被派往别墅，其他兵力都分散在监视市区、守卫乡城和义仓。

虎啸竖起大刀，用刀杆敲在地上，长柄前端的刀刃发出白光。

「目前留在乡城的笨蛋只有两百多人。」

说完，他回头看着铃。

「小心弩弓，站在灯火旁，容易成为目标。」

铃抱着短剑点了点头，有八百多名有志之士将杀进乡城，但并没有盔甲。

「——那就出发吧。」

夜色已经笼罩窗外的天空。

几个人目送铃和其他人走出妓楼，他们和散落在街道上的数十人还要负责其他的工作。

「天黑了——」

阳子甩掉剑上的血滴，隔着楼门，仰望着天空。

升纮这栋别墅的围墙高得吓人，完全反映了他的自尊心。他似乎以为不让外面看到园林的树木，就代表这栋房子固若金汤。

守在周围的一百名义士几乎都没有任何伤亡，升纮建造的牢固围墙和视野良好的楼阁成为他们最好的保护。

「太阳下山了……他们会越过围墙进来。」

阳子说，在一旁搭弩张弓的男人点了点头。

「退到主楼，和主楼的人会合，再重新布阵。」

男人小心谨慎地观察周围后，退向主楼的方向，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后退。

殿后的阳子在后退的同时小声命令：

「班渠……」

「是。」班渠用很轻微的声音回答。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阳子向景麒借用了所有可以借用的使令——这是阳子唯一能做的事，虽然她并不希望引起纷争，导致百姓牺牲。

「主上还是逃回宫城，派王师来对付。」

「……景麒做不到的事，我有办法做到吗？」

阳子请景麒撤换升纮，如果做不到，就派瑛州师前来支援，但景麒无法做到。其他官吏想要知道撤换升纮的理由，阳子写了一份盖有玉玺的书状，托班渠带回王宫，也无法奏效。最后只能要求借调瑛州师，但瑛州师拒绝出兵援助。

「反正没有其他的方法，只能豁出去了，趁着夜色，尽可能减少敌人的人数。」

「可以这么做吗？」

阳子淡淡地露出苦笑说：

「我同意了。」

2

乡城有四处城门，其中南门称为正门或朱雀门，正门的门卒看到突然有数百名民众出现在门阙前，个个大惊失色。看到他们手拿武器冲过壕沟，从门桥跑过来时，慌忙想要关闭城门——为了方便士兵和官吏进出，今天晚上原本并没有关闭城门。

最前面骑着马的民众在城门关闭之前杀进城门，三两下就打败了门卒，敞开了原本准备关闭的城门，武装的百姓冲上门阙上的箭楼。

升纮为了虚荣而在箭楼上做了不必要的装饰，而且建得很高，导致箭楼上的师士动弹不得。门阙高约九丈，以这种高度，如果没有灯火，根本无法看到门下的人影。照理说，箭楼应该是具有瞭望作用的望楼，却因为面向门外加了很多不必要的装饰挡住了视野。虽然师士射弩射箭，只是不知道到底命中了多少。

射箭需要一点时间，师士还没有射完第三箭，民众已经冲了上来，他们不得不立刻投降。虽然急忙点起了篝火通报，但也在不知道是否发挥了作用之前被扑灭了。

几个师士在步墙上奔跑，或是逃进城内，想要立刻通知散在各处的其他师士，但大部分师士都中了民众的箭，无力地倒在地上。

在民众冲进城门后，一旦开启的城门再度关上。

「放下悬门！」

随着吼声，箭楼下方的滑轮开始滚动，城门内侧的厚门沿着门道的沟滑落，发出巨大的声音。看到悬门完全落入阻断门道的深洞内，铃也随着人群，跑向隔开内城的中门。

跑了一小段距离来到中门前，中门已经关闭，再度听到悬门放下的声音。里面的师士为了防卫，关上了门。中门是内城的入口，所以并不厚实，内城周围的围墙也比民房的围墙稍微高一点、厚一点而已。但这里的内城墙和城墙连成一体，而且中门也丝毫不比正门逊色，充分代表了升纮的性格。

「——铃！」

听到虎啸的声音，铃一回头，向跑来的虎啸伸出手。虎啸抓住了她的手，跳上三骓后，三骓扭着身体想要把他甩下来，铃立刻命令三雊跳跃。

三骓轻轻松松地越过城墙，三骓还没有在步墙上落地，虎啸已经跳了下来，铃在步墙上将三骓调头，再度跑回门外。她来回五次，将男人送上步墙，当她第六次回来时，中门的箭楼上传来欢呼声。

「太好了。」

虎啸迎接了欢呼着从三骓背上跳下的男人。

「打开中门！铃，让所有人都进入内城！」

「好！」

铃骑着三骓回到门前时，中门从内侧打开。悬门在打开的中门内渐渐上升，一群师士从门内冲了出来。

「——夕晖，上来！」

铃坐在三骓背上催促着夕晖，夕晖向中门内射了一箭，点头向她跑来，抓住她伸出的手。铃把他拉上三骓的背，三骓再度不满地嘶叫着，铃拍着它的脖子安抚着。

「你很乖，不要闹脾气——夕晖，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背后传来声音。

「铃，听到我叫的时候，你身体向前倾，否则弓会撞到你。」

「好。」

铃说完，鞭策着三骓前进，穿越中门后，看到张开双腿站在那里的虎啸轻轻举起大刀。

「所有人进入后，关闭中门！杀进升纮的老窝！」

回应的声音震撼了整个门道。

高举武器的民众在步墙上奔跑，冲进设置在各处的敌楼。

铃看到伙伴逐渐占领了城墙，打倒数名赶来的师士，跑向乡府深处，前往位在最深处的升纮官邸。

每次听到夕晖说「跳起来」，铃就让三骓轻轻跳跃，看到了乡城内慌乱的景象。有人冲进来，也有人逃走，兵荒马乱。夕晖告诉她，之所有那么多逃走的人，是因为他们在等待市街外的州师和师士赶来支援。

「——他们真的会赶来吗？」

「当然会啊，但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了城墙和城门，恐怕要费一番工夫才能够攻进来，如果可以在此之前抓住升纮，就可以大挫他们的士气——铃！」

夕晖惨叫一声。铃看着三骓落地的前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两名师士举着斧头等在那里。三骓无法飞翔，她也来不及改变方向。

三骓会被砍——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才没有叫出声音。

三骓发出嘶叫声，接着是一阵冲击，然后它才落地，但三骓并没有继续下降。

「——阳子！」

听到夕晖的声音，铃张开眼睛，发现两名师士倒在地上。

「……你救了……我们吗？」

「只有一半，」阳子的声音低沉而宏亮，「一半是三骓踢倒的——这头骑兽很聪明。」

「——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夕晖的声音中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安心。

「还在持续，但已经相当有利，所以我交给他们之后先过来了。」

「有利……？」

夕晖嘀咕道，阳子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很快活。

「赶来的州师兵力应该已经减少了一半。」

包围升纮别墅的两旅千名州师和五百师士完全陷入了混乱，即使点起了篝火，周围仍然笼罩在黑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守在眼前主楼上的敌人。

黑暗中传来惨叫声，当他们慌忙赶到时，发现战友倒在地上，大部分人的手脚都受重伤，躺在地上哀号着。

那些伤看起来不像是刀伤，而是像野兽咬伤或是爪子的抓痕，只是看不到对方的身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而且数量并不少——他们只知道这一点，所以，听到战友在黑暗中发出的脚步声，也忍不住感到害怕。

一个人、两个人开始后退。当他们发现刚才不断飞来的箭突然停止时，才惊觉已经离主楼很远，箭根本射不到这里。虽然没有听到撤退的命令，但几乎没有士兵停在原处。这些士兵冷酷无比，很擅长欺压弱小，正因为如此，更加无法承受对敌人的恐惧。

——乡城遭到敌人的袭击。

传令兵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赶到。

士兵都松了一口气，旅帅也不例外。

「——发生什么状况？」

「数、数百名武装民众攻入乡城。」

听到传令兵结结巴巴的报告，旅帅发出抽搐般的笑声。

「原来这是陷阱——我们马上赶回去。」

他大声吼叫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兴奋。

「回乡城！」

听到旅帅的命令，士兵像溃堤般跑向卯门。穿越空地，快步跑向卯门的士兵人数减少了一半。

空地的黑暗中，只剩下士兵求救的声音。

3

阳子和虎啸一起前往乡府的最深处，一路斩杀不时从转角处发出怪叫声冲出来的护卫。阳子瞥向一旁的虎啸。

＃插图

虎啸挥动大刀的动作很激烈，大刀是在长枪原本枪头的部分装上了厚实的弯刀，重量将近百斤。虎啸挥动大刀，斩杀敌人的腕力令人赞叹。

大刀砍向冲出来的敌人，将近百斤的重力随之挥落，击碎了敌人的骨头。当大刀横向扫过时，离心力可以将敌人身上的盔甲打出凹洞，然后他又用刀杆刺向背后的敌人。

虎啸每次挥动大刀，四周就响起一片凄惨的叫声。

「……好厉害。」

阳子忍不住小声说道，虎啸笑着回头看着她说：

「你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

「……你年纪这么轻，却杀人不眨眼。」

虎啸在走廊上奔跑，却脸不红，气不喘。

「是啊。」

阳子苦笑着。她曾经和伪王作战。打仗就是要歼灭敌人，阳子一旦退缩，支援她的人就会送命。她无法因为害怕自己的双手沾到血而躲在保护自己的人背后。

——王位就是用鲜血换来的。

雁国的王曾经这么说。

即使上天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赐予王位，为了维持王位，就不得不流血。比方说，为了击败伪王军，为了镇压内乱，为了处死罪人。

既然这样，就不可以懦弱。

「——阳子！」

院子内传来铃的惨叫声。她骑着三骓跃过房子，落在院子里。

右侧传来杀气。阳子压下身体后，听到了敌人盔甲发出的声音。她闪过了掠过头顶的斩击，立刻站起身，伸出了剑。盔甲遇到这把可以刺穿任何顽强妖魔身体的利剑，根本不堪一击。剑轻轻松松地刺进盔甲，阳子把剑收回，甩了一下，鲜血甩落，剑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血滴。

「这把剑真是叹为观止的宝物啊。」

听到虎啸这么说，阳子轻轻苦笑了一下，脑海中听到了无声的声音。

『班渠——』

阳子来不及听它报告说自己回来了，就立刻命令它去找升纮，多排除几个敌人。

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应答，但阳子知道，班渠已经接到了自己的命令。

当铃和其他人赶到内殿时，成为乡长居殿的楼阁前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铃忍不住捂住了嘴，虎啸立刻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内哄。」

阳子跨过尸体，很干脆地回答。虽然她喘着气，但脚步很稳健。

虎啸满脸困惑，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尸体，然后躲在门旁。冲过来的人立刻没了声息。

虎啸大刀一挥，厚实的门歪了，他又对着冲过来的人用力挥动大刀，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他用刀杆撞向大门，然后用力一踹，门就倒向内侧。

「——冲吧！」

整栋建筑物几乎就像一座空城，没有任何动静，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只有不时看到几具没了气息的尸体。民众打开所有房间的门，确认建筑物的藏身处，渐渐跑向深处，这时，从敞开的门内看到一个人影跑向房间的角落。

冲进房间的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铃从三骓上跳下后，紧跟着阳子进来，这时也停了下来。

豪华的卧室内，有一个人弯着身体，想要躲进床榻下方。那个人身上盖着布，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布。从床榻的形状来看，那里根本没有空隙可以躲藏，就连小孩子也躲不进去，那个人却把头钻进去，那团滚圆的布块不停地颤抖着。

虎啸最先采取了行动。他走上前去，伸手抓住了布，布块下传来一声在喉咙深处发出的惨叫。

那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看不清楚年纪，但胖得不成人形。多年的饱餐让他浑身堆满了脂肪，看起来不像人类，而像是其他的动物。

虎啸把布丢在一旁，肉堆中那双好像小动物般的眼睛露出惧色，抬眼看着虎啸。

「你是升纮吧？」

虎啸断言道，男人尖声叫着：「我不是，我不是升纮。」

「拓峰不可能有人认错你。」

民众冲进房间包围了他，站在人群中的铃抚着自己的胸口。她感受着心跳加速，用力握住了短剑的柄。

——他就是升纮。

她的手在发抖，无法将短剑从剑鞘中拔出来。

——他杀了清秀。

「铃。」

阳子低声唤道，铃如梦初醒般地睁大眼睛，回头一看，阳子正对着她摇头，她轻轻拍了拍铃的手臂后，穿越一群好像僵住般伫立在那里的人群。

阳子也拍了拍虎啸的背，然后蹲在那个男人面前。

「你是升纮吧？」

「——不是！」

「远甫在哪里？」

「……远甫？」

「只要远甫还活着，我可以暂时饶你一命。」

男人战战兢兢，一双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如果你想死，我不会阻止你。」

阳子拿出剑，男人慌忙退到床杨前。

「真的吗？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我答应你。」

阳子抬头看着虎啸，虎啸犹豫不决地看了看升纮，又看了看阳子，然后闭上眼睛，吐了一口气。

「我们当初约好的，就交由你决定吧。」

阳子轻轻点着头，再度逼近升纮面前。

「快说，远甫在哪里？」

「他……他不在这里。」

「什么？」

男人举起颤抖的手，肥胖的指尖画了一个变形的圆。

「在明郭，我不清楚状况，只是奉和侯的命令行事，所以就送去明郭了。」

「——呀峰吗？呀峰为什么要绑架远甫？」

「和侯叫我杀了他，说他是松塾的人，居然活到今天，虽然我派人袭击他，但他没死，那几个笨蛋把他带了回来，我向和侯报告，和侯要求把人送过去。」

「所以，他还活着？」

「我没杀他……我发誓。」

阳子看向背后，低头看着升纮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极度复杂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内心的怨恨，请你们多忍耐……这个家伙和呀峰沆瀣一气，如果杀了他，让呀峰逍遥法外就白忙一场了。」

升纮是了解和州腐败状况的重要人物。

虎啸身旁的男人仰天长叹一声，房间内立刻响起了骂声。有人破口大骂，有人闭嘴忍着呜咽。

当再度陷入沉默后，人群散去，一个一个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虎啸突然用大刀的刀杆敲在地上。

「——州师要来了！千万不能大意！」

他振作了低迷的士气，民众再度找回了斗志，每个人瞥了升纮一眼，昂然地抬起头，冲出房间。

铃也瞪着升纮片刻，眼前这个男人吓得发抖，看起来就像弱智的人。

——虽然我痛恨他，但这是我的恨，并不是遭到杀害的清秀内心的恨意。如果清秀在临终之前充满恨意，无论阳子再怎么劝阻，我也会杀了他。

「……你在拓峰杀了小孩子。」

浑身发抖的升纮跳了起来。

铃握紧拳头，转身准备离开。

「——我绝对不会忘了你。」

4

深夜赶到的士兵看到挂在城墙上的无数尸体，立刻丧失了斗志。

「那是——」

旅帅身旁的随从抬头问道，旅帅在坐骑上点了点头。

「城内已经被占领了。」

城墙内鸦雀无声，乡府有牢固的门阙，城墙又高又厚。当州师赶到时，城墙已经被叛乱的民众占领，他们必须突破城墙的坚固防守——但是，即使强行突破，也已经没有该保护的东西了。

「停止战斗，赶快撤退，即使攻坚也没有意义。」

「但是，师士他们……」

旅帅在坐骑上看着那些全力冲向正门的师士。

「去告诉他们，升纮已经被讨伐了，即使不战而退，也没有人会处罚他们。」

旅帅心里很清楚，师士的勇敢并非来自忠义，而是基于内心的恐惧。升纮手下的人很清楚，只要能够博取升纮的欢心，就可以升官发财；只要稍微惹他不高兴，就可能因为一些小事而被砍头。

「撤退后重新调整阵容，在四门前布阵，天亮之前在那里休息，等待明郭派援军支援——叛民可能会在此之前逃走，有人从城内逃出，统统逮捕，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乡城内的师士不是已经倒下，就是缴械投降，城内的官吏也都纷纷投降，于是把他们统统关在一栋房子内，并把留在那里的师士尸体挂在城墙外。

城外的州师已经撤退，在四门前布阵，显然准备在天亮后进攻。

「不知道到时候会是怎样的情况。」

虎啸站在敌楼中巡视东方青龙门前。敌楼是设置在步墙上重要位置的小型石造建筑物，在城墙内外突出的石壁上设有射击窗。步墙的左右两侧建了厚墙，设置了沉重的楼门。战斗时，可以在这里监视城墙内外，并向敌人射击，或是关上楼门，阻隔步墙的通行。

「如果州师按兵不动，就只能突围逃走了。」

夕晖说，从架着弩的射窗巡视着街道。

「很可能是这样……外面太安静了。」

虽然整个城镇看起来好像陷入了沉睡，但应该没有人睡得着。不安的民众从四面八方而来，胆颤心惊地看着乡城的样子，然后回去报告。从挂在城墙外的尸体就知道，乡城已经遭到控制，当他们知道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有什么打算？」

阳子问，夕晖轻轻摇头。

「必须在天亮之前采取行动，天亮之后，对我们很不利。」

「不能把升纮当作人质，请州师撤退吗？」

「升纮有成为人质的价值吗？而且，如果其他百姓不响应，跟着我们采取行动就完蛋了。和瑛州的州境有一旅州师和将近五百名师士，如果拓峰没有大乱，迫使他们赶回来支援，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之前采取了声东击西的战术，派了先发部队逃往瑛州。虽然明知道这样会导致敌人加强州境的防守，但如果不派人逃往瑛州，就会缺乏说服力，一旦发生叛乱，升纮不可能放过逃往瑛州的路，所以干脆让敌方的兵力集结在州境，然后再调回拓峰。由于距离很近，所以大部分兵力可能都会调回来。

「我们不能逃往东边，因为明郭的州师正赶来这里。」

「北边呢？」

越过北边的山就是建州。

「只能三五成群地进入山里，然后前往建州。继续留在和州，很清楚会有怎样的下场。但是，如果呀峰请建州侯追击，我们也没有活路了。当我们越过山时，这场骚动的消息也会传到建州，可能我们一出山，就会遭到建州师的埋伏……」

「所以只能往瑛州。」

「嗯，」夕晖点着头。

「只要继续越过河，就是台辅的领地……只能赌一把了。」

夕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街道，街道上一片寂静。

有人敲门，门外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乡城被攻下了。

每次听到的回应都是惊愕声，然后是一片沉默。

有人积极游说，这是解放拓峰的大好机会。

「至今为止，有多少人被杀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上面的人知道，拓峰的百姓不是孬种，否则，即使推翻了升纮，又会来一个新的升纮。」

「下次的乡长恐怕会比升纮更加心狠手辣。」

「必须让他们知道，升纮没有治理的能力。」

「必须让他们知道，止水不能让豺虎来治理。」

回应这些声音的仍然是沉默，而且关门声打断了他们的游说。

垂头丧气的人影落寞地走向西南街头。

「……情况怎么样？」

「完了，拓峰都是一些孬种。」

「即使得知乡城已经被攻下了，也没有人感到高兴，每个人都露出好像马上会被送上绞头台的表情。」

「他们已经深刻体会到，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只要躲起来，就不会被弓箭射中吗？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撑过一辈子！」

「——不知道那些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夜晚的道路旁，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停止。

「我们去支援他们——」

「无论如何，都希望他们可以顺利逃脱……」

夜空的颜色渐渐亮了。「完了。」有人低声说道。

铃回头看着夕晖。铃和其他人站在城门箭楼旁的步墙上。黑夜已经渐渐消失，即使没有灯火，也可以看清人的脸。夕晖发现了铃的视线，窘迫地笑了笑。

「继续等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天快亮了——赶快逃吧。」

步墙上笼罩在一片沉默中。虎啸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这代表这里就是这种地方——这下子我们永远都无法再回来止水了，但至少已经推翻了升纮，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为这场叛乱负责，就把这件事当作是我们的成果。」

所有人都发出失望的叹息。

「夕晖，接下来要怎么办？」

「最低限度的必要物资已经从仓库里拿出来集中在一起，我们北上进入山里。」

「要穿越建州吗？」

「……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直接向西，就会在和埋伏的州师交战时，被从明郭赶来的州师追上。」

「南下呢？」

「不行，因为距离太远。如果州师骑马追我们，在我们抵达他州之前就会被追上。如果不想和州师的骑兵比速度，只能往北走。」

他们根本无力对抗使用骑兽的空行师，夕晖说，只能安慰自己，州师的空行兵人数不多，而且很少轻易出动。

「我们要从没有旅帅的北边突围，因为那里的士气应该比较低。」

目前包括受伤的人员在内，大约有七百人，连他们自己也对于能够活下来感到惊讶——但是，因为没有得到其他百姓的支援，所以虎啸他们还是输了，只能接受即将落败而逃的现实。

可能大家都知道已经面临这样的结局，手拿武器的人都沮丧地低着头。

「好吧，」虎啸响亮的声音语气坚定，「虽然拓峰的人都是孬种，但还是有这么多有胆识的人在这里，也就是说，止水所有有胆识的人都在这里。嗯，我们真厉害，竟然都集合在这里了。」

沮丧的人群发出了笑声。

「那我们再勇敢一次，一起逃出去！」

「好！」人们再度振作起来。

「太厉害了……」

铃听到小声说话的声音，转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的阳子，阳子对她笑了笑。

「虎啸太厉害了，可以用一句话提振士气。如果他在军队，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将领。」

「是吗？」

「嗯。」阳子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头顶上响起拍翅膀的声音。

5

铃抬头看着头顶，发现渐亮的夜空中出现了黑色的影子和巨大的翅膀。

「——鸟。」

「不，是天马！」

人群散开，响起一阵嘈杂声。

「空行师！」

「夕晖——！」

虎啸大声叫道，当铃看向夕晖时，夕晖已经备妥了箭，箭射向黑色的影子，停顿了一秒，标枪朝着夕晖斜斜地射了下来。

「夕晖！」

惨叫声交错，铃睁大了眼睛，虎啸伸出手，阳子也伸出手。阳子将夕晖用力一推，虎啸抓住了阳子推过来的身体，把夕晖拉向自己。标枪刺中夕晖前一刻在步墙上所站的位置，接着是一阵分不清是惨叫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赶快躲进箭楼！」

听到虎啸的声音，人们立刻跑向箭楼。铃握住三骓的缰绳，一根标枪贯穿了三骓的脖子，铃尖叫起来，三骓倒地时，握住缰绳的她身体失去了重心，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铃痛得倒抽了一口气，虎啸把她拉了起来，又有标枪射中她的脚边。

「州师的战力果然不同。」

虎啸简短地说完，把铃推进旁边的箭楼。

「快进去，夕晖就拜托了。」

铃虽然点了点头，但带着绝望的心情抬头看着头顶。成群的骑兽在渐亮的天空中飞来飞去，无法计算正确的数字。从天而降的标枪和箭如雨般地射下，准确地射中了人，也许正是所谓的战力。

「虎啸，你也快进来。」

铃抓住虎啸的手臂。他们无法打落在空中飞行的骑兽，虽然背后的箭楼射出了箭，但除了弓箭以外，完全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对付来自空中的敌人。

「没想到竟然会出动空行师——！」

「请你赶快进去！」

用浑身的力气把他推进箭楼。在跑进厚实的楼门前，再度看着在天空中乱舞的骑兽群，大约有十五骑骑兵，但一骑骑兵相当于八名步兵，一骑空行骑兵可以匹敌二十多骑骑兵。

虎啸简短骂了一声，冲进了箭楼。空虚的空间内只听到悬门卷起的滑轮声音，虎啸穿越这片空间，继续往上冲，冲上了正门上方最高的第三层楼。

「——铃！」

铃跟着虎啸冲上最顶楼，立刻有人递来一把弩，她慌忙接了过来，夕晖把箭丢了过来。

「上箭。」

铃点点头。用脚踩住弩前端的镫，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弦挂在牙上，把箭放进箭槽后交给夕晖，然后又捡起空的弩，再度上了箭，交给在女儿墙旁射空行骑兵的人。旁边是拿着大型的弩——床子弩射向城门的人，随着虎啸一声令下，有人搬着战棚。

横向细长的石建大厅朝向门内外的方向并没有墙壁，只有柱子之间有女儿墙而已。为了避免影响射击，他们用斧头敲掉了漂亮的装饰。战棚架在屋檐和女儿墙之间四方形的开口处，从缝隙处巡视着下方昏暗的拓峰街道。天色微亮之后，可以隐约看到街头的景象——眼前的状况还不至于绝望，至少可以用弩弓狙击敌人。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够射中，但空行师因为他们射箭而远离了箭楼，只能时进时退。

「可恶，速度实在太快了。」

虎啸吼道。他无法射中空行骑兵。战棚架好之后，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

「完了，箭用完了！」

床子弩旁的男人惨叫着。用床子弩射出的箭和普通的箭不同，长度和重量可以和枪匹敌，一旦射中，甚至可以摧毁建筑物——但是，现在箭已经用完了。

「还有弩，用弩和弓！没有标枪了吗？」

「——虎啸！」

背后传来惨叫声，回头一看，架在后方女儿墙上的战棚被吹走了，木片四散，空洞外出现一匹红铜色的马。

「不要让他们进来！」

因为攻击都集中在前方，所以刚才疏匆了后方。一旦被敌人从后方趁虚而入就完蛋了。如果停止射击，空行师很快就会降落。

夕晖最先向后方举起弓，阳子拔剑冲了过去。骑兽的背上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影拿着长枪跳了下来，越过女儿墙冲了进来。铃看着那头骑兽，发现是吉量，同时看到了吉量上的人影，立刻冲上前去。

「——夕晖、阳子，等一下！」

驾驭吉量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祥琼！」

听到铃的声音，正准备离去的吉量转过头。鬣发被东方拂晓的光染成了红色，铃跑向女儿墙。

「喂！铃——」

听到虎啸的声音，铃回头说：

「不是敌人！是我在劳先生那里遇见的人！」

铃跑到战棚被吹走的地方向外张望，一辆白色条纹的漂亮马奔了过来，骑手微微探出身体。

「铃！你没事吧？」

「祥琼，你怎么会来这里？」

吉量上的少女举起手，笔直指向右方。

「——啊？」

铃探出身体，朝她手指的东方看去，看到了青龙门和后方的大道。除了青龙门前布阵的州师，大路上有人群飞奔而来。

「——那是……」

祥琼放下手后降落，从建筑物的缝隙飞向北方。铃目送她远去，发现一个人影站在身旁，回头一看，是从吉量上跳下来的男人。

「你就是铃吗？」

「对。你是……」

男人轻轻一笑。

「我叫桓魋，是祥琼的伙伴，这样你就了解了吧？」

铃看向东方问：

「所以，那些是——」

虎啸在铃的身旁探出身体，看向东方，然后回头看着桓魋问：

「都是你的伙伴吗？」

「我们比州师抢先赶到，值得称赞吧？」桓魋笑道：「总共有五千人。」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八章

1

止水乡拓峰发生叛乱的传闻，当天就传到了和州州都明郭。

祥琼在街上从伙伴口中听说这件事后，匆匆买好了东西就赶回去。一走进正房，看到二十几个男人聚集在那里。

「——桓魋，你有没有听说？」

被一群人围在中心的桓魁点了点头。

「是不是拓峰的事？听说有一群有胆识的人烧了升纮的官邸。」

桓魋说完，轻轻笑了笑。

「殊恩这两个字太妙了，拓峰的人真是聪明绝顶。」

「没问题吗？」

桓魋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陷入了沉思。

「听说那些人已经逃走了，他们袭击了官邸，在城门开启前就逃离了拓峰，有一半人已经越过州境，逃去了瑛州，但问题是升纮并不在乡城内。」

「所以他们还没有收拾升纮。」

「很奇妙的是，拓峰有人想要对升纮下手，而且还收集了冬器，想必是认真想要谋反，他们可能在没有杀掉升纮的情况下就逃走吗？」

「……有道理。」

祥琼点了点头，收集了三十件冬器的人不可能只是为了做这点小事。

「是上次那些拓峰的人……还是完全是不同的人？」

「不知道。」桓魋说，「但如果是那些人干的，升纮可能会陷入苦战。」

「喔？」

「因为那些人并没有那么笨。」

翌日，祥琼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桓魋突然进来叫她集合。走去厅堂一看，发现柴望和许多佣兵都聚集在那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旁边的人，得知在等全员到齐，她静静等了一会儿，看到有三个看起来像商人的陌生人走了进来，然后关上了厅堂的门。

桓魋站了起来。

「今天清晨，收到了拓峰送来的青鸟——未明时分，拓峰的义仓遭到攻击，有人在义仓放火后逃往瑛州，就是那些『殊恩』。」

一阵低声议论，随即停止了。

「拓峰的那些人很聪明，他们真的打算叛乱。」

「怎么说——？」

祥琼低声问道，桓魋点了点头。

「这代表昨天攻击升纮官邸的人并没有失败，先派二十人袭击官邸，然后故意留下『殊恩』的文字逃往瑛州，之后又袭击义仓，也是三十几个人溜进乡城，留下殊恩的文字后逃之夭夭，还是逃往瑛州。升纮现在一定怒不可遏，因为他并不是能够冷静面对这种挑衅的人。」

「的确如此。」

「升纮一定会命令驻扎军和师士坚守州境，监视市民，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些歹徒的同伙找出来，所以，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分散兵力。」

祥琼无法理解，巡视厅堂内的人，有不少人和她一样偏着头纳闷。

「乡城内有三旅州师一千五百人，师士一千，射士五百，总计三千名兵力，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正面迎战，我也会这么做，借由挑衅升纮，分散兵力，尽可能减少乡城的警备。虽然不知道到底会派多少兵力追捕歹徒，也不知道有多少兵力负责州境的警备，但仍然有相当数量的兵力留在乡城。升纮也召回了配备在附近各县的师士。」

「这么一来，不是反而增加了兵力？」

「召回的兵力全部到齐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只要在兵力回去之前决战就好，而且他们在拓峰以外设下陷阱，升纮被他们的挑衅激怒，派出残存的兵力后，他们一举冲进乡城。」

厅堂内一片寂静。

「如果不是事先得知他们收集了大量冬器的消息，我可能也会上当——他们会在师士回去之前行动，我猜想会在三天之内。为了拖住州师，他们派了相当人数设置陷阱，应该可以拖不少时间，之后再用保留的兵力一举攻下乡城。」

祥琼微微倒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铃在干什么？不知道她在哪里？发挥了什么作用？她平安无事吗？一切还好吗？

「——但是，他们没有料到一件事。」

听到桓魋这么说，祥琼偏着头。

「升纮和呀峰狼狈为奸，如果只是普通的地方官吏，呀峰也不会派兵支援，州师也会姗姗来迟，更不可能派遣大军。既然是招致民怨，引发百姓叛乱的官吏，根本不需要保护，但呀峰很清楚这一点，仍然放任他为非作歹，也就是说，升纮是呀峰的爪牙，专门为呀峰做坏事。」

桓魋停顿了一下又说：

「也就是说，升纮知道呀峰干的很多坏事。一旦叛乱拖得太久，由国家出面平息，呀峰会很伤脑筋。万一升纮遭到逮捕、审问，他就会跟着完蛋。呀峰已经准备了大军，将会不择手段平息这场叛乱，既然这样，必须分散三千兵力才能动手的拓峰那些人完全没有胜算。」

厅堂内的气氛开始动摇。

「——我们去支援『殊恩』那些人，」说完，桓魋笑了起来，「而且还要利用他们。」

「什么意思？」有人间道，桓魋露出无邪的笑容。

「为了讨伐殊恩党，大部分州师都会在这一、两天内前往拓峰，明郭就会唱空城计，我们怎么可以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喔喔。」厅堂内响起欢呼声。

桓魋叫了三个人。

「——我让你们有机会洗刷之前的污名，你们立刻带领手下悄悄前往拓峰，一定要在州师之前抵达拓峰。」

污名？祥琼感到纳闷，但那三个男人都很干脆地回答：「是。」

桓魋回头看着坐在供桌前的柴望。

「——现在要怎么做？」

柴望想了一下，看着桓魋说：

「明郭交给我，你是不是很想去拓峰？」

桓魋苦笑着说：「被发现了吗？」

「你喜欢那些人，但在开战之前，先留在这里，等一切准备就绪再去拓峰。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讨伐呀峰，而是让主上了解和州有问题，不必非胜不可，其他就交给我吧。」

「谢谢。」

祥琼立刻开了口：「我——也要去拓峰。」

「喔？」柴望看着祥琼。

「我有朋友在拓峰，她是殊恩党……让我去吧。」

柴望点点头。

「你叫祥琼吧？你会驾驭骑兽吗？」

「我会。」

「那你和桓魋一起行动，去协助义勇的百姓。」

祥琼深深地鞠躬。

「——谢谢！」

2

「到底——」

和五千名百姓一起从城外赶到的祥琼说完这些事，虎啸忍不住惊讶地问：

「明郭到底还有多少人？」

「差不多是派来这里的一倍。」

平静的箭楼内响起了欢呼声。

桓魋和其他人在清晨赶到时，在四门前布阵的州师各剩下一百数十人，面对从四面八方涌入的无数群众，他们只能乖乖投降。空行师也在兵力折损一半后撤退，洒满阳光的乡城内，欢呼声此起彼落——但是，战斗并没有结束，州师最晚会在后天抵达。

「不好意思，希望你们牵制州师，让他们在拓峰停留三天。只要有三天，即使州师得知明郭发生叛变后立刻赶回去，胜负也已经定了。」

虎啸仰望着天花板，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所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没想到有人想要收拾呀峰。」

「我们并不是想要推翻呀峰占领州城，只是想让呀峰颜面失尽而已——倒是你们攻下乡城，让我们吓了一跳。」

虎啸放声大笑起来。

「那不是我的功劳，是我的伙伴坚持不懈。」

祥琼来到步墙上，铃和两、三个人一起，从那里俯视着城内。

「……还好你没有受伤。」

听到祥琼的话，铃转过头，眯眼看着背后。

「阳子，她是——」

祥琼顺着铃视线的方向看去，惊叫了起来。

「你——」

对方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铃目瞪口呆地看着前后两个人。

「你们认识？」

「嗯。」那个少女点着头。

祥琼开了口。

「她在明郭救了我——上次真的谢谢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不客气。」少女的回答很简短。

「你叫阳子吗？上次来不及问你的名字。」

「是喔。」铃惊叫起来，「我太惊讶了。阳子，她是祥琼。」

阳子嫣然而笑，祥琼也对她露出了笑容，站在铃的身旁。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步墙下方。

「好壮观……竟然有这么多人。」

铃小声地说，祥琼对她笑了笑。

「很惊讶吗？」

「太惊讶了……不瞒你说，原本我还以为要失败了。」

「现在还言之过早，州师从干道赶来了，明天或后天就会抵达，所以只有今天才能这么清闲。」

「……嗯。」

「现在只是抓到升纮而已吧？」

铃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人。

「因为阳子说不要杀他……杀了他，虽然可以让我们解恨，但并没有其他意义。虽然他心狠手辣，但应该受到审判……」

「是啊……」

铃和祥琼都沉默片刻，初春的暖阳照在步墙上，虽然吹来的风带着血腥味，但铃和祥琼的嗅觉都已经麻痹了。

「……好清闲，一点都不真实。」

听到铃这么说，祥琼点了点头。

「是啊——但整个城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虽然城内充满活力，但街道上一片寂静，街道上甚至没有来往的行人，偶尔有零星人影出现时，也都快步穿越道路。

城门虽然关闭，但人员出入频繁，只是不见市民跑来察看情况，远远看见几个穿越大路的人，也只是斜眼瞄了几眼，假装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都在屏息凝气地等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屏息凝气？」

「嗯，因为升纮真的心狠手辣，大家都对他闻风丧胆——我们在街上还留了一些人。」

「嗯？」

「在我们抓到升纮后，他们会在街上煽动，但是，没有任何人响应。即使看到乡城被攻打下来，这里的百姓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可能觉得万一轻举妄动，会有可怕的结果……」

「太过分了——」

「但是，」铃扶着女儿墙，直起了身体，「我能够理解。」

「拓峰百姓的心情吗？」

「对。我来庆国之前，在某一个人的手下工作，那个人以欺人为乐，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向她抱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当初觉得一旦惹主人不高兴，就会挨骂、叫我去做苦工，所以害怕得不敢说，暗自忍耐着，结果就越来越害怕了。」

「是喔……」

「整天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会受苦、受折磨，凡事先感到不安，仔细思考之后，梨耀大人——我的主人梨耀大人不可能杀了我，也不可能做太过分的事，她甚至没有威胁过我，但我自己胡乱想像，觉得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铃说完，看向身后的街道。

「一旦习惯了忍耐，就会对不再忍耐的状态感到害怕。他们可能觉得，无论现在多么痛苦，一旦放弃忍耐，就会发生更不好的事……」

「也许吧……」

「但是，痛苦并不会消失，正因为有这些痛苦，所以才会安慰自己，自己太不幸了……现在仍然躲在家里的那些人一定这么想，在自己重要的人被杀害之前不会觉醒……」

祥琼轻轻苦笑着说：

「也许他们会觉得，是那些被杀的人自己做了错事，明知道有升纮那种人，还要做一些会被杀头的事。」

「有可能。」

「人都在彼此竞争各自的不幸。虽然死去的人最可怜，但总觉得一旦同情别人，自己好像就输了，也许觉得自己最可怜和觉得自己最幸福一样，是一件很爽快的事。为自己哀怨，憎恨他人，逃避自己最该做的事情……」

「嗯……有道理。」

「如果有人说，那样是不对的，反而会恼羞成怒……然后怨恨别人，我已经这么不幸了，为什么还要责备我？」

铃小声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

祥琼看着低头不语的阳子问：

「对不起，我们说这些很无趣吗？」

「不，」阳子仍然移动视线。「我想了很多事……原来大家都陷入相同的瓶颈。」

「是啊……」

「我觉得，人要幸福很简单，但又很难。」

「我觉得，」铃开了口，「生存有一半是开心的事，另一半是痛苦的事。」

「的确是这样。」祥琼点了点头。

「但是，人往往都只看痛苦的一面，然后就越来越不承认自己人生中也有开心的事。」

「似乎有点像是在赌气，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

「的确会这样。」

祥琼和铃也都沉默起来，和阳子一起吹着风。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铃突然幽幽地说，然后毅然抬起头问：

「我们要不要去绕城墙一周巡逻？」

3

悠闲的下午时光，难以相信眼前正在打仗。

「……到了明天，将会有很多人死亡……」

铃走在步墙上说道。

「因为会有很多人牺牲，所以一定会传人景王耳中。」

听到祥琼这么说，阳子突然停下脚步。祥琼转头纳闷，但立刻笑着说：

「虽然谋反，但没有人知道能不能成功，桓魋他们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推翻呀峰，即使真的成功了，首谋也会遭到处罚，但是，他们说，只要景王能够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嗯。」铃也点了点头。

「他们说，景王一定不知道和州、止水的情况，当发生叛乱，知道百姓这么痛恨升纮和呀峰，一定会好好调查，然后会为百姓思考……他们只是希望达到这样的目的。」

铃说完之后，独自笑了起来。

「其实，我来庆国是为了见景王，祥琼也一样。」

阳子张大了眼睛。

「来见景王？为什么？」

「因为我们和她年纪相仿。」铃和祥琼异口同声地说。

「只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铃又补充道，「我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我们都是海客。」

铃走在步墙上，诉说挎她经历的漫长旅程。那真的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最后终于来到这里。如今开始打仗，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活下去，但她为自己的心情能够像今天的春阳般平静感到不可思议。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海客，觉得自己很可怜，我相信同样是海客的景王会同情我、会帮助我……」

「铃，你真是太优秀了。」

铃听了祥琼的话，回头看着她。

「啊哟，什么意思嘛。」

「我怨恨景王，虽然只是莫名其妙地迁怒于她——我被赶出了王宫，无法原谅和我相同年纪的女生竟然成为王，进入了王宫。」

祥琼也说了她的漫长旅程。父王崩殂、寒冬的里家、差一点被处死，以及被送去恭国，然后逃出恭国的过程，以及逃到柳国，在那里遇见的人。

「——如果我没有遇见乐俊，一定仍然在怨恨，所以我很感激他……」

「乐俊。」阳子小声嘀咕，祥琼回头看着她说：

「他是一个好人，因为景王是他的朋友，所以我相信景王也是好人。」

「……是我。」

「啊？」铃和祥琼都轻轻叫了一声，停下脚步看着阳子。

「什么？」

「我是说，你们在说的景王就是我。」

铃和祥琼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这么说，你们或许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但我觉得听完你们说的事，还闷不吭气似乎不太妥当，所以就声明一下。」

阳子似乎很尴尬，铃和祥琼更加听不懂她的意思。

「……景王？赤子？」

「嗯，官吏为我取了这两个字，因为你们也看到了，我一头红发。」

铃和祥琼终于渐渐感到惊愕。

「你的名字叫……阳子？」

「对，太阳的阳，子孙的子——阳子。」

「——不会吧……」

铃打量着阳子，内心苏醒的想法让她忍不住呻吟。怀里的短剑不正是为了刺杀景王而买的吗？

祥琼也注视着阳子。那是她一直怨恨、嫉妒的对象，如今就出现在眼前，原本已经遗忘的感情顿时涌上心头——她曾经多么痛恨景王。

「如果你真的是景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应该在王宫吗？不是应该在尧天的金波宫吗？

「我是胎果，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正在请远甫教我很多事。」

「远甫？就是那个被绑架的人？」

阳子点了点头。

「升纮派人袭击了里家，好像是呀峰命令升纮这么做，升纮说，远甫目前在明郭——我四处找远甫，想要救他，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你根本没必要做这种事！」

祥琼大声说道。如果是景王——如果真的是景王，应该可以轻而易举革升纮的职，完全不需要让这么多人受伤、死亡。至今为止，到底死了多少人？桓魋派到拓峰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人已经死了，她认识的佣兵也死了好几个，铃也不知道丧失了多少伙伴。

「想要抓升纮，必须出动王师，但我没有权限——」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真的没有权限。虽然我要求景麒撤换升纮，但诸官说，不可以毫无理由撤换官吏，如果要撤换，必须提出足以证明的证据……因为官吏都不相信我。」

「为什么？」

「因为我很无能吧。因为我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即使我绞尽脑汁，也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决定。官吏不相信女王，因为这个国家没有女王运，再加上我这么无知，他们当然无法相信我。」

「怎么可……」祥琼说到一半住了嘴，因为她曾经多次听到「庆国没有女王运」这句话。

「虽然我要求景麒出动州师，州师却无法出兵。瑛州的州司马和三将军都突然生病告假。」

祥琼说不出话。

「如果等我回到王宫，整顿完朝廷就为时太晚了。远甫还没有找到，里家遭到攻击，和我们相同年纪的女孩被杀了，她的弟弟也遇刺，目前命在旦夕。虽然急忙把他送回王宫，请疡医尽力治疗，但目前仍然生死未卜。」

「疡医。」铃小声嘀咕着，祥琼看着铃。铃的双眸凝视着阳子。

「有一个男孩也死在这个街头，当我赶到时，他几乎已经没有呼吸了，所以我无法救他……」

「……真的吗？如果来得及，你会救他？」

祥琼问道，阳子不悦地皱起眉头。

「当然啊，这是一条人命啊。」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受重伤呢？如果乍看之下并不像生病呢？如果不是被升纮杀了，只是身体不舒服，蹲在那里的话，你会救他吗？」

阳子更加不悦地说：

「祥琼，如果是你，会视而不见吗？不是会带他去看医生吗？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啊。」祥琼轻轻吐气。铃无言地把脸贴着女儿墙。

「——我的确是一个很不中用的王，我不知道很多百姓遭到杀害，也不知道他们忍受着苛捐杂税和不合理的徭役。我知道一个王只拯救自己看到的不幸的人，说出来会令人喷饭，即使救了桂桂和你们刚才说的孩子，在其他地方，还有其他孩子送命，但是，看到眼前有人承受痛苦，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是啊……」

「嗯，」阳子微微鞠躬说：「对不起，我太不中用了……」

当祥琼低下头时，铃突然抱着女儿墙笑了起来。

「铃，你怎么了？」

铃挥手示意她知道，仍然抱着女儿墙。她的泪水不停地流，把手埋在手臂中笑翻了。

「铃，其实……」

「因……为……实在……太蠢了。」

「铃！」

「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期待，而是期待王都很了不起——我真的太蠢了。」

阳子困惑地注视着铃，铃难过地笑了起来。

「但王就是这样的命运，大家都对王抱着期待，完全没有想到你的情况，然后就对你感到失望……不是吗？」

祥琼仰天叹息。

「——是啊。」

「……我该怎么办？」

阳子比刚才更加困惑地说。

「啊哟，」铃抬起头，「不是很明确吗？对不对？」

祥琼瞪了铃一眼，再度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是啊，真的很明确。」

祥琼拍着铃和阳子的手臂。

「——当然是迎战州师，推翻呀峰！」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十九章

1

深夜，激烈的鼓声打断了阳子打盹的浅眠。

「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的铃和祥琼也都惊讶地坐了起来。

「不知道……」

「——敌军袭击？」

「该不会是州师已经赶到了？」

她们翻身站了起来，从箭楼冲到步墙，发现声音是从乡城四角的角楼传来的。

「桓魋，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祥琼的声音，站在步墙上的桓魋转过头，面色凝重地指向南方。

「——啊！」

不光是阳子，祥琼和铃都愣在原地。

黑压压的拓峰街道南方，面向环途的街道角落发出了亮光。红色的亮光——是火光。

「火灾……？」

阳子听着铃的说话声，眯起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虎啸和夕晖也冲了过来。

「虎啸，有火……」

夕晖打断了铃的声音。

「是州师。」

在场的人都看着夕晖惊愕的脸。

「……早该想到呀峰会干这种事——州师打算把整个城市，连同升纮、连同我们一起烧死……」

「太荒唐了。」人墙中传来怒骂声。

「虎啸，怎么办？」

阳子熟悉的声音问道。

「这么晚了，民众都在睡觉！必须叫醒他们灭火。」

「不行。」桓魋和夕晖同时回答。

「不行？夕晖，为什么？」

「——州师就在等这个时机。他们留下步兵，让骑兵先行抵达。他们正在等我们走去城外，绝对是这样。一派人出去，就会被州师的精锐骑兵打得落花流水。」

桓魋也点着头。

「夕晖说得对，现在冲出去，只会被追着打。烧到乡城还有一段时间，我们继续观察一下。」

虎啸轮流看着他们两个人间：

「难道要袖手旁观？」

「我们应该帮不上忙，我猜想……」

夕晖的话还没有说完，其他方向的角楼也传来了鼓声。夕晖低下头。

「其他地方也放了火……」

「夕晖！」

虎啸轻轻打向夕晖。

「——如果见死不救，我们就变成了杀人凶手！」

虎啸对阳子说：

「我们走吧。」

「阳子——哥哥！」

铃拍着夕晖的肩膀说：

「不能基于私恨攻击他人，不是吗？如果我们现在见死不救，我们所做的所有事，都变成了私恨，没有资格再谈论义愤。」

「铃……」

「如果桓魋和祥琼他们没有赶来相助，我们现在早就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当初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至少我们现在要出去救人。」

「铃。」夕晖叫了一声，用力点着头。

「……我们找一个突破口，确保民众逃生的路。」

「好！」虎啸用力拍着夕晖的背，「那就走吧。」

男人发现了烟雾，在卧室内跳了起来。他听到了树木燃烧的劈啪声，感受到异样的热气，立刻摇醒了还在熟睡的妻子——这几天都很不安，今天晚上终于稍微平静，妻子睡得很熟。

「快起来。」他大声叫着，冲到了客厅，然后冲向对面的卧室，抱起了正在熟睡的女儿。他安抚着半梦半醒的女儿，催促着冲出卧室的妻子来到街上。

「这到底——」

马路对面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男人直觉地知道，这是一场大火。

「赶快逃到城外出！快！」

——所以我之前就说了，全都是因为反抗升纮的关系。

有一个声音在他内心说道。

生在止水很不幸，但反抗命运，就会造成眼前的后果……唉，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今天。

他们随着落荒而逃的人潮跑向申门，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申门的城门关闭着。在申门前环途上的那群骑兵是怎么回事？倒在马脚下的尸体又代表了什么意义？

他不加思索地抓住了妻子的手臂，拖着她往回跑，看到前一刻站在他身旁的老人胸前中箭倒下。妻子惨叫起来。

——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反抗升纮那些人和我毫无关系，为什么我的家人必须因为那些人的关系而遭到杀害？

他和四处逃窜的人一起，跑向远离火势的内环途，看到四面八方的火势，感到不寒而栗。放眼望去，四处都是火光，城门附近窜起的火舌在转眼之间烧到了屋顶，和旁边的火连成了一片，火势越烧越猛。

——怎么回事？

已经无路可逃了。他的女儿醒来，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至少要让这孩子……他回头看向身后，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黑压压的城墙，看起来充满威严。

「你们跑去乡城。」

说完，他把手上的孩子交给妻子。

「他们愿意多管闲事推翻升纮，不可能对你们见死不救，去吧。」

正当他推着妻女，叫她们离开时，眼前乡城西侧的白虎门打开了，看到涌出的人群，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退后！」

声音传了过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飞奔而来的人和马。

「小心有埋伏！火势不会轻易延烧到大经和大纬！纵火队应该还留在市区四处放火！」

「好！」那些人应了之后超越他离去。他愣在原地无法动弹，门前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向他挥手说：

「他们会在前面开路！赶快跟着他们逃出去！」

桓魋在挤满人的白虎门前骑上吉量，回头看着两名下属。

「我们的人尽可能不要离开城墙，敌人可能会趁乱展开攻击。如果有人受伤，可以让他们进城，但要注意伤者的动向，因为州师的伏兵可能会混入其中。」

「您也来了。」

桓魋对眼前的男人露出苦笑。

「——既然他都那么说了，总不能继续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即使可以受到别人的称赞，我也无法忍受被虎啸看不起，认为我是胆小鬼。」

说完，桓魋扛起了长枪。

「其他的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男人点了点头，桓魋挥了挥手，驾着吉量离去。

2

「虎啸——！」

虎啸听到阳子的声音巡视周围，发现几个男人正从小路内冲出来。看到他们手上的武器，虎啸立刻挥动大刀，扫开第一个男人后，回手打向第二个男人，最后刺向第三个男人。

阳子赶过来加入战局，漂亮地收拾了剩下的两个人。

「看来有不少埋伏。」

「好像是。」

从白虎门直直通往酉门的中大纬上，市民都惊慌失措地逃命。虎啸叫他们赶快逃去乡城后，甩掉大刀上的血滴。他手上的冬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锐利。

他和战友一起穿越了中大纬的剩下距离，来到右大经。火势已经逼近大经的南侧。虎啸在大经上退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大纬两侧都是小店，骑兵正一路破坏这些小店前进。如果没有那些小店，马路将近八十步宽，火势不可能轻易蔓延过来，左右两侧的大火也不会烧到他们。

「他们的动作真快……对他们的马脚下手。」

虎啸小声说道，周围响起了「收到」的回应声。

他们相互对峙片刻，骑兵率先采取了行动。随着一声令下，骑兵的马蹄声轰然响起，迎面冲了过来。虎啸和其他人立刻散开。

阳子稍微远离了虎啸，压低了身体，对着脚下压低嗓门说：

「……拜托了。」

「是。」

听到这个声音后，就感受不到任何动静。

飞奔而来的骑兵，最前面那匹马突然倒下。「怎么回事？」虎啸张大了眼睛。后方的马也相继绊倒，好不容易闪避的马匹也好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跌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赚到了。」

听到一旁传来气定神闲的声音，虎啸看向阳子。当他转过头时，阳子已经冲向倒地的骑兵。

桓魋赶到时，大马路上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战。几乎所有的马都倒地不起，街道上挤满了倒地的马匹、跑过来的百姓，和慌忙应战的士兵。

「你们真厉害啊。」

桓魋说了一声，在虎啸身旁从吉量上跳了下来。吉量自己转身跑回了乡城。

「不是我们的本事，好像有神秘的力量在帮我们，那些马都自己倒在地上。」

「是喔。」桓魋嘀咕着，举起了长枪。那是桓魋的冬器，连枪柄都是钢制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光线这么明亮，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箭射过来。」

「幸运之神站在我们这一边，那就太好了——一口气杀去酉门。」

「好。」虎啸应了一声，冲了出去。桓魋也跟在他身后奔跑，冲向从马上掉落后手足无措的士兵。

阳子砍向站起来的士兵，砍断了长枪的枪头，当士兵失去武器后逃走，她并没有继续追赶。

阳子抬起头，酉门就在前方。虽然看到了像是床子弩的东西，但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任何箭飞过来。她轻声笑了笑，脚下传来声音。

「门外的士兵开始溃逃。」

「谢谢。你有没有受伤？」

使令并非不死之身，冬器可以砍杀使令。即使使令隐身，敏锐的武将可以感受到使令靠近的动静。

「有一点……但并无大碍。」

「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再冲一次？」

「在酉门聚集的州师吗？」

「嗯。」阳子向眼前的敌人举起剑。

「遵旨。」

声音消失的同时，敌人拔刀冲了过来。阳子用剑迎接，迸出无数剑花，然后用剑一拨，在敌人身体失去重心的同时，用剑背攻击。对方退后，但并没有转身逃离，而是再度举刀砍来。阳子闪开后，打向敌人握着武器的手。对方的刀掉落后，大叫着逃跑了。

「你似乎不喜欢杀人。」

对她说话的是桓魋。阳子坦诚地点了点头。

「能不杀当然最好。」

「如果不杀对方，削弱对方的兵力，不是没有意义吗？」

「我认为只要削弱对方的士气就好。」

「你真奇怪——剑术这么好，却说这么天真的话？」

桓魋声音中带着笑意。

「——你刚才好像在和谁说话？」

「没有……我好像很容易自言自语。」

「是喔。」桓魋说完，离开了阳子，用铁枪扫荡三个举剑冲过来的士兵。沉重的武器呼啸着，被打到腿的三名士兵立刻应声倒下。

阳子惊讶不已。虎啸挥动将近百斤大刀的体力已经让她惊叹不已，桓魋可以轻轻松松地挥动完全用钢打造的铁枪，更是超越了惊叹而叹为观止了。之前虎啸拿了一下，便感到震惊不已。铁枪重量将近三百斤，桓魋虽然身材结实，但体重应该不到三百斤，他带着和自己体重相当的铁枪，具备了可以甩动铁枪的臂力和体力，完全不合乎常理，而且看他的样子，并没有感到特别沉重。

「他根本是妖怪。」

虎啸惊讶地说，他手上拿着弯刀，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喘着粗气。

「你的大刀呢？」

「折断了。」

「是吗？」阳子点了点头，冲到大路上。有三千人冲出乡城，分别守在大路上，协助灭火，其他人持续向前。酉门就在眼前，阳子他们的人数锐减，但仍然必须占领酉门，确保从乡城正门往市区的道路通畅。

她回头张望时，发现街道上的火势稍微趋缓了。

3

铃、祥琼和其他人一起骑马在街道上巡逻，看到被火烧得四处逃窜的民众，立刻指示他们向南逃命。

「赶快灭火！要逃命的话，往酉门的方向去！」

街道上到处都有伏兵，他们努力闪躲逃避，但马匹的数量越来越少。

祥琼旁边又有一匹马遭到伏兵的攻击倒下了。祥琼好不容易闪过，手持武器的伏兵冲了过来，射箭举枪。又有一匹马被砍到脚倒下了。祥琼听到铃发出惨叫声。

「——夕晖！」

原来骑在那匹被砍倒马上的是夕晖，轻装的士兵跑向从马上跌落的夕晖。祥琼立刻将马掉头，但根本来不及前往营救。祥琼看到士兵举起弯刀，也忍不住惨叫起来。夕晖身上并没有防身的武器。

「夕晖——！」

咚。一声剧烈的殴打声，举起弯刀的士兵丢下武器，抱头蹲了下来。祥琼张大了眼睛。

「你……你们不要太猖狂了！」

一个白发老人再度挥棒打向士兵。

「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祥琼看得目瞪口呆，一匹马赶了过来，打败了剩下的士兵。

夕晖坐了起来，看着手拿顶门棒的老人。

「……谢谢。」

「不客气。」老人伸出冒着青筋的手，夕晖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所幸并没有受到重伤。他正想松开老人的手，老人用力握住了他。夕晖看着老人。

「升纮死了吗？」

「已经抓到他了，要交给国府。」

「是吗？」老人松开了手，「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吗？」

夕晖轻轻笑了起来。

「请你恊助灭火。」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铃骑马来到夕晖身旁，向他伸出了手。

「还是有人支持我们。」

铃笑着说道，夕晖抓住了她的手，坐在她身后。

「快走……我们还没有绕市街一周。」

来到酉门前，打倒了几个留在门前的士兵后，门前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箭飞来，门阙上的箭楼也静悄悄的。

阳子暗自窃笑着，纳闷地抬头看向箭楼的虎啸回头看向阳子。

「你——干了什么吗？」

阳子看着虎啸，微微摇着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不要把城门打开？」

虎啸微微皱着眉头跑向城门。这里也有悬门，但并没有放下。推开门阙内大小不一的三扇门前，用于阻挡的塞门刀车，准备打开门栓。

打开门的同时，箭可能飞过来——虎啸想到这一点，所以有点迟疑，但一旁打开小门的阳子动作毫不迟疑。阳子经常有这种欠缺谨慎的态度，而且虎啸根据之前的经验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咦……」

在虎啸右侧打开另一道门的桓魋发出好奇的声音，转头看着正在把门环挂上墙上挂钩的阳子。

「阳子，你知道门外没有敌人吗？」

门外的确没有敌人，只有尸体、伤兵和丢下的武器，空地上一片寂静。

「不知道。」阳子摇了摇头。

「但你打开门的时候毫不犹豫。」

「我忘了外面可能有敌人这件事。」

「你——」

桓魋的话还没有说完，阳子打断了他。

「敌人会从其他方向过来，是不是该赶快做好迎战的准备？」

虎啸和桓魋交换了眼神，这时，一个男人跑了过来，他跑到虎啸正在打开的门旁，推开之后，把门环勾在挂钩上。

虎啸以为他来自明郭，桓魋以为他是拓峰的人。男人把门固定后，指着门前的塞门刀车说：「可以移动这个防守。」

「嗯。」虎啸和桓魋点头时，发现那个男人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打战。在眼前的情况下会吓得发抖的人不可能是虎啸或是桓魋的战友。

虎啸笑着用力拍男人的背说：「你说得对——谢谢啦。」

他们来不及在门外布阵，就听到了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来了。」

虎啸绷紧神经，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恶……根本没时间让民众逃命。」

街头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阳子回头仰望着箭楼。

——该庆幸有这些火光吗？还是该痛恨有这些烟雾？必须有亮光，才能射杀敌人，但四周弥漫着浓烈的烟雾，即使有亮光，视野仍然很差。

「虎啸，怎么办？要回城关门吗？」

「只能这么做了。」

「有战车……」

阳子听到桓魋的声音，握着剑柄的手忍不住发抖。

没有障碍物的空地和平地上，战车相当于十骑骑兵。烟雾后方的确传来了车轮滚滚的声音。

终于发挥勇气的市民接手了大马路和乡城的守卫工作，这些没有战斗经验的民众都集结在酉门。即使如此，形势仍然对阳子他们极为不利。州师并非只从酉门进攻，所以还必须派兵力前往其他城门。集结在酉门的只有五百人左右，州师的常备兵常是三军，每军有七千五百人，一军中有两千五百是骑兵，从明郭出发来到拓峰的州师有两军，光是骑兵先赶到，人数就超过五千，即使分散到十二道城门，各处仍然有四百名骑兵。原本封锁酉门的州师已经撤退，但仍然有四千五百名骑兵包围拓峰。

「关城门！」

虎啸说完，转身离去。车轮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出现在烟雾的后方。阳子张大了眼睛——那不是战车，像是一道墙壁的到底是什么？

楔形墙壁般的东西慢慢靠近。

桓魋低声地说：

「原来是云桥——他们竟然带了这种东西。」

「云桥？」

「前方有盾牌的车子，后方堆起沙袋，士兵躲在那里。」

「什么……」

「这称为填壕车，巨大的填壕车称为云桥。那个是丛云桥，用马匹拖着好几辆填壕车，用钩子连在一起。通常不会让一般的马拉填壕车，因为很容易累垮。」

「……你也非等闲之辈……」

「和你相比差远了——这是专门攻城的战车，如果不设想解决，即使关上城门，云桥也会撞破城墙。」

「——要怎么攻呢？」

听到阳子的声音，桓魋抬起头叫了一声：

「——虎啸！」

「什么事？」虎啸回头，桓魋递上铁枪。

「叫人准备火箭，在步墙上用弩攻击推云桥的人——你用这个，要握住底部挥动，一个人挥不动，就两个人一起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来自北方的云桥，阻止骑兵之后，就逃进城内。」

虎啸接过铁枪后皱起眉头。

「好，我尽量——南侧呢？」

「交给我吧。」

阳子抬头看着桓魋问：

「你赤手空拳？」

桓魋笑了笑说：

「比赤手空拳好一点。请你掩护我。」

阳子皱着眉头，但云桥已经来到眼前，现在没时间问那么多。

「——走吧。上面的人！掩护工作就拜托了！」

虎啸很干脆地回应道，门前的人涌向北侧。桓魋微微跳了一下，跑向南侧。

——超快。

阳子紧跟着桓魋超乎寻常的脚步，拔出了剑。使令已经展开了行动。之前吩咐使令先解决射兵，所以现在可以不必在意弓箭的攻击——

想到这里，阳子不由得张大了眼睛。桓魋的身体往下沉。他中箭了吗？阳子在心里呻吟时，发现桓魋的身体继续下沉。但仔细一看，发现桓魋不是在下沉，而是身体缩水了。他并没有中箭，因为他继续向前奔跑着。

——怎么回事？

桓魋的身体好像溶化了，但转眼之间，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溶化的身体不断膨胀，形成了新的形状——至少阳子眼中是如此。

步墙上和前方都响起一阵喧闹声。桓魋——曾经是桓魋，现在已经变成其他外形的身影伸出了双手，正确地说，是伸出了前肢。他以像箭一样的速度冲到云桥前，弯下像小山般的身体，用粗壮的前肢扫向云桥。

前面的填壕车立刻悬空，连在一起的其他填壕车也都悬空后掉落地面，停止继续前进。

——原来他是半兽。

巨大的熊用后肢站了起来，敌人用长枪打了过来。阳子立刻跑了过去，砍断了长枪。

「谢罗。」

巨熊用粗犷的声音笑着说，然后前肢用力一扫，前方的填壕车立刻倒在地上。

阳子挥动剑时轻轻笑了起来。

「难怪你力大无比。」

太阳从拓峰东方的山地升起，拓峰的街道仍然烟雾弥漫，烟雾让阳光变得朦胧，但街头已经看不到火光了。

聚集在乡城白虎门至酉门之间的车子都堆在所有的入口，确保了到酉门之间的道路畅通。十二道城门的箭楼上有众多人影，门阙旁的城墙上也有无数男女老幼的人影。

包围拓峰的和州师骑军遇到顽强的抵抗而后退，和终于抵达拓峰南方干道的步兵会合，准备在午门前布阵。

赶到的州师已经无法得知要对付的敌人总数，也不知道拓峰的民众到底有多少人加入了叛军，或只是躲在城墙内受到保护？

不可轻视市民的叛乱。州师接到了传令。

城墙已经落入市民的手中，乡府内有丰富的物资。

必须攻打拓峰这个牢固的城堡都市。正当州师为此陷入沮丧时，后方又传来了令人惊愕的消息。

——今日未明时分，明郭发生叛乱。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二十章

1

「太好了。」虎啸笑了起来，「如此一来，就可以如桓魋所愿，顺利牵制住州师三天。」

站在街角的角楼上，可以看到布阵的州师方寸大乱。乡城原本就很牢固，升纮又进行了大规模的补强工程，拓峰变成了不输给州都的城堡。

「——终于成功了吗？真是太惊讶了。」

桓魋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惊讶，更像是哑口无言。祥琼和铃也在角楼的角落互看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肚子饿了。」

虎啸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这里是乡城，有各种丰富的食材，却没有人下厨准备。俘虏的人数庞大，乡府的厨师负责俘虏的三餐，但因为不知道会送来什么食物，所以虎啸他们并没有吃。昨天才终于增加了人手，总算有办法煮来吃了，只不过在昨天傍晚吃了之后，至今没有时间再进食。

铃小声地笑了起来。

「城镇上的女人很快就会送饭来了，你再等一下。」

虎啸很没出息地叹着气，角楼的楼上传来叫声。

「虎啸！有援军！」

「什么？」

虎啸跳了起来，冲上通往楼上的阶梯，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跟了上去。

「……虎啸！」

站在楼梯上方往下看的男人脸色苍白。

「——有援军？」

「旗帜……」

男人的声音也变了调。

「——西方有龙旗——！」

虎啸和桓魋争先恐后冲了上去，祥琼茫然地嘀咕道：

「龙旗……那不是王的旗帜吗？」

祥琼抓住了冲下来的男人手臂问道。

「真的是龙旗吗？」

「对……」

「——军旗是什么颜色？」

「……紫色。」

祥琼和铃都茫然地张大眼睛，阳子冲了上去。

——龙旗和紫色的军旗。只有一个军队可以扬起这两面旗帜。

「……禁军。」

虎啸和桓魋冲了下来跑向步墙，祥琼和铃冲去楼上察看。

「阳子，真的是禁军吗？」

听到铃的叫声，看着窗外的阳子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禁军会来？」

「不知道。」

阳子站在窗前看着前方的山丘，骑兵带头的大军扬着龙旗，沿着干道浩浩荡荡地前进。绝对没有错，那是应该留在尧天的禁军。

「……应该不是来镇压州师的。」

祥琼站在阳子身旁。

「原来尧天也有呀峰的后台……而且那个人位居能够指挥禁军的要职。」

阳子回头看着祥琼。

「——夏官？」

「大司马是怎样的人？」

「我记得——」

阳子陷入了沉思，随即张大眼睛。朝廷的权力版图。夏官属于哪一个派系？

大司马不可能凭一己之断出动禁军，只有掌握巨大权力的人，才能说服大司马出兵。

「——靖共……」

「啊？」祥琼偏着头。

「是前冢宰，宫中最大派系之长——」

「一定就是他。」

「等一下。」铃不解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冢宰要为呀峰出兵？出动王师不是太奇怪了吗？而且阳子在这里，竟然派禁军出动。」

「正因为是呀峰才出兵，这是唯一的可能啊。」

祥琼说着，阳子张大了眼睛。

「升纮是呀峰的爪牙，呀峰是冢宰的爪牙。」

「但是，靖共痛恨呀峰……」

「他说痛恨呀峰，有没有实际做什么？」

阳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虽然靖共口口声声说，呀峰不可原谅，但总是叹着气说，如果没有掌握证据就束手无策。

「假装痛恨太简单了。既然叫呀峰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要假装讨厌他。不把王放在眼里，擅自出动禁军的人不会做这种事吗？搞不好当初主张革除麦侯职务的，也是冢宰那个派系吧？」

「是……没错。」

「所以，那个冢宰痛恨麦侯。他怎么可能不痛恨坚持走正道，深受百姓爱戴的州侯？」

「所以，」铃不安地说：「绑架那个远甫和烧了松塾，可能都是冢宰下达的命令。」

「烧了松塾？」

「听说是呀峰的命令，远甫也被送去明郭了。」

「那一定就是这样，否则和州侯没理由把他州的义塾视为眼中钉。如果冢宰是幕后黑手，一切就合情合理了。他一定觉得来自松塾的州侯很碍眼，所以痛恨所有松塾的人，因为一旦来自松塾的人经由麦州推荐进入国府，他的地位就不保了——八成是这样。」

听了祥琼的话，阳子轻轻吐了一口气，眯起眼睛。

「祥琼，你真厉害……」

「因为我太了解宫中的人在想什么，看来在宫中的三十年没有白活，连我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的确太厉害了。」

阳子苦笑着，铃拉着她的衣服。

「但是，现在该怎么办？州师已经让我们难以对付了，这下子禁军也来了，不是完蛋了吗？」

阳子皱起眉头。

「禁军很强大，尤其禁军的空行师人数也很多，所以不容小觑。」

「比十五骑还多？」

「如果禁军三军都出动，有三卒三百，除此以外，还有很多有骑兽的士兵。」

「这么多。」铃说不出话，阳子一双碧眼中露出坚定的眼神。

「……我绝对不允许他们自作主张。」

2

包围市街的禁军大旗让市民极度不安。对市民来说，龙旗代表了王，代表了整个国家，和州师的性质完全不同。

——王师前来讨伐了。

人心惶惶，到处响起绝望的声音。即使投降，也会遭到严厉处罚，也许所有人都将被绳之以法。

虎啸和桓魋的战友当然也都不例外。

有人说，景王果然在为升纮撑腰。也有人不安地叫喊，原来自己做错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叛贼。

一军到齐后，又出现了第二军的旗帜，市民都挤到门阙前，打算向王师投降。

「如果被景王盯上就完蛋了。」

「我们并不是想要参与谋反！」

「之前被升纮盯上，就已经那么惨了……如果被国家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市民纷纷指责虎啸鲁莽行事，为拓峰带来了灾祸。

「都怪你们多管闲事！」

「这下子你要怎么负责！」

虎啸沮丧地坐在乡城正门的箭楼上，周围的人影稀疏，因为有人开始耳语，如果取下虎啸的首级向王师投降，景王或许会网开一面。

「……怎么办？」

桓魋问，虎啸垂下头，叹着气。

「没怎么办，只能打开午门，让想要逃的人赶快逃走。」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言语之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霸气。

「只要一打开门，王师和州师就会冲进来。」

「这也无可奈何啊。」

说完，虎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桓魋。

「桓魋，没有人知道你的身分，你骑上吉量赶快离开吧。」

「不要随便把人当成懦夫。」

「好吧，」虎啸笑着，巡视着周围，「反正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但要避免把无辜的人卷进去。」

虎啸说完，对着一个男人说：

「你去告诉守在城门的人，他们要回乡城或逃走都可以……但你们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不要被恼羞成怒的人攻击。」

「但是……虎啸。」

「即使被认为是叛贼处死，我们也要坚持自己的仁义，如果把百姓关在乡城，感觉把他们当成了人质，我无法忍受。」

「虎啸，等一下！」

铃叫了起来。

「——你不能这么做，不要轻举妄动。」

「没错，」祥琼也表示赞同，「再等一下，反正他们在等我们投降，否则早就进攻了。还有缓冲的时间，所以先不要急于下结论。」

虎啸轻轻吐了一口气后抬起头，露出自嘲的苦笑。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卑鄙胆小的人。」

「再等一下就好。」

祥琼和铃异口同声地说，虎啸和桓魋都讶异地皱着眉头。

「对了，」虎啸举起了手，「阳子去了哪里？」

铃和祥琼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祥琼开了口。

「……她守在午门，即使叫她打开城门，她也不会答应。」

虎啸张开嘴巴想要说话时，有人沿着楼梯冲上了箭楼。

「虎啸——」

「发生什么事了？」

「自称是市民的代表说要来见你。」

大家都皱起了眉头，虎啸从容地说：「让他们上来。」夕晖立刻走到虎啸身旁，其他人也都围了过去，以防万一有人想要对虎啸不利。

六个中年男人走上箭楼，名叫革午的人代表他们发言。

「我们并没有协助你，而是你们这些叛贼俘虏了我们。」革午气势汹汹地说：「赶快放我们走，我们可不愿意也被当成叛贼。况且，你们这些无赖——」

革午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其他五个人也一起责备虎啸。虎啸叹着气，铃大声说道：

「够了没有！」

不光是革午等人，就连虎啸和桓魋也睁大了眼睛。

「你们不痛恨升纮吗？你们认同升纮的做法吗？」

「你一个小女孩给我闭嘴！」

「我当然不会闭嘴！如果你们认同升纮的做法，就是他的同伙，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马上就把你们像升纮一样绑起来！」

「……铃！」

虎啸制止道，铃瞪着虎啸说：

「你为什么垂头丧气？根本不需要因为这种人说这些话感到沮丧。」

她不认为虎啸做错了，更不认为拓峰的百姓不痛恨升纮。

「我因为像我弟弟一样的孩子死在升纮手上，所以加入了虎啸他们——那个孩子是被升纮的朱轩辗死的，没有人责备升纮，也没有人追上去把他拉下朱轩。以前我以为是大家害怕升纮，但如果不是这样，而是这里的人都认同升纮的所作所为，那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原谅你们！」

「你听我说，我们并不是不痛恨升纮，只是无可奈何，因为如果不在他面前低头，就无法活下去。」

革午咬牙切齿地说：

「很谢谢你们推翻了升纮，但是，我们不想死，也很疼惜家人，难道这样想错了吗？你们推翻了升纮这个豺虎，但引来了景王这个更大的豺虎。」

「景王并不是我们的敌人！」

「禁军不是来了吗！」革午怒吼道：「这代表景王并不认同拓峰的叛乱——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啊？」

「不是。」

祥琼斩钉截铁地回答。

「景王根本不知道，你知道这个国家有三个豺虎吗？」

革午用力喘着气，眨着眼睛。

「止水乡乡长升纮、和州州侯呀峰，还有前冢宰靖共。」

「喂！」虎啸对她喊道，其他人也都惊讶地看着祥琼。

祥琼对他们笑了笑。

「事情就是这样。从止水乡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流入了和州，和州的油水又流入了靖共的口袋。他下令烧了义塾，用莫须有的罪名把深受百姓爱戴的州侯赶出朝廷，还下令袭击里家，但在背后为升纮和呀峰撑腰。这和州师赶来这里救援的理由一样，因为一旦升纮和呀峰遭到逮捕，靖共的地位就岌岌可危，所以才会派出禁军。」

「你……从哪里听说这些事？」

桓魋问，祥琼和铃交换了眼神。

「我自有方法——景王不可能派禁军，她很同情拓峰的百姓，是靖共擅自派兵，所以禁军守在城门前，没有展开攻击，因为照理说，根本不可以擅自调动禁军，只能用这种方式造成我们的心理压力，等我们自行投降。」

「但是——」

「桓魋，靖共掌握的权力越大，就越会引起反弹。朝廷目前分为靖共派和反靖共派两大派系。靖共擅自派出禁军，反靖共派会不吭气吗？如果只是让禁军出征，来这里威吓我们，或许还可以找借口辩解，以镇压叛乱的功劳做为挡箭牌，但是，一旦真的打仗，即使是前冢宰，恐怕也百口莫辩了。因为禁军是王的军队。」

「但是，禁军可能会进攻啊！」革午大叫道：「一旦进攻，一切都完了，你搞清楚没有！」

「景王会救我们，她绝对会阻止。」

革午指着祥琼说：

「谁能够保证！景王可能和靖共沆瀣一气！」

「——不可能。」

祥琼和铃同时说道，两个人同时轻声笑了起来。桓魋也忍不住噗哧笑了。

「听你们的口气，好像认识景王。」

祥琼和铃再度互看了一眼。铃先开了口。

「当然认识啊。」

「怎么可能！像你们这种小女孩，怎么可能认识景王！不要信口开河！」

革午吼道，铃想说又不能说，正感到不知所措，看向祥琼。祥琼对她点了点头。

「——你叫革午吧？我认识景王很奇怪吗？」

「当然啊！」

革午还想继续说下去，祥琼制止了他。

「我是芳国先王峰王的公主祥琼——一国的公主认识景王很奇怪吗？如果你怀疑我的身分，可以去向芳国惠侯月溪打听，问他是否认识先王峰王的公主孙昭。」

不光是革午，连虎啸和其他人也都傻住了。

「我在父王崩殂后，来到庆国投靠景王，受景王之托，了解和州的情况。因为某些缘分，所以协助了虎啸他们，景王也知道这件事——景王希望趁这个机会，一口气把靖共等人绳之以法。如果你们惊慌失措地责备虎啸他们，反而会让景王不开心。」

「怎么可能？」

革午的表情显然觉得难以置信，铃把手伸进怀里。

「革午，你看这个。」

革午接过铃递给他的东西，不解地偏着头。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旌券。他抬起头，搞不懂铃为什么把这个给他，铃叫他看背面。他把旌券翻了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墨字和朱印。不，这该称为——御名御玺。

「我以前在才国琶山之主翠微君手下做事，受采王之托，来庆国拜访景王。如果你不相信旌券上的御名和御玺，可以去问长闲宫。」

革午看着旌券，又看着眼前两个年轻女孩。两个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们就相信景王继续等待，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真是不胜惶恐啊。」

虎啸端详着铃的旌券，然后交还给铃，看着她的眼睛问：

「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革午和其他人终于相信了她们，走下箭楼离开了。传闻应该传得很快，至少街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渐渐消失。

铃看着祥琼，祥琼耸了耸肩。

「你们可以认为是真的，因为以结果来说，我们并没有说谎。」

虎啸偏着头感到不解，祥琼挥了挥手。

「其实，我对王师会不会进攻这件事并没有自信……但是，空行师并没有上阵，而且现在也没有展开攻击，所以应该八九不离十——我们目前该做的，就是相信景王，然后等待，这句话并没有说谎，而是千真万确。」

「好！」虎啸拍着大腿，「为了以防万一，要固守城墙。」

「虎啸。」铃和祥琼同时叫着他。

「我相信你们，那就在这里等景王和她的人马来救我们。」

「太好了。」祥琼松了一口气，看向街上，当她回头看午门时，睁大了眼睛。

「——铃……！」

「啊！」铃跑了过来，祥琼指向天空。

「那是……」

虎啸和其他人也都跑到窗边。

「那是——」

街上仍然处于紧张状态，不安让整个城镇的空气都变得沉闷。

王师很可怕，但叛贼也可怕。想要留下的人害怕遭到王师的攻击，害怕之后遭到处罚；想要逃走的人又担心遭到叛贼的报复。百姓害怕采取任何行动——这就是升纮长年欺压百姓的结果。

他们一次又一次不安地仰望城墙。只要站在步墙上的人影没有动静，代表暂时没有问题。

一个女人在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看时，不由得张大了嘴。

「那是……」

其他人可能听到了她的声音，也都纷纷抬头看着城墙，和女人一样目瞪口呆。

3

阳子站在午门的箭楼巡视着空地，在空地后方丘陵地摆开阵仗的军队人数明显增加了。

军队至今仍然没有动静，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打仗的准备。士兵正在驻扎的斜坡上砍伐树木。

祥琼说，王师应该只是发挥威吓作用。也许她说对了，但州师显然有动静。同样守在箭楼上的男人说，他们可能打算制作攻城器。

「现在开始做？」

「攻城器很大，如果战场上有木材，就会就地制作……除非要做很巨大的攻城器，否则只要准备车轮，不出半天就可以完成。」

「是吗？」阳子点着头，将视线移回空地。她并不是在看敌军。

太阳渐渐越过了中天，阳子在苍穹中看到了等待已久的东西，张大了眼睛。

「……来了。」

「啊？」身旁的男人看着阳子，阳子没有理会他，转身冲下箭楼。

步墙上的人愕然地仰望天空。

「那是——」

「什么——」

惊叫声接二连三，一个人、两个人缓缓举起手，指向天空。

「为什么？」

「但是，那是——」

有什么降落在步墙上，但既不是空行师，也不是妖魔或骑兽，当然更不是人。

虽然是兽，但像鹿般的身躯和雌黄色的毛，以及金色的鬣毛。这个国家的人没有人不知道眼前这只兽所代表的意义。因为在府第、在庙宇神社，所有地方都画着这个身影。

「……麒麟。」

阳子拨开惊叫的人群奔跑，她不顾一切地大叫着：

「——景麒！」

麒麟在低空奔跑，然后降落在步墙上。现场响起了不知道是惊愕还是敬畏，或者是欢呼的声音，阳子推开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踏步的人群，直直地跑向那只兽。

「你终于来了……！」

那只兽不悦地说：

「把臣叫到这种地方？而且这里的尸臭味太重了。」

「……不好意思。」

「您叫我不必担心，结果就是这样？而且把臣的使令弄得那么脏。」

「你要抱怨，等一下可以让你尽情抱怨，先带我去王师的阵营。」

「您把臣当作骑兽？」

「那我也有话要说，禁军会出兵，你可要负责。」

麒麟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阳子，然后移开了。

「景麒，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阳子非常清楚麒麟不适合出现在战场，而且让浑身沾满血的阳子骑在他身上，对他而言是莫大的痛苦。

「……臣遵旨。」

麒麟线条优美的脖子转向空地，阳子跳到他身上。

「——阳子！」

阳子看向城墙下方，看到祥琼和铃在大路上向她挥手。她来不及向她们微笑，麒麟已经飞了起来。在朝向王师的旗帜疾走的刹那，景麒小声地说：

「那个孩子，保住了一命。」

「是吗？」阳子露出了微笑。

空地上的士兵都抬头望着天空，张大了嘴巴，禁军左军将军迅雷也不例外。

——为什么？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有人骑在麒麟的背上？

有人骑在麒麟身上也就罢了，而且麒麟一路奔向自己的方向——奔向军旗，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才会反对，说出动禁军太危险了。

当大司马要求迅雷带禁军出征，他当然不敢拒绝，更何况大司马不时暗示靖共的名字，他更加不敢拒绝了，因为他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大将军地位。

——但是……

看到一路奔来的神兽，和神兽上是一头红发，年纪大约十六岁的年轻女孩，迅雷当然知道她是谁。禁军左军在登基大典和之后的郊祀时，都曾经随侍在她的左右。

＃插图

来到眼前的麒麟停在龙旗旁，麒麟身上的人投来锐利的视线，同时响起响亮的声音，但声音中带着愤怒。

「——迅雷。」

迅雷听到叫声，再度向后退了一步。周围的士兵一阵哗然，也都纷纷后退。

「谁允许你来拓峰的？」

「臣——」

「是哪个王下的旨？」

必须赶快解释。虽然迅雷这么想，却无法发出声音。他努力思考，但思考在空转——原本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以为她和先王一样，都是凡庸的王，为什么会有让自己畏缩的雾气？

「还是说，禁军的士兵和将军都已经辞职变成了私军？」

「……主上，臣——」

「你们的主子什么时候变成了靖共？如果你们为了靖共攻打拓峰，是否代表所有禁军都是叛军！」

迅雷和周围的士兵全都愣住了。这时，响起一个极度平静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麒麟的双眸注视着迅雷。

「主上当前，未经许可，岂可抬头？」

迅雷的自尊心完全被击垮了。他慌忙跪了下来，其他士兵也纷纷跟着下跪磕头。

「——迅雷。」

「臣在。」迅雷的额头已经碰到了地上。

「我以敕命命令你，率禁军前往明郭捉拿和州侯呀峰，并救出被关在州城内的瑛州固继的闾胥远甫。」

「——臣遵旨。」

「一军回尧天捉拿靖共。如能顺利捉拿靖共、呀峰，营救闾胥，将不再追究禁军士兵与和州州师之责。」

「臣遵旨！」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第二十一章

1

铃注视着在午门附近的城墙降落，放下骑在背上的人后离去的神兽。

「麒麟……」

「嗯。」祥琼应了一声，「来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远远观望的人群仍然站在那里，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情况。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想叫着「阳子」跑过去，但又觉得不可以这么做。

正当她在犹豫之际，目送麒麟离去的阳子回头看着她们。

「——没事了。」

看到阳子的笑容，铃跑了过去，她和祥琼一起跑到阳子身边。

「没事了吗？真的吗？」

「王师呢？」

「我派他们去明郭——一定要抓到呀峰。」

「太好了。」铃和祥琼异口同声地说，她们转头看向背后，想和身后的人分享这份喜悦，但那些人仍然愣在那里。

「虎啸，阳子说没事了。」

「桓魋，王师要去抓呀峰了。」

两个大男人困惑地眨着眼睛，然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桓魋抢先跪了下来。

「——主上。」

周围的人也慌忙跟着下跪，虎啸呆若木鸡地回头看着其他人，跪在地上的夕晖对他说：

「哥哥，赶快磕头。」

「不，但是……」

虎啸仍然一脸茫然。

阳子笑着说：「不需要下跪，可不可以请大家站起来？」

然而，没有人敢抬起头，只有虎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因为我太不中用，让人民为一些无谓的事担心——真的很抱歉。」

阳子说完，看着虎啸。

「尤其我真的要感谢虎啸和他的战友……在升纮的压迫下，没有轻言放弃，仍然坚持正道。照理说，这是我该做的事……谢谢你们。」

「不，那个……」

阳子轻轻笑了笑，巡视着陆续抬起头的人。

「我也要由衷地感谢桓魋和他的战友——万分感谢，如果你有什么要求，直说无妨。」

桓魋惊讶地抬起头。

「……真的可以恳求主上吗？」

「无妨。」

「那……」桓魋看向左右两侧的人，然后抬头看着阳子。他再度双手伏地磕首。

「——恳请澄清前麦州侯浩瀚大人大逆的疑云，允许浩瀚大人再度回朝！」

「浩瀚——」

阳子张大眼睛。

「桓魋——你是麦州的人吗？」

「臣乃前麦州州师将军青辛，他们是麦州师的师帅。」

桓魋回头看着两人，两个人都深深磕头说：

「我——不，臣愧对主上。伪王自立为王时，臣率先加入伪王军。之后跟随青将军，希望有机会雪耻——臣深知戴罪之身不配向主上恳求，但恳请主上对麦侯息怒！」

「原来如此。」阳子注视着磕首的三个人。难怪桓魋非等闲之辈，之所以有那么多战友，原来那些人都曾经是他的部下。回想起来，桓魋的战友对他的态度都很恭敬。

「桓魋，我想问你，你们是因为浩瀚的命令，聚集在和州吗？」

「——正是。」

「原来是这样……」

虽然在登基大典时曾经见过，但阳子并不记得浩瀚——如今看到浩瀚的手下，似乎可以想像他的为人。

「……桓魋，请你转告我对浩瀚的感谢，如果他不嫌弃这么愚蠢的王，希望他来尧天找我。」

桓魋抬起头，仰望了阳子一眼，再度磕首。

「——臣遵旨……」

阳子点了点头，走向虎啸。虎啸仍然一脸茫然，她轻轻拍了拍虎啸的手臂，指了指箭楼说：

「把城门打开吧……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喔。」虎啸说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阳子看着大步走在她身旁的虎啸问：「虎啸，你没有任何愿望吗？」

「我没想过……只要能够将升纮绳之以法就好。」

「你真是无欲无求。」

虎啸苦笑着说：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只想着这件事——对了。」

虎啸停下了脚步，阳子也跟着停下脚步。

「我不会受到处分吗？」

阳子噗哧笑了起来。

「……处分？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发起了这场叛乱……」

「如果要处罚你，我也必须接受相同的处罚。」

「喔，那倒是。」

虎啸说完，笑了起来，然后又看着阳子说：

「对了，我们可说是缘分不浅，或者算是有同吃一锅饭的情谊，所以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你是大人物，应该和上面的人关系很好，所以可不可以动用你的关系，让夕晖去读瑛州的少学？」

看着虎啸和阳子的铃和祥琼忍不住笑了起来，阳子也惊讶地看着虎啸，随即笑了起来。

「啊？——怎么了？」

城墙上开朗的笑声比阳光更灿烂。

2

前往明郭的禁军二军在五天后回到拓峰。

阳子没有离开拓峰，留下来协助拓峰的善后。百姓都纷纷跑到她面前伏地磕首，阳子只好躲进乡城，和铃、祥琼一起聊着天，收拾散落的武器，为伤者送餐。虎啸向来不拘小节，再加上曾经一起攻防多日，虎啸的战友很快就不再紧张，仍然和以前一样叫她「阳子」。桓魋和他的战友态度则和以前很不一样，但可能和他原本是将军有关。

「是王师！」角楼上传来声音，阳子走上城墙。看到一辆马车直直驶入拓峰后，立刻下楼前往正门。

驶入正门的马车看到阳子后停了下来，下车后磕头的士兵从马车上迎接了一个矮小的人影下来。

「——远甫。」

回头看着士兵的远甫看向阳子，立刻笑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不错。」

「幸好你一切平安。」

远甫点了点头，他的眼眸很深邃。

「……兰玉和桂桂呢？」

阳子感到一阵锥心之痛，低下了头。

「兰玉她……」

一只大手放在阳子的肩上，回头一看，虎啸指着中门说：

「怎么可以让老人家站着说话？至少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嘛。」

阳子点了点头，远甫眯起眼睛说：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我弟弟承蒙老师的照顾。」

「你弟弟还好吗？」

「托老师的福，等一下我可以带他过来，他一直很想见老师。」

「那我就等他。」

虎啸微微鞠躬后走向正门。阳子请远甫走向中门。

「……真的很抱歉……」

「你为什么道歉？」

「如果当时我在里家就好了……如果我在……」

「桂桂怎么了？」

远甫亲切的声音反而令阳子更加痛苦。

「桂桂在尧天，好不容易才救回一命。」

「是吗？」远甫点了点头，似乎对一切了然于心。

「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这是老夫的错，因为他们的目标是老夫。」

阳子抬起头。

「呀峰为什么要对付你？是因为靖共的关系吗？」

「嗯，」远甫垂着头，「以前，麦州产县有——」

「该不会是松塾？」

「原来你已经听说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远甫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老夫拒绝了靖共，成为灾祸的起源。」

「果然是靖共——」

「国府派人来松塾，希望松塾的人成为靖共的府吏，但靖共并非善类，为他服务悖逆正道。老夫的角色有点像是松塾的闾胥，他们找老夫商量，老夫建议他们拒绝，没想到因此导致很多人送了命……」

远甫走路时微微驼着背。

「你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没事，几乎都好了，你不必放在心上——老夫努力贯彻正道，但贯彻正道不可牺牲他人的性命，既然这样，老夫贯彻的到底是什么……即使到了这个年岁，老夫仍然不解。」

「……是。」

「老夫有时候在想，也许比起说道，耕田或是拿武器打仗更有意义。自以为了不起，向人传道授课，却招致如此结果。与其如此，当一个能够期盼秋收的农民更有意义。」

「远甫，你是在民间播种啊。」

远甫抬头看着阳子。

「原来如此。」

远甫吐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即使像老夫活了这么久，仍然会迷茫，受教于你这样的后生晚辈。人就是这样，所以，你不需要自卑或是自轻。」

「是吗？」

「了解人不过如此而已，也许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阳子低着头片刻，才终于点头。

「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阳子在院子内停下脚步。

「我想延揽你入朝廷，不知你是否愿意来朝廷当太师。」

远甫似乎觉得很滑稽地笑了起来。

「让老夫这个垂垂老朽当三公之首吗？」

「我需要老师……」

「是吗？」远甫点了点头，「虽然麦侯已经帮老夫找好了住处，但即使回去也没有意义……既然你需要老夫，老夫就欣然受命。」

「谢谢。」

「嗯。」远甫点着头。

「麦侯也是来自松塾吗？」

「是啊，虽然老夫在松塾并没有教过他，但塾头带他来找老夫，要求老夫像向你授课般教他……他是一个出色的弟子。」

「我深感抱歉，因为误信靖共的谗言而革除了他的职……」

「既然你这么说，代表误会已经澄清，那就太好了。」远甫笑了起来，「柴望也会很高兴。」

「柴望？」

「麦州的州宰，他也来自松塾。浩瀚被撤换后，他也被革职了，之后就隐姓埋名，但浩瀚曾经多次派他来找老夫——阳子，你也见过他一次。」

「……啊？」

「他曾经来里家，翌日你曾经问老夫，来者是何人？」

阳子张大了眼睛，原来是那个蒙面男人——

「原来他就是柴望。」

「是啊——以前的弟子来找老夫当然很高兴，但看到优秀的弟子落入不幸的境遇难免于心不忍……兰玉他们也经常因此担心……」

阳子仰着头。

「——怎么了？」

「不，我发现自己误会了很多事。」

远甫偏着头感到不解，但阳子摇了摇头。

「……总之，你平安无事，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你好像受了伤，所以之前还很担心。」

「不必担心，受伤对老夫来说是小事一桩，很快就会好了——攻击里家的那些人也因此吓到了，所以才会带老夫回去。」

「——啊？」

远甫又笑了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金波宫真令人怀念啊。」

「远甫老师。」

远甫小声地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要用氏姓，老夫的氏姓是乙。」

「乙老师？」

远甫点了点头。

「老夫生于麦州产县支锦，也就是现在的支松，姓名为乙悦，别字老松。」

远甫觉得滑稽地笑了起来。

「达王以前叫老夫松伯。」

「啊？」

看到阳子偏着头纳闷的样子，远甫笑个不停。

3

「——你要回去了？」

铃看着阳子的脸。她们和祥琼三个人在乡府内看起来像是下人卧室内准备睡觉。

「嗯。」阳子点了点头。

「我不能离开宫中太久，景麒会恨我。」

「是喔……也对啦。」

「现在总算稍微想清楚一些事——之前我一直很迷茫。」

「当一国之王也很辛苦。」

「嗯。」阳子再度点头，轮流看着铃和祥琼。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啊？」铃张大了眼睛，祥琼也偏着头，阳子露出苦笑。

「你们不是来庆国见我吗？现在不是已经见到了？」

「喔！」铃和祥琼都叫了起来，「对啊。接下来要怎么办？」

铃问道，祥琼陷入了沉思。

「你们没有想之后的事？」

「没有——但是，我要回才国一趟，因为要向采王道谢。」

听到铃这么说，祥琼看着天花板。

「虽然我也必须回故乡向有些人道谢或是道歉——但如果回去的话，恐怕只会挨打。」

祥琼说完，又「啊」了一声笑道：

「我和人有约，要去雁国一趟。」

「有约？」铃问祥琼笑了笑。

「我和乐俊约好要去见他，向他报告所见所闻。」

听到祥琼这么说，阳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你要把和州之乱的事告诉雁国吗？」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因为他很了解他国的事。」

「……他一定很担心，可不可以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幸好事态没有太严重，而且风波已经平息了。」

阳子说完，微微抬眼看着祥琼。

「……如果可以，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祥琼小声笑了起来。

「我知道。」

卧室内响起一阵窃笑声，然后陷入一阵沉默。阳子突然嘀咕说：

「……还有尚未解决的问题……」

祥琼和铃看着她，她偏着头说：

「——怎样才算是理想的国家？」

「没有像升纮这种人的国家。」

铃很干脆地回答，阳子苦笑着说：

「这我知道……你们想过怎样的生活？希望生活在怎样的国家？」

听到阳子的问题，祥琼和铃都思考起来，最后祥琼开了口。

「……希望没有寒冷和饥饿，因为住在里家时，饥寒交迫真的很痛苦。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但还是不希望受到别人的虐待和轻视……」

「是啊。」铃也点着头。

「我也一样，早知道我不必勉强自己忍耐。因为一味忍耐，所以心胸也越来越狭窄……」

「没错，会越来越自我封闭。」

「就像拓峰的人一样，但是，这根本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对不起。」

听到铃这么说，若有所思的阳子慌忙摇头说：

「——不，给了我很大的参考。」

「真的吗？」

「嗯。」阳子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偏着头：

「——我已经知道你们暂时的计划，然后呢？」

铃和祥琼互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祥琼低头看着抱着的膝盖。

「……我想要学习，因为我觉得自己一无所知太丢脸了。」

「我也是。」铃说。

「但我并不是想去学校读书……我想了解各种不同的事，只可惜已经没有松塾了。」

「是喔，」阳子笑了笑，「你们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我已经延揽远甫为太师，你们愿不愿意在金波宫工作的同时，跟着远甫学习？」

铃和祥琼都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这——」

阳子注视着她们。

「对我来说，目前有越多帮手越好……」

铃和祥琼都屏住了呼吸，阳子轮流看着她们。

「那虎啸和桓魋呢？」

「我当然会考虑如何安排他们——对我来说，我很希望王宫中有更多我能够信赖的人。」

祥琼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去吧。」

「是啊，既然阳子这么盛情邀请，去帮你一下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啦。」

「——我郑重邀请两位。」

铃噗哧地笑了，祥琼也窃笑起来。阳子也跟着她们一起笑了。

小小的卧室内响起平静的笑声，久久回荡。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终章

庆国首都尧天。外出游学的王终于回到了阳光普照的王宫。

回宫后五天，王整天都在王宫深处，前冢宰靖共、和州州侯呀峰以及和州止水乡乡长升纮遭到逮捕。景王亲自下令逮捕，官吏无不感到惊愕，有人极度反弹，却无法向在内殿的王抗议。朝议时，也只能在没有王的情况下争执不休，虽然有人是因为战战兢兢地担心自己犯的罪也曝光，导致和靖共等人相同的下场，所以暗中动作频频，但这些都是在台面下进行。

朝廷接下来恐怕无法太平。官吏都纷纷耳语。靖共被拔除后，朝廷的实权落入反靖共派手中——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官吏各怀鬼胎地等了五天，景王终于召集了诸官，主要官吏都集中在外殿。

在外殿集合的诸官发现遭到革职的麦州侯浩瀚等陌生的面孔，不禁惊愕不已。景王跟在宰辅身后出现在嘈杂的主殿龙椅上，诸官更加困惑不已。因为景王和诸官一样，都身穿官服。还没有充分发挥出女人味就加入神籍的王穿上位袍后，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容别人小觑女王的威严。

虽然诸官困惑不已，但还是伏地磕首。景王按照礼仪请诸官平身，诸官跪在地上，直起了身体。

「首先为外出多日向各位道歉。」

景王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诸官更加不知所措。根据自古以来的礼仪，王不会直接对臣子说话，臣子也不会对王说话。有事上奏时，必须写在书状上，交给王的侍从，王看了书状之后，将回答小声告诉侍从，再由侍从告诉臣子。现在很少有国家遵守这种习俗，但也很少有王直接对臣子说话。

「虽然我并未虚度这些时日，但为造成诸官的负担道歉。」

景王停顿片刻。

「关于日前逮捕官吏一事，无意在此赘言，因为查明他们的罪行，并加以处罚是秋官之责，但请秋官不要忘记，是我下令逮捕这三名官吏。」

听到这句话，倒抽一口气的并非只有两、三名官吏而已——这显然是在向秋宫施压，一旦轻饶，将唯秋官是问。

「日前曾请宰辅调派州师出兵，却无法如愿，州师三军的将军似乎有病在身，既然这样，将军一职显然会对身体造成负责，故请三位将军辞职。」

又有几个人目瞪口呆。

「为了补足官位的空缺，我延揽了四人入朝。首先，将禁军三将军调往州师，填补州师将军的空缺。」

「太荒唐了。」有人叫道，但并没有人理会。

「禁军左军将军由麦州师左军将军青辛接任——桓魋。」

「臣在。」身穿官服的将军深深鞠躬。

「右中二军将军由桓魃选定，端正禁军的纲纪。」

「臣遵旨。」

「——浩瀚。」

「臣在。」

回答的男人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看起来聪明伶俐。原来他就是麦州侯浩瀚。大部分人都忍不住打量他。

「我任命你为冢宰，端正朝廷的纲纪。」

「这……」殿内响起众多提出质疑的声音，景王再度无视这些声音。

「任命麦州州宰柴望为和州侯——并且延揽松伯入朝廷，任命为太师，官吏也将进行大幅异动。」

说完，景王巡视所有人。

「如果不曾违背良心者不必紧张，我无意因为是予王的官吏就冷遇，也不会因为来自松塾就厚遇。」

坐在龙椅上的王继续说道：

「请诸官平身。」

诸官无不困惑地面面相觑，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

景王巡视所有人后点了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宰辅。

「景麒也一起听着，我并不喜欢受人膜拜。」

「——主上……！」

听到宰辅责备的声音，景王微微苦笑。

「虽然美其名为礼仪，但我并不喜欢人有阶级之分。面对他人时，不喜欢看不到对方的脸。我知道这事关国家的礼节和体面，但我不喜欢被人膜拜磕首，也不喜欢看到有人磕首。」

「主上，请等一下。」

景王无视宰辅的制止命令诸官：「从今往后，除了典礼、祭典等固定的仪式，以及对来自他国的宾官以外，废除伏礼，只行跪礼和立礼。」

「主上！」

听到宰辅的制止，景王的回答很冷淡。

「我已经决定了。」

「应该有人会生气，觉得不受尊重。」

「那又怎么样？」

「——主上！」

「我才不管那种需要靠别人鞠躬作揖，确认自己地位，才能够安心的人。」

宰辅哑口无言，诸官也都张口结舌。

「我才不理会那种人的矜持——相反地，我认为因为每次向人磕头而崩溃的东西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但是……」

「景麒，我告诉你，」景王对宰辅说：「当一个人真心感谢对方，发自内心地尊敬时，会自然而然地鞠躬行礼。礼仪是代表内心，而不是靠形式衡量他人的内心，以礼仪为名，强迫他人膜拜等于把脚踩在别人头上，把别人的头踩在地上，」

「但这不成体统……」

「我并非鼓励无礼，对他人必须以礼相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是说，不管有礼、无礼，都是当事人的品行问题，仅此而已。」

「主上言之有理……」

「我希望庆国的每一个百姓都成为王。」

景王说话的声音坚定而明确。

「从升纮的例子就可以知道，仗势欺人、蹂躏他人会有怎样的下场，持续遭到蹂躏的人会采取的行动也昭然若揭。任何人都不是别人的奴隶，并非为了当奴隶而来到世上。我希望庆国人民豪放不羁——拥有即使受到他人虐待也不屈之心，即使遭遇灾难也不挠之心，一旦遇到违法乱纪之事，勇于挺身而出，不向豺虎谄媚，成为治理自己这块领土独一无二的君主，为此，必须从在他人面前毅然抬头开始。」

说完，景王巡视诸官。

「诸官曾经问我，将把庆国带向何方，不知这番话是否回答了这个问题？」

诸官没有回答，只有视线看着王。

「我将废除伏礼为证——以此为初敕。」

赤乐二年二月，和州止水乡拓峰叛乱。乡长籍恩残忍薄行，重课赋税，中饱私囊，骄溢倾家。乡曲武断，百姓惧于怨望，仄目而视。二月，义民以殊恩为名叛乱，和侯欲屠拓峰，太宰派伪兵援之。

王以兵击败和侯，除太宰，拓峰重获安宁。

《庆史赤书》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解说

金原瑞人

我按照《魔性之子》、《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的顺序看完之后，写下这篇《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的解说。

从《魔性之子》进入这个系列，和在没有看《魔性之子》的情况下，从《月之影 影之海》进入这个系列，将会对「十二国记」有完全不同的印象。

我最先看的是《魔性之子》，被作品中的黑暗世界观压得喘不过气。故事描写的是十二国中的麒麟来到这个世界后衍生的扭曲故事，超越人类理解的死亡和暴力冲垮了一切。

生田和岩木并没有基于恶意对高里做任何事，相反地，而是带着善意和高里相处，高里也了解这一点——但是，他们却死了。他们的死亡和高里的意志无关。虽然为了高里，他们不应该死，但这些人的死全都归咎于高里。

所以，高里无比孤独。

在这个地方，一个世界被闯入的另一个世界所侵袭，爱、温暖和体贴都变得无力，只有让闯入这个世界的事物回到原来的世界，才能纠正这种扭曲。在这部作品的最后，高中生高里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分，回到了十二国的世界，才终于纠正了扭曲。

但是，和高里有强烈的共鸣，舍身保护他的广濑却留在这个世界，他大声呐喊。

「——我回不去！你却丢下我，一个人回去吗？」

作者在书中写道——

「广濑却被绑在这个世界。广濑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世界。」

这部作品在被不合理的力量捉弄，仍然拼命拯救高里的主人翁广濑的绝望中画下旬点，最后，他抓在手上的只是「丑恶的嫉妒」。

如果说，《魔性之子》是一本惊悚小说，并不是因为高里周围发生的事件和灾祸很可怕，而是受到捉弄的广濑，迎接了对一个人来说，无疑是悲剧性的结局，这种绝望之深，可以感受到作者对于「写作」这件事钢铁般的意志。

看了这本小说之后，再看本系列的第一卷《月之影 影之海》的读者，会忍不住绷紧全身。因为这次的故事和高里的情况相反，是这个世界的女高中生阳子被景麒带去了十二国的世界。

虽然阳子被带去异世界，但她一心想着回到原来的世界。和高里一样，她在那个世界感受到格格不入，感觉会把自己撕裂。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应该保护她的景麒消失无踪，阳子遭人攻击，被妖魔攻击，没有食物，遭到他人背叛，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她旁徨无助，渴望回到以前的世界，渴望回家。然而，她最后终于领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更领悟到自己多么孤独」。

于是读者开始担心，这部作品会不会和《魔性之子》一样，也有黯淡的结局？当逐渐失去希望时，在下卷的中途开始，终于看到了新的发展，没有看过《魔性之子》的人，绝对无法体会这种振奋。

没错，本系列第一集，以阳子的成长做为故事的结局。

第二集《风之海 迷宫之岸》的主人翁是《魔性之子》的泰麒（高里），但这次的故事背景是在十二国的世界，泰麒年纪还很幼小，虽然得知自己身负为戴国挑选王的使命，「虽然知道自己是麒麟这件事，但至今仍然不知道麒麟到底是什么」。

怯懦、害怕而又缺乏决断力的泰麒努力确信自己是麒麟，降伏了「力大无比，而且很少现身，所以已经被认为是传说中的妖魔」，最后终于发现了王。

这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成长故事。

于是，读者终于发现，「十二国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英国诞生后迅速发展的奇幻小说的远东版。《纳尼亚传奇》和《魔戒》为起源的奇幻小说的最大特征，就是架构出一个独特的异世界，主人翁在那个世界冒险，并在冒险过程中逐渐成长。

第三集《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则追溯到遥远的过去，是雁国的麒麟延麒（六太）和他所选的王尚隆之间的故事。在这一集中，多次论述了在之前几集中不时提及的这个世界的体系和政治，这部作品并非成长故事，和之前两集完全不同。以十二国世界的「世界构造」为纵轴，六太和尚隆的人际关系摩擦和修复为横线编织出整个故事。

这个世界有天帝，天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决定了一切，由神兽麒麟挑选王，但是，麒麟挑选的王并不一定是贤君，雁国因为先王枭王的关系，导致国土荒废殆尽，就连人类天敌的妖魔也面临饥馑。天帝让麒麟挑选的王为什么会是昏君？

于是有人认为——

「无论是天命，还是麒麟选王，谁能够保证麒麟选的王是真正最优秀的？」

「既然麒麟会挑选最出色的王，那就让我见识一下证据。」

「根本没有天帝。」

虽然有人反驳，但在此姑且不讨论，在这部作品中，最刺激的就是六太的想法。六太选择了尚隆为王，却说：

「尚隆应该会彻底毁掉雁国，但我并不是在评论尚隆这个人，王存在的目的就仅止于此。」

在六太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这个故事出现了不同于其他奇幻小说的异样感觉。至今为止，大部分奇幻小说都是英雄（主人翁）拯救濒临危机的世界。无论《纳尼亚传奇》、《魔戒》、《地海巫师》和《莫信者传奇（The Chronicles of Thomas Covenant the Unbeliever）》都一样，这些作品事先设定了理想的世界，由主人翁找回这个理想世界，也就是恢复原来的秩序，古典的奇幻小说构造本身就很保守。

但是，「十二国记」的世界并非如此。作品中探讨了世界的型态和建立在仁道基础上的政治，而且这些探讨和故事情节结合在一起共同发展，正是这个系列作品最大的魅力所在。

这部《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在阐述世界观和政治的同时，也同时描写了六太无法相信自己所选的「王」的苦恼。

作者在作品的最后留下了一段话。

「给我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让你和养育你的妖魔都不会被人追赶的环境，在此之前，就暂时先在王宫的庭院忍耐一下。」

「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我就是为此而存在。」

尚隆既没有说天帝存在，也没有说天帝不存在，只说相信「我」。看完这个故事后，读者应该能够了解，这个「我」到底指的是什么。

作者借由生活在十二国世界体制中的人们的执著、抗争、冲突、和解、理解和共鸣，奠定了强而有力、肯定的世界观。

继《魔性之子》、《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之后，终于是这部大作《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故事背景是阳子刚当上景王，主要人物有三个人，除了阳子之外，还有在明治时代，被卖去当短期佣工途中，不慎跌落悬崖，闯入十二国世界的女孩铃，以及芳国峰王的女儿祥琼。

阳子接手治理的庆国「连续三代都是短命王，而且都是女王。之后自称为王的伪王也是女人，没想到最后挑选的新王又是女王」，阳子虽然成为一国之王，却对自己为王缺乏自信，抱怨「我在蓬莱时，害怕被人讨厌，整天对别人察言观色，为了取悦所有人，整天逼着自己走钢丝——这和现在有什么两样？我害怕被称为愚王，害怕听到你们叹气」，嘀咕「我真是一个不中用的王……」，臣子狡猾地利用这样的阳子，百姓对她不信任，就连选她为王的麒麟也叹息不已。

祥琼目睹父王被杀，被注销了长生不老的仙籍，在边境村庄一个收容孤儿和老人的设施内工作，因为父王生前是残虐的暴君，所以每个人都对她冷眼相看，甚至差一点被杀。她饱受从天上的世界掉落地狱的涂炭之苦，得知庆国的新王是十六岁的女孩，不由得心生嫉妒和羡慕，感到「无法原谅」。

铃听不懂十二国世界的语言，但知道一旦成仙，就可以和任何人沟通，于是拼命拜托，最后在富有权威的仙人梨耀手下当下女将近一百年。得知不久之前，庆国终于有了新王，而且新王来自蓬莱后，抱着一线希望，觉得庆国的王或许会同情自己，然而，这种想法渐渐走向相反的方向。

庆国和州的百姓饱受欺压，有一部分百姓密谋暗杀乡长。

阳子、祥琼和铃三个人因不同的想法而采取各自的行动，她们擦身而过、邂逅、误会，然后再度邂逅，被卷入这场巨大的暗杀计划。

这部作品以因为压迫、阴谋、杀戮、复仇、暗杀而动荡的庆国为舞台，仔细描写了三个失去自我，受到强烈负面意识影响的少女逐渐变化的过程，她带着不同的想法和理想投入战争的场景令人畅快无比，阳子最后那番话相信让不少读者深受感动。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是一部畅快的冒险小说、战争小说，也是围绕理想政治的思想小说，更是少女的成长故事。从相当于「十二国记」前传的《魔性之子》开始到第三集为止所写的故事结合了新的角色，发展出更大格局、更富有起伏的情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一种总决算的意味，也让这个系列暂时告一段落。

随着阅读本系列的其他集作品，《魔性之子》所带来的压倒性负面阴郁固然渐渐淡薄，但仍然确实存在。这一集的大团圆并没有丧失紧张感，也没有流于感伤，就是因为整个系列的背景中，仍然存在着这种郁然的乌云。

「十二国记」的最终集尚未推出，但我总觉得这个系列将会以《魔性之子》的绝望做为结局。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丰饶、和平的国家，雁国的王说：「王位就是用鲜血换来的。即使上天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赐予王位，为了维持王位，就不得不流血。」

《纳尼亚传奇》的最后，也是以纳尼亚世界的灭亡，以及火车事故导致故事人物死亡而画下句点。《魔戒》的结局也是被魔戒魔力迷惑的佛罗多被咕噜咬断手指，虽然保住一命，但因为手指的伤导致身心俱疲，最后告别伙伴，搭上往精灵国的船。

于是，让人不禁期待，不知道「十二国记」又会迎接怎样的结局？

（平成二十五年二月，翻译家，法政大学教授）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插图

第五卷 图南之翼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犬狼真君

黄海位于世界中央，四个浩瀚的内海环绕四周。清晨时分，北方的黑海上空出现了一个黑点。

从黑海西方恭国沿岸飞来的骑兽，在将近春分的阳光照射下，身影不时银光闪耀，向西南的天空一路疾驰。一片阴郁的大海远方，绵延着犹如海市唇楼般隐约可见的壁墙，海天之间，仿佛被一道上端有雕刻图案的巨大屏风挡住了去路。那道壁墙就是围绕着黄海的金刚山。

这匹骑兽以比船只更快的速度飞越海面，但前方的金刚山只有岩壁的颜色变深，距离似乎并没有缩短。不，其实正在慢慢接近，最好的证明，就是山顶感觉越来越高了。

骑兽继续在空中疾驰。天空中的太阳从正上方渐渐移向西方。金刚山已经完全挡住了前方，屹立在海面上的万丈高山，宛如利牙般层层叠叠，形成了几乎垂直的断崖，层层峻岭，汇聚成一片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脉。

断崖的山麓有一小片沙洲。和金刚山相比，看起来只是一小片突起。骑兽绕了一个大弧度，向沙洲缓缓下降。随着距离渐近，发现那并非沙洲，而是一片广阔的土地。继续靠近，可以看到这片沿着金刚山山麓倾斜土地的海岸线。海岸的北侧有港口，船只正扬起暗色的风帆驶入港湾。

骑兽继续降低高度，飞越港口上空，笔直飞向金刚山，在农田中投下了一小点阴影，在黑色的泥土上投下深色的斑点。骑兽飞越树梢吐出的纤细嫩芽，飞越如同蒙上一层雾霭的山林，拂过空荡荡的庐和老旧的里上方的天空，每经过一片土地，高度就下降一些，最后来到这片土地最尽头的城市。那是从金刚山连绵而下的小山峰山麓下的城市。

城市的四周围起了城墙，聚集在通向金刚山的山峰周围。城门前只有一条道路，旅人都行色匆匆地走向城门，被西沉的斜阳在路上拉出长长的身影。其中有几个人仰头望着天空，看到从天而降的兽影，纷纷惊讶地停下了脚步，慌忙向前后左右散开。骑兽降落在人群四散后腾出来的空隙。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骑兽怎么可以在大马路上降落，要去空地降落啊！」

人群中传来叫声，一个男人跳下骑兽，并不理会众人的抱怨。这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没有看周围的人一眼，抬头看向挂在城门上的匾额。

——「干城」。

这就是在金刚山的山麓像沙洲般突起的土地，恭国干县的县城所在地「干城」。

男人瞥了匾额一眼，身体微微向后仰，踮起脚，伸出手拉住骑兽的缰绳，走入干城。他穿越人满为患的大街，走向干城西北部的客舍。

「欢迎光临。」

他一踏进客舍的老旧石门，一个正在旁边捡垃圾的少年便慌忙跑了过来，同时用清脆的声音招呼道。他一看到少年的脸，立刻笑逐颜开，

「嗨，你是小明吧？」

「是啊……」少年一脸纳闷地答道。

男人弯下身体说：「我是顽丘，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不是常陪你玩？」

「顽丘叔叔？」

「没错，你想起来了吗？」

「你好久没来了。」

少年眉开眼笑，顽丘亲切地戳了戳少年的额头。上次见面大约是两年前，那时候少年才十岁，在父亲经营的客舍内打杂，还无法帮忙招呼客人。

「你终于升了官，可以看门了啊。」

顽丘揶揄道，把缰绳交给他。

「那我就把它托付给门卫大将——你要好好照顾它，千万不能让别人靠近。」

「我知道。」

少年调皮地笑了笑，从顽丘手中接过缰绳，有点害怕地抬头看着凶猛的骑兽。

「上次也是这匹骑兽吗？」

「之前的死了，死在妖魔手上。」

少年回头看着顽丘。

「被妖魔攻击吗？叔叔，你没事？」

「你也看到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干城怎么样？有没有妖魔出没？」

「偶尔会有。」

少年的语气很平淡，也许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先王崩殂至今二十七年，国家急速荒废。干城原本是防御妖魔能力很强的城市，连这里都有妖魔出没，其他地方的情况势必更加严重。

少年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手上牵着的骑兽，似乎想要忘记这一切。

「这是什么骑兽？」

外形看起来像马的妖兽有着锐利的独角，取代马蹄的是粗壮的尖爪，看起来令人生畏。顽丘把零钱塞在少年手中，拿下了原本绑在骑兽背上的行李。

「是驳。」

顽丘轻轻拍了拍骑兽的肚子，又顺手拍了拍少年的头，穿越上方有屋檐辽蔽的小院子，走进客舍内。刚好在门口看到一个男人，他对着男人的背影问：

「有房间可以住宿吗？」

男人抬起原本低着的头，回头看到顽丘，立刻笑了起来。顽丘这才发现男人面前站了一个看起来有点脏的少女。原本以为老板正闲着没事，原来刚才正在和那个女孩说话。男人离开那名少女，大步向顽丘走来。

「这不是顽丘吗？最近怎么样？好久不见了。」

「也没多久吧——有空房吗？」

「喔，有啊。」

老板不知道在高兴什么，露出了满面的笑容，接过顽丘手上的行李。

「喂喂，我有言在先，不需要太好的房间，只要能睡觉就行了。」

「我知道，刚好是最后一个房间。」

「真是太好了。」

春分前一天的干城，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就该庆幸了。

「我的骑兽已经交给厩房，那就拜托了。」

「我知道。」老板点了点头，这时，传来一个尖锐的说话声。

「等一下！」

开口的是老板刚才招呼的少女。看起来有点脏的少女用好胜的眼神瞪着老板。

「我先向你订房间的！你为什么不租给我，却租给他！」

顽丘有点惊讶地看着少女，老板发出一声呻吟，为难地说：

「我说小姑娘啊，你不要再和我开玩笑了，赶快回去找妈妈。你妈妈住在哪里？我可以送你过去。」

「我说了，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想住宿，这里不是客舍吗？」

少女可能很生气，白净的脸颊泛着红晕。

——真有意思。

顽丘暗想着，抓住老板的手臂，塞了点钱给他。他可不希望失去最后一个可以投宿的房间。

「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把行李放进房间？我先去吃饭。」

「——等一下！」

少女瞪着顽丘的脸，然后大步向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顽丘。

「你插队抢走我的房间，难道不觉得羞耻害臊吗？」

少女的年纪和刚才看门的少年差不多。顽丘轻轻笑了笑说：

「我没有插队啊——我说小姑娘，你一个小孩子跑来住客舍，是不是应该觉得羞耻啊？」

「开什么玩笑，做生意就该童叟无欺。」

「那就请你去找一家愿意做你这笔生意的客舍。」

「如果能够找到，我早就去了！」

顽丘忍不住笑了起来。接近春分季节，干城总是挤满来自各地的旅人，一旦到了春分前一天，很多人都找不到地方住宿——但是，顽丘可不想今晚露宿街头。

「那你往回走一个里，那里旅行起来也很方便。」

「现在走回去，城门早就关了！难道你要我在这么冷的天气露宿街头吗？我的确是小孩子，但现在小孩子因为没地方住而烦恼。叔叔，你即使在大马路上也可以睡觉，我这么弱小，如果露宿一晚，一定会冻死。难道你不能这么想，发挥一下慈悲心，把房间让给我吗？」

「很不凑巧，我没慈悲心这种东西。」

「是喔。原来你既没有慈悲心，也缺乏不能插队抢走别人房间的常识。」

「你说对了。」

少女狠狠瞪着顽丘，然后擦着腰，好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般，指着顽丘问：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啊？」

干城偏离干道，位在干县最深处，是最边缘的城市，干城之外就是黄海。这里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也不可能是为了前往他处时而路过这里。虽然并非完全没有因为特别有兴致而跑来这里游山玩水的游客，但将近春分时来到干城的人，几乎都是为了去黄海。

「我还想问你呢。像你这种小孩子，怎么会迷路跑来这种地方？走错路了吗？你的父母呢？」

「我既没有迷路，也没有走错路，这里是干城吧？我的父母在连樯。」

顽丘瞪大了眼睛，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事态发展的老板也惊讶地瞪着眼睛问：

「连樯？你家在那里吗？」

「对啊，我千里迢迢从连樯来到这里，这些日子，沿途历经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干城，结果竟然没有地方住宿，你们难道不觉得太悲惨了吗？」

「你该不会只有一个人来这里吧？你的同伴呢？」

「我没有同伴，一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顽丘哑口无言。连樯是恭国的首都，从那里到干城要经过干道、搭船过河，路途要花费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如果是小孩子，两个月根本到不了。

「小姑娘，你一个人从连樯来这里，没有同伴吗？」

「对啊，你对我感到钦佩，打算把房间让给我吗？」

顽丘说不出话。这个少女没有成年人的保护，独自走完连顽丘都觉得遥远的路程吗？

「……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女抬起双眼，看着顽丘的眼神中带着轻蔑。

「当然只有一个目的啊。如果只是旅途休息，谁都会挑选面向干道的里歇脚。」

「只有一个目的？」

「——我当然是要去蓬山啊。」

不光是顽丘，连客舍老板也目瞪口呆。

「我要升山，因为供麒在蓬山上。」

「等一下，你……」

升山？

「……你吗？」

「啊哟，难道有法律规定小孩不能升山吗？」

没有。至少顽丘没有听过，这一点无庸置疑，只不过……

「这也未免太荒唐了……」

「为什么？如果这个国家的大人有当王的格局，早就有人登上王位了，所以我才要去啊。」

少女说完，用比刚才更轻蔑的眼神看着顽丘。

「你在这里说三道四，自己还不是为了进入黄海才会来干城吗？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种人会插队抢走可怜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的客舍，即使去了蓬山也没用。」

「……你知道黄海是怎样的地方吗？」

「当然啊，」少女似乎对顽丘很不以为然，「既没有庐，也没有里，没有客舍，连路也没有。」

「不光是这样。」

「还有妖魔出没，对不对？我当然知道，反正现在到处都有妖魔。」

「那里的妖魔多如牛毛，你要怎么去？你一个小孩子，万一被妖魔攻击怎么办？」

「那你打算怎么办？遇到妖魔，你一定可以打赢它们吗？」

「我——」

「即使可以打赢妖魔，你去了也没用——所以，还是把房间让给我吧。」

顽丘抱着头，在少女面前蹲了下来。

「我说小姑娘啊……」

「站在你面前的可能是日后的王，如果你在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还有话要说，那我就洗耳恭听。」

「黄海没你想像的那么容易。」

「所以呢？」少女不以为然地看着顽丘。

「我并不是去蓬山，虽然我会去黄海，但只是去那里狩猎可以做为骑兽的妖兽，你知道别人怎么称呼我们这种人吗？」

「不知道。」

「大家都叫我们猎尸师。即使找了一群个中好手一起前往，有时候也捕获不到妖兽，只能扛着伙伴的尸体回来。我们做的就是这种生意。」

前年的秋分，顽丘在黄海失去了他的骑兽和同行的伙伴。绑在岩石区的六匹骑兽，和附近的两名伙伴，总共八条生命被妖魔吞噬，如果不是妖魔已经吃饱了，顽丘恐怕也难逃一劫。在冬至之前，他只能一直留在黄海内侧，最后好不容易猎到了一匹驳，打算带回去做为自己的骑兽。他费了很大的工夫才驯服猎到的驳，所以去年的春分并没有来干城。

「……因为这个原因，我的积蓄也见了底。来干城之前，沿途都没有钱搭船或是住客舍，只能骑着刚驯服完的驳，赶了三天两夜的路，沿途都昏昏沉沉地想睡觉，我也很累，而且身上也没钱。我和这里的老板很熟，原本打算请老板稍微通融一下。」

「是喔。」少女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顽丘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黄海就是这种地方，我不会骗你的，你还是回家吧，今晚的住宿——」

他说到一半，看到少女突然脱下身上脏兮兮的棉袍，然后又脱下里面的短皮衣。她把皮衣翻了过来，下摆用针线缝成了十字，把银币固定在上面，顽丘看到那些银币，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枚银币值五两，相当于小官吏一个月的薪饷，少女的衣服下摆上当然不止一枚银币。

少女把皮衣递给顽丘。

「总共有十三枚，六十五两，你负责送我去蓬山。」

顽丘哑然看着少女。

「我用这些钱雇你，但旅途的盘缠要从这里支出。」

「喂……」

少女嫣然一笑。

「我叫珠晶，今天晚上让我睡卧床，你睡地上，就这么决定了？」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第一章

1

风从宛若虚无般黑暗的海上吹来。

秋天之后，虚海的北方就悄悄吹来冷风，淤积的冰冷空气形成一团寒气，海水逐渐失去了温度，温暖的中层逐渐压缩，最后整片海都变得冰冷。持续进行着缓慢对流的海水浮上海面，接触到寒气时就结了冰，在黑暗的海上浮现白色的斑块。空气和大海一样冰冷凝结，最后变成刺骨的风肆虐。风吹动了海上的碎冰块，泛起阵阵白色海浪，渐渐变成让海流逆转的大浪，吹向陆地——这就是条风。

来自虚海东北方向的条风吹向北方沿岸。吹向柳国东北部的条风被高山阻挡，在那里降下大量的雪，让柳国陷入一片冰天雪地后继续前进，在国境的山脉一带降下最后的雪，干冷的风吹向恭国北部。

恭国首都连樯的凌云山名副其实，像一根桅杆般耸立。山麓下是一片带着弧度散开的城市，层峦叠嶂的山峰如同一把捆起的笔，最后有几座山峰贯穿入云海。每一座山峰都是一个小岛，干冷的寒风吹过山峰之间，渗入断崖的龟裂中，发出细微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所以，冬天的连樯总是可以听到如同海鸣般的声音。

从海上吹来的风和从山下吹落的风在夕阳西斜的街头到处形成了小旋风，掀起了少女的裙摆。

「真讨厌。」

少女把行李夹在腋下，用一只手把裙摆抚平。

「……好冷。」

她小声嘀咕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是珠晶，你怎么还不回家？」

回头一看，一个少年刚好从庠学冷清的院子里走出来。

「我当然要回去。」

珠晶靠在门柱上，把头转到一旁。

「你说要回去，但你从刚才不是就一直站在这里吗？」

「你一直看着我吗？」

少年微微红了脸，瞪着珠晶。

「我怎么可能一直看着你？只是刚好看到而已，即使你拜托我，我也不可能看你。」

「喔，是喔，我才不会拜托你看我，真是太好了。」

珠晶若无其事地说道，少年皱着眉头，瞪着她的脸，转身准备走向门前的石阶时，回头问她：

「你不回去吗？」

「回去啊，你不是也要回去吗？那就赶快走啊。」

「你不是说要回去吗？快走啊。」

珠晶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的随从不见了。不知道他们去哪里摸鱼了，我不能丢着他们不管，所以在这里等他啊。」

「哈哈，」少年笑了起来，「原来你不敢一个人回去。」

「只是直接回家而已，我怎么可能害怕？」

「你就实话实说，你娇生惯养，如果身旁没有人陪就会害怕，连路都不敢走。」

少年揶揄道，珠晶狠狠地瞪着他。

「是啊，我就是娇生惯养，如果随从不在，我就不会走在街上，因为一旦我这么做，挨骂的不是我，而是那些随从。」

「明明是你自己感到害怕。我可以送你回家啊。」

「你这个人，根本不听别人说话。」

珠晶说完，有人跑了过来。

「小姐，对不起。」

三个体格壮硕的男人跑进大门，那是珠晶的父亲雇用的杖身，是负责守护家宅的护卫。珠晶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原本倚靠着的柱子，看到那三个杖身，立刻轻轻惊叫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血吗？」

三个杖身互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盔甲溅到不少红色血迹。

「对不起，因为刚才听到那里有惨叫声。」

杖身指着大门前笔直通往南方的大路说道。将近傍晚的大路上一如往常地挤满了人潮，其中有些人神色紧张地快步赶向杖身所指的方向。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有虫出现而已，我们已经消灭它们了。对不起，让小姐久等了。」

珠晶皱起眉头。先王崩殂至今二十七年，如今连首都连樯也经常有妖魔出没。「虫」是比较无害的小妖魔的总称，但听说虫是先兆，一旦出现虫群，之后就会出现大妖魔。

「快走吧。」

杖身催促道，珠晶点了点头，冲下石阶。少年跟了上来。

「珠晶，你没事吧？」

「什么意思？」

「要不要我陪你回家？」

珠晶很受不了地转过头说：

「为什么要陪我回家？如果你陪我回家，杖身他们到家后，不是还要送你回家吗？」

「但是……」

少年吞吞吐吐，然后笑了起来。

「反正下次也没机会了，我就好人做到底。」

「不必了。」

珠晶小声地说。

「……你也回家吧。再见。」

珠晶说完，冲下大门前的石阶。少年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轻轻的叹息声被风带走了。

2

珠晶的家位在离庠学不远的连樯北郊，连樯是位在凌云山山麓那一片沿着上坡道向北延伸的城市。沿着倾斜的坡道往上走，经过道观和寺院林立的闲静区域，继续沿着城墙往上走，就来到北侧城墙的尽头，出现一道有楼阁的雄伟大门。

大门有两层，左右的楼阁有三层，后方主楼的大屋顶造型很复杂，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大门前的环途稍宽，有一道祈求天神保佑的大照壁，有着精美镂窗的挡土墙环绕左右两侧，挺拔的树木枝叶依稀可见。整个连樯都没有比这里更气派的宅第。家公的氏姓为相，这片位在斜坡上的园林赫赫有名，因此称为相园馆或相园。

珠晶出生在这个家中，姓蔡。父亲相如升也称为万贾，意思是没有如升不做的生意。他以恭国传统的林业起家，是连樯大名鼎鼎的富商。

连樯有一句话叫作「超越万贾的富贵比登天更难」，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可以超越他的富贵。不光是金钱方面，他的妻子玻娘是远近驰名的贤内助，还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人品出众，也很有生意头脑，家中还有一个和哥哥、姐姐年纪相差悬殊的么女，一家人感情和睦，家中人数众多的仆使也都对如升备加尊崇，因此连樯的人才会说，万贾的富贵无人能及。

仰望象征了富贵的门楼，所有的窗户、开口处都装了雕刻精美图案的铁窗。珠晶瞥了一眼，走进大门，小声嘀咕说：

「……蠢透了。」

无论建造多么牢固的楼阁，无论雇用多少英勇无畏的杖身，只要有一只毕方出现，引发一场大火，眼前的一切就会付之一炬。干旱、洪水，寒流、狂风，即使万贾拥有再多的富贵，在妖魔和灾害面前也无能为力。

「啊呀啊呀，我听到你说蠢透了。」

突然响起说话声，珠晶抬起了头。所有的杖身都对站在前院的人影磕头。这个一脸温和，稍微有点年纪的男人正是赫赫有名的如升。

「我家最小的千金说话太粗鲁了。」

「有吗？」

如升笑着把女儿抱了过来。

「听说庠学附近有虫出现，所以出来迎接你，竟然听到你说这种会遭到处罚的话。」

珠晶微微缩起脖子，如升忍不住笑了起来，称赞几名杖身。

「看她的样子，你们似乎已经收拾干净了，干得好。」

杖身深深地磕头，额头碰到了前院的地上。

「珠晶，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再去庠学了，不光是你有危险，去接送你的杖身也很危险。」

「不用担心，庠学已经关了。」

珠晶大步走向中门。刚才因为在庠学等杖身，她的身体已经冷到骨子里，从庠学走回家的这段路上，身体仍然没有暖和起来。

「——关了？」

「对啊，因为校长死了。」

各乡都有一所庠学——有时候也只称为庠，庠学中成绩优秀的人才会被推荐进入各郡的上庠，珠晶很快就将等到这一天了，没想到庠学竟然关闭。之前父亲说什么「没必要去庠学，上完序学就够了」，珠晶还和父亲大吵一架，如今回想起来，那次吵架根本没有意义。

如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搏老师吗？」

「对，今天早上，妖魔攻击了老师的住家附近，马腹把老师吃掉了。」

「——珠晶。」

如升追上珠晶，跪在她面前。

「……怎么会这样？」

「不必露出这种表情，这已经是第二个老师死了。如果包括庠学的学生和学生的亲戚，死去的人已经多得数不清。」

「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啊。」

珠晶耸了耸肩。

「这也无可奈何，因为老师家里的窗户没有装铁窗。」

珠晶说完，巡视着前院。面向前院的所有开口处也都装上了图案精美的铁窗，墙壁每天都会涂上新的石灰，门上钉着铁制的铆钉，杖身不分昼夜巡逻守卫。

「从隔壁里来的男生，他爸爸也死了。他的爸爸去远处送木桶，到了傍晚仍然没有回到里。因为迟迟不见他爸爸回来，左邻右舍都很担心，所以去找他，结果发现在十里外的庐过冬的人全都死了，也在那里找到了那个男生爸爸的脑袋。」

「……珠晶。」

「没办法啊，那个男生家里没有杖身，秋天蝗虫肆虐，小麦全都毁了，如果不去卖木桶，一家人就没饭吃。听说他爸爸嘴里还含着卖木桶的钱，可能是被妖魔攻击时，担心在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把钱掉了。」

如升抚摸着么女的后背安慰她，但珠晶走向主楼，逃避了父亲的手。

「别担心，我没事，早就已经习惯了，不管是谁死，我都不会感到害怕。小时候祖母死了，我还很害怕，现在想起来，真是蠢透了。」

「珠晶，别说了。」

如升追上女儿，搂住了她的肩膀，陪着她走到主楼，让她坐在前厅的椅子上。

「……眼前是国难当头的时代。」

「大家都这么说。」

「我能体会你看到周围人，忍不住心痛的心情，但不可以这样愤世嫉俗。」

「我并没有愤世嫉俗。」

「——珠晶。」

珠晶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父亲。

「……爸爸，你不升山吗？」

如升微微睁大了眼睛。

「升山？」

「因为没有王，所以才会国难当头，不是吗？如果爸爸当了王，所有的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如升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苦笑着摇了摇头。

「珠晶，虽然我很幸运，但只是普通的生意人而已。」

3

「小姐，我送晚餐过来了。」

起居室传来惠花的声音，珠晶放下笔。看着那些写了很多无意义文字的纸，叠整齐后收进了书架。她正在收砚台时，门打开了，惠花探头进来。

「小姐，听说校长去世了？」

「是啊。」

「啊哟，你还在用功？庠学不是已经关了吗？」

「是啊……」

惠花是家生，比珠晶大一岁。家生是指住在主人家中的下男或下女，他们不支薪，家公把他们视为家人，提供最低限度的食、衣、住，但地位很低。珠晶家虽然也有付薪水雇用的其他佣人，但家生和佣人的身分完全不同。

惠花是家生的女儿，跟着父母一起进入相家，从小就像下女一样在相家做事。姑且不论她的身分，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所以相处很轻松，尤其像惠花和珠晶的年纪相近，更容易产生亲近戚。

「最近经常听到这种消息，真是讨厌——你千万不要消沉。」

「我可没有消沉。」

「是吗？那你不是说要在自己房间吃饭？」

「我只是不想看到父亲。」

「是吗？」惠花似乎有点不太相信，拉着珠晶走去隔壁起居室，晚餐已经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

「家公大人倒是很高兴……因为他之前就不希望你去庠学。」

珠晶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地看着桌子上的餐具。

「是啊……」

「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想读书，也可以在家里学。家里也请了老师。」

珠晶叹着气，不想拿起筷子。

「……家里的这些老师都只教礼仪和做买卖的事，而且也不能推荐我去读上庠，根本差远了。」

庠学是为了升上上庠做准备，上庠则是为了进入少学打基础。一旦从少学毕业，几乎都可以成为官吏——珠晶想要成为官吏，身为生意人的父亲无法理解这件事。

「……真是太不甘心了，我只差一点就可以成为上士了。」

被推荐进入上庠的人称为上士。

「你不必太在意啊，家公大人，还有哥哥、姐姐也都很忍耐，只读到序学毕业而已。」

「他们不是忍耐，而是没有能力被推荐进入庠学。」

惠花很受不了地注视着珠晶。

「你又在说这种话了——你家境这么优渥，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你为什么非要当官吏不可呢？」

珠晶拿起茶杯，看向窗户。

「因为一旦当了大官，就不会变老了。」

「你又在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对不起喔，我很孩子气……这样就不会死，可以一直活着，也不会像你妈妈那样，变得又胖又老，满脸都是皱纹。」

「你真没礼貌，她是我妈妈，不关你的事。」

惠花皱着眉头，然后看着珠晶的脸问：

「你不吃吗？」

「……我太生气了，不想吃。」

「你在说什么啊。」

惠花拿起筷子，塞到珠晶的手上。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小心遭到报应。最近的食物越来越贵，现在普通人家平时吃晚餐，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菜。」

珠晶看着放满桌子的菜肴，放下了筷子。

「……蠢透了。」

「小姐。」

「我当然知道我家很奢侈，也知道普通人家不可能有这么多菜，但这和我吃不吃晚餐有什么关系？」

「你不吃吗？有很多人想吃这些美味佳肴也吃不到，甚至有更多人连晚餐都没有着落！」

「我已经说了，」珠晶抬头看着惠花，「这些事我都知道。如果像爸爸说的那样，整天关在家里都不出门，恐怕就没办法知道了，但是，只要去学校见到其他同学，就会知道别人家没办法过像我们家这样的日子，即使不想知道，也自然会知道。」

「既然这样……」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我吃了，就会有相同的食物出现在那些吃不到晚餐的人面前吗？既然你觉得那些没饭可吃的人很可怜，你可以去拿给他们吃啊。」

惠花听了珠晶的话，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

「……那我就不客气地告诉你，你的晚餐比我的丰盛好几倍。」

这一阵子厨房难为无米之炊，惠花和其他家生的三餐菜肴都比以前少一道。惠花正在发育，原本的伙食就不算充足，所以最近经常在半夜因为饥饿而醒来。

她带着怒气瞪着珠晶，珠晶事不关己地看着惠花。

「那就给你吃啊，反正我不想吃，不是刚好吗？」

「小姐！」

惠花大声叫着。

「我告诉你，」珠晶露出责备的眼神看着惠花，「老师住的房子没有装铁窗，所以被马腹攻击而死。有一个同学的爸爸死了，结果从他死去的爸爸嘴里拿到了卖木桶的钱，他终于在饿了三天之后，吃到了一顿饭。你住在安全的家里，有饭可吃，不必忍受饥饿。你也比很多人幸福，你知道吗？」

「你竟然说这种话……！」

「你不要对这种事视而不见，然后对我说这些陈腔烂调。我不想吃，你拿走吧。」

惠花感到自己的脸色发白。

「小姐，你真是……！」

惠花大声吼道，珠晶拿起装了汤的碗，站起来后，把碗里的汤泼向惠花。

「有完没完啊！我不是说了我不吃吗！」

惠花傻住。汤已经冷了，所以并不觉得烫，但珠晶的举动让她深受打击。

「你……你竟然……」

惠花又恼又羞，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拨掉衣摆上的汤汁，但棉袍和襦裙都已经把汤汁吸了进去，拨不掉了。

家生没有薪饷，即使吃、住有最低限度的保障，但衣服很不充裕。虽然家公每年会发两次布，惠花正在发育，襦裙很快就变小了。而且因为整天做事的关系，衣服很容易磨损，所以只能用旧布拼接上去，破损的地方缝缝补补后继续穿。如果还是不够穿，只能等待有人看了于心不忍，拿旧衣服送给家生，或是等到新年时，用家公赏赐的压岁钱为自己添衣服。

「……太过分了。」

那是她用新年领到的布新做的衣服。

惠花哭着拿掉衣服上的蔬菜和肉片，珠晶握住了她的手说：

「——对不起！」

然后，她拿出手巾，为惠花擦拭了眼泪。

「惠花，对不起，有没有烫到？」

「不、不会……烫。」

「对不起，我一时……」

惠花擦着脸上的泪水。反正自己只是家生，不可能对珠晶破口大骂。

她擦干眼泪时，发现跪在自己面前的珠晶一脸歉意地抬头看着自己。

「真的很对不起，我刚才心情很差。」

「不……没关系。」

「你赶快把衣服脱下来，可能烫伤了。」

「没事……汤已经凉了……」

「你不能这样回去居院，外面很冷，衣服会结冰。你等一下，我去拿替换衣服给你。」

珠晶跑回卧室，在房间内翻找了一阵子后又跑回来。

「不好意思，这是旧衣服，但请你穿上，这件衣服就送给你。」

珠晶递上一套漂亮的绢绸衣服，惠花惊讶地看着珠晶。

「小姐，这……」

「没关系，我会去向爸爸、妈妈解释，因为我弄脏了你的衣服……这是我最大的衣服，你穿在身上也不会太短，还是你不喜欢？你可以自己去挑选喜欢的。」

「没这回事！」

「对不起，我真的不该把脾气发在你身上，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请你原谅我，好吗？」

惠花点了点头，她原本就没资格不原谅小姐，而且小姐还送她这么漂亮的衣服。

「请问……真的可以吗？送我这么漂亮的衣服。」

她记得这是珠晶今年在新年时穿的新衣。

「只要你原谅我，就完全没有问题。你赶快换上吧，小心别感冒了。」

「喔，好……好的。」

惠花当场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在珠晶的协助下，穿上了那套绢绸的衣服。

「好像在作梦……」

「是吗？」

珠晶说着，拿起了惠花的襦裙。

「太好了，很合身。我会把衣服洗干净……惠花，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了，我怎么敢当。」

怎么可以让小姐洗衣服？惠花慌忙伸手想要拿自己的衣服，珠晶阻止了她。

「如果那碗汤还很烫，你就会烫伤了，如果不这么做，我无法原谅自己。别担心，我不是只会读书，也会做家事……我猜想应该没问题。」

珠晶说完，把襦裙放在一旁，坐回椅子上。

「对不起，我会好好吃饭。」

珠晶把惠花送回居院，向惠花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说明了情况，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挨了骂，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很久，才终于轻叹一声站了起来，摊开原本挂在椅子上的薄棉袍左看右看，微微皱着眉头。

「……早知道刚才应该用茶……」

珠晶看着装了铁窗的窗户。

「衣服上就不会有汤的味道了……」

4

宅第的后方有一片称为「凉院」的区域。凉院面对厨房，有水井、洗衣场，还有储存谷物的禾仓，或是有菜园、畜舍或是鱼池，还有用来加工这些收成品的禾坪和作坊。这些房子都在菜园的后方。

早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时，珠晶穿着鼓鼓的缎子棉袍出现在凉院。

「早安。」

名叫马子的老人看到珠晶，鞠躬向她打招呼。

「马子，早安。」

「我听说庠学关了？」

「我不想听爸爸又说了什么——我可以去喂白兔吗？」

「当然。」马子笑着点了点头。这名老人也是家生，在先王崩殂后的动乱中失去了家财，身无分文，带着孩子来这个家里当家生。如今，三个孩子分别在别墅或是店铺内工作，但也都是家生。

「……听说校长死了。」

马子带珠晶走去厩房时问道，珠晶记得这个老人一直都负责厩房的大小事。

「真可怜，最近连樯也经常听到这种噩耗。」

「是啊。」

「我们托家公大人的福，才能平安过日子。」

「只是不知道这种日子能够持续多久。」

「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

马子说着，走进厩房。

珠晶喜欢厩房的味道，尤其是冬天，厩房内弥漫着稻草的味道，还有很多马和驴子散发的体温，所以特别暖和。每次珠晶不小心把草屑带进家里时，妈妈就数落她说，家里都是稻草的味道。珠晶觉得妈妈不喜欢马，才会讨厌稻草的味道。

「早安，大家都好啊。」

珠晶探头看着厩房内的每一匹马，走向厩房深处。走过堆着稻草的区域，她最喜欢的白兔就在后方。

「白兔，早安。」

听到珠晶的声音，躺在栅栏内的白色骑兽抬起了头。这只外形像白豹的骑兽是孟极，它很聪明，善解人意，而且性情温和，和主人很亲近。此刻的它就像是知道珠晶是主人，像猫一样伸长脖子，喉咙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声。

马子眯眼看着珠晶温柔地向白兔打招呼。多年来，他一直在这里照顾马，对自己在厩房工作感到骄傲，也对在厩房内的动物很有感情，所以看到珠晶也喜欢这些动物，便不由得感到高兴。

珠晶把手放在栅栏门上，好像随时想要打开，回头问马子：

「我可以在这里玩一下吗？」

孟极性情温和，而且珠晶也和孟极很熟。之前不时来厩房玩，有时候也会帮忙照顾孟极，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马子对她点了点头，因为他还要去忙其他事。

珠晶目送马子离开，立刻抬起及胸高度的栅门走了进去，坐在蓬松干燥的稻草上，依靠在躺在那里的白兔身旁，把脸埋进它的脖子。珠晶抱着白兔的头，抚摸着它耳后柔顺的毛。白兔身上散发出稻草的香味，马子照顾得很好，所以白兔身上几乎没有兽类的臭味。

珠晶听到马子在和马说话，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马子离开厩房的脚步声。她继续伸长了耳朵，听到泥地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嗯。」

珠晶小声嘀咕后，对白兔笑了笑，站了起来。她敞开栅门，走出白兔的骑房，左顾右盼后，走向稻草堆，走进前方散开的稻草山，爬到后方绑成四方形的稻草堆上，从稻草和墙壁的缝隙之间拉出一个包裹。那是她昨晚偷偷塞在这里的行李。

她得意地拿着包裹走出稻草堆，急急忙忙走向白兔的骑房。白兔一脸纳闷地抬起头，她轻轻笑了笑，拿起挂在后方墙上的骑鞍。

她三两下就为白兔准备就绪。放上骑鞍后，白兔就知道要出门，所以已经站了起来。

「再等一下。」

珠晶对白兔说道，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白兔纳闷地探头张望，珠晶勾住了它的脖子。

「叫他们不要责骂马子。」

珠晶把纸放进饲料箱。

「我在上面说，如果他们责骂马子，我就再也不回家了。」

白兔惊讶地抬头看着珠晶。

「我要出远门，你陪我去。你跑得快，应该来得及赶上。」

珠晶对白兔说，但白兔当然不可能回答她，只是不解地眨了眨金褐色的眼睛。珠晶轻轻抚摸它的头。

「……二十七年，先王辞世至今已经二十七年。最近连连樯都有妖魔出没，有越来越多的人死于非命……」

她隔着厩房的采光窗仰望着天空。一旦失去了王，国家就会灾厄频传，妖魔肆虐。

「那些大人却以为装了铁窗就可以高枕无忧，真是蠢透了。因为没有王，国家只会越来越糟，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不知道白兔有没有理解珠晶的这番话，它注视着珠晶，珠晶对它笑了笑，抓起缰绳。

马子和其他佣人坐在屋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干活，看到孟极冲进凉院，个个大惊失色。

「小姐！」

马子和其他佣人起身准备制止，孟极轻轻纵身一跃，飞向阳光中。

「小姐——珠晶！」

马子大叫着，孟极跳向屋檐，一跃冲上了楼阁碧瓦屋顶。马子手足无措地仰望着，珠晶用轻快的语气对他说：

「我出门一下。」

「这怎么行！小姐！」

「不需要随从。」

孟极冲上主楼的大屋顶，把惊慌失措的马子和其他人抛在身后。骑在孟极身上的珠晶转头轻轻挥了挥手。孟极的白尾在屋瓦釉药发出鲜艳的光泽中甩动，站在楼阁上层瞭望四周的杖身纷纷指着骑兽。

珠晶也笑着向他们挥手，骑着孟极继续飞奔。越过主楼的大屋顶后，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天空。

淡青色中带着一抹淡紫色的天空，白云宛如风吹动的绢丝，在天空中拉出细长的身影。眼下是连樯的层层瓦浪，背靠着凌云山的蜿蜒城墙在阳光下呈现略黄的白色，后方是黑色土地和绿色山野，笼罩在一片柔光中，让人感受到春天即将到来的脚步。

＃插图

白色骑兽在层层瓦浪上疾驰，然后降落在附近的城墙上。不顾发出惊叫的卫兵，在城墙上奔跑着。疾驰的孟极回头看着珠晶，似乎在问：「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你是连樯内唯一的孟极……他们才不会射杀万贾的骑兽。」

珠晶对白兔笑了笑，看向阳光下的山野。

「真是不干不脆，既然那些大人不去，那我去！」

白兔再度回头，似乎在问她要去哪里。珠晶鞭策着白兔，纵身跃到连樯外。

「去蓬山——我要升山。」

5

黄海位于世界中央。

这片面积可以和一国匹敌的广大土地是无水的海，妖魔跋扈，不属于人类居住的土地。那里既不属于人类的领域，也不是神的领域，只有位在黄海中央的五山，是西王母所率领的神仙的庭院。

人神之间没有交集，人类只能去祠庙祈祷，神仙借由汲取人类的祈祷，参与世界的运作。即使五山是神仙的庭院，黄海是妖魔的栖身之处，都是和人类无缘的世界，只有五山东岳的蓬山，和人类大有关系。

蓬山是神兽麒麟诞生的圣域，麒麟是生性仁慈、妖力强大的妖兽，慈悲为怀，深谙事理，通天意，听天命。人类的世界分为十二国，各有一王统治，但并非以个人的出身或功绩选王，而是根据天命坐上王位，是由麒麟选王。

麒麟生于蓬山，在仙女的庇护下长大。登上蓬山向麒麟谘诹天意称为「升山」——想要升山必须前往蓬山，蓬山位在黄海中央，高耸入云海的峻岭金刚山围绕在黄海四周。

只有四条路能够越过根本无法攀登的险峻山脉金刚山，每条路都有一道门，称为四令门。四令门每年只有春分那一天开启，位在西北方位，和恭国相接的为令干门。

珠晶离开连樯，希望能在春分之前赶到令干门。孟极虽然不擅长飞行，但结合空行和陆行，一天赶路的距离是马的三倍。令干门很遥远，珠晶靠自己的双脚根本走不到，但只要有孟极，至少可以减少三分之二的旅途辛苦。况且珠晶从家里拿了足够的盘缠。她知道父亲准备一旦连樯发生意外，就舍弃目前的房子逃去别墅，因此在家里准备了足以维持生活的银两。

父亲当然会派人寻找珠晶的下落，只不过目前官吏忙于应付妖魔和灾害，不可能认真寻找失踪少女的下落。虽然贵为相家，但除了家公的孟极以外，家里并没有跑得更快的骑兽，很难追上珠晶。虽然恭国各地都有相家的店，但并未涵盖每个城市，即使派青鸟前往各地，在那里守株待兔，等待珠晶上门，恐怕也没有人能够猜到珠晶打算前往的目的地。

只要谨慎挑选落脚城市，一定可以躲过父亲的追寻，事实上，她也没有发现任何人在追她。离开连樯六天后的傍晚，她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好了……」

珠晶选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里，让白兔在周围的空地上停下后，小声嘀咕道。她没有直接进入里内，而是走去后方的冢堂。

每一个里都是南接干道，北通墓地。珠晶想要寻找人烟稀少，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所以特地绕去里的北侧。因为这个里并不算太大，所以很快就看到建在空地角落的祠庙的黄色屋顶。

大部分墓地都没有围墙，这个里也一样，所以一眼就看到了空地角落那片很新的坟墓区。她之前歇脚的六个里，也都看到了相同的景象。隆起的土堆，插在坟墓上的梓树枝涂成白色——这里也死了很多人。

珠晶在冢堂旁从白兔身上跳了下来。冢堂几乎都是平淡无奇的房子，没有祠庙应有的气派，只有冢堂孤单地出现在那里。冢堂也只是勉强建了可以辽风蔽雨的墙壁，连门也没有，只有一个祭祀死者的祭坛，祭坛后方有一个放置等待埋葬的死者尸体的停柩小房间，但因为只有客死异乡的人才会葬在各里的空地，所以祭坛上也没有足够的供品。

珠晶走向冢堂旁的水井，打开水井盖，把吊桶丢进井里。汲了井水后，直接用水桶让白兔喝水，自己蹲在一旁，抚摸着白兔的后背，看着旅行期间已经习以为常的墓地景象——不，每前进一个里，新的坟墓就越来越多。

「……人死之后，就会变成那样。」

人死之后，被装进棺材，埋在坑里，最后掩上泥土，就算大功告成了。

听说人死之后，就会在虚海之东的蓬莱变成仙人，魂魄飞向蓬山中的蒿里山，接受上天对生前罪恶的审判，根据生前的恶行、善行，在神的世界得到相应的官位，但珠晶很怀疑这种说法。果真如此的话，死人越来越多，无论是蓬山，还是神仙居住的玉京，都会挤得无立锥之地。

也有人说，人死之后会轮回再度变成人，但珠晶死去的祖母再度投胎后，从来没有来找过珠晶。如果重新投胎后，外形完全改变，甚至连珠晶也忘了，那就不再是祖母，而是彻底的陌生人。

珠晶看着墓地觉得人类最终的结局很凄凉。

空地的设计是为了避免火灾蔓延到市区，所以不能建房子，也不能耕种，只有一片荒凉和除草后的草地，或是铺了瓦砾的荒地。人死之后，就在这片荒地挖土建墓，插在坟墓上的梓树枝被冬天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些已经倒下了，但也没有人重新扶起、插好。

人死之后，通常都由家人带回家。子、孙、兄弟、父母即使住得再遥远，接到噩耗后也会赶到，接死者回家，葬在自家土地的角落祭祀。建坟、种梓树，富裕的人家还会再设祠堂，供上供品，在不同季节折不同的纸衣给死者。即使人死之后，魂魄已经离开，敬仰、缅怀死者的心仍然寄托在曾经容纳魂魄的躯体上，不愿失去和死者之间的交流。

空地上的墓地原本只是等待亲人接回家期间临时埋葬的地方，所以，如果家人不是在很遥远的地方，通常都会延长停柩的时间，不立刻埋葬。尤其目前是冬天，所以通常不急于埋葬。

埋葬在空地的都是没有人来接回的孤独死者。说好听点是客死，但除了在旅途期间客死他乡的人以外，如果没有家人来接回，也会视为客死处理。有的没有家人，也有的即使有家人，也没有能力来迎接，或是家人对死者缺乏足够的敬爱，不愿意来接回，甚至可能一家人同时死了——也可能是游民，即使家人愿意来接回，却没有土地可以埋葬，于是就必然视为客死处理，埋葬在空地。

被埋葬在空地，没有家人来接回的尸体会在七年后连同棺材一起被挖起，由墓士在冢堂内连同棺材一起敲碎，敲碎的尸体会纳入府第的宗庙，成为人死之后最终的去处。

每个人拥有的土地都是向国家借的，所以当土地所有人死了之后，就会有新的所有人来接手。通常没有人会移动位在庐界上的梓树，但如果梓树因为某种原因倒下，发现那里葬了棺材，就会将棺材挖起后交给墓士，墓士再用相同的方式处理——反正人就是用这种方式终结一生。

「在此之前，必须完成该做的事。」

珠晶小声嘀咕道，抚摸着白兔的喉咙，对着它金褐色的眼睛笑了笑，脱下了棉袍。当她脱下缎子棉袍后，里面就是惠花那件薄棉袍。

「好冷……」

太阳下山后，气温就很低。虽然从连樯出发后，已经往东南方向走了很远的距离，但丝毫不觉得变暖和。听说位在遥远南方的奏国没有冬天，她原本还期待一路往南，就会越来越温暖。

珠晶依依不舍地把暖和的缎子棉袍折了起来，放在白兔背上的行囊中。今晚要去哪里投宿呢？

之所以穿上惠花的棉袍——在此之前，必须要设法让惠花脱下那件棉袍——是因为如果衣着太华丽，必定会成为草寇的目标。珠晶带着孟极上路，必须找有人照料骑兽的客舍，但珠晶的打扮和这种客舍的落差太大，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拥有骑兽的有钱人，难免会引起客舍的人怀疑。之前一度差一点被送去府第，她只能落荒而逃。

「……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珠晶沿途都假装是奉家公之命运送骑兽的下人，但把骑兽托付给十二岁的孩子，而且让孩子单独旅行这件事难免让人起疑。而且越往东南的方向前进，治安就越差，客舍检查客人的眼光也越严格。昨晚她无法找到客舍，只能躲在冢堂的地板下过夜。她不想连续两晚睡在寒冷的冢堂，而且也希望白兔在今天晚上能够好好休息。

因为越往南，荒废的情况越严重，所以治安也越差。虽然各地都有灾害，但妖魔来自南方，尤其当太阳下山后，白兔可能感受到妖魔的动静，始终心神不宁。昨天晚上，它低吟了一整晚，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今天跑起来很无力。珠晶希望至少可以找到野树——不知道为什么，野树下面很安全——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露宿野外，珠晶的体力恐怕也无法承受。

还是像之前一样，向看起来和善的人家要求借住一晚？或是用谎言欺骗不拘小节的旅人，假装是结伴旅行的同伴？但是，这些方法在之前那几个里都失败了。

「真伤脑筋……」

这时，白兔低吟了一声，好像听到了珠晶的自言自语。珠晶慌忙把手伸进白兔的下巴下方，抚摸着它的喉咙。

「对不起，但你不要担心，今天晚上，至少会找一个厩房，让你好好休息。」

珠晶安抚道，但白兔仍然没有安静下来，而且它的双眼并不是看着珠晶，而是看向冢堂的方向。

「……怎么了？」

当她抱紧白兔的脖子时，听到一个轻微的声音。

珠晶抱着白兔的手忍不住用力，因为她听到的声音和白兔的低吟声很像——那是虎类动物的声音。恭国没有老虎，但像虎类的妖魔频繁出现。

声音从冢堂的后方传来。到底要趁早逃离，还是去察看情况？珠晶犹豫起来。虽然明知道最好赶快逃走，但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也许自己只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她既想去确认，又想要逃走，但两者都做不到。正当她站在原地犹豫时，再度听到了低吼的声音，同时，有一张脸从冢堂旁探了出来。

珠晶的喉咙深处发出叫声，整个人跳了起来，抱着白兔想要逃走，但不小心跌倒了。她转头看向冢堂的方向，立刻松了一口气。

「……搞什么嘛。」

从冢堂旁探出的脑袋比白兔大一圈，虽然看起来像老虎，但一眼就看出那并不是老虎。珠晶之前看过朱旌的表演，知道老虎的眼睛和白兔一样，都是金褐色。因为系着缰绳，所以珠晶立刻知道那是骑兽。

「不要吓我。」

珠晶瞪着那只骑兽，起身走向冢堂的后方。骑兽并没有逃，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珠晶。

「……果然是驺虞。」

冢堂后方的骑兽身上还有骑鞍，它拖着几乎和身高差不多的长尾巴躺在地上，仰起脖子，看着珠晶。珠晶看着它的眼睛。

「太让人惊讶了，眼睛好漂亮……」

驺虞的眼睛宛如黑珍珠，但眼睛的光芒比珍珠更锐利、更鲜明。

驺虞勇敢果断，在所有骑兽中速度最快，并不容易得手，连万贾家中也没有驺虞。珠晶之前曾经在某个队伍的行队中，看到禁军的将军牵着驺虞。

珠晶微微偏着头，可以抚摸它吗？有些骑兽性情暴躁，除了主人以外，绝对不和其他人亲近，但眼前的驺虞似乎并不像，而且之前曾经听说，驺虞很聪明。

她悄悄地伸出手，就在这时——

「喂，喂！」

有人对她吆喝着，珠晶吓得跳了起来，慌忙回头一看，一个男人披着挡风的布站在那里。

「最好不要随便乱摸，万一被咬了，你就没手臂了。」

「这匹骑兽是你的？它是驺虞吧？」

那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笑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他的衣着打扮很气派，一看就知道是驺虞的主人。

「你真内行，居然知道它是驺虞。」

因为驺虞很稀少，并不是经常有机会看到的骑兽。

「因为我喜欢骑兽。驺虞会咬人吗？」

「看心情。虽然很少会咬人，但并不是完全不咬，所以不要随便摸它比较安全。」

「摸一下也不行吗？」

男人笑着跪在驺虞身旁抱着它的脖子，然后催促珠晶说：「来吧。」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骑兽。」

「超喜欢。」

珠晶说完，抚摸着驺虞宽大的额头。它的毛比想像中更坚硬。

「原来如此。那匹孟极是你的吗？」

珠晶看着男人的笑脸。

「……不，那是家公大人的孟极，它叫白兔。」

男人轻声笑了起来。

「你真有趣，竟然先介绍骑兽的名字。」

「不行吗？我叫珠晶。」

「它叫星彩。」

珠晶也轻轻笑了笑。

「哇，真美，好名字——哥哥，你叫什么？」

「我叫利广。」

珠晶看到他和善的开朗笑容，忍不住暗自庆幸。

「哥哥，你是本地人吗？不对，你带了行李。」

珠晶看着放在驺虞旁的行李。

「我是旅人。」

「你要住在这里吗？」

「正有这个打算。」

「我有事想要拜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什么事？」利广的声音很亲切，也带着好奇，珠晶抬眼看着他。

「我要把骑兽送去给家公大人，但我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像我这种小孩子，牵着骑兽去客舍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昨天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客舍愿意让我投宿。」

「那怎么行？这么冷的天气露宿街头吗？」

「对啊，我躲进冢堂的地下睡了一晚，是不是很可怜？」

利广瞪大了眼睛。

「简直乱来，你不知道到处都有妖魔出没吗？」

「但除此以外，我找不到睡觉的地方。」

「你真大胆，万一被妖魔攻击，你打算怎么办？」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因为我平时为人正派。」

「是这个问题吗？」

「想太多也没用——但是，如果整天都睡在冢堂，我的好运气恐怕早晚会用完。」

「是啊，你要去哪里？」

「呃……干城。」

利广微微睁大眼睛。

「你说的干城，是令干门所在的那个干城？」

「对。」

「那可不容易，你一个人去那里？」

「因为是工作，所以不去也不行啊。哥哥，你不是也要投宿吗？既然有驺虞在，你应该会找一家像样的客舍吧？可不可以说我们是一起的？当然，我的房钱会自己付。」

「啊？」

「呃，是这样的……家公大人写了信函，说我是他的家生，因为如此这般的情况，由我负责运送孟极，请各方多加关照，不必怀疑，但我把信函弄丢了。」

「啊呀啊呀。」

「但如果现在回去，一定会挨骂。家公大人超可怕，我一定没好下场，但是，如果没有那封信函，客舍的人会起疑心，所以我正在伤脑筋，拜托你帮帮我。」

「是喔。」利广嘀咕了一声，心情愉快地看着珠晶。

「不行吗……如果真的不行，至少带白兔去住宿……如果你怎么都不肯帮忙，那就说我是马夫，我可以和白兔一起睡在厩房。啊，呃，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不管做什么……」

利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没问题啦，小事一桩，只要说我们是一起的就行了吧？」

「——真的吗？太感谢了，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利广笑着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那就在关城门之前出发吧。」

「好。」珠晶准备跑向白兔，利广叫住了她。

「小姑娘，我奉劝你一件事。」

「什么事？」

珠晶停下脚步，转过头，利广露出开朗的笑容。

「说谎的时候话不要太多，听起来更逼真。」

珠晶睁大了眼睛，然后仰天吐了一口气。

6

「这就叫作小孩子想得太天真……」

在利广的协助下，终于顺利找到了客舍。珠晶在客舍的饭厅内叹着气说道。她双手捧着茶杯，暖和着冻僵的双手。

「也没那么糟啦。」

利广坐在桌子对面，喝着酒取暖，笑着说道。

「你不用安慰我，我原本以为天衣无缝，所以在生自己的气。」

「因为有孟极在。」

「如果没有白兔，我根本去不了干城，但如果衣着打扮符合看起来像有白兔的人，又会被草寇抓走。」

利广举着酒杯问：

「你真的要去干城？」

「是啊。」

「你家住哪里？」

「连樯。从连樯到干城，走路根本到不了，而且我在赶时间。」

「你父母应该都健在吧？他们知道你要去那里吗？」

「怎么可能告诉他们？他们不可能同意我去干城。」

珠晶说完，抬头看着利广。

「……啊，不对，我骗你的，你当作没听到。」

利广窃声笑了起来。

「我已经听到了，但我不会去通知连樯的府第，如果你迷路了，我倒是会帮忙联络。」

珠晶叹着气说：

「真是不能大意，因为你看起来像好人，所以不小心说溜嘴了。」

利广放声笑了起来。

「那我就当作是称赞罗……你瞒着家人偷跑出来吗？」

「没错，我正在离家出走。」

「喔，那可非同小可——要去干城吗？去干城有什么事吗？」

「干城有令干门。我要去蓬山，但并不是去蓬山找朋友。」

利广收起了笑容，眨了眨眼。

「你要升山？」

「不行吗？」

利广一脸严肃地打量着珠晶的脸，他的眼神令珠晶感到心虚，微微低下头，抬眼看着他。

「……并不是不行。」利广说完，点了点头，「对，并不是不行——只是这里离干城很远，我是从南方来的，南方的治安更差，找客舍更不容易。」

「是喔……」

珠晶咬着嘴唇。原本以为只要有孟极，这趟旅程会很轻松，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真的太天真了。

「嗯，最好有什么文书之类的东西，就说是把骑兽交给你，请各方提供协助，如果有官印，那就更好了。否则无论怎么解释，别人都会觉得你一个人带着骑兽旅行太奇怪了。」

珠晶瞪大眼睛看着利广。

「你愿意帮我吗？」

「你知道去蓬山的路途是怎样的状况吗？」

「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路途很危险？」

「嗯，」利广点了点头，再度笑了起来，「既然你知道，那就没问题。」

翌日早晨，利广前往府第，请秋官当证人，为珠晶准备了文书。珠晶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因为珠晶这种小孩子不可能走进府第这种地方，她只能牵着白兔和利广的驺虞，在府第门口等候。

「这样应该可以了。」

利广递上的文书正是他们昨晚在客舍讨论后决定的，而且有担任证人的官吏签名和盖章，看起来更有模有样了。

「……谢谢你。」

「你不满意吗？」

「那倒不是。」

骑兽持有人的地方写了父亲的名字，运送人写着珠晶。珠晶原本担心如果上面写了利广的名字，到时候他会主张白兔的所有权属于他，但利广完全没有这个念头。如果父亲的名字写的是相如升，消息可能会传到哪一家相家的店，现在只写了姓，应该不需要太担心。

——但是。

珠晶忍不住想，利广只是旅人，为什么可以要求官吏在这份文书上盖官印？

「哥哥，你家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很远吗？」

「对，」利广点了点头，「奏国。你听过吗？」

「知道啊，是南方的国家，很有名。」

奏国以治世长久和富裕而闻名，所以，利广果然不是本地人。

秋官不仅审判罪人，还会当契约的证人，或是类似契约的备忘录之类的见证人，向公众保证书面内容正确无误。珠晶在庠学读书时学过这些事，也知道有秋官盖章的证书多有公信力。

正因为这么有公信力，官吏不可能随便在任何文书上盖章，当然需要查明身分。利广既然是旅人，一定出示了旌券，但是，证书上写的并不是利广的名字。

「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秋官会同意盖章。」

「喔，」利广笑了起来，「因为我比你更会说谎啊。」

「你的意思是，你骗了我？」

「并不是这样，」利广接过驺虞的缰绳，「总之，我自有妙计，做这种事要讲究方法。」

珠晶把手伸进怀里。

「——要多少钱？」

「多少钱？」

利广眨着眼睛。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代替我付了钱，我当然要还给你。你塞了多少钱给官吏？」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种事？」

「这种事是生意人的常识啊。」

利广笑着轻轻拍着珠晶的手臂。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是——」

利广在珠晶面前弯下身体。

「现在不是店家快要开门营业的时间吗？」

「嗯，是啊。」

「店门一开，就会有很多生意人拿着文书涌入官府。秋官每天早上的这个时间都会忙得焦头烂额。」

「……是这样吗？」

「这时，有一个男人冲进官府，开始说附近有一个不幸的女孩死了父亲。」

「……那个女孩是我？」

「对。死去的男人受兄长所托，和女儿一起把骑兽送去某地，不幸被草寇攻击，为了保护女儿而送了命，女儿坚强地逃了出来，原本就很有责任感，觉得完成父亲未完成的工作比悼念父亲更重要。在这么寒冷的天气，脸上挂着结了冰的眼泪继续旅行，但因为带着骑兽，找不到客舍投宿——」

利广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珠晶拉着他的袖子。

「呃，你……」

「这个女孩太了不起，难道不这么认为吗？现在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兄弟之间竟然使唤来、使唤去的，那个当哥哥的很过分——」

「你这么说吗？」

「官吏很在意开店的时间快到了，很希望在开始忙碌之前把眼前的文书处理完毕，但眼前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可怜女孩的身世——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利广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代表在某些情况下需要谎话连篇。」

「我受教了。」

珠晶耸了耸肩，抬头看着利广。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帮我吗？」

利广直起身体，再度握住驺虞的缰绳。

「不可以问，我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去升山。」

「没为什么啊，因为非我莫属。」

「是吗？那就请你路上小心。」

「托你的福，应该没问题了。」

「到干城之前暂时没问题，之后才真正需要发挥毅力。」

「我知道。谢谢你。」

利广笑了笑，带着驺虞离开了。珠晶目送着利广远去的背影。

7

多亏有了利广帮忙张罗的证书，珠晶之后的住宿都没有再遇到任何问题，按照原定的计划，沿着干道一直来到黑海。

珠晶之前没有看过海，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连樯一步。看到辽阔的海面，感到震惊不已，也第一次感到不安。连樯的周围都是凌云山，对从小在那里长大的珠晶来说，这么开阔的地方让她有一种失去依靠的感觉。

「原来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地方……白兔，走吧。」

白兔可能感受到珠晶的不安，也同样不安起来。珠晶抚摸着它，以疾风般的速度继续前进。

她沿着黑海旁的干道一路南下数日，前往临干。临干位在恭国领土突出的部分，隔着干海门，对岸就是干县，令干门所在的干城就在那里。

「离春分还有六天，白兔，多亏有你。」

还有利广的帮忙。

珠晶拍了拍白兔的脖子慰劳它，白兔更加快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白兔很想加速前进。只要南风吹来，它就忍不住兴奋，忘记了旅途的辛劳。如果不是珠晶紧握着缰绳，它很想飞越眼前这片蓝色辽阔的地方，然后继续前进。

「不要急，否则又要像昨天一样弄伤脚了。」

即使珠晶拉着缰绳，白兔仍然没有放慢速度。它沿着干道在山野上驰骋，飞越森林，每经过一个里，珠晶就掐指计算。距离临干只剩下一个里了。

太阳渐渐西斜，沿着西山的棱线滑落。距离天空被染红还有一段时间，但白兔在地面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珠晶在这趟旅程中知道，一到傍晚，不仅山的颜色会变深，海的颜色也会变深。

白兔短暂飞翔，飞越了庐，临干出现在彼岸，也同时看到了那个。

「白兔……」

珠晶拉紧了白兔的缰绳，她想要就这样停在空中，但是，已经开始下降的白兔当然不可能停下，珠晶的目光被那个深深吸引，视线掠过虚空。

「……白兔，飞起来。」

白兔察觉了珠晶的意思，在降落的同时，再度用浑身的力气飞了起来。白兔的视野变得开阔，骑乘在白兔身上的珠晶，视野也顿时开阔。

眼下是一片散发出淡淡春意的山野，附近的庐一片焦黑，是因为火灾肆虐的关系，但珠晶的眼中并没有看到这种荒废的痕迹，她只看到被海浪镶了一层白边的海岸线，向海面伸出的海岬，以及下方的港都，还有带着巨大弧度，带了一抹灰色的大海——和在海的彼方，淡淡浮现的那一片。

那个蓝色影子的边缘融入了天空那片蓝色中，定睛细看才能分辨的棱线也是不同色调的蓝色，那一整片就像是带着一抹淡紫色的蓝色壁墙。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浮现在大海的远方。

西斜的夕阳映照下带着淡淡的阴影，在海上形成一片带状。最明亮的区域露出了好像雕刻般的清晰棱线，然后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最后融入一片蓝色中消失了。

「……金刚山！」

原来这么雄伟。

珠晶感到不寒而栗，一只手忍不住松开了缰绳摸向白兔，白兔身上的毛也都竖了起来。

黄海的城墙，那片巨大的高墙那一侧，就是不属于人类的领域，五山就位在中央。

在凌云山的山麓长大的珠晶难以想像金刚山如此巨大，「我来了！」和「原来就是那里！」两种想法同时在她内心交错。

跳跃到顶点的白兔带着弧度缓缓下降，隐约可见的蓝色壁墙被起伏的山野遮住了。

「那就是金刚山……」

珠晶自言自语，然后把脸埋进了白兔的脖子。

「白兔，走吧，那就是金刚山。」

白兔在地面快速奔跑，几乎要把珠晶甩下来。它冲上山坡后，沿着缓和的斜坡来到干道，直接冲进了临干的城门，但珠晶没有拉缰绳。白兔经过干道的尽头，越过灌木茂密的山丘，最后来到突出的海岬。

蓝色的海，以及浮在海上的金刚山阴影。

珠晶站在海岬前端，金刚山的影子从带着一抹淡紫的蓝色变成了深蓝，棱线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白色光芒，随即消失在暮色中——珠晶长时间站在那里眺望。

8

临干有港口，每天有一班往干县的船。白兔无法飞越大海，况且即使是飞行的骑兽，也会让它们搭船过海，才不会耗费过多的体力。

扬着暗色船帆的船只需要半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干海门。早晨出发的船只在中午过后，和驶回临干的船只擦身而过。在傍晚之前进入了对岸的海港，珠晶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山，好几次远远地看到像是妖魔的影子掠过海面，所幸并没有攻击船只，船家也没有要求乘客躲进船舱内。

船只承受了带着条风余威的东北风前进，海面被撕开，变成白浪涌向两侧。桅杆在甲板上的阴影时长时短，再度向东方延伸。在海上远方看到驶回临干的船只时，前方已经完全被金刚山挡住了。

宣告船只到岸的钟声在海面上回荡。

「这不是到了吗！」

珠晶满脸得意地下了船。到了这里之后，只剩下三天的路程，如果骑上白兔赶路，只要一天就够了。船只抵达的北干虽然是干县的入口，但干县本来就位在边境，所以这里并不大，珠晶觉得很适合在这里找落脚的客舍。

她挤在下船的人群中进了城，转进一条巷子准备找客舍时，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一个圆脸的中年男子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

「小姑娘，这是不是孟极？」

旅途期间，曾经有好几个人间过这个问题。像珠晶一样喜欢骑兽的人并不少。

「是啊。」

男人弯下身体，用像小孩子般肥胖的手抚摸着白兔身上的白毛。

「它性情温顺，是很出色的骑兽——嗯，它的眼睛很不错，看来被照顾得很好。」

男人笑着抓了抓白兔耳朵后方，抬头看着珠晶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出色的孟极，这是你的骑兽吗？」

「不，是家公大人的骑兽。」

男人瞥了一眼珠晶身上单薄的棉袍，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想也是。这只骑兽这么出色，是因为你照顾得好，还是家公大人很爱护它？」

「家公大人很爱护它，我也照顾得很好。」

「是啊，是啊。」男人点了点头，直起身体。

「你的家公大人应该是好人，爱护骑兽的人，也会爱护下人。」

「这就难说了。」

珠晶说完，抬头看着男人。

「我可以走了吗？我正在找客舍。」

「你在旅行吗？」

「对啊，叔叔，你是本地人吗？你知不知道哪家客舍有不错的厩房？」

「我不知道厩房好不好，但知道带骑兽的旅人经常投宿的客舍。我可以带你去。」

「不用了，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好。」

「不用客气，我只是想握一握骑兽的缰绳。我带你去那里，到那里之前，可不可以让我握着孟极的缰绳？」

「不行，这是家公大人的骑兽，如果被他知道我交给别人，我会挨骂的。」

「是吗？」男人语带惋惜地说完后笑了笑，「你真谨慎，照顾骑兽的人必须像你这样。」

男人笑了起来，然后抓住珠晶的手臂。

「你！」

珠晶还来不及问：「你想干什么？」男人就大声喝斥道：

「你这个窃贼！」

「啊？」

珠晶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男人，路上的行人也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着男人。

「这是我的骑兽！还给我，你这个小鬼！」

珠晶被他的气势吓到，傻傻地看着怒目相向的男人。

「发生什么事了？」人群中有人问道，男人大声地说：

「这个小鬼偷我的骑兽——现在就连小孩子都不能大意！」

男人气鼓鼓地说道，扭着珠晶的手臂。珠晶痛得叫了起来，虽然勉强大叫了一声：「不是！」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叫出声。

「等一下。」

人群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是她的骑兽，我和她搭同一艘船过来。」

「你这么想很正常，她在临干对岸偷的，她一直在骑兽周围打转，我就觉得她很可疑。」

「啊哟……」

「不对！」

珠晶叫了起来，但肩膀好像快脱臼了，她痛得说不下去。

「怎么不对？你们看，我有证书。」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纸文书，摊开后举了起来。

「这张证书证明，孟极是我的，这张是我去报失窃的证明，两张都有官印。」

珠晶和男人的周围筑起了人墙，那些同情的眼神不是看向珠晶，而是看向那个男人。

「太不像话了。」男人咬牙切齿地说，继续扭住珠晶的手臂。

「一定是心存不轨的大人指使你干的，竟然叫你这种小孩运送骑兽，真是太蠢了。无论怎么看，你这种小鬼带着骑兽走在路上都会引起怀疑。」

男人说完便把珠晶用力推开。

「开什么玩笑！那是我的骑兽！」

珠晶大叫着，把手伸进怀里，拿出利广为她申请的证书。

「我也有证书——」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男人就抢了证书过去，撕成碎片。

「这种东西！」

男人强势的态度让珠晶说不出话。

男人把撕碎的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然后解开白兔背上的行李，一并丢在地上。

「我没有把你送去府第，就算你走运了！」

男人说完，立刻跳上骑鞍。白兔困惑地看向珠晶，但在男人厉声喝斥后，慌忙跑了起来。

「喂，等一下——白兔，别走！」

人群让开一条路，白兔跑了出去，人群再度围了起来。珠晶慌忙想要追上去，但周围的大人抓住了她。

「放开我！」

「怎么办？要不要把她送去府第——」

「但被害人已经——」

周围的大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珠晶大叫着：

「不是的！这里有证书！他才是窃贼！」

一个像是旅人的男子看了看珠晶，又看了看白兔消失的方向，捡起丢在路上的纸团，摊开后把碎纸拼了起来，然后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真的。」

「我刚才不就说了吗！你们这些大人真是太蠢了！」

有人慌忙跑走了，也有人聚集过来，看着证书。

「上面的确有官印。」

「但是那个人也有。」

「刚才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仔细看。」

那些大人事不关己地讨论起来，珠晶甩开他们的手追上去，但马路上已经不见白兔的踪影。有几个大人跟在珠晶身后跑了过来，和她一起寻找，最后只知道那个男人从最近的城门逃走了。

「小姑娘……真的很对不起。」

男人说完，把珠晶的行李递给她。可能是刚才帮忙捡起来的，珠晶抢过行李。原本挂在白兔背上的两个行李袋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忍不住跪在地上叹着气。

「呃，小姑娘……要不要去府第？」

珠晶回头看着男人。

「……府第不是已经关了吗？」

「那明天——」

「谢谢你帮我捡行李，还有谢谢你帮我一起找。」

「……不，但是……」

珠晶看着笼罩在暮色中的风景，当然不见白兔的踪影。

「算了，我现在要赶路……既然没了白兔，时间更紧迫了。」

珠晶小声说道，然后抬头看着那几个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的大人。

剩下的旅程大人要走三天，对珠晶来说，恐怕非常艰难——但她必须及时赶到。

「你们知道哪里有便宜、安全的客舍？没有厩房也没关系。」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第二章

1

春分那一天，天还未亮，在干城遇到少女的顽丘告别了面色凝重的客舍老板。

顽丘在人群中，牵着驳的缰绳走在昏暗的街上时，仍然忍不住叹气。刚才吃早餐时，一再劝阻珠晶说，这么做太鲁莽，但珠晶完全不理会他。而且在顽丘苦口婆心地劝说时，她竟然趴在饭厅的桌子上睡着了，事已至此，顽丘只能下定决心了。

他对黄海很熟悉，升山的人也不计其数。很多人带着家臣或护卫，也有勇健的骑兽。反正并不是要去危险的地方狩猎骑兽，只是把她带去蓬山，再回来这里，这样走一趟不是不可能的任务。虽然他以前并没有当过升山者的护卫，但因为一起进入黄海，所以之前也认识不少专门做这种工作的刚氏。之前曾经听他们说过不少工作上遇到的辛苦，所以他觉得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问题，况且停留在蓬山期间可以狩猎。跑这一趟可以赚到六十五两银，或许是轻松的生意。他沿途都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叔叔？」

缠着顽丘不放的麻烦人物怕冷地缩起肩膀，一脸天真地抬头看着他。

「干么？」

「你为什么披着布？」

顽丘咂了一下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之所以用布盖住脑袋，是因为不想被熟人看到。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同行知道他带着这种小孩子去黄海，会沦为大家的笑柄。

「真是莫名其妙……」

他吐了一口气．

「叔叔，你还真不干脆，你不是缺钱吗？」

「是啊。」顽丘嘴里嘟哝着，低头看着珠晶。珠晶脱下了襦裙，穿上顽丘昨晚买的粗布袍子，外面又加了棉袍。原本以为她会吵着说，她不想脱掉襦裙，不想穿袍子。顽丘很庆幸自己根本不需要用「衣服太长很不方便」之类的理由说服，她就干干脆脆地换了衣服。

「……我问你，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偷的，我只是把家里的钱全都带了出来。」

「喂！」

「还有家里的骑兽，但骑兽被像你这样心地很坏的大人偷走了。真是太过分了，没想到之后好不容易找到的客舍也被人抢走，大人真的太糟糕了。」

最后不是没有抢走吗？顽丘心里这么想，但还是问她：

「骑兽？」

「名叫白兔，是孟极，你看过吗？」

珠晶一边探头向周围的摊位张望，一边把孟极被人抢走的事告诉了他。这么早就出来设摊做生意，是因为有人会在最后关头补充旅途需要的物品。昨天晚上，已经整理好两个人的行李，但顽丘也不时向商摊张望，检查是否漏了什么。

「性情很温和，也很驯服，脚程也很快，又聪明，经常觉得它好像懂我的心思，没想到……」

珠晶懊恼地闭了嘴。

「……原来如此，这是你的错。」

「为什么？」

顽丘买了一些甜杏干，塞进行李，回头对珠晶说：

「孟极很容易和人亲近，不光是你的骑兽，它们就是这样的动物，就连在黄海的孟极，只要喂以饲料，它们就会主动靠过来。如果经过驯服成为骑兽，更容易和人亲近。只要有人叫，它们就毫不怀疑地跟人走，所以绝对不能松开孟极的缰绳，即使进城之后，也要一直骑在它背上。走进有值得信赖的马夫看管的厩房之前，绝对不能松懈。」

「是……这样吗？」

「对啊，你根本就不该离开骑鞍——他没有把你交给府第，真的算你走运。」

「如果去了府第，我绝对可以赢，因为我有证书。」

「这很难说，他们的证书也是真的。」

珠晶眨着眼睛。

「真的？为什么？」

「也有这种恶劣的猎尸师，他们不在黄海狩猎，而是在干县狩猎。因为去黄海的人通常都带着骑兽——你在临干就已经被盯上了，他们会锁定搭船的骑兽，放青鸟飞到对岸的北干，通知对岸的人，有孟极会去那里。等在北干的人就会从事先准备好的证书中，挑选出孟极的相关证书。因为他们经手很多骑兽，所以有很多这种证书。」

珠晶生气地不发一语。

「报失的证书应该是临干的人申请之后送过去的，他们会分工合作窃取骑兽。现在恐怕已经到了范国，你找不回来了。」

「给我记住。」

珠晶小声地嘀咕，顽丘看着珠晶。

「等我登基之后，就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绝对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顽丘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不仅要升山，还想当王吗？」

「咦？升山不就是为了当王吗？」

「你觉得自己会被选中？」

「为什么不能这么觉得？」

「是啊是啊。」顽丘小声嘀咕。

孟极是不错的骑兽。因为可以卖到好价钱，才会被那些人当作猎物。她家拥有孟极，可见家境不错。仔细观察后，发现她气质不凡，也很习惯对人发号施令。不谙世事的富豪千金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结果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想要上蓬山——他以前从来没听过类似的事，但也觉得不值得大惊小怪。

「幸好钱没被抢走。」

「所以我才特地换了襦裙，只要衣着看起来很穷酸，别人不会想到小孩子身上会带那么多钱。」

「真是鬼灵精。」

「啊哟，这叫冰雪聪明。」

「有吗？」

「怎么说？」

珠晶仰看着顽丘，顽丘拍了拍骑兽说：

「我搞不好会带着这些钱逃走。」

「叔叔，没想到你这么不聪明。」

珠晶叹着气。

「叔叔，你叫顽丘，是猎尸师，那个客舍的老板认识你。如果你卷款逃走，我马上去县城告你，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州吗？」

「……纬州。」

干县是首都州纬州的飞地。

「没错，我认识纬州的官吏。其实不是我认识，是我爸爸认识。之前在北干时，因为我在赶路，所以就没有追究，但如果因为你害我赶不上春分，我一定会去告你。」

「是……」

真是个鬼灵精。顽丘叹着气。

「但万一你连话都说不了，不就没辙了吗？进入黄海之后，死的人不计其数，连尸体都没办法搬出来，只能留在那里。到时候，你想告也告不成了。」

「哼，」珠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不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

「如果我死了，谁来当王？天帝会眷顾我的。」

顽丘忍不住垂头丧气。

「我说啊……」

珠晶笑着握住顽丘的手。

「孟极被抢走之后，我还以为赶不上春分了，但最后还是赶上了，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是啊、是啊。」

「等我当上了王，一定不会亏待你。叔叔，你运气真不错。」

这份自信到底是哪来的？顽丘忍不住叹着气。

「……蓬山很遥远。」

「反正有骑兽，没问题的。」

你的骑兽不是被抢走了吗？顽丘看着珠晶，珠晶仰望着顽丘的驳。

「因为你对老板说，你的骑兽已经交给厩房，所以我才会雇你。」

不知道该说她观察入微，还是果真狡猾，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让人沮丧。

「……真是失敬啊。」

顽丘忍不住垂头丧气，珠晶拍了拍他的背说：

「不要因为不如我就沮丧，我从小就是出了名的聪明人。」

这句话更令人沮丧。顽丘已经懒得回答了。

2

顽丘不发一语地走着，珠晶一路小跑。顽丘步履沉重，珠晶的脚步却很轻盈。黎明前的路上降了霜，沿途都很寒冷，对小孩子来说，路途很遥远，而且从那个港城出发后连续走了三天，后来甚至必须用跑的，只休息一个晚上，根本无法消除累积的疲劳，但珠晶丝毫不以为意。

珠晶原本以为赶不上春分，没想到竟然顺利赶上，而且好不容易在前一天抵达，竟然还意外雇用到向导。她之前就曾经听说，有人专门做护卫升山者的生意，她知道必须有这些人的协助，才能够渡过黄海，但在白兔被抢走之后，原本以为即使能够在春分前赶到，恐怕也没时间寻找护卫，结果竟然幸运地找到熟悉黄海的随从，之后也一定可以化险为夷。

比起紧张，此刻的她更感到好奇。顽丘从城市的西北方沿着城墙一路南行，宽敞的街道和连樯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在大路上设置路障。连樯的大路和大路的交会处空荡荡，只有相当于路面宽度的四方形土地而已，这里的大路交会处有一栋相当于路面宽度的建筑，石造的四方形空房子挡在路中央，四个方向都有一道大铁门，城墙和围墙上也有很多突出的空间，大路上的所有店家都装了门扉。

珠晶好奇地东张西望，随着人潮向东南方前进，终于来到一道门前。

「这种地方竟然有门。」

珠晶叫了起来。

那是绕城一周的大环途。宽敞的街道上，门前有一片像广场般的空地，人群时而流动、时而停顿，前方耸立着大门的箭楼。

「这里是东南方向吧？」

珠晶抬头问顽丘，顽丘叹着气说：

「是啊。」

顽丘仰望着五重楼阁。

县城通常在十二个方位有十二道门，但干城没有辰门和巳门，在东南方位削除了一大片，朝向山的方向设置了另一道大门。

「——那是地门。」

山峰逼近城阙。拂晓的淡蓝色天空下，层层尖峰的后方，有一道黑色的壁墙挡在前方。锐利的山顶如同锯齿，向左右延伸的这道壁墙两端渐渐朦胧，融化在天未明的大气中。那就是金刚山，高耸入天的无数尖峰中有一道深谷，形成了一条路。这就是连结黄海内外的四条路之一。

地门是面向黄海的门，所以比干城内任何一道门更高更厚。黄海内生息的妖魔会从每年只开一次的令干门涌入干城——不，应该说，那是以前的事。黄海外侧的地门建起了又高又厚的楼阁，经过几百年的岁月，黄海内侧也建造了牢固的城堡，如今，黄海的妖魔不再蜂拥而入，只剩下雄伟的地门。

「这道门真壮观。」

珠晶惊讶地嘀咕道，顽丘看着她说：

「那你要不要改变主意？你也看到了这里的戒备多么严密，只为了一年开一次门，就如此重重戒备。这里的房子都是石造，院子也都有屋顶——因为会有妖魔出没。」

这里完全没有开放的院子，所有房子的大屋顶看起来都带着蓝色，是因为在屋顶上加了铜板。房子的窗户都很小，大部分都装了铁窗，所有的开口处也都很小，门上必定加装铁板。大路上随处可见的建筑物称为途城，和城墙、围墙上的突起部分一样，在妖魔出现时，都是可以躲进去避难的设备。这里也有设置了通知妖魔来袭大钟的坐候楼，但数量是其他城市的十倍，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是为了防范妖魔的袭击。

听了顽丘的话，珠晶轻松地笑了笑。

「这里的人真辛苦，但我们不用担心。」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顽丘很受不了地问道，珠晶不以为意地回答：

「因为天帝会保佑我们。」

「是啊是啊。」顽丘很不耐烦地嘟哝道，拉着驳的缰绳。人潮挤在门前无法动弹。门还未开启，门前站了一群士兵。步墙上点起了明亮的篝火，可以看到无数士兵的身影。虽然广场上挤满了人，却感受不到嘈杂，只有轻微的骚动，黎明前的冰冷空气似乎也很紧绷。

「好安静……」

「向来都是这样，因为接下来就要进黄海了。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一旦进了黄海，夏至之前，都无法再出来。」

「是喔……」

珠晶低声应道，顽丘带着珠晶拨开人群，走向门的南侧。广场南侧的地门旁有一座祠庙。昏暗中紫烟缭绕，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珠晶在连樯没看过这种祠庙。

祠庙既没有门，也没有院子，紧贴着城墙的祠庙呈横向细长形，有无数灯台。顽丘对着祠庙上了香，珠晶张大嘴巴看着他，探头向祠庙内张望。通常祠庙内都会祭祀很多神仙，但这里只有一尊神像。到底是哪一尊神像？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乌漆抹黑的神像，只知道穿着皮甲。身上绑着好像披巾般的细带子，让她联想到以前在寺院看过的神将像。珠晶打量着这尊神像，顽丘按着她的脑袋鞠了一躬。

「叔叔，你干什么啊？」

「你就乖乖祈求平安无事，我们要进入一个不是人的世界。」

人类社会的秩序在地门之外——黄海内不管用，只能祈求神仙的保佑。

祭坛旁有一个装满水的桶子，里面插了无数桃树的树枝，顽丘拿了还没有长叶子的树枝，把上面的水滴洒在自己、珠晶和驳的身上，然后把树枝插在驳的骑鞍上。水桶旁的石壁上挂了无数小牌子，顽丘拿了三块牌子，把其中一块挂在珠晶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

「也许你不需要，但还是戴上吧。」

珠晶拿着木牌端详着。

「——护身符？」

「这是犬狼真君的护身符，会保护前往黄海的人。」

顽丘说完，把旧木牌挂在自己和驳的脖子上。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渗开了，但他刻意挑选旧木牌。在这里借了护身符的人一旦平安离开黄海，就会带着感谢回来祠庙归还护身符。木牌越旧，代表保护旅人的时间越久，所以大家都会挑选旧木牌。

珠晶回头看着祠庙，所以那是犬狼真君像？

「我没听过什么犬狼真君。」

「别说这种大不敬的话，这是在黄海上唯一可以求助的神仙。」

「不是有很多神仙吗？」

「黄海是神仙不愿眷顾的地方，只有真君愿意下凡拯救旅人。」

「……是喔。」

珠晶嘀咕着，听到低沉的大鼓。背后的广场顿时鸦雀无声。

——地门打开了。

3

环绕黄海周围的金刚山高耸入云，山麓的厚度也非比寻常。贯穿像壁墙般耸立的峻峰之间的道路，长度相当于金刚山的厚度，所以距离也很长。

地门开启后，像是被削尖的山峰和山峰之间宽敞的峡谷立刻出现在眼前。从地门的门前开始，峡谷的地势渐渐向两岸的断崖升高，蜿蜒曲折的峡谷道路虽然是向上的坡道，却有一种不断走向地底的错觉。

峡谷的宽度约六百步，可以让骑马的队列经过。在走向城堡的士兵率领下，众人快步走向黄海。道路上和道路左右两侧的岩石上，仍然残留着薄薄一层半透明的积雪，虽然没有风，但也不感到温暖。

春分的太阳长时间被前方的金刚山遮住，黎明前的黑暗很漫长，但随着峡谷越来越深，像一条小河般横亘头顶上的天空渐渐变了颜色，不久之后，淡淡的阳光照了进来。当太阳照到棱线时，三五成群地走在峡谷内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发出了叫声。

峡谷前方有一道巨大的门挡住了去路。大门看起来向内侧倾斜，但其实只是因为门太巨大，才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门有两层，其中一层是将一块巨大的岩石开凿而成，一道相当于人的身高数十倍的朱漆门深锁着。上面那层高楼有着红柱绿瓦，中央有一道小门，但没有门扉，上方挂了一块黑色匾额，用金色的字写着「令干门」。

「这就是……」

珠晶小声叫了起来。

「有妖魔的图。」

朱漆的门扉上刻着外形奇妙，分不清是妖魔还是妖兽的动物。龙的身体上有两个大翅膀。

「这是守护令干门的灵兽，名叫天伯。」

令干门虽然很高，但只要有会飞的骑兽，通行并非难事。上层有门洞，而且没有门扉，只不过高楼上有天伯，如有人犯禁试图进入黄海，天伯就会以雷击之，取其魂魄而食。

听顽丘说了这些事，珠晶边走边带着肃然的心情仰头看着巨大的门。和珠晶一起走向令干门的人可能也都笼罩在同样沉重的沉默中，但在门前停下脚步时，气氛更加紧张。门前的岩层上环绕着好几层削凿岩壁挖掘的步墙，但此刻上面并没有人影——午时才会开门。

时间慢慢流逝，峡谷的空气依然紧张。这时，头顶上的高楼传来低声咆哮。声音并不是很大，却震撼了谷底的空气，久久回荡。与其说是咆哮，更像是低吟。人们害怕地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听起来就像是那个低吟的声音变成了嘈杂声，始终不绝于耳。

「那是什么声音？」

珠晶也小声叫了起来，顽丘制止了她。

「是天伯的声音……别紧张，你看那里。」

顽丘指向门上的高楼。

青丹的高楼上没有风，也没有鸟儿驻足的身影。天伯的声音和人们嘈杂的余音消失后，四周陷入了严肃的沉默。

这时，无法通行的高楼门上出现一个人影。起初看起来只是一个小黑点的人影站在门扉的那块岩石上，然后飘然而降。缓缓地、宛如沉落般下降的影子在经过门扉中段后，才发现那是一个老人。看似平凡的老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飘落，降落在朱漆门扉的下方。那就是天伯，是祂转化后的样子。至少大家都这么认为，说缠绕在老人手脚上的黑色钢绳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人站在门的中央，对着半空拱手，转身伸手推向巨大的门扉。高度超过四十丈，宽超过两百步的门扉重量难以想像，却被老人轻轻推开了。

当门打开时，暖风吹了进来。吹起了人们的衣裳，吹散了人们的头发，继续吹向峡谷下方。那是黄海的风，是干城人闻之色变的风。

老人张开双手推开门，门扉缓缓打开，门外如同镜像般出现了在列队士兵率领下，屏息敛气地等待的人群。

老人肃然地张开双臂，从门前走向门外，门被他的双手慢慢推开，最后完全敞开了。老人停下脚步，向门外拱手，然后突然消失了。在老人消失的同时，响起一阵欢呼。

欢呼声震撼了整个峡谷。风吹起，吼声阵阵，站在门前的士兵冲了出去。

门前的士兵鞭策着骑乘的马，手握弓箭、长枪，冲向前方的峡谷，人潮远方的石壁宛如峡谷的顶盖。原本在黄海内侧的士兵也快马加鞭地骑了过来，两队人马在擦身而过时，相互道以犒劳的问候。他们从去年春分开始，在城堡上守卫干城和准备回干城的人整整经过了一年的时间，终于可以离开黄海的喜悦让他们忍不住欢呼。当他们握着弓箭经过巨门后，冲上岩层上的步墙，在那里布下最后的阵容。

骑兽从这些士兵身旁飞过，打头阵向黄海挺进的都是猎尸师的骑兽，他们会在黄海巡猎后，在明天中午之前回到这里。之后悠然出发的是打算在夏至之前都不离开黄海的豪杰，或是冬至之后就一直在黄海内，顺利在春分归来的人。傻傻地看着他们的就是不了解黄海的升山者，但这些人也跟着这阵喧闹急忙骑上骑兽，冲向门内、门外，相互错身。没有骑乘的徒步者，也好像终于回过神般跑了起来。

「好壮观……」

珠晶的自言自语几乎被欢声和喧闹声淹没，好不容易才隐约传入顽丘的耳中。

「这就是安阖日。」

顽丘笑道。虽然他深刻了解黄海的可怕，但还是很喜欢在四门打开的安阖日，这个如同某种仪式般的瞬间。

「太壮观了。」

「如果想回头，这是最后的机会。」

顽丘说，珠晶回头看着他。

「现在回头，还可以在地门关闭之前赶回去。」

即使在喧嚣中，也可以听到珠晶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要。」

「你真的要去？」

「当然要去啊，恭国需要有王。」

「你觉得你就是那个王吗？」

「是啊，你看不出来吗？」

顽丘看着她好胜的眼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拉着缰绳坐上驳，向珠晶伸出手说：「——上来吧。」

4

驳向着城堡疾驰，每逢安阖日，就运送建材、花费了漫长岁月建造而成的坚固城堡，是黄海内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休息地。飞行时，只要转眼之间就到了，峡谷的上空已经出现了好几只飞兽，那是被喧闹和恭国的荒废吸引而来的妖鸟。

峡谷很深，在上空时视野不佳，所以很少有人不幸在这里受到妖魔攻击。只要随着人潮赶到城堡，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冲进和城堡的道路同宽，挡住去路的城阙后，前方就是石造的隧道，微弱的天光从隧道沿途设置的天窗照了进来。天窗是在石头和石灰建造的隧道顶挖洞后，上面做一个小屋顶。像烟囱般的屋顶四周围起了铁栅防范妖魔，用于采光和换气，但和巨大的隧道相比，天窗显得特别小。士兵正跑上隧道上方的步墙，所以隧道内可以听到地鸣和脚步声。

士兵必须在安阖日死守这道关门一整天，绝对不能让妖魔越过令干门——干城的地门。经过多年的修建，干城的戒备很完善，但即使为了防止荒废，死守通往黄海唯一的关卡干城，妖魔仍然渐渐侵蚀恭国，不知道这些妖魔从何而来。妖魔无法飞越金刚山，四门除了安阖日以外，妖魔也无法经过，但妖魔还是出现在荒废的国家。有人说，金刚山上有暗道，也有人说，黄海有通往各地凌云山的隧道，或是以前涌入的妖魔随着王的安定统治而潜入地下沉睡，嗅到国家荒废后，立刻苏醒，四处肆虐。可能以上皆非，也可能以上皆是。

「干城真辛苦……」

珠晶骑在驳的背上，在隧道内缓慢前进时说道。

「也许恭国很快就会面临相同的情况，但其他城市并没有干城这么完善的防备。」

「为什么会有妖魔……如果我是天帝，就会把它们统统消灭。」

顽丘苦笑起来。

「当王之后，你还想要当天帝吗？你真贪心啊。」

「因为没有人出面做好必要的事，所以只能由我这种小孩来伤脑筋。」

「那就祈祷别在黄海丢了小命吧。」

「啊哟，所以你要保护我啊，这不是我雇用你的目的吗？」

顽丘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地仰起头，看到前方出现了亮光。那不是火把的光，而是白色的、不会晃动的阳光。

穿越隧道，来到城堡的内部。城堡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里，但既不像是城堡，也不像市街。顽丘周围的其他旅人都似乎松了一口气，有人发出感叹声。

「好厉害，这里竟然有一个城镇。」

「称不上是城镇吧。」

这里的街道很窄，只能勉强让两匹马并行通过，石造的低矮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在两侧。街道的上方也有石顶，像隧道内一样也有采光的窗户，虽然不暗，但也不明亮。这里的湿气很重，四周的石材都很老旧，淤积着黄海特有的热气。这里并不是舒适的空间，是人类世界的尽头。这里还有客舍——只是提供在泥土地房间睡觉的简陋设施，也同时提供粗杂的餐点。原本只是为驻守干城的兵马所准备的设施，但普通旅人也能够享受这里的恩惠。

顽丘和珠晶也享受了这里的恩惠，在泥土地的房间休息了一晚。珠晶听到聚集在城堡周围的妖魔声音，一整夜都没阖眼，所以气色很差。顽丘说要去祠庙最后一次参拜，珠晶也一脸乖巧地跟着去参拜。进入黄海前最后一次前来祈求安全的人群，在这个小地方的祠庙前大排长龙。

排了一阵子后，顽丘和珠晶来到祭坛前，旁边有一个像干城的途城般的空间，聚集的人潮正在等待城堡的门扉打开。有人发现了顽丘和珠晶，惊讶地指着他们。有人甚至特地拨开人群，走过来想看珠晶。珠晶似乎已经在这个城堡出了名。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来这里？」

「是跟着大人一起来吗？太鲁莽了？」

「怎么可能？只是来看热闹的，中午就会回干城了。」

珠晶听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用轻蔑的眼神看向他们，然后对着好像地窖的祠庙行了一礼。

犬狼真君守护前往黄海的旅人，表情柔和，身上穿着皮甲，绑着几条披巾。

「那些披巾有什么用处？」

珠晶小声地问顽丘。

「不知道。据说真君身上的皮甲，是用名为鼓的妖魔的皮做的，穿戴的那些披巾上串着给妖魔的玉。」

「妖兽和妖魔想要玉吗？妖兽就是骑兽吧？」

「应该说，有些妖兽可以成为骑兽。有些骑兽和妖魔看到玉就醉了。」

「醉了？就像大人喝酒的时候一样吗？」

「应该吧，只是我不太清楚，和微醺的人差不多，所以就称之为醉了。」

「太奇妙了……庠学都没有教这种事。」

「当然啊，目前对妖魔和妖兽还有许多不解之谜。老实说，也不太清楚妖魔和妖兽到底有什么差别。」

珠晶张大眼睛，抬头看着顽丘。

「妖魔会攻击人，妖兽不会攻击人类，不是吗？」

「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如果突然接近妖兽，妖兽也会攻击人。只是不像妖魔一样主动攻击人类。」

「是喔……」

「有些猎尸师认为，妖魔和妖兽一样，只是根据会不会攻击人类这一点，取了不同的名字而已，但有些妖魔也不会特别针对人类展开攻击。虽说妖兽可以驯服，妖魔无法驯服，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妖兽都可以在驯服后变成骑兽。有人说，当国家荒废时，到处肆虐的就是妖魔，反之就是妖兽，但有些妖兽也会肆虐。只是妖魔无法饲养，虽然有人捕获了一些无害的虫，想要驯服它们，但它们只要被捕获，就会立刻死掉。一旦它们死了，就会有大妖魔出现。」

「为什么？」

「不知道。在人类的世界徘徊肆虐的妖魔不会死，代表它们并不是无法适应人类的世界。虽然一旦被人类捕获就会死，但想要杀死它们时，却往往没那么容易。」

「……是喔。」

珠晶嘀咕着，跟着顽丘离开了祠庙。

「妖魔会攻击人类，你真的要去吗？」

「黄海中没有野树吗？」

山野中的野树会结出鸟类和兽类的果实，只要躲在野树下，就不会被妖魔和妖兽攻击。

「没有人在黄海见过野树，黄海也没有普通的鸟和兽，有些猎尸师曾经寻找妖兽的树，但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找到。」

「对喔，只要找到妖兽的树，即使不狩猎，也可以轻易得手。」

「是啊，对妖魔来说也一样，只要找到树，事情就很简单。」

「对啊，只要包围在野树周围，一生下来就可以杀掉。」

珠晶说完，微微皱起眉头。结出婴儿的里树和野树是神圣的树，任何兽类都不会在野树下相互攻击，只要躲在树下，妖魔也不会展开攻击。据说是因为对这种奇妙的现象表达敬意，所以可以看到里树和野树的地方都绝对不能杀生。

「妖魔没有小孩子吗？从来没听说有小妖魔。」

「听说没有。」

「真的吗？」珠晶问道。

顽丘点了点头。

「我没见过，也不曾听说有人见过。」

「太奇妙了……」

「目前完全不知道可以结出它们的树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们的寿命有多长，为什么妖魔和妖兽只有公的，它们有没有智慧，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话，妖魔到底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所有这些问题都一无所知，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是喔……」

珠晶小声回答。

「喔，原来你安全抵达了。」

身后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珠晶回头在人群中寻找。

「——哥哥。」

利广挤在好奇地看着珠晶和顽丘的人群中向她挥手。

「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珠晶瞪大眼睛跑了过去，利广笑着说：

「因为我很担心你有没有平安抵达——白兔呢？」

珠晶沮丧地低下头。

「……你费心为我张罗了证书，但最后还是被人抢走了。」

「是喔。」利广拍了拍珠晶的背安慰她。

「没有白兔，你竟然还能赶到干城……早知道我应该陪你一起来。」

「没关系，我懊恼极了，也很想念白兔，但这件事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

听到珠晶这么说，利广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哥哥，你为什么会来黄海？」

「因为我猜想你一个人会遇到很多困难。」

珠晶抬头看着利广开朗的笑脸。

「……你该不会愿意陪我去？」

「有护卫比较好吧？虽然你很能干，但还是不适合拿着武器打妖魔。」

利广笑了笑，指着腰上的剑。

珠晶也笑了起来，顽丘戳了戳珠晶的肩膀问：

「他是谁？」

「喔，是我在前往干城途中遇到的好人，他叫利广，他说要陪我去。」

「啊？」

「我果然很有人望——利广，他是顽丘，我雇用他当我的护卫，但护卫越多越好。」

「是啊。」

利广说完，露出亲切的笑容，顽丘惊讶地看着他问：

「你为了她来这里？」

「因为听到像珠晶这么年纪小的人要去黄海，当然很担心啊。」

「你知道她要来黄海吗？」

「珠晶告诉我了。」

顽丘对着利广的笑容怒斥道：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在这里笑嘻嘻，赶快制止她！」

利广笑着说：

「那你呢？没有制止她吗？」

被利广这么一问，顽丘无言以对。

「……我试图制止她。」

「但也制止不了她吧？我就知道。」

顽丘张口结舌，只能瞪着利广无忧无虑的笑脸。

「顽丘，你是大人，不可以吵架。你们两名护卫要和睦相处。」

说完，她一脸得意地抬头看着顽丘。顽丘看着她的笑容，恨得牙痒痒的。

「……你不打算回去吗？现在还不算太晚。」

「不管你问几次都一样，你是我雇用的，赶快带路吧。」

虽然珠晶要求顽丘赶快带路，但等了很久，城堡往黄海的门扉才终于打开。上方的步墙安静下来，门外传来催促开门的声音，站在门前的士兵终于打开了门闩。

强光随着一股腥臭味照了进来，珠晶忍不住眯起眼睛。在士兵的催促下，已经准备好行装的人战战兢兢地走出门外。珠晶和顽丘也跟着队伍往外走。走出城堡的广场角落，堆着可怕的兽类尸骸，难怪有这么浓烈的腥臭味。

「顽丘，你看……」

珠晶指着那堆尸骸，顽丘点了点头。

「你改变主意了吗？」

「开什么玩笑！」

珠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在人群中寻找回去牵骑兽的利广，她很快就看到利广走了出来，他也发现了珠晶，向她举起手。看到他毫无畏惧的笑容，珠晶稍微松了一口气。

士兵站在城堡的步墙和附近的岩层上看着天空，上方是温暖的蓝色天空，目前并没有任何妖魔的影子。

珠晶轻轻吐了一口气，看着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然后看向广场外倾斜向下、满是岩石的斜坡，下方是一片绿色的树海——那就是黄海。

除了左右两侧的金刚山以外，眼前的光景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想到黄海这么普通。」

听到珠晶这么说，顽丘在心里嘀咕：「可别高兴得太早。」顽丘太了解黄海了，否则他干猎尸师这一行，不可能活到今天。

在广场聚集的人群中，有人三五成群地离开了，这些都是打算在下一个安阖日之前，留在黄海狩猎的猎尸师。原本跟着队伍前进的升山者停下了脚步，然后困惑地回头看着那些站着不动的人群。总共大约有将近五百人留下来。

每个升山者都有很多随从，甚至有人带了数十名护卫，几乎都带着武器，还有人用马车载了大量物资，总共大约有八十名升山者。

顽丘确认了这件事后，暗自松了一口气。从麒麟开始选王，自认为王者可以升山至今已经二十年。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升山的人数自然会慢慢减少。虽然这次是恭国本地的安阖日，聚集的人数可说并不少，因为有这些人同行，可以减轻顽丘他们旅途的辛苦。

因为没有人觉得只要自己安全就好，因此，不会有随从只保护自己，物资也只有自己独享的情况。即使有人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因为在这段旅程中，上天会考验他们的人格。

日后需要他们的随从保护，也需要分享他们带来的丰富物资，因为驳能够承载的物资相当有限，前往蓬山之路很遥远，目前只带了最低限度的物资，无法承载足以应付整个行程的充足物资，一旦发生意外，物资用尽后，就必须靠驳的腿力，一口气跑完剩下的行程。但是，会飞行的骑兽很容易成为妖魔的目标，空路比陆路更加危险。

「很好，运气不错。」

顽丘自言自语时，利广追了上来，看到利广牵来的骑兽，顽丘惊讶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是驺虞。」

利广笑了起来。

「原来顽丘兄也喜欢骑兽。」

珠晶拉着面露笑容的利广的衣袖说：

「顽丘是猎尸师。」

「是喔？」

利广发出分不清是佩服遗是惊讶的声音，顽丘忍不住跪在驺虞面前。

「太出色了——该不会是你自己猎捕的？」

「怎么可能？这是别人送我的。」

「送你的？」

顽丘更惊讶了，抬头看着一派轻松的利广。只要捕获一匹驺虞转卖，一辈子都不必再进入黄海。

「……真希望有机会结识这么慷慨的人。」

「顽丘兄，你的骑兽是驳吗？这是你自己猎捕的吗？」

「叫我顽丘就好，被可以把驺虞送来送去的人称兄长，我可不敢当。」

顽丘惊叹地摇着头，仔细打量着驺虞。顽丘近距离看到驺虞的次数并不多，有一次只差一点，最后还是让驺虞逃走了。驺虞跑得很快，力大无比，而且生性狡猾，轻松地闪过陷阱，一怒之下，撂倒了顽丘的三个同伴逃走了。只能说，幸好没有造成任何死亡。

驺虞有两种，白底黑纹和黑底白纹，眼前的驺虞是白底黑纹。白底黑斑纹的驺虞比较常见，但无论身上是哪一种花纹，它们的眼睛都带着复杂的色彩，尾巴也很长。顽丘在观察时，驺虞看他的眼神中既没有好胜，也没有焦躁，甚至有一种超然，至少没有以前看到的那种狰狞，要驯服到这种程度并不容易。

顽丘看得如痴如醉，最后站了起来，珠晶轻快地说：

「我要坐利广的驺虞，星彩不会介意我坐在它身上。」

「好，好，驺虞当然比驳出色多了，大小姐，只不过——」

珠晶偏着头说：

「你是笨蛋吗？」

「你说什么？」

「谁跟你说这些？我并不是去游山玩水，你知道这里是黄海吗？」

顽丘气得翻着白眼，利广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我的体重很轻，但我坐在骑兽身上，还是会增加它们的负担，我考虑的是在关键时刻，对哪一方的影响比较小。」

「……那我真是失礼了。」

「对星彩来说，我的体重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所以我要坐星彩——对了，你的驳叫什么名字？」

「它可没有名字。」

顽丘怅然地回答。

「那帮它取一个啊。」

「你想取就取啊，但你要听我把话说完。你听好了，绝对不可以离开骑兽，但不要骑在它身上。」

「为什么？」

「因为队伍中有徒步的随从，所以队伍只能以步行的速度前进，走路的时候也有事要做。一旦进入黄海，就别想贪图轻松。」

「但是……」

珠晶还没说完，顽丘就打断了她。

「废话少说，照我的话去做。」

珠晶一脸好胜地瞪着顽丘。

「难道你忘了谁是雇主吗？」

「我可没忘，我只是负责把你安全送到蓬山，然后送回人类的世界。」

「搞不好根本不需要回去。」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的确受雇当你的护卫，但可没说只为了那点钱，就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

珠晶生气地沉默不语，顽丘将视线移到利广身上。

「你以前来过黄海吗？」

「很遗憾，从来没来过。」

「有没有和妖魔交过手？」

「那倒是有几次。」

顽丘暗自叹着气。也就是说，同行的两个人都是外行。利广似乎听到了他的叹息，语带歉意地说：

「我想要了解黄海，只要你下达指示，我什么都可以做。」

「当然需要你的配合。」

顽丘无力地说完时，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从面向坡道的那个区域开始移动。队伍终于动了起来。

「珠晶走在驺虞和驳中间——出发了。」

5

人群在广场上布阵的士兵目送下沿着岩石往下走。眼前的森林中有一条路，路面差不多是一辆马车可以经过的宽度，那是经过漫长的岁月，升山的人沿着源自金刚山的河流，开辟、踩踏出来的路。

虽然人群都向着五山前进，但队伍并没有组织，只是大家都知道分散很危险，绝对不能落单，所以都结伴前进，看起来像是一个团体。

沿着岩石区往下走，进入了森林。正午过后，来到可以让所有人一起休息的草地。早晨从城堡出发后，几乎都会在相同的时间到达相同的地方。为了腾出休息的空间，砍掉树枝，砍倒矮树，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终于形成了这片休息的空间。当他们刚好来到这片草地时，远方背后传来了钟声和鼓声，每个人都惊讶地看向后方，但视野被树海的树木挡住了。后方是令干门，此刻已经关上城门，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了。

每个人都有点沮丧地停下了脚步，休息片刻后，再度振作赶路。他们沿着只有森林和高低起伏的山路走下山，年仅十二岁就升山的少女已经成为队伍中无人不知的名人，每个人都对她千里迢迢前来黄海的勇气赞不绝口。

「有像珠晶这样的国民，恭国还有希望。」

「大人也该学学她的勇气。如果这个国家的大人、小孩都像珠晶一样，国家就不会走向灭亡。」

顽丘和利广也受到了称赞。

「你们只有两个人，还愿意守护这个少女去蓬山，现在很少见到像你们这样有侠义心的人。」

这不是勇气，而是鲁莽，不是侠义心，只是口袋里缺钱。顽丘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接受了这些称赞。虽然现在大家只是随意聚集在一起，在穿越黄海超过一个半月期间内，一定会形成某种团体。就连基本上不会和别人结伴行动的猎尸师，进入黄海之后，也会自然而然地和其他人结伴同行，所以不久之后，就会有人出面成为指导者组织众人，他不想贸然树敌。

太阳下山后，妖魔就会出没。当太阳接近金刚山的棱线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说，差不多该准备扎营，眼前刚好有一片开阔的草地，于是队伍慢慢停了下来。因为并没有人发号施令，在所有人都停下来之前，队伍并不会完全停止，所以当暮色笼罩时，才实际开始做扎营的准备。有人慌忙开始搭帐篷，没有带帐篷的人慌忙去捡树枝。

顽丘看着那些人，观察着周围的树林后，决定了扎营的地点。他在离空地有一小段距离的树林中挑选了一棵树，把驳栓在树上。

「顽丘，那片草地比较好啊。」

「不行，珠晶去捡石头堆在这里。利广，你把驺虞绑在这棵树上。」

听到顽丘冷淡的语气，珠晶忍不住看向利广，但利广顺从地把星彩绑在那棵树上。珠晶无可奈何地去附近捡了石头，按照顽丘的指示堆了起来。

「一进入黄海，就突然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顽丘不理会珠晶的嘀咕，把堆起的石头做成石灶，把打落的树枝在石灶的三方围起后生火。顽丘沿途看到枯枝时，叫珠晶和利广捡起来。捡了一些之后，就让珠晶坐上骑兽，用草将枯枝绑起——必须养成随时捡树枝的习惯，等到太阳下山后再找就来不及了。低头寻找枯枝时，就会让妖魔趁虚而入，有攻击的机会。

幸亏提前做了准备，所以珠晶他们很快就煮好了饭，当那些慢吞吞搭帐篷的人好不容易煮完时，他们已经收拾干净，灭了火，在两匹骑兽之间摊开布准备休息了。

「要熄火吗？」

珠晶问，顽丘点了点头。

「对，收拾结束后，就赶快睡觉．」

「直接睡觉没关系吗？」

「没关系，除非运气特别差，否则三天之内不会遭到袭击。」

「为什么？」

顽丘淡淡笑了笑。

「因为有城堡。」

「我搞不懂，箭没办法飞那么远吧？」

「即使箭飞不了那么远，血腥味却可以传那么远。」

「血……」

「那些家伙会聚集在有血腥味的地方，昨晚的袭击中，有人和妖魔死了，只要有流血的地方，三天之内的距离都很安全。即使它们来到附近，也会去有血腥味的地方。」

顽丘说完，让驳躺了下来，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来。

「利广，你躺下时要把驺虞当枕头，我躺在驳旁，珠晶躺中间。」

「我要躺在星彩旁边。」

「按我说的去做。一旦妖魔出现，会先注意到骑兽。当骑兽有动静时，如果旁边的人没有马上惊醒，就失去了意义。」

「我也会醒啊。」

「那就难说了。」

顽丘揶揄般笑道，珠晶瞪了他一眼，把棉袍拉了过来。黄海内比外面暖和，走路时，已经不需要穿棉袍了，但睡觉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冷。

「真是太小看我了，我又不是小婴儿，当然会马上醒。」珠晶说完，气鼓鼓地躺了下来。「别人还在广场上热闹。」

珠晶盖上了棉袍。不知道是强打起精神，还是终于对进入黄海感到兴奋，在广场上围着篝火的大人都热闹地喧哗着。

没有整理过的地面凹凸不平，睡起来很不舒服，整天走路的腿也发痛，不能靠着星彩睡觉，睡觉的空间那么小，顽丘又那么罗嗦，恐怕今晚很难睡觉吧。

——但是，当她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时，已经是早上了。

6

即使过了顽丘所说的三天安全期，珠晶和其他升山者仍然在森林中赶路。沿途的那条河，水量越来越少，已经变成了小河。

当太阳落在西方的金刚山山顶时，一行人来到一片宽敞的洼地，在那里开始做扎营的准备。珠晶他们像之前一样，沿途捡了树枝，珠晶也像前几天一样，把石头搬到顽丘指定的地方搭好石灶。顽丘这天决定在离广场有一段距离的树林中一片茂密的灌木后方睡觉，珠晶不知道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是什么树，只闻到树叶发出浓烈的味道，她在大树后方被灌木围绕的草地上搭好了小石灶。

顽丘煮饭时，珠晶去下方的河边汲水。来回的路上都有很多人向她打招呼。

「珠晶，怎么样？是不是累坏了？」

「也还好啊。」

虽然不可能不累，但她对这种程度的辛苦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整天在这种一成不变的森林中走路，反而开始有点松懈。

「珠晶，露宿很辛苦吧？」

这次向她打招呼的是一个有点年纪，名叫室季和的老人。季和在这一行人中带了最多行李，随从人数也最多。

「是啊。」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的帐篷？像你年纪这么小的女孩睡在草地上太可怜了。」

「你的邀请真让人心动。」

珠晶叹着气说道。季和的帐篷很大，听说帐篷里还有睡床。虽然很佩服他竟然把床也搬来了，因为带了马车和行李车上路，所以才有办法吧。

「——但是，顽丘会骂我。」

听到珠晶的回答，季和皱起了眉头。

「他是谁？」

「我雇用的护卫，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他是刚氏吗？」

「听说是猎尸师，但对黄海也很熟悉。」

「猎尸师，难怪这么目中无人。」

「我不否定这一点。」

刚氏是专门护卫升山者的人，猎尸师在黄海狩猎，刚氏受到重视，大家也都觉得他们很可靠，但大家似乎都很纳闷，为什么猎尸师会来这里。

「猎尸师并不是这一行的专家，而且很多人性情粗暴，野蛮不讲理。你和这种人同行没问题吗？要不要加入我们？」

「如果发现他靠不住，可能会去投靠你。」

「嗯，这就对了，就这么办。如果遇到困难，随时开口。」

「谢谢。」

有很多人都像季和一样邀珠晶加入他们，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珠晶还是小孩子。虽然珠晶每次拒绝都觉得很可惜，但顽丘不点头答应，她也无可奈何。她很想离开整天罗嗦的顽丘，逃去别人的帐篷，问题是当初自己用所有的财产雇用他，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有点懊恼。

「真是受够了啊。」

向季和道别，珠晶走回自己休息的区域时忍不住嘀咕。

「……原本我以为他比较和善。」

他非但不和善，而且在小事上也吹毛求疵。命令的时候不容别人质疑，向他发问时，他又不耐烦。原本以为是进入黄海之后，他心情变得浮躁的关系，早知如此，自己应该提早到干城，花充足的时间好好挑选护卫。

「这也许是奢望……」

虽然她付了一大笔钱雇用，但恐怕没有人会认真对待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要去黄海这件事。珠晶也是因为有了顽丘，才能够来到黄海，所以只要有顽丘在，接下来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沿途又有好几个人向她打招呼，她随口敷衍了几句。这两天来，她发现队伍中的气氛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

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广场中心，烧起大篝火，热闹地谈笑风生，但渐渐有一组、两组人马像顽丘一样，开始和那些人稍微保持距离。现在也可以看到这些人零零星星地在天色渐暗的树林中扎营。他们几乎都没有帐篷，用绑了大石头的绳子把树枝拉下来，然后就在下面睡觉，或是用打落的树枝围起篝火，在骑兽或马旁边很狭小的空间睡觉，安排睡处的方式都和顽丘很相似。

那些团体可能有护卫升山者的刚氏。她一边这么想，提着水回到了自己的地方，顽丘刚好把粥装进容器中。

又是老花样。珠晶忍不住感到泄气。顽丘每次都是在粥里加一些附近采的草或是肉干碎片，淡而无味，他似乎无意改变口味，而且每次的分量也不多。

「到蓬山时，我恐怕会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珠晶小声说完，对顽丘说：

「我提水回来了。」

顽丘抬眼看了她一眼，但既没有称赞她，也没有犒慰她。

「辛苦了。」

虽然并不是利广叫珠晶去提水，但他贴心地说道。珠晶忍不住想，幸好有利广同行，因为进入黄海之后，顽丘的态度很冷漠，简直让人窒息，

他们吃着食而无味的晚餐时，身后围着篝火的那群人热闹地谈笑着。

「室先生说，我们也可以去他的帐篷睡觉。」

「不行。」

顽丘的回答一如往常的冷淡。利广笑了起来。他恐怕从来没有做过不悦的表情。

「珠晶，你累了吗？」

「才走了没多少路，怎么可能累？」

「是啊。」

「幸好天气不冷——黄海真温暖。」

她对顽丘说，顽丘用草擦拭着吃完粥的容器，点了点头回答：

「目前是这样。」

「会变冷吗？」

「会变热。黄海的气候比较暖。」

「是喔。」珠晶应了一声，顽丘把水袋里的水倒在用草擦完的容器中稍微洗了洗，然后把水倒进快熄灭的篝火中。珠晶起初对这种潦草的方式很不习惯，但她知道这里是黄海，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地嫌脏也无济于事。

「非要熄火不可吗？为什么？」

「大小姐没有亮光就会害怕吗？」

珠晶看着熄灭的篝火，对顽丘说话的语气感到生气。

「才不是这样呢。」

「火最好不要太显眼，今天有月亮，不需要点火取光。」

顽丘说话时看向广场，珠晶和利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那里火光熊熊，欢声笑语不断。

「为什么？」

「那些家伙很聪明，知道有火的地方就有人。」

「那些家伙。」珠晶在嘴里嘀咕着。是指妖魔吗？那些人——珠晶回头看向身后。

「是不是该告诉他们？」

「不要多嘴，反正他们不会听我的话。」

「不说怎么会知道他们不听呢？」

「该说的话，会有刚氏基于道义去告诉他们，由不得我这种猎尸师出面。」

「但是……」

「废话少说，吃完之后收拾一下，赶快睡吧。」

7

珠晶在半夜听到叫声醒来。

起初只是梦。父亲发出了叫声，珠晶在装了铁窗的家中，拼命向旁边园林内的树丛张望，声音从修剪过的树丛后方传来，而且是惨叫声。父亲在那里遭到了攻击，必须去救他。虽然这么想，但家里都被铁窗封住了，她走不出去。

必须赶快去救爸爸。她内心充满焦躁，但到处找不到出口。她咒骂着铁窗，却同时暗自为自己无法出去营救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走不出去，所以不会看到爸爸被攻击……

她抓着铁窗，不知道自己想要哭，还是想要叫，然后猛然醒了过来，知道那是梦。但是，她来不及戚到安心，因为她立刻知道，眼前发生了更糟糕的情况。虽然她从梦中惊醒，但醒来之后，无法发出声音。有人从背后架住她，而且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发生了什么事？）

她来不及多想，就听到了激烈的声音。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珠晶被压在驺虞身上，即使转动眼珠子，也只看到抓住自己的利广。即使在夜晚，也可以看到利广紧张的表情，他抱着珠晶的右手握住拔出的剑，凝视着背后。珠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惨叫声。男人惊慌失措的叫声和咆哮声。珠晶忍不住挣扎，只听到利广很小声地对她说：

「……不要出声，还记得之前吩咐你的话吗？」

珠晶抬起眼，点了点头。

顽丘之前曾经吩咐，绝对不要离开队伍。即使近在眼前，也不要偏离道路，走进树林里。看到影子，不要抬头，立刻躲到树下。一旦妖魔出现，立刻躲进树林或树丛中，身体贴在其他东西上，绝对不能出声，也不要动弹——因为妖魔视力不佳，无法分辨紧贴着树木的人和树干的差别，尤其是松树等会发出味道的树木，只要不乱叫，妖魔在远距离时并不会发现。

珠晶记得顽丘吩咐的这些事，但即使记得，也无法控制自己浑身颤抖。

惨叫声和马匹的嘶叫声，还有追捕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又怎么了？虽然无法确认周围的情况让她感到害怕，但又觉得早知道不要醒来，真希望自己醒来之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把脸贴在驺虞身上，克制着焦躁和不安。星彩躺着不动，好像睡着了，但腹部用力起伏。星彩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珠晶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把身体缩了起来。不一会儿，欢声取代了惨叫声，利广松开了手。

（结束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想要看向利广身后的广场，但还来不及看，就听到了顽丘的声音。

「——赶快离开这里！」

顽丘大叫着从广场跑了过来，珠晶立刻闻到一股腥臭味。广场上虽然有篝火的火光，但还是无法靠那些火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有人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

「顽丘，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是叫你动作快吗！」

顽丘咆哮着，把骑鞍放在驳的身上，把已经整理好的行囊绑在驳的背上，拿着手上的皮袋，身上也背着行李。在利广做好相同的准备之前，顽丘已经捡起铺在地上的布卷好后，骑上了驳。珠晶和利广立刻跳上星彩，顽丘只说了声：「走了！」便驾着驳出发了。利广还没有做任何事，星彩就立刻追了上去。

顽丘叫着：「让开！」在广场上惊慌失措的人立刻惊讶地散开了。有人手足无措，有人惊魂未定，有人满脸茫然。那些人的后方有一只巨大的鸟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利广……发生了什么事？」

珠晶问紧紧抱着的利广，利广转过头。月光下，看到他有点为难的笑容，珠晶稍微松了一口气。利广的镇定让她感到安心。

「……出了点状况。」

「妖魔吗？」

「应该是。」

利广简短回答后，转头看着并肩而行的顽丘。

「现在行动没问题吗？」

顽丘点点头，附近的树林后方传来人声，这些人和他们一样，已经收拾好行李，骑上骑兽冲了出来。有人冲出树林，有人紧跟而来，原本看傻了眼的人也慌忙跑了起来，也有人叫住他们：

「喂，你们要去哪里？」

回答的并不是顽丘，而是跟着顽丘跑出来的人。

「快逃，血腥味会引来新的妖魔。」

追上来的男人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发出奇妙的叫声，连滚带爬地跑向自己的行李。

数十个人丢下留在现场的人逃离后，渐渐聚在一起。赶了一大段路，远离了身后的火光和人声后，才终于放慢了速度，但并没有让骑兽停下脚步。

「顽丘，妖魔会不会从黑暗中窜出来？」

珠晶尽可能用镇定的语气问道，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小姑娘，别担心。」

回答的不是顽丘，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鹿蜀，并肩跑在骋虞身旁的男人。

「那些家伙各有地盘，通常每个地盘只有一只妖魔，新的妖魔从其他地盘赶来需要一段时间。」

「是……这样吗？」

男人点了点头，他身上背着大刀，壮硕的身体好像一块巨大的岩石。

「小姑娘，带着朱氏来这里的是你吧？就是他吗？」

男人用下巴指着利广，珠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朱氏？」

利广回答说：

「不是我，是骑驳的那个。」

「是喔。」男人说完，骑着鹿蜀绕过驺虞，骑去顽丘身旁，不知道说了什么。

「——利广，朱氏是什么？」

利广转头看着珠晶，让星彩停了下来。

「你坐前面，这样会比较安心吧？」

珠晶抱着利广的后背时，的确对背后感到很不安，所以她从星彩身上跳了下来，利广把她拉了上去，坐在自己的前面。珠晶的身体被握着缰绳的利广双手抱着，可以看到前方，背后又有保护，果然安心多了。

「朱氏就是指猎尸师。」

利广说完，再度命令星彩出发。星彩镇定自若地跑了起来。

「——像顽丘那种人，别人都称他们为猎尸师，但他们自己和出入黄海的人，都称他们为朱氏。」

「顽丘说自己是猎尸师。」

「那是因为顽丘是这种个性的人，捕不到猎物，却扛着同伴的尸体回来——当事人不可能这么自称，那是揶揄他们的叫法，所以照理说，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这么叫。」

「……是喔。」

珠晶看着一边和刚才那个魁梧男人聊着天，一边骑着驳前进的顽丘。

「朱氏和刚氏都称为朱民。」

「朱民是什么？和朱氏不一样吗？」

「你以前有看过朱旌吧？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朱旌吗？」

「呃……我听说因为他们的旌券会被涂成红色。」

「嗯，」利广点了点头，「那些居无定所，在各旅行卖艺、卖商品的游民称为朱民，因为他们的旌券都是红色。」

利广笑了笑。

「其实原本是遗失旌券的人去府第报遗失，这时不是会拿到临时旌券吗？旌券上会画一条红线，代表是临时旌券，朱旌原本是指这种临时旌券。久而久之，把拿着这种朱旌，没有固定居所，在各国旅行的人称为朱旌。因为他们拿着朱旌，所以称为朱民。」

「是喔。」

「他们称猎尸师为朱氏，因为猎尸师是朱民中的头号人物。像顽丘那样在黄海狩猎的人，在朱民中最受尊敬。」

「真的吗？那刚氏呢？」

「刚氏也是朱民，虽然同样进入黄海，但受层于非朱民的人，以此赚钱谋生。在朱民中，比起受人雇用的刚氏，不受人层用的朱氏地位更高。」

「所以朱氏比刚氏更厉害。」

「朱民也称为黄民，或是总称为黄朱民，他们觉得自己是在黄海出生。听说在古代，他们会自己把旌券涂成黄色，但黄色是麒麟的颜色，所以就因为忌讳而停止这么做，也可能是以前遭到禁止。」

「……是喔。」

珠晶小声嘀咕时，听到落后的那些人渐渐追了上来。

8

那天晚上，总共死了三个人。在广场中央围着篝火的三个男人，遭到从天而降的妖鸟攻击而送了命。

天亮之后，人们才胆颤心惊地回到了野营地。因为大部分人来不及拿行李就落荒而逃。水、食物和药物，无论缺少任何一样，都无法持续接下来的旅行。于是，人们只好重回野营地，看到已经只剩下残骨和肉片的妖魔和人类的尸骸。虽然他们打死的妖魔是一只巨鸟，但现场还有大小妖魔的尸骸，可能是为了争食而相互残杀，凄惨的光景让他们不寒而栗——他们终于领悟到自己身处怎样的地方。

一行人继续前进。他们除了前进，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身处黄海，只有到了蓬山才安全。即使回到城堡，春分是令干门唯一的安阖日，所以必须等到明年的春分才会开启，况且也没有人有勇气独自离开队伍回城堡，更不可能前往其他四门。

于是他们只能含泪收拾行李，再度结伴前进，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但在前进时，大部分人渐渐对丢下同伴落荒而逃的顽丘等人颇有微词。带头的就是在雁国经商，看起来有钱有势的联紵台。

「如果当时及时相救，死去的那三个人或许还有呼吸，结果你们根本没有确认，就只顾着自己逃命，未免太不应该了。」

昨晚抢先逃走的数十个人虽然并没有刻意结伴，但在队伍中很自然地走在一起。昨晚骑着鹿蜀，主动和珠晶说话的男人名叫近迫，他反驳了联紵台的指责。

「因为我们知道继续留在那里很危险，所以才会赶快逃开。况且，我们的工作是保护付钱雇用我们的主人，并不是保护你们。」

「那为什么我们要结伴前往蓬山？」

「因为胆小啊。」

近迫语带揶揄地说道，紵台皱起了眉头。

「要说胆小，你们见死不救，只顾着自己逃命的行为，才是胆小鬼吧？」

「你这么说也无妨——只不过你自己有在现场留到最后，全力保护那三个人吗？」

紵台涨红了尖瘦的脸。

「……狗尾！」

「你说什么！」

两个大人怒目相向，顽丘握着驳的缰绳继续赶路，珠晶拉了拉他的衣服。

「你不去阻止他们吗？他们快要打起来了。」

「随他们去。」

顽丘冷冷地回答——先王崩殂至今二十七年，对王位有野心的人早就已经升山，确认自己并无王命，现在才来升山的人，虽然缺乏争先恐后升山的霸气，但因为众人对于王迟迟没有现身而戚到焦急不安，进而强力推荐他们，他们才会升山，这些人虽非豪杰，却都心地善良，否则就是一些看到英雄豪杰沮丧地从黄海回来，立刻燃起一丝希望的小角色。这种人往往喜欢伪装自己，欺骗自己和他人，所以会努力表现出善良的一面。无论紵台属于哪一种人，都不可能和别人相互残杀。

「顽丘，我问你……」

「如果你要问我什么是狗尾就不必了，侮辱我们的名字不计其数。」

「这可能也无可奈何。」

珠晶小声地嘀咕，顽丘挑起眉毛，转头看着珠晶。

「……因为你的确逃走了，而且你明知道火很危险，却没有告诉他们。」

顽丘咂了一下舌。

「即使我说了，他们愿意听吗？」

「你是黄海的专家，他们当然会听啊。」

「我可不这么认为，况且，即使他们听了，反而是困扰。」

「为什么？」

「火很危险，但有时候又有需要。如果对他们说，火很危险，不要点火，下次需要用火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吵着说，用火危险，不可以使用。更何况连这种基本知识都没有的外行人，本来就不应该来黄海。我的确受你雇用，但没打算为这里所有人的鲁莽行为负责。」

「即使主人的命令也不听？」

「我拒绝。」

「卑鄙小人。」

「好了，好了。」利广出言劝阻，「你们别吵了。」

「你也支持卑鄙小人吗？」

珠晶小声地问，利广也小声回答。

「在顽丘眼中，我们都是对黄海一无所知，却硬要闯进来的莽夫，我们随时可能会扯他的后腿，所以，这里的事就交给内行人处理。」

珠晶看着露出一脸为难笑容的利广，叹了一口气。

「……就像杖身。」

「杖身？」

「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有钱雇用杖身的人才能得救……没有钱，也不知道要雇用杖身的人，只能让他们去死。」

「原来如此，」利广苦笑着说：「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要进入黄海，却不雇用熟悉黄海的护卫，这些人必须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这句话也有几分道理。」

「但是，我觉得这和告诉别人用火很危险是两回事。只要顽丘愿意，他原本可以救那些死去的人，但他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说他卑鄙小人并没有错。」

利广继续苦笑着。

「……是这样吗？」

「好，那我去告诉大家。」

「不行！」

顽丘低声吼道，珠晶瞪着他的脸说：

「你是因为即使你说了，别人也不听，所以才不说，即使别人不理我也没关系，所以还有什么问题？」

「不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为什么莫名其妙？」

顽丘露出带着一丝凶狠的眼神看着珠晶。

「只要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珠晶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

「你的意思是，如果每个人都知道安全旅行的方法，自己就很没面子吗？」

「随便你怎么想，总之，你不要到处去说一些无聊的事。」

「你管不着。」

「如果你到处张扬，我可没办法保证刚氏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你在威胁我？」

珠晶瞪着他，顽丘一脸厉色地说：

「这是忠告。」

「……那我就告诉你，你真是糟糕透了。」

「是喔。」

顽丘撂下这句话后，转头看向前方，珠晶瞪了他之后，转头看着利广。

「他真的是卑鄙小人。」

珠晶原本想征求利广的同意，但利广的脸上没有笑容，然后露出让珠晶有点害怕的严肃表情看着她。

珠晶还来不及开口问是怎么回事，利广小声地说：

「……你还是个孩子。」

「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自己是小孩子。」

「嗯，」利广点了点头，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这里的事就交给顽丘处理吧。」

珠晶嘟着嘴。

「好吧，原来你也支持卑鄙小人。你是不是想说，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

「你觉得呢？」

「算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反正王没有大人或小孩之分——等我当上了王，这些人都走着瞧吧。」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第三章

1

一行人继续走了五天，才终于走出森林。这五天期间，又死了两个人。森林被一条河面很宽，但深度很浅的河流隔开，河面上有一条锁链拉向对岸。他们拉着锁链，走过河底很滑的河流后，再度走入森林，继续沿着河边经过多年踩踏出来的路往山上走。

金刚山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淡，一行人来到像空地般开阔的地方休息时，可以看到金刚山的棱线出现在树海上方。棱线越来越淡，渐渐隐入一片绿色之中。越过一座山后，开始往山下走时，金刚山就完全被眼前的绿色淹没了。

森林中，倒下的树木和枯树越来越多，走了一段之后，看到倒在一起后长满苔藓的朽木之间，露出好像白骨般枯树的树干，最后终于来到清澈的湖畔。岩石中央有一个大洞，湖水清澈无比。他们离开城堡已经超过十五天，死亡人数超过十个人。

这时候，一行人逐渐建立了基本的秩序。走在最前面的是刚氏和顽丘等黄朱形成的团体。室季和没有带刚氏同行，和随从一起跟在黄朱身后，和其他同样想要依靠刚氏的人，组成了将近两百人的团体。队伍更后方的人都由联紵台统率。以紵台为中心的将近一百五十人的团体，与季和等人及阳氏组成的团体反目。剩余的人分别由优秀的随从保护，也有足够的物资，所以并不投靠任何阵营，各自为营。

其中比较团结的是带着簧朱的二十几个人，季和、紵台，还有哪些不投靠任何阵营的人形成的小团体。季和所属的团体与紵台所属的团体，是原本不认识的人因为利害关系而结合在一起，所以经常发生争执。

黄朱的团体也不是真的很团结，但他们都充分了解彼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遇到状况时，不需要任何人发号施令，就会齐心协力完成。

他们默默清理挡住去路的树木，又默默地散开，各自继续赶路，选择相似的地方做为野营地。季和见状后，通常慌忙发号施令，要求周围的人协助黄朱；当黄朱停下脚步时，就在附近搭起帐篷。紵台等人假装视而不见，或是故意寻找迂回的道路，最后在不远处搭帐篷。

「……太奇怪了。」

正在湖畔的珠晶把枯叶和枯草丢进倒在地上的树木形成的坑洞中，同时忍不住小声嘀咕。在附近弯着身体，用绳子把倒地的树木绑起，以免树木倒下的利广停下了手。

「奇怪？什么奇怪？」

「我是说室先生和联先生，尤其是室先生，真是太奇怪了？」

「为什么？」利广把朽木推到一旁，把楔子钉在地面，再把绳子绑在楔子上。

「他们现在和我们一样，在倒下的树木旁搭帐篷，他每次都模仿我们。」

「应该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吧。」

「这我也知道，但是室先生的小团体，光随从就有四十个人，那么一大票人模仿我们三个人的做法没问题吗？」

珠晶看向正在热闹喧哗的季和那一群人，她知道顽丘为什么选择这里做为野营地。因为顽丘每次都选择适合隐蔽的地方做为野营地，但季和那一群人人数很多，根本没办法隐蔽。

「是啊……」

「我觉得应该开口问，可以向顽丘或某个刚氏请教，人数多的团体如何选择野营地，但室先生每次都观察我们，然后立刻模仿，绝对不会主动来问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是你，会问别人吗？」

「当然啊。内行人一定比较了解怎么做才好，黄朱旅行时虽然人数都很少，但我觉得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人数比较多的时候该怎么办。」

珠晶看着暮色笼罩的湖面。湖水很清澈，但刚才顽丘告诉她，湖水有毒。虽然并不是喝一口就会死的剧毒，但无论人类和兽类都不能喝。如果顽丘没说，珠晶一定会喝。如果季和他们那些人不是在一旁听到，一定也会喝。

「联先生那些人也很奇怪，刚才还聚集在湖边讨论，是不是真的不能喝。」

利广把剩下的绳子绕了起来，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

「我觉得他们一直在讨论，看有没有方法可以不要模仿我们。因为他们曾经和刚氏吵架，所以很生气，但刚氏对黄海的情况很熟悉，如果故意唱反讽，只是自讨苦吃。」

「是啊。」

「两组人马都脑筋不清楚，让人讨厌，还是说，大人都这样？」

「也许吧。」

利广说完，用收起来的绳子把行李绑了起来。行李必须随时绑好，只要一个动作，就可以马上绑在骑兽的背上。这也是顽丘一再叮咛的事项之一。

「我觉得顽丘他们不主动指导也有问题，装模作样，刻意隐瞒，太卑鄙无耻了，也让人讨厌。」

利广没有回答，站起来问：

「顽丘去了哪里？」

「去找那些刚氏了。」

「去找他们干么？」

「顽丘以前都来黄海狩猎，和升山走的路不一样，不太了解接下来的情况，所以去问那些刚氏，也是刚氏他们告诉他，这个湖的湖水不能喝。」

「……原来是这样。」

利广笑了起来，珠晶眨着眼睛。

「——怎么了？」

「所以，只要向刚氏请教，他们就愿意分享。我以前也曾经看到几个州师的人向刚氏问路，只不过室先生不会发问，联先生也不问。」

「……是啊。」

「我觉得顽丘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愿意告诉不主动发问的人。」

「那不就是要别人求他，请你告诉我，他才愿意说吗？这不就叫作装模作样吗？」

「我觉得不太一样。」

「是吗？」

「——差不多还有三天。沿着森林继续往下走，就可以到地势最低的地方。」

近迫蹲在顽丘面前，在地上画着图。他就是那个带着鹿蜀，体格健壮的男人，是经验丰富的刚氏，也很有侠义精神，十几名刚氏都很听他的指挥。

「接下来就是平地吗？」

「是沼泽地，路面很泥泞，最好坐在骑兽上，走过沼泽地差不多要一天的时间。尽可能贴近沼泽表面飞行，因为泥地里有一些很凶猛的水蛭。」

「有毒吗？」

「那倒是没有，但会咬人身上的肉。」

「视野呢？」

「不太好，有很多茂密的树木，也有朽木，草也长得很高。」

顽丘点了点头。

「所以，白天赶路也没有问题。」

「那里是没问题，只不过到沼泽地之前的那段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枯树，也没有藏身的地方，而且有很多岩石和倒地的树木，很不好走。如果有早起的妖魔飞过来，一下子就完蛋了。」

「水呢？」

「不行，这里之后的水完全不能喝，需要满瓮石。」

满瓮石是黄朱之间相传，在黄海中采获的石头。只要丢进瓮中，就可以将瓮中的污水变成清水。

「……所以说，问题在于如何到沼泽地，晚上出发比较好吗？」

「很难选择，论危险性，两者都差不多，问题在于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些人，能不能忍受在晚上赶路。与其听他们罗嗦，说什么晚上很危险，还不如在白天行动。」

「原来如此。」

「你们有脚程很快的骑兽，可以一口气飞越过去，在沼泽地前降落。」

「那你们呢？」

「有三个步行的随从，雇主骑马。」

近迫说到这里，微微撇着嘴角说：

「真希望那些家伙今晚出现。」

「……是啊。」

顽丘低声表示同意时，听到珠晶的声音。

「——顽丘，饭烧好了。」

顽丘和近迫慌忙直起身子，看着在不远处低头看着他们的少女。

「我马上过去。」

顽丘说完，站了起来。近迫蹲在地上，轻声笑了起来。

「你那个小姑娘撑得还真久啊。」

「是啊。」

「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还为她捏一把冷汗，没想到她挺能吃苦的。她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好像是，但她不是能吃苦，而是好胜心太强。」

「那也很辛苦啊。」

顽丘抬头看着在斜坡上等他的珠晶说：

「而且是个鬼灵精……很伤脑筋啊。」

2

那天晚上，湖畔的野营地果然受到了袭击。

珠晶睡得很浅，听到顽丘和利广的动静后醒了过来。真的发生了？她暗想道，但继续躺在那里，听到野营地传来了惨叫和呐喊。比起害怕，她更感到惊讶。像上次一样，当叫声变成欢呼时，他们立刻收拾行李，跳上了骑兽，沿着坡道一路往下冲。

其他人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随着遭到袭击的次数增加，从野营地逃出来的人数也越来越多。人们悄然无声地逃离现场，默不作声地沿着坡道往下跑，离开了湖畔。直到黎明时分，骑乘的人才放慢速度，等待徒步者赶上来，骑着马跑在前面的人在等待其他人的期间，也可以顺便休息。

顽丘找到了休息的场所，把驳的缰绳系在一旁。

「在这里——」

他原本转头想说：「在这里休息吧」，但看到珠晶露出锐利的眼神站在他背后。

「……我有话要和你谈。」

「什么事？」

「要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谈。」

「开什么玩笑，现在——」

「一定要去。我相信你也不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谈这件事。」

顽丘注视着在黑暗中满脸怒气的少女片刻。

「……好吧。」

他解开刚系好的驳，带着骑鞍和行李，直接跳了上去，向珠晶伸出手，珠晶顺从地坐了上去。

「我也去。」

利广说道，珠晶制止了他。

「你不要过来。」

「那怎么行……我保证不会插嘴，只是闭嘴在旁边看而已。」

珠晶来不及制止，利广也骑上了驺虞，珠晶便不再多说什么。顽丘也没有提出异议，驾着驳出发了。驳紧贴着地面，在倒下的树木之间飞行，转眼之间，就离开了其他人歇脚的坡道，来到上方的一个小山丘上。

这个缓缓上升的小山丘山顶有一小片没有枯萎，也没有倒下的树木。树木之间，有一些倒下的树木，顽丘把驳停在树后，利广也让驺虞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坐在倒下的树木上，刚好可以从枝叶之间看到下方正在休息的人。顽丘在倒下的树木形成的凹洞上坐了下来，珠晶站在他面前。

珠晶瞥了利广一眼，然后用力深呼吸，看着坐在长满苔藓的树木上的顽丘。

「你傍晚的时候和近迫聊了什么？」

听到珠晶这么问，顽丘打开手上的皮袋，轻轻笑了起来。

「既然你特地找我来这里，可见你已经听到了。」

「……你们说，希望妖魔出现。」

「是啊。」

顽丘说完，把皮袋在驳的面前一倒，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从里面倒出来一块长了羽毛的翅膀。

「……喂，那是什么东西？」

「妖魔的一部分。」

「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顽丘看着珠晶，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真是个蠢问题。驳迫不及待地把鼻子凑了过去。

「它……它要吃吗……要吃妖魔吗？」

「骑兽对食物不挑剔。」

顽丘若无其事地说完，用剑切下一块，抓着羽毛丢了出去。那块翅膀带着弧度飞在半空中，最后落在星彩面前。看到星彩也兴奋地大快朵颐，珠晶忍不住发抖。

「……不要让它们吃这种奇怪的东西。」

「骑兽不吃饭，也会感到饥饿。驳是杂食，驺虞可以喂以玛瑙，但也需要肉，否则身体会变虚——你要说什么事？」

珠晶皱着眉头，比较着驳和驺虞，甩了甩头，看着顽丘的脸。

「你说，希望妖魔出现，结果妖魔真的出现了——这是怎么回事？」

「运气好啊。」

顽丘用草擦着剑说道，珠晶握紧了拳头。

「你觉得……会这么巧吗？」

「真的就是这么巧，有什么办法？」

「骗人，无论你再怎么说，我也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你和近迫说，希望今天晚上遭到袭击，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吧？结果我们真的遭遇了袭击，遇到了袭击，而且有人死了——」

「不一定死了啊。」

「这不是重点！」

珠晶大声说道。

「你们为什么希望妖魔来袭击？为什么你们希望妖魔来袭击的当天晚上，真的有妖魔出现了？」

「唉！」顽丘叹了一口气，「你真是鬼灵精又难缠，而且是个很讨厌的小鬼。」

「你回答我的问题！」

顽丘抬头看着生气得快要跺脚的少女。

「我们的确希望受到妖魔的袭击，离开湖畔后，接下来的三天，都要走很危险的斜坡。」

「所以，你们希望有人在那里流血吗？」

「没错，因为这么一来，就可以安全度过危险的三天。」

「所以……就召唤妖魔吗？」

珠晶看着顽丘，顽丘轻轻耸了耸肩。

「这我就不知道了。近迫说，希望妖魔出现，我点头表示同意，就这样而已。」

「那我换一种方式问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召唤妖魔出现吗？」

「有啊，不管是牺牲一头山羊或是一匹马，或是一只鸟都可以，但并非一定能够成功召唤。」

「你——这个畜生！」

珠晶气得伸手想要打顽丘，顽丘轻轻松松地抓住了她的手。

「你别忘了，是你雇用了我，要我送你去蓬山。」

「那又怎么样！」

「既然你雇用了我，我为了保护你所做的事，就等于是你为了保护自己所做的。」

珠晶瞪大了眼睛。

「……别开玩笑了！」

「为什么？就是这么一回事——并不是我做的，是你做的，所以不要凭自己的想像乱说话。」

「别闹了！」

珠晶扭着身体，但无法从顽丘手上挣脱。

＃插图

「我可没叫你做这么残忍的事！」

「你要我安全送你上蓬山，就是这么一回事。刚氏能不能保护雇主，取决于是否能够巧妙利用雇主以外的人，向来都是如此。」

「怎么会……」

顽丘松开了她的手，珠晶用力过猛，当场跌坐在地上。她想站起来扑向顽丘，但双腿无法用力。

「……怎么可以做这么肮脏的事！」

「如果你认为这很肮脏，代表你太天真了。」

顽丘抬头看着倒地树木的上方，利广抱着双臂曲起腿，不发一语地看着顽丘。

「黄海不是人该来的地方，踏入黄海这件事本身就是鲁莽的行为。妖魔袭击时，只要砍死它们就结束了吗？这才是开玩笑。如果这么做，担任护卫的我早晚会送命。有些妖魔恐怕连率领一师兵力的军队也不是它们的对手，更别说是我了。难道你要求我舍身保护你，如果无法保护，就要我牺牲自己，让你有机会逃命吗？」

「这……」珠晶说不出话。

「难道你以为只要有护卫，妖魔就不会靠近吗？你有这种想法，所以才说你是小鬼。这里是妖魔的地盘，人来到这里，就是侵犯它们的地盘，它们当然会攻击。去蓬山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难道你以为自己够幸运，这一个半月都不会遇到妖魔吗？你曾经在恭国旅行多日，在那段期间，没有遭遇危险吗？」

「这……」

「你走在恭国的街上，骑兽就被人抢走了。在黄海旅行一个半月，竟然觉得不会被夺走性命也太奇怪了。」

「但是，不能因为……」

「牺牲我和牺牲别人有什么两样？你想要借助他人的力量踏入黄海，就等于选择了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愿意牺牲他人的性命。」

「……才不是！」

「很遗憾，安全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什么升山的人都会成群结队？人越多，妖魔越容易嗅到人的动静，更容易被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升山者还是结伴前进，是因为比起自己一个人被发现，旁边有其他人更安全。因为——」

「别说了。」

「——因为在妖魔攻击旁边的人时，自己有可能逃命。」

珠晶咬着嘴唇——很遗憾，顽丘说的完全正确。

「人类——不光是人类，无力的动物之所以会群居，就是因为这样比较安全，人数越多，就可以让别人分担危险，自己就越安全。」

「……太残酷了。」

「残酷？所以我说你太天真了。这不是残酷，而是大自然的法则。」

「法则。」珠晶小声嘀咕。

「成群结队前往黄海，危险就可以分散。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把五百个人全都带上蓬山？难道你以为十几个刚氏就可以保护所有人吗？我只能保护自己的雇主，只要雇主安全，我就尽了职责。如果其他人死了，他们的血吸引了妖魔，我反而觉得庆幸。」

「……够了。」

珠晶抱着膝盖，低下了头。顽丘叹着气，抬头看着利广。顽丘没有说话，利广也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只不过顽丘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月亮斜斜地挂在利广身后的天空中，利广的脸刚好在阴影中。

「——珠晶。」

「别说了……我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你来黄海的目的是什么？」

珠晶抬起头。她看不清利广的表情，但听他的声音，知道他并没有笑。

「难道你忘了自己去蓬山的目的吗？」

「我没忘……所以……」

「为了王朝的持续，为了国土的安宁，王必须下令导致流血的事。即使不是王亲自下令，臣下为了王而做这些事，流血的责任也要由王承担。无论从任何一种意义上来说，不流血就不可能坐稳王位。」

珠晶注视着树木上的影子。

「为了自己不惜让他人流血——这就是王位。」

「我……」珠晶说到一半，垂下了双眼，「是啊……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3

珠晶回到野营地，乖乖地走进倒地树木的后方小睡。

顽丘拿着剑柄，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利广也靠在驺虞的背上看着珠晶。天空渐渐泛白，珠晶发出深沉的呼吸声，顽丘问利广。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觉得这个小姑娘可以成为王吗？」

利广微微偏着头，然后仰望天空。

「很难说，问题在于能不能到达蓬山，珠晶虽然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但要穿越黄海，她的年纪毕竟太小了。」

「从你刚才说话的语气，我还以为你认定珠晶是王。」

「是啊，」利广笑了笑，「顽丘，我觉得珠晶只要能到蓬山，就会登基。」

顽丘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利广一如往常地笑了笑。

「因为她遇到了我。」

顽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有自信啊。你和珠晶为什么都这么有自信？」

「是吗？」

利广已经收起了笑容。

「——有一句话叫作『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她遇到了困难，我帮了她的忙，其他人应该不会帮她，我猜想应该只有我才会这么好管闲事。」

「也许吧。」

「珠晶遇到了我，然后又遇见了你——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只是缺钱。」

「这就是天意的安排。熟悉黄海的朱氏刚好缺钱，刚好遇到想要护卫的珠晶。」

「但是，她的骑兽被抢走了。」

「她并没有因此送命，雇用你的钱也没有被抢走。我觉得那么小的孩子，带着孟极旅行，竟然可以安全到达干海门这件事，就是很奇妙的事。」

也许吧。顽丘心想。

「原来如此，你看好她有当王的格局，所以特地来保护未来的王，是基于侠义吗？」

顽丘揶揄道，利广笑了起来。

「不是侠义，只是因缘际会……你最好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善人。」

「是喔。」

「……所以，是你们召唤的吗？」

利广并没有说清楚召唤什么，但顽丘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珠晶说的是事实，我也的确这么希望，也许近迫他们做了什么——」

「应该有吧。」

「……那就不清楚了。」

当时的状况并没有很紧迫，只是觉得遭到袭击比较有利，但其实当初说这句话的顽丘对之后所发生的事最惊讶。

「原来你也认为可能是近迫他们干的。」

利广说，顽丘没有回答。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珠晶？珠晶应该认为是你们干的。」

「随她怎么想。」

「不管别人的想法——这是黄朱的思考方式吗？」

顽丘苦笑着说：

「反正你们一下子叫我们猎尸师，一下子又骂狗尾，随便帮我们取绰号，事到如今，随便别人怎么解释都无所谓。」

「是吗……」

利广没有再多说什么，顽丘站了起来，向利广轻轻举起手说：「这里拜托一下。」然后踩着朽木，绕过倒在地上的树木，以及一堆长满苔藓的倒地树木形成的小山，看到近迫和其他刚氏聚集在那里。

「嗨，朱氏老兄，真是太好了啊。」

其中一名刚氏举起手。

「——还真是巧。」

「死了几个人？」

顽丘问，近迫回答说：

「一个人，两匹马，而且还趁混乱中割了马肉，算是赚到了。」

「这么听起来，不是你们召唤来的。」

近迫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所以也不是你召唤的？」

「是啊。」顽丘当场坐了下来。一名刚氏递上竹筒，他感激地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又传给身旁的人。

「我们刚才还在说，未免出现得太是时候了，但不可能是你召唤的，因为当时的状况，还不到需要召唤的时候——话说回来，真是帮了大忙。」

「……是啊。」

「在我看来——果然有。」

一名刚氏嘀咕道。顽丘看着他，那个男人撇着嘴角笑了起来。

「有鹏在这次同行的队伍中。」

顽丘转头看着近迫，近迫也点着头。

「至今为止，才死了十三人，人数算很少，而且死得很有效率。之前度过的那条河，那里向来水流湍急，而且还有妖鱼会随着急流出现，每到那里，向来都会出现十个左右的牺牲者，没想到在这个季节，竟然遇到枯水。」

「没错，」另一个男人说道：「这里的朽木林也一样，如果遇到风雨，就变成一个难关，路不好走，枯树又都倒在地上，但这次离开城堡之后，只有下了一点小雨而已。」

近迫点了点头。

「我们似乎搭上了鹏翼，否则不可能这么顺利。」

和王同行的旅程，路途的困难会大为减少，刚氏都称这种情况为「搭鹏翼」。升山者中，近日将成为王的人物称为鹏或鹏雏。

「你觉得谁是鹏雏？」

顽丘问，近迫笑了起来。

「一定是把朱氏当刚氏用的大小姐，除了她以外，还有谁具备了当王的格局。」

「她雇用我，并不是因为格局的问题。」

「是因缘际会，但这种因缘际会正是格局，至少在黄海，人格和容貌毫无意义，能够带动他人——带动一个国家的强大运势，才是身为王的格局。」

「别乱说话，别再抬举她了，现在已经因为她的好胜搞得我焦头烂额了。」

「毕竟是王啊，本来就是这样。」

「现在还不知道她是不是王。」

顽丘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刚才割开妖魔的肉之后忘了洗手，所以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紧绷。

近迫笑了起来。

「无所谓啦，只要我的人不出事，顺利把雇主送回去就好，否则另一半报酬就拿不到了。」

「如果你死了，那一半的报酬我会帮你花。」有人插嘴说，其他人哄堂大笑。

「我把这句话奉还给你——对我们来说，谁是鹏都无所谓，难得能够搭上鹏翼轻松赚一票，千万不能搞砸了。」

近迫说完，看了在场的所有人。

「目前的确无法认定就是你家的大小姐，要密切注意升山者的动向，绝对不能让鹏有什么闪失。一旦失去鹏雏，之前被好运压制的厄运会加倍奉还。」

4

斜坡上有许多倒塌的树木和石头，路很不好走，斜坡往下走，在地上扎根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即使那些树叶带着奇妙的紫色，或是树枝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树影都可以提供遮蔽，地面也是踩得很紧实的腐叶土，行走比较方便，让旅人感到安心。

沿着树林一路下来，来到一片沼泽地，附近有一些叶子上有隆起的树木，和树枝像针般锐利的灌木。道路沿着沼泽迂回曲折，淹没在对岸附近的沼泽中。在远处的对岸，道路再度从沼泽中出现，沿着斜坡向上延伸。在道路被淹没的沼泽中，有几块不知道谁在什么时候丢下可以垫脚的石头，中间凹了下去，就像路上留下的车辙。通往对岸的沼泽地表面形成了石头小山，或是倒下的树木堆叠在一起，可以看到前人设法走过沼泽所留下的痕迹。

每个刚氏沿途不是捡树枝，而是都抱着一块大石头丢进沼泽。丢下的石头几乎都被淹没在泥水中不见踪影，但有一块石头的一角勉强露出水面。

——升山者每次经过就丢下石头，久而久之，就会堆砌出一条路吗？

珠晶这么想着，把捡到的小石头丢进沼泽。近迫要求主人的马和随从的脚都要包上布，然后再绑上薄质皮条。珠晶带着复杂的心情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不该痛恨近迫和顽丘。

近迫忠实地保护着主人，但如果为了主人的安全，必须召唤妖魔，导致他人的牺牲，也不算过分吗？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除了主人的安全以外，其他事都不重要。

（他们的目的明明是要保护前往蓬山的人……）

被保护的主人如果知道刚氏的所作所为，会感到怒不可遏吗？还是大人都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真是讨厌……」

珠晶小声嘀咕。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正因为受到刚氏和黄朱的保护，自己才能够安全到达这里。她的心情无法理出一个头绪，和顽丘一起，分别骑着驳和驺虞，先行前往对岸，等待其他人到达。

近迫一行人准备就绪后走进了沼泽，紧跟而来的室季和一行人也模仿近迫他们的方式，季和的随从一踏进沼泽，立刻爬上第一块垫脚石，大声惨叫起来。

珠晶立刻抬头看着顽丘。

「沼泽中有妖魔吗？」

珠晶的语气中带着责备，顽丘冷冷地否定说：

「不是。」

惨叫的男人一脸痛苦的表情爬上了倒下的树木形成的落脚处，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不一会儿，马匹拉起前腿嘶叫起来。

「……沼泽里有东西。」

「听说有水蛭。」

顽丘回答道，珠晶瞪着顽丘。

「你这次又是事先知道，故意不说。」

「说了也没用。」

「你这个人真是！」

「我没做什么值得你对我瞪眼的事，难道我该告诉他们，沼泽里有会咬人的水蛭，所以要用皮革保护双脚，否则会受伤吗？」

「对啊。」

「真是好心啊，但如果有人没有皮革的话，又该怎么办？」

「那……」

「难道该嘲笑他们，我们有骑兽，所以没有问题，但对你们来说，真是天大的灾难吗？大小姐！」

珠晶怒气冲冲地瞪着顽丘，但努力克制了怒气。

「——难道不能用驳和驺虞，把没有马的人接过来吗？」

「莫名其妙，不要让他们养成依赖我们的习惯，被他们依赖有害无益。在紧要关头，我只会带着你逃命。」

「但——」

「怎么了？」从沼泽中走上来的近迫问道。

「我家的大小姐说，要我协助把其他人接过来。」

「不会吧？」

珠晶叹了一口气。

「我差点忘了，你们这些人完全没有相互帮助的精神。」

珠晶说完，近追捧腹大笑。

「笑什么？」

「只有各自有能力完成最低限度的事，才谈得上相互帮助吧？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如果只是有能力的人单方面帮助没能力的人，这不叫相互帮助，而是增加负担。」

珠晶瞪着近迫。

「是喔——我充分了解黄朱的想法了。」

这天的野营地一如往常地选在位于坡道上方的空地。随着旅行的进行，白天渐渐变长，只不过因为一直在森林中，所以并不觉得天色特别明亮，但即使煮好晚餐后，仍然有足够的光线可以在四处走动。当珠晶在四处走动时，身体渐渐温暖，甚至想要挽起袖子。

珠晶走向室季和的帐篷，他们一行人终于开始煮食。那里有随从辛辛苦苦搬运过来的马车、行李车，和架在上面的帐篷，用向黄朱偷学来的方式，点起了不引人注目的篝火。

「珠晶，你怎么来了？」

最先向她打招呼的是坐在篝火旁的季和。

「怎么了？想要住帐篷了吗？」

「不是，只是我发现好像有人在沼泽受了伤。」

「对啊，沼泽里有奇怪的水蛭，徒步的人全都受了伤，马也受伤了。」

季和叹了一口气。

「室先生，你为什么不向刚氏请教，该怎么度过沼泽？」

珠晶问，季和惊讶地眨了眨眼。

「我们当然知道刚氏他们用布和皮革包住了脚，所以我们也模仿他们，用布包住了脚，但因为并没有事先准备像他们一样的皮条，结果就导致人员受了伤。」

季和胖胖的圆脸上露出笑容。

「紵台还在磨磨蹭蹭找迂回的路，到现在都还没有到，希望他们可以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到达。」

「如果是我，看到有比顽丘更熟悉黄海的人，一定会问他们怎么才能安全旅行。」

「刚氏不愿意告诉我们。」

「不可能，顽丘也经常向他们请教很多事。」

「那是因为顽丘是猎尸师，和刚氏是朋友。」

「才不是呢，其他人也去问他们啊——与其只是模仿，直接请教更正确，而且也更省时间，这么一来，大家都能够安全旅行。」

季和举起戴着戒指的双手。

「珠晶，我之前曾经叫家生去请教，但刚氏顾左右而言他。我甚至很想现在马上雇用刚氏，但刚氏把主人安全送回去之前，只能领到一半的酬劳，我打算连同他们的主人一起接受，所以就邀他们一起吃饭，或是邀他们来帐篷同住，但就连顽丘不是也完全不理我们吗？」

「……是啊。」

「我能够理解刚氏的想法，如果每个人都掌握了穿越黄海的智慧，他们就没行情，以后也无法再做生意了。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如果我们这些外行人不吃点苦头，刚氏在主人面前就会颜面尽失，如果谁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去蓬山，然后平安地回来，主人当然不愿意再支付剩下的另一半酬劳。」

「是这样吗？」

「珠晶，或许你觉得这样很卑鄙，但做生意就是这样。」

季和说完，珠晶轻轻皱了皱眉头。

「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雇用刚氏。在黄海做生意的人，在穿越黄海的路途上，会满不在乎地做一些卑鄙的事，因为做生意就是这样，但如果被他们用这种方式一路保护，上了蓬山之后，我也无颜面对供麒，所以我努力自求多福。」

季和笑了笑，问珠晶是否有什么困难，是否缺少什么东西。珠晶在回答「什么都不缺」时，联紵台一行人才终于到了。

珠晶站了起来，向季和道别后，去找联紵台。中途看到刚氏和别人吵架，但珠晶没有理会，在刚抵达的人群中寻找紵台的身影。

「联先生——」

紵台神色凝重地指挥随从搭帐篷，听到珠晶的声音后，转头看了过来。当他发现是珠晶时，微微皱起眉头。

「……什么事？」

「你们找到迂回的路了吗？」

「是啊。」紵台吞吞吐吐，有些随从抱着脚呻吟，显然并不是完全没有踏进沼泽。

「刚氏对黄海很熟悉，联先生，你为什么不请教刚氏的意见呢？」

紵台皱起眉头说：

「因为天帝并不欣赏依赖他人旅行的人。」

「如果送了命，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如果向刚氏请教旅行的秘诀，至少模仿他们的做法，不是可以避免危险吗？室先生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伤亡人数比你少很多。」

紵台挑起眉毛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如季和吗？」

「我……没这个意思。」

「我要靠自己的能力穿越黄海，我认为这才能证明我就是王。」

「是喔。」珠晶小声嘀咕着，背对着紵台，「我能了解你的骨气，只不过苦了那些随从。」

珠晶说完，匆匆离开了。她有点生气，紵台想要逞强是他的事，但每次去找迂回的路，都是派随从先去探路。

「王必须够杰出。」

紵台难掩怒气地说道，珠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王是百姓中最杰出的人，难道不是吗？杰出的人物怎么可以有求于人？」

「庠学的老师说，无法尊敬他人的人，绝对不可能赢得他人的尊敬。」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像季和一样，尊敬刚氏，模仿他们吗？如果说尊敬，不是应该付出和刚氏同样的努力吗？刚氏的确很熟悉黄海，因为他们以此维生，但是，尊敬刚氏，就应该像刚氏一样，努力学习穿越黄海的方法，而不是谄媚刚氏，模仿他们，沦为他们的奴仆。」

珠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紵台削瘦的脸。

「我尊敬刚氏对黄海的丰富知识，但目前在黄海，刚氏无意帮助有难的人。我并没去恳求刚氏的帮助，而是觉得熟悉黄海的人，不是有责任帮助不了解黄海的人吗？」

「……是啊，我能理解。」

「我也知道刚氏为什么无法这么做，因为刚氏必须保护他们的主人，但是，不了解黄海的旅人，需要对黄海很熟悉的刚氏的协助。既然刚氏不这么做，那只好由我来做，只是我缺乏刚氏那样的知识，所以只能不断尝试。」

「与其不断尝试，直接问刚氏不是更快吗？」

「你在庠学时，凡事只向老师问答案吗？」

「呃……对喔，并不会这么做。」

珠晶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对不起，打扰你了。」

珠晶说完，转身离开。走没几步，遇到了利广。

「天色已经暗了，大小姐，顽丘已经在生气了。」

「请你陪我一起向他道歉。」

珠晶机灵地说道，和利广并肩走着，同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

「很多事……都太复杂了。」

5

珠晶当然知道，黄海并不属于人类的领域，人类想要穿越黄海，必定十分辛苦。一旦进入黄海，就没有道路，也没有客舍，没有商店，那是妖魔出没的土地，没有一晚能够安宁。

「——我听说的情况是这样。」

珠晶身体微微前倾，走在好像没有止境的坡道上。

事实上，黄海中也有像珠晶目前脚下所走的路。

「嗯？」

利广问，珠晶耸了耸肩。

「我之前听说黄海中没有路，所以以为像走在山里一样。以前我曾经去山里捡过栗子，拨开草丛，砍掉挡住去路的树枝，抓着树干爬上山，然后抓着草根下山。我以为黄海也是这样，只是因为在上山、下山时可能会迷失前进的方向，所以必须向熟悉山路的人打听方向。」

「是喔？」

利广笑了笑，珠晶对他苦笑后，吐了一口气。

「但是，黄海有路。至少到目前为止，只要走在路上就好，只不过无论走多久，都没有城镇。」

「啊？」

「如果走在干道上，一旦走累了，就可以找一个城镇歇歇脚，只要稍微绕一点远路，就可以补充物资。肚子饿了，可以去买一些食物，口渴了，可以去附近的庐借一下水井汲水。我到干城之前，因为找不到客舍，所以只能睡在冢堂地下，我以为在黄海野营也差不多，现在才知道性质完全不一样。在干道上露宿时，只要去城镇，就可以随时补充各种物资。」

珠晶说完，捡起可以当作木柴烧的小树枝。

「原来所谓道路，并非只是指平坦的地面，而是同时具备了可以让走在路上的人不会饿，不会渴，累了可以休息的周围环境，才能称为道路。所以，黄海的确没有道路。」

「太惊讶了。」近迫语带揶揄地说道，这两天来，近迫和他的人总是出现在珠晶的前后左右，应该说，有黄朱的团体来越团结了。

「太了不起了，你在穿越黄海的路上，都在想这些事吗？」

「对啊——我问你，怎样才能成为刚氏或朱氏？」

近迫惊讶地看着珠晶。

「……你怎么对一些奇怪的事有兴趣，你想成为刚氏吗？」

「第一志愿当然是王……但是，如果当不上王，我觉得当朱氏也不错，只是在这么想。」

珠晶斜眼瞪着顽丘说道，近迫大笑起来。走在珠晶身旁的利广也笑了。

「你们想笑就笑吧，反正你们一定会说，朱氏在黄朱中也很特别，并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当的。」

每次珠晶说自己想要当什么时，大人通常都会这么对她说，然后一笑置之。

「我觉得大人都很莫名其妙。看到骑商可以和很多骑兽打交道，我说想要当骑商，就笑我太孩子气，不是想当就可以当的。我说只要去学校，以后就可以当官吏，然后又说我这么小的年纪就想当官吏，一点都不像小孩子，真是受够了。」

「我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笑。」

近迫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对你把王和朱氏相比较，有点惊讶而已。你喜欢骑兽吗？」

「喜欢啊，所以才会觉得当骑商或是朱氏很不错，其实我很想自己驯服骑兽，但大人不会告诉我怎样才能成为骑商——要怎么才能够当？」

「首先，父母必须是游民。」

「和父母有关？」

珠晶看向顽丘，顽丘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近迫再度笑了起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父母带着孩子成为游民，父母为了养家糊口，把小孩子卖给朱氏或是刚氏的首领，从小时候就开始学，长大之后就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黄朱。」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买卖人口？」

「并不是买卖人口，而是因为父母无法生活，所以没有余力养育孩子，因为是游民，所以无法把孩子送去里家。无奈之下，只能交给有能力照顾孩子的人。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拿到一小笔钱，从此和孩子断绝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

「顽丘和近迫，你们都是这样成为黄朱的吗？」

「是啊。」

「……是喔，所以个性才会这么别扭。既然难得当上了黄朱，就应该对身为黄朱充满骄傲。」

近迫再度放声大笑。

「没什么难不难得，没有人想当黄朱而成为黄朱的。」

「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啊——如果蓬山上没有麒麟，那刚氏怎么办？如果我成为王，近迫，你会失业吗？」

「如果没有升山者，刚氏就会改行当朱氏。接不到工作的话，就会在黄海猎骑兽，只不过和朱氏的方法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在我独当一面之前，首领手下有三个和我同年的徒弟，在当徒弟期间，不会被派去担任护卫工作，只能跟着师兄狩猎骑兽，但都会沿着升山的路狩猎，这一点和朱氏不一样。」

「是喔……」

「沿着升山的路往返猎骑兽，记住哪里会遇到什么——如果蓬山上没有麒麟，也只能以此维生，即使黄海上只有刚氏，也要在道路上经常走动，否则道路就会消失。」

「道路会消失吗？」

「道路是因为有人经过，砍下树枝、拔掉草，才会形成道路。一旦完全没有人走动，这些道路很快就会被黄海吞噬不见，一旦路不见了，刚氏也很伤脑筋，因为这么一来，刚氏就必须重新寻找安全的道路。」

「是喔。」珠晶回头看向身后，升山者默默走在贯穿树海的长长坡道上，「原来这条路是刚氏开拓的……」

「怎么样？你也想当刚氏吗？」

「如果当不上王，刚氏也不错，我喜欢刚氏可以开拓道路，虽然也不是没有不喜欢的事。」

「嗯？」

「虽然我知道刚氏的一些做法也是情非得已，但还是无法接受。对，反正我已经离家出走了，干脆来当黄朱好了，来稍微纠正一下刚氏或朱氏的想法可能也不错。」

「你真有意思啊。」近迫放声大笑起来。

顽丘叹着气说：「废话少说，赶快赶路吧。」

「啊哟，我可是认真的喔。」

「那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乖乖走路吧。」

「什么嘛！」珠晶想要反驳时，走在队伍前面的一名刚氏叫了起来。

「喂！」

珠晶抬头一看，原来是陡坡前方的树倒了，挡住了去路。

现在又要骑兽和人类一起把那些树木搬开了。珠晶回想起之前曾经经历过的类似情况。她既觉得影响了行程而感到焦急，又觉得骑兽和马很可怜，但看到它们工作的样子，又忍不住感到高兴。

近迫和其他刚氏、还有顽丘，一起跑向那棵倒在地上的树木，背后跟上来的几个人发现后，其中一人慌忙冲下坡，他可能要去通知室季和。顽丘他们指着倒下的树木和森林左侧，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仔细一看，发现左侧的森林中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

「发生什么事了？」

珠晶小声嘀咕，利广也偏着头纳闷。

顽丘他们时而指着森林，时而仰头看向天空，皱起了眉头。珠晶也忍不住抬起头。太阳渐渐下山，快要接近傍晚了。

最后，顽丘他们终于点了点头，然后走回来。

「怎么了？」

珠晶问，顽丘拉着驳的缰绳走进森林。

「要在这里野营。」

「但是，现在还……」

珠晶指着天空。

「前面的路无法通行，必须在森林中绕行，但没有路，所以今天先在这里野营，明天一口气走出森林。」

「为什么？如果只是倒下的树木挡住去路，可以像之前一样搬开……」

「前面有妖魔，而且是狠角色。」

「……啊？」

「那是刚氏故意挡在那里的，而且树木还很新，应该是今年冬天的时候放的，树木不是从左右两侧倒向中间吗？」

仔细一看，从左右两侧挡住去路的树根不是自然折断，而是被砍断的。

「那是记号，代表前面有敌不过的妖魔，最好绕道而行。」

6

「……前面的路真的无法通行吗？」

室季和以及其他几个人慌忙跑过来问道，黄朱已经离开道路，聚集在森林深处，开始做野营的准备。

近迫点了点头。

「无法通行，因为有『不要走这里』的记号，所以还是放弃。」

「但是……」

「那现在该怎么办？」

联紵台插嘴问道，珠晶看到紵台来找黄朱，有点惊讶。

「有其他刚氏指出了绕行的路，只是要偏离这条路，绕一大个圈子穿越这个森林。」

「需要花多少时间？安全吗？」

「比直行安全，只要走快一点，这个森林一天就可以走完。出森林之后，要回到这条道路可能有一点困难，但我相信之前的刚氏应该留下了记号。」

「会不会迷路？」

「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们正在做相应的准备。」

「那个妖魔值得我们冒这么大的危险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妖魔，但既然之前的刚氏故意阻止后人通行，绝对是狠角色。」

「是啊——」

「可不可以请你帮忙一件事？」

「什么事？」紵台挑起眉毛。

「可不可以请你的同伴在森林里稍安勿躁，今晚不要点火，更不要煮鱼或肉，也绝对不要杀鸟或羊。如果可以，最好吃干饭粒，尽可能保持安静。虽然挡住的树和妖魔之间有足够的距离，这里的动静应该不会传过去，但最好还是小心谨慎。」

紵台虽然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我无法保证，但我会尽量。」

紵台说完，转身离开了，沿着森林里的路往下走。季和目送他离开后，纳闷地干笑了一声，对近迫露出笑容。

「多亏有你们刚氏，真是帮了大忙了，因为今晚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遭到可怕的妖魔攻击吧？」

「那就不知道了。」近迫的回答很冷漠，「倒下的树木应该是今年初冬砍下的，没人能够保证妖魔会不会因为寻找食物而移动，更无法保证妖魔不会来到这附近或是前面。总之，今晚要严密监视。」

季和露出不安的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要从森林里走，马车无法通行吧。」

「没办法，只能把行李转移到行李车上，用人力推着前进——最好把马车和行李车都丢掉，由人和马背着前往，扛不动的就分给其他人。」

「这、这也太……」

「难道你打算带着马车上蓬山吗？不久之后，就会进入路况很差的道路，即使现在可以在森林中直线前进，迟早还是必须丢掉。」

「但是——」

「在打包行李时最好保持安静，如果没有东西背，可以把车篷或帐篷撕开来用。最重要的是水和食物，如果还是背不动，就只背水。」

「要多少水——」

近迫轻轻咂了一下嘴。

「我怎么知道？以后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因为绕远路后，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如果水用完了，那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要不要先派人去探路？」

「你想要这么做也无妨，但我们不做这种事。」

季和一脸困惑，没有再说话。

目送季和等人离开后，近迫和其他刚氏看着聚集过来的珠晶，以及其他受到黄氏保护的人说：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之后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不好意思，接下来这段期间，可能需要大家多担待了。」

近迫的主人有一点年纪，看起来很温和，他充分信赖近迫，听完近迫的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虽然也有人表达了不安，但所有人都在自己雇用的刚氏安抚下，最后终于同意了。

原来如此。珠晶暗想着。原来这就是和季和他们的不同之处。这些雇主认为如果没有刚氏，自己就不可能穿越黄海，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会雇用刚氏。他们寻找可以交付生命的刚氏，带他们一起来黄海，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对交付生命的刚氏产生信赖。

「你说无法照顾不信赖你们的人，就是这个意思吗？」

珠晶小声地问顽丘，顽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在想你们为什么对其他人这么冷淡……他们不相信你们，却希望你们照顾他们，的确有点强人所难。」

珠晶觉得近迫这个人很豪爽，顽丘虽然不是没有缺点，但并不觉得他讨厌。至少他带自己进入了黄海，也很照顾自己，但珠晶始终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对其他人这么冷淡。如今，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有一种畅快的感觉，但顽丘的回答很冷淡。

「……你是傻瓜吗？」

这次轮到珠晶戚到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珠晶面带愠色，顽丘很受不了地看了珠晶一眼，走去近迫身旁，和他讨论事情。

「亏我还对他的行为做出善意的解释。」

珠晶愤愤不平地说道，利广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让人感到放松的笑容。

「别生气了，坐下吧……总之，我们就乖乖听他们的，这种时候，我们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但是，你不觉得他的态度很恶劣吗？」

「我觉得你针对刚氏的问题进行思考很不错，」利广笑了起来，「但如果这种思考只是为了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失去了意义。」

「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很聪明善良，虽然有很多抱怨，但你很欣赏顽丘，所以，你希望他是好人——难道我说错了吗？」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珠晶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在星彩旁坐了下来，靠在它看起来有点脏的身上。

「……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

「但是，我觉得你口中的『好人』，和顽丘认为的『好人』并不一样。顽丘有他的想法和逻辑，你用你的逻辑去判断好坏，根本没有意义。」

「……我不懂。」

「你喜欢骑兽，对不对？」

「对，是啊。」

「所以，你甚至想要当骑商或朱氏，你想成为黄朱吗？」

「不瞒你说，我真的很想。」

「嗯，」利广点了点头，露出微笑，「但是，你知道当黄朱是怎么一回事吗？」

「什么意思啊……」

珠晶抬头看利广的同时，听到了顽丘的叹息。

「我可不想听到会把驺虞送来送去的人谈论这些。」

利广笑了笑，为顽丘腾出空位。

「你说话还真不留情啊。」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可不认为骑着驺虞，身穿绸缎袍子进入黄海的人对黄朱有多深入的了解。」

「那倒是。」

珠晶看着苦笑的利广，又看着顽丘愁眉不展的脸，握着手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无法理解吗？我不懂当黄朱有多么辛苦吗？」

顽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你从来没当过游民吧？」

「……我终于知道你们到底有多蠢了。」

顽丘看着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的少女笑了笑。

「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

「是啊，我知道。」

珠晶傲然回答说：

「我是万贾的女儿，在庠学也最聪明，不是我不知道，而是你们搞不清楚。」

「既然你说这种话，就代表你不了解黄朱。」

「你之所以觉得我不了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当过更胜于狗尾的人，也从来没有聪明过。」

「你说什么？」顽丘挺直原本靠在树干上的身体。

珠晶冷冷地看着他，站起来说：「那六十五两就送你吧——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再见。」

7

「啊哟，小姑娘，」联紵台在默默围坐的人群中，回头看着珠晶，「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吗？」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受够了朱氏，你可不可以雇用我，要我打杂，或是做任何事都可以。」

紵台睁大了眼睛。

「你……吗？」

「对。你看我一路走来这里，应该也知道，至少我身体很结实，也很能走路，我觉得自己很勤快……不行吗？最苦的差事都可以。」

紵台向其他人使了眼色，向珠晶招了招手。

「听我的话准没错，你赶快回去朱氏那里。」

「我才不要，我无法忍受朱氏和刚氏的做法。」

「他们的做法？」

「对，请你不要继续追问了，我不想说。」

紵台削瘦的脸上露出愁容。

「我说小姑娘——你叫珠晶是吧？如果你坚持，留在这里当客人很简单，但很遗憾，正如你说的，我对黄海一无所知。」

「即使对黄海有丰富的知识，如果心术不正，就失去了意义。」

「心术不正？」

珠晶瞪着地面，她因为生气，手还在发抖。

「黄朱是游民，我知道游民很辛苦，他们没有家，无法得到任何一个国家的王的保护，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有多辛苦？」

珠晶抬头看着紵台。

「但是，没有王很伤脑筋啊，一旦妖魔出现，会造成很大的危害，所以这么多人明知道很危险，但还是坚持前往蓬山！」

紵台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珠晶。

「他们说，游民很辛苦，我们没当过游民，不可能了解游民的心情。如果不了解，谁都不会来黄海这种地方，是黄朱自己搞不清楚状况。只要稍微思考一下，谁都知道黄朱很辛苦，但怎么可以因为自己很辛苦，就嫉妒幸运的人，趁别人进入只有他们熟悉的地方，发泄平时的积怨。」

「珠晶？」

「即使对黄海再熟悉，如果用于报复，还不如没有这些知识——我不想再多说了，至少我很感谢他把我带到这里。」

「是喔。」紵台陷入了沉思。

「我现在甚至不想见到他，联先生，你会继续走这条路吧？」

珠晶问，紵台摇了摇头。

「不，我们这次打算听从刚氏的建议，跟着刚氏走。」

「为什么？你们之前不是——」

「因为刚氏特地托人带话说，有事情要告诉我们。」

「刚氏派人来通知你吗？」

难怪紵台竟然去向刚氏请教。

「既然刚氏特地来通知，就代表这条路真的不能继续走下去。我还没这么鲁莽，非要硬闯看看。况且，以前我们寻找迂回的路，也不是为了反抗刚氏。」

「但是……」

「我们之所以想要绕过沼泽，是因为我们知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刚氏知道这件事，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但我们并没有。既然刚氏必须事先做准备才能走过沼泽，就代表如果没有准备，就无法走过沼泽——难道不是吗？」

「好像是这样……」

「所以我们才找迂回的路，并不是为了反抗刚氏而找其他的路。既然连刚氏也决定不继续往前走，我们也决定放弃。既然必须找路绕道而行，我们只能跟着刚氏走。」

「是喔……」

「不过，季和他们打算搬开树木，继续往前走。」

珠晶张大了眼睛。

「室先生——真的吗？」

「这样真的好吗？」

利广问顽丘。顽丘站了起来，想要去追珠晶，但只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看着珠晶离开的方向。

「……随她高兴，反正我已经拿到了全额的报酬。」

顽丘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声音没有霸气。

「是喔。」

「我完全搞不懂大小姐在想什么？」

「是吗？」

利广反问道，顽丘回头看着他问：

「你不是特地来护送那个野丫头吗？」

「是啊。」

「那你去找她啊。」

顽丘说完，一屁股坐了下来，利广笑了笑说：

「这也太过分了，在黄海，一旦离开了黄朱，就等于身处危险。」

「是啊。」顽丘说，他看到利广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我也不想送命，而且不想为了别人白白送命。」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来黄海？」

「因为当时觉得有必要，但现在可能没必要了。」

顽丘偏着头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要去追珠晶很简单，但如果没有你，我去了也没有意义。」

顽丘抬起头看着利广，似乎在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利广苦笑着说：「我猜想珠晶应该去找紵台或季和了，珠晶并不笨，不可能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去蓬山。只不过如果没有黄朱的陪伴，珠晶到不了蓬山。」

「原来如此。」顽丘撇着嘴角，「珠晶如果无法登基，你就没必要再保护她了。」

「如果珠晶不登基，就不需要我了。」

听到珠晶说，她要去蓬山时，利广内心萌生了「她就是王」的直觉。他当初去遇见珠晶的那个里，并不是有什么目的，只是随兴地停了下来，随兴地想要看看墓地，绕到里的后方，而且很随兴地暂时离开了星彩的身旁。

顽丘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

「人和人的缘分，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啊……但是，珠晶遇到别人并不重要，珠晶遇到了我，这件事才重要。」

「搞不好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狂妄自大的人。」

「顽丘，你不是……所以并不知道。」

顽丘没有听清楚中间那几个字，看着利广，利广笑了起来。

「你是黄朱，所以并非我的同类，无法了解我们的想法。」

「啊哟，原来是这样喔？」

利广噗哧一声，然后又大笑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拒绝了解，如果不说明，根本谈不上能不能了解。」

「你是说我心胸狭窄吗？」

「我不会说这种话，黄朱的心情只有黄朱能够了解，这的确是事实，无论任何事，如果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能就很难了解。这虽然是事实，但同时也是拒绝别人了解的话，明明是自己拒绝别人的了解，却又在责怪对方无法了解。」

顽丘没有吭气。

「——但是，珠晶努力想要了解你。」

「我不认为她能够做到。」

「因为说明太麻烦吗？」

「那倒不是。」

「所以，是你并不希望珠晶了解，或是害怕即使说明了，别人仍然无法了解。」

顽丘叹了一口气。

「……并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珠晶难以了解。」

「是吗？」

「因为我难以理解那些说什么国土必须要有王的人，也搞不懂为什么不惜升山，也想要让国土有王。」

「是喔。」利广苦笑着。

「这可能的确不容易理解。」

顽丘没有再说话，利广也陷入了沉默。

野营地没有任何火光，散在各处的人在沉重的沉默和黑暗的笼罩下等待天亮。

黑夜过去，等到天空完全亮了之后，黄朱终于站起来收拾行李。顽丘也不发一语地把行李放在驳的身上，这时，近迫走了过来。

「顽丘——」

紵台站在近迫的身后。

「那个小姑娘——」

「那个野丫头不在这里，我被她解雇了。」

「我知道。」开口的是紵台，「珠晶去了季和那里。」

「原来如此。」

「季和昨晚搬开了树木，沿着原路前进。」

顽丘惊讶地看着紵台紧张的表情，紵台点了点头，近迫在一旁撇着嘴角。

「那个有钱的大爷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马车，在天亮的同时，就出发走那条路了。他要走那条路是他的自由，问题是小姑娘也跟着他一起走了——这样没问题吗？」

近迫问，顽丘点了点头。

「珠晶想死，也是她的自由。我被她解雇了，已经和我无关了。」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第四章

1

「他认定我不可能了解——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瓜。」

珠晶小声说道，季和夸张地点着头。

「的确太失礼了，你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因为你想要升山。」

「……就是啊。」

「话说回来，猎尸师就是这样，那些人向来愤世嫉俗。虽然他们叫黄朱，有些黄朱其实也是在恭国出生的，但从来没有听说曾经有黄朱升山，目前为止，也从来没听过黄朱中有人成为王。」

「黄朱从小就在黄海长大，所以不了解黄海以外的事。虽然我不是黄朱，但既然要说，黄朱不是也不知道生意人的家庭吗？他却一副自己全都知道的表情，开口闭口就叫我大小姐，然后对我讽刺挖苦。既然他说只有黄朱才能了解黄朱，那我也有权利说，只有生长在富商家庭的人，才能够了解我。」

「没错，言之有理。归根究柢，就是小人物无法理解别人的事。」

季和说完，巡视周围说：

「这么多行李，怎么可能叫人扛？珠晶，你说对不对？」

「是啊。」珠晶也巡视着周围。

马车的车台上堆满了行李，行李中间铺着毯子，季和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面。因为路况不佳，所以一路颠簸。

「这么多行李，根本不可能叫人扛。」

季和有一辆马车和三辆行李车。

虽然珠晶点了点头，但她看着季和时，内心有点不自在。

「行李真的好多……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

季和笑了。

「因为我带了很多人，光是所有人的粮食，数量就很可观。而且这趟行程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天，这段期间必需的水和食物到底要怎么扛？」

四十个人的粮食，分量的确很可观。

「但是，」珠晶忍不住偏着头，「不能让每个随从扛自己的粮食吗？」

季和摇了摇手，似乎觉得根本不可能。

「如果明确知道要花几天的时间也就罢了，况且，我是用水桶装水，扛一桶水，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扛着走路，不是普通的辛苦。即使要分装，也没有容器可以分装。」

「是啊。」珠晶小声应了一声，看向身后。因为拉下了纱质帘幕的关系，只看到背着行李的随从正在拼命推车。

「珠晶，你怎么了？好像心神不宁，你害怕吗？」

「嗯——好像也不是，我也不太清楚。」

珠晶含糊其词。因为他们正前往据说有妖魔的地方，她内心当然感到不安。虽然害怕，但自己因为不想再看到顽丘，所以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她当然没有怨言，但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坐在马车上这件事。进入黄海之后，她一路都是靠自己的双脚走路，在走路的同时捡树枝，看到泉水就会去汲水。因为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方式，所以目前坐着前进的方式反而让她心神不宁。

「珠晶，别担心。虽然他们说有妖魔，但不是说，砍下来的树是今年初冬的吗？你知道初冬到现在过了多久吗？妖魔也需要填饱肚子，被树挡住之后，原本要走那条路的人也都不走了，妖魔没有了食物，早就去其他地方了。」

「嗯，是啊，也许吧。」

「对不对？」季和得意地笑了起来。

「在黄海旅行了这么长时间，外行人也会学到不少。可别小看我，我和紵台不一样，一直在观察刚氏做的事，但怎么可以叫我把马车丢掉，我也有我的实际情况。」

「行李的实际情况，」珠晶不置可否地附和道：「但是……因为你想要带上所有的水，所以才有困难吧，是不是能扛多少就扛多少，然后节省使用呢？」

「问题是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汲到可以饮用的水。」

「是啊，但是，顽——黄朱都只带了一个水袋而已。既然黄朱有办法，你们每个人只要有这些分量的水，应该足够了吧？」

季和摇着头。

「不能和黄朱相提并论，他们身上有特殊的石头，可以把不能喝的水变成饮用水。」

「喔……对喔。」

「但是，我们之前并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当然也没有带，所以必须比他们带上更多的水。」

季和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嗓门。

「你有没有听说一件很过分的事？」

「很过分……的事？」

「不是有一个湖的湖水不能喝吗？」

珠晶有点紧张。

「呃……是啊。」

「从那里到沼泽，有一条小溪，但那里的水不能喝。」

「是啊，因为是那个湖里流出来的水。」

「对，所以不能喝，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带了那么多水。」

「嗯，是啊。」

「那些刚氏把石头放进那些水里，然后就变成了饮用水，没有人不想要那种石头吧？」

「是啊，应该都想要。」

「听说没有足够水的人向刚氏要石头，但遭到拒绝。既然遭到拒绝，在喝完汲取的饮用水之后，就只能喝那些不能喝的水了。」

「所以，他们喝了吗？」

「不不不，」季和摇着头，「他们又去找刚氏，向他们要石头，但刚氏坚决不肯，结果，就有人动了歪脑筋。」

「该不会……去偷石头？」

「他们只是想要去偷石头，太可怜了。我不会责怪想要偷石头的人，因为如果没有水喝，就只能渴死，结果被发现了，下场很惨。」

「他们吵架了……是离开沼泽上岸那时候吧？」

珠晶记得看到了那一幕。

「没错，就是那个时候。一群刚氏围起来又打又踹，甚至还扬言，要把他们丢去妖魔的巢里。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我就分了点水给他们。」

「是喔……」

「你不觉得很过分吗？既然有人有难，为什么不帮一下忙呢？非但不帮忙，还用暴力教训。我实在看不惯刚氏的行为，所以刚好趁这个机会，和他们分道扬镖。」

「是啊……」

季和说的没错，他们觉得只要自己不渴，别人渴死也和自己没关系。但是——

珠晶知道季和说的那种石头，也知道那种石头叫满瓮石。顽丘的小袋子里有很多满瓮石，但那种石头并不是永久有效，因为每次用完之后就丢掉了。原本是洁白的石头，丢掉的时候，通常都已经变成淡黑中带点绿的颜色。

「刚氏实在难以理解。」

「但是……刚氏也没有很多那种石头。」

珠晶说，季和收起下巴，瞪大了眼睛。

「我完全不是在袒护他们，但刚氏也只带了自己使用的石头。他们根据前往蓬山的时期，考虑到沿途的情况，决定要带多少石头上路。如果送给了别人，自己就没有了。正因为他们有石头，所以才不需要带水桶上路。」

「但是，有人危难当头啊。」

「是啊，但刚氏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石头，而且顽丘很在意一直没下雨，所以我猜想他们身上真的没有多余的。虽然要送给别人很简单，但一旦送了，其他人不是也都会想要吗？这么一来，就要送给所有人，况且，那种石头只能使用一次。送了一次之后，就会有第二次，这么一来，石头很快就没了。」

「这就代表他们不愿意自己日后没水喝，所以对眼前有难的人见死不救。」

「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说对眼前有难的人见死不救很过分，那明知道会造成别人日后的困难，仍然向别人索取东西，不是也同样过分吗？刚氏除了自己的生命以外，还负责受雇的主人的生命安全，如果因为同情他人，造成日后主人渴死，不是本末倒置吗？」

「原来如此，只要雇主安全，他们能够领到另一半钱就好。」

「不是——唉，我也说不清楚。」

珠晶叹了一口气，把头转到一旁。

「没关系，」季和笑着说：「我能够理解，你是因为他们对你有恩，所以袒护他们。」

「我没有这个意思。」

珠晶无意袒护刚氏，刚氏——黄朱也不希望被她袒护吧。

（但是，这番话的确像在袒护他们……）

马车在阳光照耀，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前进。推着行李车的随从额头上冒着汗水。季和的行李的确太多了。

但是，到下一次能够离开黄海的夏至为止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不想饿死，就需要相应的粮食。回想起来，在一头骑兽上只载了那么少的行李，就想要往返蓬山的顽丘反而似乎有点问题。

「……不是。」

珠晶在嘴里嘀咕着。顽丘并没有带米，珠晶原本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会带米或小麦上路，但他完全没有准备这些东西，只带了一袋像是谷物粉的东西，那就是主食。每次在容器中倒一半，加水煮了之后，分量会增加，可以分成三碗。里面加的草都是去附近采的，除此以外，就会加一些肉干屑，或是小虾干、干海藻或是茶之类的东西。如果带米或小麦上路，行李就会增加。顽丘为了减轻行李，只准备了那些东西——珠晶想起利广也带了相同的东西，但利广为什么知道需要那些东西？

总之，正因为顽丘的行李很少，所以受到妖魔袭击时，可以立刻收拾行李逃命。

季和的行李很多，所以行动缓慢，妖魔随时都会来袭击，这样没问题吗？

「室先生，我看还是回去好了。」

珠晶说，季和皱起了眉头。

「即使必须丢弃行李，但那样还是比较安全。」

「这么一来，你我就必须徒步旅行。」

「大家都是自己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不想走啊，你了解吗？」

2

季和在中午停下来歇息时，也会搭起小帐篷，铺上布，烧火之后，在素烧的容器中烤了用小麦揉的面团，再配上汤、茶和水果食用。

珠晶反而感到难以下咽——这不是来黄海的人该吃的食物。

入夜之后，就会生火煮米饭。

「他们说，最好不要生火。」

虽然珠晶制止，但季和满脸惊讶。

「没有火，就没有食物可吃了。」

「但刚氏他们在倒下的树那里不是说，不能生火吗？」

「我们已经经过那里了啊。」

季和似乎很惊讶，珠晶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前面有妖魔，是连刚氏都必须绕道而行、想要避开的妖魔，所以近迫说，不能有任何动静，不能生火，也不能杀家畜。因为附近有妖魔，当感受到人的动静、篝火和血腥味，可能会吸引妖魔。现在比之前更接近妖魔，当然更应该这么做。

「那不是说，在倒下的树木那里不能煮饭的意思，而是说，生火很危险，所以……」

「火很危险？」

「所以刚氏都只生小火，而且很快就熄灭。」

「珠晶，这里的火等一下也会熄灭。」

「但是，在这种地方——」

季和的马车停在道路旁的树木下，挂在马车上的帐篷完全暴露在空地，没有任何东西遮住在不远处生起的篝火。虽然他们也像刚氏一样，用树枝围了起来，但完全不知道别树枝围起来有什么意义。

顽丘那么小心谨慎，即使不需要特别解释，意图也很明显。他之所以躲在树下睡觉，是因为树木可以挡住火光，以及人和骑兽的身影，尤其可以躲过妖鸟的眼睛，所以如果树枝很高时，就会用绳子把树枝拉低遮蔽。用树枝围在篝火旁，是因为尽可能不要透出火光。无论在篝火周围围起再多树枝，在露天生火，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室先生，篝火周围的树枝……」

季和打断她的话。

「喔，你是说那个，你之前没注意到吗？你的猎尸师也这么做，不知道是为了怕风吹，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魔法。猎尸师总是做一些奇怪的事，但既然他这么做，显然有什么作用。」

珠晶忍不住愕然。季和在刚氏身后亦步亦趋，模仿了很多事，却完全没有认真思考其中的理由或是目的，以为胡乱模仿就安全了。

「室先生，拜托你，赶快把火灭了。」

「珠晶——？」

「黄朱之所以把火灭掉，是因为火很危险。妖魔看到篝火，就知道那里有人，就会在篝火的引导下来袭！」

季和目瞪口呆，随即大叫着：

「——把火熄灭！马上熄火！」

随从满脸错愕地转过头，他大声斥责着，命令所有人把火熄灭。乖乖熄火的人看到周围一片漆黑，不安地议论纷纷。

有几个人走到季和旁。他们不是季和的随从，而是跟随季和的升山者。

「室先生，这么暗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的晚餐还没煮好。」

「我知道你们很不安，但忍耐一下。因为篝火会引来妖魔。」

珠晶看着季和向大家说明，松了一口气，指向树林中说：

「如果在大树下就没问题，尽可能挑选有很多树叶，而且树枝在较低位置的树，在那下面——」

「开什么玩笑？」

季和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浑身发抖。

「篝火不是会引来妖魔吗？」

「对啊，所以在树下，篝火不要烧得太大，用树枝围起来，避免被看到——」

「这么做，怎么可能遮住火光！」

「但是……」

「从树枝缝隙不是会看到火光吗？更何况妖魔在晚上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行，不行，绝对不能生火。」

「这样看不清楚周围，反而更加危险。像今天这样没有月光的日子，通常都会在远离睡觉的地方烧一整晚的火，上面用树枝盖住，让火既不会熄灭，也不会烧得太旺。」

「能够靠火光看清楚周围，就代表周围也可以看到火光。」

「是这样没错。」

「这不等于在叫妖魔来攻击吗？」

「所以要选择离开一段距离的地方睡觉——」

「不行，我不希望遭遇这种危险。」

珠晶努力向季和解释，但他好像被「火会吸引妖魔」这个想法困住了，完全不愿听从别人的意见。

「真受不了……你真是顽固。」

珠晶很生气，向季和的随从借了一头山羊。

「我不是要偷走，只是当作枕头来用，借我一下。」

说完，她走到附近的一棵树下，把山羊拴在灌木旁。

「……小姑娘。」

听到叫声，珠晶回头一看，几个和季和一起行动的升山者站在那里。

「你不是向猎尸师学了安全的睡觉方法吗？」

「我没有特地向他学……」

「但你不是在他旁边吗？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要躺在树下，尽可能选择枝叶茂密的树，如果像这里一样，有灌木和石头，或是倒下的树木可以藏身，就再好不过了。地面如果有坑洞也很理想。」

「原来是这样。」

「帐篷是白色的，所以会很明显，没有帐篷反而比较好。如果树枝太高，可以绑上绳子后拉低，否则也可以砍下树枝盖在身上。」

「喔，是这样。」

「会散发出强烈气味的树木比较安全，如果可以，最好生一点火。」

「但是，火——」

「烧得很旺的火不行，可以在远处能够看到的距离搭石灶烧水。顽丘都会把像是冷杉的树枝砍下来后盖在火上，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闷烧，火才不会熄灭。」

「所以说，有火比较好吗？」

「火虽然很危险，但如果完全没有火，尤其像今天晚上这样月亮躲起来的时候，即使妖魔来了，不是也看不到吗？如果火靠得太近，近处反而会一片漆黑，所以故意放在远处，这样比较安全，也看得比较清楚。而且因为妖魔晚上也看得到，有火光的时候，它们反而看不清。不过，要和马、骑兽睡在一起，把它们当枕头，靠在一起睡。因为动物很敏感，一旦妖魔靠近，它们就会有反应，于是人也会跟着醒来。」

「喔，原来是这样。」

看到他们一脸诚恳的表情，珠晶感到很难过。

（他们很愿意接受别人的意见。）

顽丘之前说，即使他说了，别人也不愿意听，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人都很需要黄朱的知识——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这些人这么轻易接受自己的意见，反而让珠晶坐立难安。珠晶并不是像黄朱那样，从小在黄海长大，只是观察顽丘的行动，从他说的话中去体会，却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真的好吗？

「呃……你们听我说，」珠晶慌忙补充道：「我对黄海不像黄朱那么熟，所以……你们也不要囫圃吞枣地完全相信。」

「不，没关系，谢谢你。」

「不客气。」珠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目送他们离去，把山羊抱了过来。

「今晚就拜托了。」

但是山羊可能不喜欢珠晶，拼命想要躲开。当她设法安抚山羊时，看到树林里出现好几次火光，随即传来奔跑声、怒骂声，还有吵架声、泼水声，或是把火踩熄的声音。珠晶惊讶地在一旁看着，不一会儿，周围恢复了漆黑。

「真受不了……室先生完全不听别人的意见。」

3

珠晶放弃了不听话的山羊，尽可能钻进灌木丛下方睡觉，如果说她完全没有任何不安和紧张，当然是骗人的。当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和安静时，很多事都浮现在脑海中，迟迟无法入睡。

季和有许多行李和马车，因为不想放弃这些行李和马车，季和选择走这条有妖魔出没的路，但是，带这么多行李的确让人感到不安，因为和黄海的环境太不相衬了。珠晶因为不想看到顽丘，所以没有经过深思，就投靠了季和，虽然季和大放厥词，但对黄海几乎一无所知。

（都怪刚氏不愿意传授知识……）

但是，珠晶又想起季和一听到火有危险，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火全都熄灭的态度。

（只问答案……）

她想起贮台之前说的话。只说「火很危险」，是不是等于只说答案而已。珠晶并不知道怎样的情况下，怎样的篝火才危险。在此之前，顽丘都清楚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在远处点篝火，什么时候绝对不能点火。只知道「火很危险」，就等于只知道答案。

（真希望他从一到十，全都说明清楚。）

但是，真的有这样的可能吗？黄朱因为从小在黄海长大，经过了多年的岁月，才掌握了这些知识——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累积多年的知识，就无法真正学会这些知识。

（我在后悔吗……？）

如果说完全没有后悔，当然是骗人的。自己必须承认这一点，该怎么说，总是感到很不自在。与季和在一起，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觉得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难道是受到了朱氏的影响。）

但是，一想起顽丘，就忍不住更生气。

（他又没有来道歉。）

这条路不是很危险吗？但顽丘并没有来阻止自己。他收了那么一大笔钱，至少该口头表达道歉，而且应该来阻止自己。还是说，这里并没有危险到需要来阻止自己？

（不对，是我解雇了他……那就和他无关了，他就是这种人。）

她真的越想越气。

（而且连利广也不来追我……）

利广甚至为了自己，不惜进入黄海。

（真讨厌……我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

这件事最令她生气。

一旦入睡，就睡得很沉，珠晶却在半夜醒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醒来。

睡魔仍然笼罩着全身，珠晶的意识有点朦胧。她寻找着山羊的身影，却无法在黑夜中看到山羊的白色身影，难道它在树木背后，或是灌木的那一侧睡觉吗？珠晶不由得伸出手，去抓原本绑在树上的绳子。

珠晶的脚伸进了灌木下方，把树根当成枕头。她的脑袋刚好睡在树干旁，只要一转头，就看到原本绑在树上的结。她伸手抓住绳子，轻轻一拉，绳子就动了。她又继续拉，绳子一下子就拉到手边。

太奇怪了。当她这么想时，发现绳子前端湿了。

——被什么弄湿了……

她还来不及思考，就摸到了绳子的另一端。

绳子断了。

（山羊呢……？）

她的脑袋终于彻底清醒，举起绳子一看，发现绳子被扯断了。

（山羊……不见了。）

战栗贯穿了全身。摸着断绳的手又湿又黏。

她想要大叫，但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忍住了。她丢下绳子，想要站起来，但也用尽所有的意志忍住了，把绳子紧紧抱在颤抖的手中，一动也不动地竖起耳朵。

（不能动……留在原地，不能发出声音……）

虽然她这么告诉自己，但无法克制双眼在黑暗中搜寻，也无法克制呼吸变得急促。她尽可能静静地深呼吸：心跳几乎把耳朵震聋，完全无法听到周围的声音，至少听不到任何惨叫声。

（就在附近吗？还是——）

她试着寻找动静，但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听不到。只能隐约看见树干的轮廓、树根隆起的突起，以及伸手可及范围内的灌木和草丛，感觉周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

（去了哪里？）

正当她这么想时，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她侧躺的脸颊上。

像水滴般的东西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脸颊上，水滴顺着珠晶的脸颊流了下来。接着，又有水滴滴落，滴在太阳穴的水滴流到了她的眼角。

是雨水……还是？

（上面……）

是在树上。有什么在上面？

她只看到附近的树根，完全看不到树枝。即使转动眼睛向上看，只能隐约看到上方树梢有什么影子。

水滴再度滴落。水滴的味道很腥，带着铁锈味。

她再也无法克制。珠晶战战兢兢地把头转向上方。她全身用力，让身体维持原来的姿势，屏住呼吸，只把头转向上方。

＃插图

她看到白色的东西。白色的东西挂在树梢，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头顶的树枝上。

悲鸣宛如痉挛般从胸部深处涌现，胸腔不断抽搐，悲鸣继续掠过喉咙，但幸好没有发出声音。并不是因为她吞下了悲鸣，而是她无法发出声音。

胸腔不断痉挛，全身好像快麻痹了。

白色的东西在她眼前被拉长、撕裂，不断有东西啪答啪答滴落。

（绝对……会被发现。）

如果一直躲在这里，早晚会被发现，不如在它对付山羊时，趁机逃走。

只要它垂下眼睛，稍微往下看，就会发现珠晶。

（必须在此之前赶快逃走。）

但是，怎样才能在逃走时不发出任何声音。

（声音……）

在意声音也无济于事，它不可能没有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咬紧的牙齿发出的颤抖声。

（但是……我无法动弹。）

她无法移动一根手指。

（我……真是太蠹了……）

她彻底反省。

（顽丘……救救我……）

她的祈祷似乎奏了效，远处传来叫声。

「——喂，马！」

头顶上的树枝发出声音，而且动了起来。

叫声和慌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白色的东西掉落在珠晶身旁，发出可怕的声音，溅出带着恶臭的飞沫。树枝继续发出声音，深深地压弯后，再度用力弹起。

周围发出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许许多多人开始东逃西窜。

珠晶听着这些声音，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头顶上方，摇晃的树枝静静地停了下来，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4

他们之中有一个人醒来，发现身边的马匹不见了。他以为马匹逃走了，东张西望寻找着，最后发现马倒在附近的草丛中。他慌忙跑过去察看，发现马匹只剩下半身。

他惊叫起来，周围的人听到叫声都跳了起来。有人忍不住点了火，结果发现有不少马和人残缺的尸体。他们拿起武器，点了火把，开始四处寻找。

他们在一棵树下发现了山羊的尸骸和少女，大家都以为少女也死了，但少女看到他们后，终于发出了悲鸣。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们继续搜寻到天亮，但还是没有看到撕裂了四个人、杀了数头家畜的妖魔。

「珠晶……你没事吧？」

少女用水擦了脸，季和把她拉了过来，少女点了点头。

「没事……我很好，还活着。」

「但是……」

「请你先放开我，黏在头发上的东西发出血腥味，我要先去洗一洗。」

「但是……」季和说到这里闭上了嘴，从随从中找了三名体格强壮的女人，命令她们陪珠晶一起走去下方的河边。

太阳升起，野营地一片绿色，道路很白，一切都明亮得很不真实。珠晶在那几个女人的陪同下，沿着道路边缘走下斜坡。下方有一条小河，珠晶在河中洗了脸，又拆开头发清洗，女人伸出有力的手，协助她一起洗头。

河水冰冷，珠晶也因此冷静下来。当她脱下衣服时，其中一个女人满脸不舍地为她洗干净，另一个女人把手巾沾湿后，为珠晶擦拭了身体。

「你是不是很害怕？太可怜了。」

「没关系，反正最后得救了，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不需要这么勉强自己。」

「我真的没事……不过当时真的很害怕。」

虽然回想起来很可怕，但至少现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寒冷而忍不住颤抖。擦拭了全身，再穿上干净衣服后，终于不再颤抖。回到温暖的路上，心情也振作起来——因为捡回了一条命，所以运气很好。

空地上的人正在埋葬死去的人和动物。虽然这不是第一次遭到妖魔攻击，但这是第一次留下了能够加以埋葬的尸体——这一点令人感到害怕。

珠晶栗然地看着这一幕，季和惊魂未定地走向珠晶。

「你没事吧？有没有稍微平静一点？」

「对，已经没事了，对不起，那头山羊是你的。」

季和摇了摇头。

「你不必向我道歉，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季和说完，顺着珠晶视线的方向看去，慌忙推着珠晶的背说：

「别看那些，我给你弄点暖和身体的东西。」

季和把珠晶带去马车那里。那里烧着篝火，正在煮熟水。珠晶喝了绿茶，坐在篝火旁，心情更加平静了。当她平静之后，发现篝火旁没什么人。这也难怪，因为这里很热。

「真搞不懂他们，昨晚明明告诉他们不可以生火，竟然还有蠢货生了火，应该就是这个原因，篝火吸引了妖魔。必须把那些脑筋不清楚的人赶回去。」

「——啊？」

「他们要做蠢事是他们的自由，但不能为其他人带来危险。珠晶，别担心，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等一下。」

「等你心情平静后，坐上马车，埋葬他们之后，我们就要出发了。」

「室先生，等一下。」

「怎么了？你会害怕吗？虽然我能理解，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增加危险，必须赶快离开这种地方。」

季和说完，转身离开，前去指挥随从。珠晶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

「都是大人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季和真的搞不清楚状况吗？妖魔会攻击，是因为他带领大家走进了这条危险的路，现在的当务之急，必须赶快回头，不可以继续前进。

况且，受到攻击后的人和马的尸体还留在原地，虽然努力寻找，却仍然不见妖魔的身影。季和有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尸体应该会散发出血腥味，但并没有其他妖魔出现，所以尸体还留在原地——这代表这里的妖魔很可怕，其他妖魔也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

「不可以继续往前走。」

刚氏他们绕道而行，代表这里的妖魔和之前的很不一样。

珠晶站了起来。她打算独自回去找黄朱，但是，她无法迈开步伐。季和与其他人打算继续前进，自己能够不顾他们，独自逃走吗？是不是该说服季和与其他人？

必须告诉季和与其他人，这条路有多么危险，说服他们回头。现在及时回头，只要加紧赶路，或许可以追上刚氏。

「啊，不行……室先生有马车。」

必须先说服他放弃马车。想到这么麻烦，就觉得不如自己一个人回去。往回走之后，追上刚氏，向他们说明情况，刚氏他们应该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时该如何处理。

珠晶忍不住抱头烦恼起来。

「即使这样，刚氏也不会来搭救……」

珠晶和其他人无视刚氏的忠告来到这里。即使珠晶独自往回走，以珠晶的能力，是否能够在没有道路的路上追上黄朱？如果有骑兽，或许还有办法。

「还是应该说服所有人往回走，要让室先生丢弃马车，大家分头扛行李……」

但是，这么多人往回走，去追黄朱，妖魔会不会跟来？妖魔无声无息，显然比之前展开攻击的任何妖魔都聪明，如果因此让走另一条路的人也面临危险……

「我真的是大傻瓜。」

她对顽丘感到生气，也对利广生气。但是，无论再怎么生气，都必须忍耐。珠晶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怎么办？」

季和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珠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坐上季和的马车。队伍在中途停下三次，因为走在路旁的人消失不见了。

——被妖魔盯上了。

妖魔躲在树林中，逮到机会，就把掉队的人，或是脱队的人掳走，而且妖魔只是把猎物撕开，感觉像是以杀人为乐。

队伍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被内心的恐惧催促，骑马的人纷纷上马，挤在道路中央赶路。入夜之后，大家都无声无息地挤在一起熬夜，但周围的人仍然一个又一个消失。

「要想办法逮到它……」

如果继续前进，和黄朱会合，也将给他们带来危险。即使停止前进，也必须先对付狡猾的妖魔。珠晶如此提议，季和当然不点头答应。

他们已经放弃寻找消失的人加以埋葬，队伍快速前进，在森林里连续走了两天，没有好好休息，最后终于发出了欢呼声。因为他们终于走出了森林。

走出森林，妖魔就没有藏身之处了。前方是一片灌木丛，有一片到处都是岩石的草地。荒凉的草地高低起伏，可以看到远方。

「太好了，妖魔没有藏身之处，总该放弃了。」

季和放声大笑，带着人马快速前进，好像终于得救般在勉强可以分辨出道路的路上前进。但在中午过后，队伍的最后方传来惨叫声。

珠晶瞥到了那个像是巨猴般的身影。队伍从后方开始溃散，人们跑向空旷的原野。马车疾驰，一路颠簸。转眼之前，就看不到徒步者的身影，被荒野的起伏遮住了身影。

「室先生，这可不行，那么多人……！」

「即使我们回去也无济于事，珠晶，我们要趁这个机会赶快逃走。」

「但是！」

「遭到袭击的人很可怜，即使我们赶回去，又能够做什么？虽然会感到不安，但我们不是背负着更重要的使命吗？」

「使命？」

「是啊，否则我们为什么要来升山？我们必须去蓬山，去了蓬山之后成为王，帮助恭国三百万人民。如果身为王的人因为担心几个人的生命，导致自己失去了生命，不是让三百万人民面临危险吗？」

珠晶瞪着季和。

「连几个人也救不了的人，有办法救三百万人民吗？」

「难道你觉得一旦成为王，连一个人都不用杀吗？」

珠晶说不出话。

「要放弃几个人，拯救所有国民，还是因为私情拯救几个人，让国土陷入亡国的荒废……珠晶，一旦坐上王位，会遇到无数类似的抉择。」

「这——」

「看到他们牺牲，我当然很难过，如果我现在有能力，当然会马上回去救他们。但是，我没有这个力量，只能感谢他们尊贵的牺牲，继续往前走，之后牢记对他们的感谢，把这份感谢回馒到其他人身上，报答他们的牺牲。」

「这……」

这不是和黄朱一样吗？都是趁别人牺牲的时候赶快逃命，但是，除此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我真是太笨了。」

小声嘀咕的声音被疾走的马车声淹没了。

强者帮助弱者，这是身为强者的义务，但身处黄海，没有任何人是强者。所谓强者，是帮助了弱者之后，仍然可以保护自己和弱者，刚氏在黄海中，也绝对称不上是强者。

他们只能尽力保护自己，如果没有意外状况——像是遇到必须绕道而行的大妖魔——时，勉强能够除了自己以外，多保护两、三个人，所以他们才会受雇当护卫，但这并不代表刚氏在黄海内是强者。

刚氏在黄海内能够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至少可以让自己活下来，只剩下一点余力，千方百计保护自己的主人。这应该就是刚氏的实际情况，但如果要求他们做更多的事，就是强人所难，所以即使主人以外的人遭到攻击，他们也不会去营救，也根本不想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黄朱很了解黄海的状况，但在黄海内并不是强者，无法连同没有任何物资和心理准备的人一起保护，所有人必须一开始就听从刚氏的建议，做好充分的准备以策安全。因为有些地方的水无法饮用，所以需要满瓮石，如果不事先准备好，黄海内没有商店。黄海内也没有道路，虽然有平坦的地方，但那并不是路，即使中途后悔，也无法回头，更不可能半途而废，所以，在进入黄海前做好多少准备，就决定了一切。

听从刚氏的建议，一开始就做好万全的准备，对刚氏的知识带有相应的敬意，信任他们的指示，并加以遵从——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即使是刚氏，也无法保护。虽然有人雇用了刚氏，但他们并非刚氏的主人，旅行的主导权必须掌握在刚氏的手上。

光是生火、灭火这件事，黄朱就知道在哪里必须生火，哪里必须灭火。他们观察地形，了解周围的状况，然后做出决定。这是他们从小在黄海长大的过程中，根据经验所累积的智慧，所以必须由富有经验的人掌握旅途的指导权。

雇用刚氏就是这么一回事。

「支付酬劳，在他们的带领下去蓬山……」

这和雇用护卫有着微妙的差异。雇用刚氏一起去蓬山，雇主跟着刚氏去蓬山，必须听从他们的指挥，接受他们的指导，同时受他们的照顾。刚氏在最初做准备工作时，就把雇主的安全考虑在内。季和与紵台的安全并不在刚氏的考虑范围内，如果考虑到他们的安全，就需要更多刚氏同行。

「必须每个人都带刚氏同行，否则就失去了意义。」

每个人都必须要配备几名刚氏，大家齐心协力，才有余力避开危难，但是，目前大部分人都没有带刚氏，季和带了四十多名随从，但季和与那些随从都对黄海一无所知，如果他在进入黄海前就遇到刚氏，一定会建议他减少随从的人数，同时带刚氏或朱氏同行。即使人数再多，如果没有人知道如何在黄海保护自身的安全，遇到危险时，只能趁对方牺牲时逃命。

「我真是太厌恶自己了……直到现在，才终于发现这种事。」

马车舍弃了徒步者在荒野上奔驰。

「真是……即使被顽丘看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傍晚时分，队伍的速度才终于放慢，因为离开了妖魔躲藏的树林和牺牲的人员，人们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珠晶跳下马车，看着沙尘飞扬的后方。有不少人被留在那里。她巡视着队伍，发现人数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其他人都被抛在后方了。

珠晶站在地上时，仍然感觉像在摇晃，但她走到准备生火的季和身旁说：

「室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季和回头看她的表情很柔和。

「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忙，我再提出这样的要求，真的很过意不去。」

「喔？是什么事？」

「可不可以请你分给我一些水和粮食呢？」

「——珠晶？」

「可不可以再给我长枪或剑？」

「珠晶！你怎么了？为什么需要这些——」

「我要回去。」

「珠晶！」

「我要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步行的人。如果顺利找到他们，而且妖魔真的放弃，那也就罢了；否则，我会和大家一起思考，能不能收拾那个妖魔。」

季和紧张地拉着珠晶的手臂说：

「你别说傻话了。」

「室先生，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不该走这条路。妖魔追了过来，并不一定放弃了，而且如果继续走这条路，就会遇到为了避开妖魔绕道而行的那些人。」

「但是……」

「我们做了蠢事，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继续想也没用，丢下运气差的人逃走，或许也是弱小的动物为了生存而不得已的行为，但是，我觉得不应该把妖魔带到那些并不愚蠢的人那里。」

「但是，珠晶，你静下心来想一想。」

珠晶摇了摇头。

「我认真思考过了，我之前是因为对刚氏的做法很生气，所以才会和你同行。他们那种对不熟悉黄海的人置之不理的态度，让我看了很生气，但是，我们刚才对没有马的人也置之不理，不是和刚氏一样吗？」

「珠晶，你听我说。」

「——我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既然我是因为对黄朱的做法感到生气，才会和你同行，就不能做和他们相同的事。我觉得之前对他们的行为生气的自己很愚蠢，所以我要回去，跪地道歉说我很愚蠢，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只有摆脱妖魔的追踪，我才能这么做。」

「——珠晶！」

「我完全不了解黄朱，却一个人生气，无视他们的忠告，走这条危险的路，而且还抛弃了步行的人自己逃命，难道还要把危险带给黄朱吗？这一点我做不到，可不可以请你分一点物资给我？只要我能够背得动的分量就好，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恨你，你可以直截了当告诉我。」

「我怎么可能给你？你怎么可以回去——」

「是吗？那我知道了。」

珠晶转身离开了。不带任何东西或许反而更轻松。

「珠晶，你等一下。」

「如果你没有勇气回去，那就悉听尊便，我没有强迫你也要回去，我不奢望不敢为自己的愚蠢负责的懦夫和我一起回去——但不要把我也当成懦夫！」

「珠晶！」

珠晶转过头，挥了挥手说：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室先生，请你一路小心。夜晚的黑暗和树林里的树荫差不多。」

5

大地弥漫着残余的淡淡沙尘，为空气的颜色增添了一抹黄色。

男人喘着气，即使一路奔跑，也只见前方淡淡的沙尘，已经看不到主人的马车影子。每次攀上山坡，来到坡道顶端，就期待在视野开阔的地方，可以看到马车的影子，或是看到边休息、边等待自己的人群，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看到有人跑回来找自己，但所有的期待部落空了。

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不要抱有期待，但每次引颈期盼地越过一个山坡，都只看到主人留下的沙尘，只能再度低下头。每次走到下坡路段，他都低头看着自己渐渐拉长的身影。

「钲担，家公大人真的走了吗？」

同行的男人喘着气问道，男人——钲担只能对他点头。

「嗯……似乎是这样……」

说完，他吐了一口气，感觉侧腹一阵剧痛。他一路跑到这里，但四十多岁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家公大人和其他人应该会休息，如果我们马不停蹄地追赶——」

钲担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这种想法也很空虚。季和快马加鞭地逃走了，靠人的脚力有办法追上吗？即使幸运地趁季和等人休息时缩短距离，最后终于追上，一旦妖魔再度现身，季和又会驾着马车逃命——完全不顾钲担和其他人的安危。

「王八蛋……」

和钲担一起奔跑的男人停下脚步，跪在地上。

「喂——」

钲担叫着他，但男人摇了摇头。

「算了，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是吗？」钲担也停下了脚步。又有一个男人追上来，不发一语地坐了下来，然后躺在地上，之后又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如果很快就可以追上季和，钲担一定会激励其他人，但是他根本不抱这种希望。他认清这件事后，也一屁股坐了下来。口干舌燥，侧腹疼痛，他当场躺在地上。

妖魔随时可能出现。因为妖魔一路追赶他们，所以随时会展开攻击。现在躺在这里，和季和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但是，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所有人都躺着或是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没有人说话。不一会儿，跑在后面的人追了上来，看到钲担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无论是停下脚步的人，还是抬头看着他们的人，都没有话可说。停下脚步的人把脸皱成一团，然后纷纷坐下来喘息。没有人说话，等到月亮升起时，放弃逃跑的人在洼地越众越多。

主人抛弃了他们。虽然背后传来惨叫声，他们推着行李车前进时，主人的马车越来越远。虽然他们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丢下行李车拼命追赶，但根本不可能追上六匹马拉的马车，荒野中只剩下这些徒步者，和妖魔一起留在这片荒野中。

升山者都有马，所以剩下的几乎都是随从。大部分都是像钲担一样被主人抛弃，有些人已经很不幸地失去了主人，只能继续往前赶路。

他们只靠自己的双腿逃命，除此以外，他们无能为力。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即使已经离开了妖魔从荒野中窜出来的地方，仍然胆颤心惊。他们的脚力无法逃出妖魔的魔爪，妖魔比他们的速度快多了，无论他们跑得再快，都无法比骑着马或骑兽逃走更安全，想到这里，他们就不由得放慢脚步，每个人都觉得不如听天由命，所以没有人有力气继续向前逃。

当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上时，一百多人默默地坐在洼地。虽然不时有人咒骂着，但其他人并没有附和。

「天黑了……」

凝重的沉默中，有人幽幽地说道。

「是啊。」

钲担也自言自语地回应。黑夜来临，代表更加危险了。当他们坐在这里的时候，那个妖魔可能正慢慢靠近。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有人心灰意冷地说道，钲担点了点头。主人抛弃了自己，没有一个人是自愿来到黄海，跟随主人来到黄海之后，结果却是这样。

钲担原本是季和家的家生，当季和命令他同行时，他当然无法拒绝，只能来到黄海。当主人坐在马车上时，自己徒步走了漫长的距离，主人在休息时，仍然需要不停地工作。如今，季和却抛弃了钲担，只顾自己逃命。钲担和其他人只能徒步逃走，遭到妖魔攻击期间，让马和骑兽快速逃走。

「真是想得太美了……」

有人小声说道，钲担也表示同意。

「就是啊。」

「他靠着我们，轻轻松松地走这趟旅程……一旦遇到危险，就把我们当成挡箭牌，自己逃之夭夭。」

「自己得救之后，就直奔蓬山。」

「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当上王，享尽荣华富贵。」

「哼，把随从弃之不顾的家伙能够成为王吗？」

「谁知道啊，反正这个世界都掌握在一群坏蛋手上。」

「没错……」

「无论如何，反正已经没办法确认了。」

「是啊，看不到蓬山的门在他眼前关闭的情况了。」

「不过也幸好看不到他飞黄腾达。」

「是啊。」

自嘲般的笑声像涟漪般在洼地扩散，钲担也笑了起来——面对眼前的情况，也只能笑了。

「喂……」

人群中响起紧张的声音。钲担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但听到有人发出紧张的叫声，意识到妖魔的袭击，就忍不住站起来准备逃命。其他人也都纷纷站了起来。这就是对生命的执著。

「……有什么——过来了。」

所有人都仰头看向前方绵延不断的斜坡，在洼地边缘休息的人伸长脖子看向那个方向。

「妖魔吗？」

「不是……」

「不对，是人。」

「有人跑回来了。」

包括钲担在内的所有人都屏气敛息地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人……」

「但是，咦？」

位处边缘的人突然闭了嘴，站在斜坡上的钲担也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在可以听到脚步声的寂静中，传来一个更加轻快的声音。

「——在那里吗？」

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斜坡上。

「你们都平安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聚集在洼地的人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钲担也不例外。只是一名少女回到这里，能够为他们做什么？但这并不是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不是随从，而是升山者。

叫喊声渐渐变成了欢呼声，站在斜坡上的少女似乎被吓到了，一脸困惑地环视着洼地。

「你们好像在欢迎我，让我很过意不去，因为我没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剑，只有一个人跑回来而已。」

「这不重要。」有人回答。

「是吗？大家都平安吗？有没有人受伤？」

少女问完之后，尴尬地笑了笑。

「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平安无事，但有这么多人平安地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钲担充满感激地抬头看着少女。并不是因为升山者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升山者担心他们的安危，这件事具有重大的意义。

少女走到洼地，巡视着所有人问：

「你们的行李呢？」

可能有人以为这句话是在斥责他们，所以用辩解的口吻回答说：「刚才丢掉了。」

「我知道是因为逃命的时候行李太重了，但是我们要回去拿，如果没有粮食和水，就没办法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钲担喃喃说道，刚好站在他附近的少女转头看着他。

「啊，你是室先生的人，原来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是，但是。」

「我们回去拿行李，还是说，你们都已经走不动了？」

「但是……」

「继续留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渴死，我们需要那些行李，需要水和食物——有多少人身上带有自己的份？」

零零星星有几个人举起了手。

「……这些不够，所以还是得往回走。」

「但是……」

回去干什么？况且又没有马。

「怎么了？不是需要那些行李吗？难道你们放弃继续前进了吗？」

珠晶说完，笑了起来。

「走路也可以去蓬山，而且到了蓬山之后，就不会有妖魔了——来，大家出发吧！」

珠晶一派轻松地说完后，穿越洼地，开始往回走。

「但是，小姐——珠晶小姐。」

「我们不是一路走到这里吗？剩下的路比我们走来的距离更短，最多只剩下半个月而已，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月，难道要放弃吗？」

「但是，妖魔——」

「之前也有妖魔出没啊，而且黄海外也有妖魔，大家都靠着好运来到这里，之后不可能所有人都受到妖魔的攻击而死。」

「这……」

「但是，如果没有水和粮食，所有的人绝对活不久。」

「问题是，还有回程啊。」

「是啊，带我来这里的朱氏虽然带了足够我们两个人往返的行李，但分量并没有多到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也背不动。无论如何，至少撑到蓬山，到了蓬山之后，自然会有办法。」

「自然会有办法？」

「蓬山不是有麒麟吗？这么多人饿死在麒麟家门口，麒麟也会马上完蛋。麒麟身边的人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至少会给我们一些粮食，让我们不至于饿死。所以，回程的粮食就可以指望他们，如果他们不给的话，那我们就赖在蓬山上不走。既然同样是当下人，难道你们不觉得与其侍候在黄海抛下你们的主人，还不如侍候麒麟好多了？因为麒麟是很有慈悲心的动物。」

钲担想要开口，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有……道理。」

「所以，我们往回走吧，妖魔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以前也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况，要趁现在赶快回去收拾行李，每个人要带上足够撑到蓬山的食物。」

少女周围的人都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没错没错，大家要振作起来。只要上了蓬山，即使原本是随从，也有可能获选为王。因为大家都可以见到麒麟，随从也好像在升山啊，所以千万不能做一些没出息的事。」

他们在少女的激励下慢慢沿着来路折返。事情有这么简单吗？钲担忍不住想道。然而，明知道这是天真的奢望，但一旦有人指出了未来的方向，双眼看向未来后，也不由得珍惜原本打算放弃的生命。

「总之，千万不要掉队，大家都要走在一起，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一旦看到像是妖魔的踪影，就要立刻通知其他人。一旦听到叫声，大家都要顾及自己的安危，赶快逃命。」

「但是，妖魔跑得很快。」

珠晶叹了一口气。

「是啊，即使这样，我们也必须赶快逃命。总之，一定要逃，逃到灌木或是岩石后方躲起来。」

钲担瞪大了眼睛。

「躲起来？」

「如果附近没有灌木和岩石，也可以趴在地上。把身体紧紧贴着其他东西，绝对不能发出声音，或是移动身体，这么一来，妖魔就无法看到了。虽然很可怕，但不会有问题，我之前也是靠这种方法得救了，你们知道吗？」

「知道。」钲担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妖魔的影子，距离只有我和你这么近，就在我头顶上方的树枝上，但是我忍着害怕，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结果就没有遭到攻击，所以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周围人纷纷点头，妖魔近在眼前，但最后还是活下来的少女说的话很有说服力。

他们在少女的激励下时走时停地回到了道路上，在黎明时分，终于找到了丢弃的行李。妖魔不见踪影，只剩下尸体留在那里。众人慌忙收拾行李，当收拾好行李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再也走不动了。

少女抬头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

「反正现在也找不到什么藏身之处，我们趁妖魔比较安分的白天休息，或许才是聪明的方法。」

「白天？那什么时候前进？」

「晚上前进啊。如果在树林或森林中视野很差的地方，而且有很多躲藏的地方时，不知道妖魔躲在哪里，夜晚走路的确很危险，但这里视野很好，即使是夜晚，只要有月光，就可以发现有影子靠近。」

「那……是啊。」

「对啊，而且妖魔很怕光，夜晚视力很好，但有光线时，视力就很差。当我们在睡觉时，谁都不会发出声音或动弹，如果我们贴着灌木或岩石睡觉，妖魔更不容易发现。」

「喔，原来如此。」

「既然决定了，那就躺下来休息吧，夜晚的时候，要加油多走点路——行李都要放在随手可以抓到的位置，尤其是水，睡觉的时候最好挂在手腕上。」

之后的旅途上，珠晶要求大家绝对不可以落单，尽可能挑选视野良好的地方前进。没有人对珠晶在不知不觉中掌握了指挥权有任何异议，况且，这些人向来习惯听命于人，反而不习惯根据自己的想法做出决定。

虽然妖魔不断袭击，被攻击的人只能自认倒霉，其他人趁此机会逃命。他们按照珠晶的指示，躲到灌木和岩石后方。当因此得救的次数增加，人们感到欢欣鼓舞，一旦遇到袭击，立刻拉着身边的人一起躲去荒野。因为他们从经验中学到，当一个人屏气敛息地躲藏时，需要极大的胆量，但身旁有人相互制约时，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当妖魔离开后，他们再回去捡行李。他们用这种方式走走停停了三昼夜，人数和行李都慢慢减少，但大部分人平安无事地继续前进。

6

「……没有车轮的痕迹。」

近迫蹲在道路旁，检查着坚硬的泥土表面。

「他们还没有到。」

他们离开森林，靠着刚氏留下的记号在荒野中前进后，终于回到了沿着浅谷延伸的道路。沿途没有遭到妖魔的攻击，也没有遇到难关，但回到道路之后，仍然不见季和以及其他人的身影。

天色明亮，近迫回头看着顽丘说：

「可能遭到袭击了。」

「当然啊。」

朱氏的声音很冷漠。

「怎么办？」

「没怎么办啊，太阳升起来了，在这里做野营的准备。如果他们还活着，在我们睡觉时，可能就到了。反正他们不会知道在空旷的地区，必须白天睡觉，晚上赶路这种诀窍。」

近迫点了点头，但还是很在意道路另一端的情况。他们是遭到妖魔的攻击，还是？

在低矮的岩石山丘绕行的上坡道前方，甚至连沙尘都看不到。近迫失望地转过头，发现顽丘已经开始寻找睡觉的地方。

「朱氏就是朱氏……」

近迫忍不住苦笑起来。朱氏不是刚氏。刚氏深刻了解到失去鹏雏的升山是多么凄惨，虽然近迫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可以回想起好几个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故事。

「怎么办？」其他刚氏走过来问他，近迫下达命令，先在这里野营再说。

「如果醒来之后，还没有看到他们呢？」

「怎么办？即使遇到了妖魔，至少应该会有一、两个人活着逃到这里，我们现在只能在这里等待。」

「是不是应该去救他们，派人——」

「不要再说下去了。」

另一名刚氏说到一半，近迫就瞪着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要说——不然会失去真君的庇护。」

他们在那里休息到天黑，仍然不见任何人出现在道路上。

安抚了急着想要继续赶路的人，终于能够继续留在原地一晚，在翌日中午，太阳渐渐倾斜时，才终于看到道路远方扬起的沙尘。沿着低崖迂回曲折的道路远方扬起了沙尘，石头掉落在没有水的谷底。

「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迎面而来的是十几名骑着勉强可以称为骑兽和马匹的人，当他们发现人群在道路前方等待时，立刻欣喜若狂地飞奔而来。

「只有你们这几个人活下来吗？」

近迫上前问道，来者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不，其他人在很后面。」

「遇到了妖魔。」

近迫点了点头。

「你们走那条路之前就知道有妖魔—还有其他人吧？他们还没到吗？」

「是啊……季和他们还在后面，但其他徒步者……」

近迫瞪着那个男人。

「你们该不会丢下步行者，自己逃命吧？」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表示肯定，近迫忍不住咂着嘴。

「那个小姑娘呢？她怎么了？平安无事吗？」

「不知道……应该和季和在一起。」

「季和呢？」

「在后面，」

「不，」一名骑在骑兽上的男人插嘴说：「她不在季和那里，我看到她下了马车往回走了。」

「往回走？走去找那些徒步者吗？」

「应该是。」骑兽的男人点着头。

「妖魔呢？你们有没有打败它？」

「不，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王八蛋！」

近迫跑回其他刚氏那里。

「留下五个人，天黑之后，带着所有人继续前进！」

「发生什么事了？」

「妖魔，他们没有打败妖魔，就逃来这里了。」

「所以——」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妖魔会追过来。妖魔会食髓知味，知道攻击人比攻击其他妖魔简单多了。」

近迫说完，回头看着顽丘问：

「你的主人要怎么办？小姑娘似乎觉得丢下徒步者太可怜，不知道是回去救他们，还是去哀悼他们。」

「还真像是她会做的事。」

顽丘低声嘀咕完，苦笑起来。

「我原本打算在这里和你们分道扬镖去狩猎，也可以继续留下来照顾其他人。」

「原来如此。」近迫苦笑着，站在顽丘身旁的利广打断了他说：「顽丘和你们同行，我也一起去。」

「喂！」顽丘看着利广。

利广笑着说：「请你一起来吧。」

「你不是已经对珠晶失去了兴趣吗？」

「我可没说对她失去了兴趣。」

顽丘吐了一口气。

「那我再原音重现一次你说的话，珠晶不是已经不需要你了吗？」

「但我在想，也许珠晶还需要我，所以我想去确认一下。」

「妖魔正在逼近，你不是不想白白送命吗？我也不想去帮这种人的忙。」

「我可没叫你帮忙，而是要雇用你。」

顽丘揶揄地笑了笑。

「喔？那是要付我多少钱？我有言在先，一半的订金可要付现喔。」

「我用它支付。」

利广把星彩的缰绳丢了过去，解开了系在岩石上的驳。

「一匹驺虞减去一匹驳的金额，你应该没什么不满意吧——走吧。」

7

看着大家迈着稳健的步伐赶路，珠晶和钲担一路谈笑风生，内心仍然有点不知所措。虽然他们沿着道路前进，但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能够和顽丘他们会合吗？妖魔显然跟着珠晶他们的队伍。

然而，他们只能继续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即使想要设法打败妖魔，她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不少人没有武器，但也有很多人携带了武器上路。如果妖魔停下脚步吞食攻击的人，或许可以靠众人的力量打败它，但妖魔像疾风般出现，撕裂一、两个人后，又像疾风般消失，想要吃人的时候也不会停留在原地，而是直接把人掳走，根本没有时间对付它。

「怎么了？」

钲担问道，珠晶不由得笑了笑。

「如果我们只是逃，无法解决问题，我在想，有没有方法可以解决它。」

「解决它吗？」

「希望可以让它停下脚步，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它停下来呢？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好。」

「是啊，」钲担喃喃说完，突然大声叫道：「珠晶小姐，你看！」

听到钲担的叫声，珠晶抬头一看，发现前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当他们在月光下发现那不是妖魔，而是马车时，顿时脸色发白。支离破碎的马车挡在前方。

「是家公大人的马车。」

「他最后还是不得不丢下马车。」

这实在很讽刺。季和因为不想丢弃马车，所以执迷不悟，非要走这条路，如今却是这样的结果。

走近一看，几个人从马车后方走了出来。他们不是骑的马被妖魔杀了，就是被季和抛弃的可怜人。

「室先生呢？」

珠晶问，那些人告诉她，季和骑着马逃走了。

「是喔……真是了不起的家公大人，幸好你们还活着。」

「怎么办？」钲担问道，珠晶看着马车回答说：

「先看看马车上有没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的的东西。」

珠晶指挥所有人休息后，在马车上翻找着。

「车篷和帐篷可以使用。你不觉得白天睡觉时盖在身上，和周围的石头颜色很像，根本分不出来吗？」

钲担点了点头。

「应该吧，那割开之后，尽可能多分给几个人。」

「就这么办，要先分给体力较差的人，而且要优先分给受伤的人。」

「是，知道了——喂！」

珠晶看到钲担吩咐其他人后，继续翻着马车上的东西。

「有水桶。虽然有几个已经破了，但还有完好的，这也分给大家——这里的小桶子装了什么？」

「可能是油或是酒吧。」

「有油当然最好，酒也可以在受伤时消毒伤口。问题在于有没有容器，如果有人身上有容器，就分给他。」

珠晶说到这里，停下了手。

「还有绢绸布料……」

钲担苦笑着说：

「家公大人打算送给蓬山的人。」

「……真受不了他，他竟然为了带这些东西，用了这么大的马车，果然是生意人才会有的想法。」

高级的布料、花瓶和摆设。

「有容器了，虽然太高级了，但反正没关系。把这些裘皮衣割开，当作盖子使用，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喔。」钲担继续苦笑着，他既笑家公的愚蠢，又觉得眼前这名少女的果断坚决很滑稽。

「——这是什么？」

那是用橡木之类牢固的木材制作的木箱，盖子松脱了，珠晶请钲担用东西把它撬开了，打开一看，珠晶忍不住惊讶。

「啊哟……」

木箱里面竟然装满了项链和发簪，不知道季和为什么带这些东西上路。

「项链……根本没有用处。」

珠晶准备丢到一旁时，突然停下了手。雕刻精美的金银首饰和玉。

「珠晶小姐，即使你留下来自己用，家公大人也不会要求你归还。」

钲担委婉地说道，珠晶摇了摇头。隔着袍子，手握在自己的胸前。

「尽可能多搜集一些……金银首饰会有用处吗？总之，只要有玉的东西，统统找出来，把所有的行李都找一遍。」

「喔……全部吗？」

「对啊——还有这个是油或是酒的东西也要。」

珠晶隔着袍子，握住了胸前的木牌，想起了之前在祠庙发生的事。犬狼真君守护黄海，祂身披皮甲和玉披巾。虽然不知道玉对那个妖魔是否有用，但值得一试。

「另外，请你召集有武器的人来这里。」

珠晶打量着聚集的人群。她在月光下打量了每一张脸，但每一张脸都看起来没什么把握，但数十人聚集在一起，或许能够众志成城。

「这里有室先生留下的油，还有酒——当然还有项链和发簪。」

人群沸腾起来。

「如果不干掉那家伙，它就会一直跟着我们，我们的人数会越来越少，下一个可能就会轮到你我。即使幸运地躲过一劫，随着人数的减少，面临的危险就会越来越大。」

如果不甩开那个瘟神，就无法去和黄朱他们会合——至少珠晶不愿意这么做。

「听说有些妖魔看到玉就会醉，只是不知道对那家伙是不是也同样有效，搞不好不行。但这里还有酒，也有油，如果玉不行，酒或许可以发挥作用，否则也可以用油点火烧它。」

眼前那些人议论纷纷。

「车篷用竹子支撑起来，能不能巧妙运用这些竹子做成弓？呃，我忘了那个叫什么名字，就是城堡上那种架在发射台上很大的弓。」

「床子弩吗？」

「对，就是那个。没有武器的人可以用竹枪，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试。」

「但是……」

「我们有这么多身强力壮的人，」珠晶勉强挤出笑容，「只要能够让那家伙停下来，一定可以杀了它。」

其他人都不安地交换着眼神，珠晶看着他们说：

「我来当诱饵，你们不可能对我这个弱小的小孩子弃之不顾吧？」

8

有人称它为朱厌。

它的外形像是一头巨大的红毛猴，只有脖子是白色，后肢特别红，有着满口尖牙、如同猛禽般的爪子，和狡猞的智慧。

朱厌栖息在黄海的一角，经常猎杀妖魔。当狰狞的妖魔威吓时，它总是冷眼嘲笑，当对方展开猛烈攻击时，再出其不意把对方撕裂而死，并以此为乐。当它把附近的猎物都猎杀完毕后，立刻转移阵地，长年在黄海上恣意肆虐。有时候也会有两脚兽闯入它的地盘。两脚兽又弱又小，无法填饱肚子，却可以轻易撕裂，令它乐此不疲。

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有许多两脚兽闯入了它的地盘。它觉得一次猎杀光所有的两脚兽并不好玩，而且猎杀之后，尸体很快就会腐烂，还不如慢慢猎杀更有趣。于是，它跟踪那群两脚兽，有时候从背后袭击，有时候等在前方向两脚兽群猛扑。

它用爪子把抓到的两脚兽拖到岩石后方，咬上两、三口，心满意足地小睡片刻，醒来之后，再吃剩下的两脚兽。虽然填不饱肚子，但味道还不错。

当它吃饱之后，从岩石后方走出来时，看到一片荒野中点着红色的火，朱厌知道两脚兽就在火旁。它吃吃地笑着——朱厌会发笑——从岩石后方走出来。

以朱厌的脚力，只要用力跳三步，就可以跳到火旁，但今晚月光皎洁，它压低身体，慢慢爬出第一步。最近那些两脚兽都提高了警觉，无法像最初那样轻易靠近。每次看到朱厌靠近，就立刻散开，在朱厌抓了两、三只两脚兽时，其他的全都一哄而散，逃得无影无踪。

它压低身体慢慢爬了过去，光渗进眼中，它看不太清楚，但知道有两、三只大小不同的两脚兽围在火旁。它看向荒野，附近暂时看不到其他猎物。

朱厌轻轻抬起头，嗅闻着四周的空气——并不是没有猎物，而是他们都躲了起来。它闻到了浓烈的味道，同时闻到了宜人的香气，那是什么味道？

朱厌没来由地兴奋起来，为了克制兴奋，它继续在地上匍匐前进。有这种心情的时候，忍耐一下更好玩，更能够乐在其中。

红色的兽灵巧地运用前腿和后腿在地上爬行，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到灌木发出声响。

当朱厌来到一旦继续靠近、就一定会被发现的位置时，它用力蹬地跳了起来，一步跳完剩下的距离，在猎物旁降落。在着地的同时用力一扫，感觉不太对劲，爪子有点痛。

它忍不住看向猎物，发现只是绑起的木板上盖着毛皮而已。它知道自己原本想要出其不意，结果反而落入了圈套，怒气冲冲地看向周围，看到一大一小的两脚兽正向后退——很好。

它原本想要扑过去，但浑身感到轻飘飘的。它闻到了宜人的香气，忍不住想要寻找香气的来源。那只矮小的两脚兽不知道丢出什么东西，闪着亮光的东西掉落在容器旁，那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容器旁边堆起的东西发出了宜人的香气。

先收拾完那只两脚兽，再来好好享用。

虽然朱厌知道这样更好玩，却还是无法抵抗那股香气。

反正有太多机会可以猎杀两脚兽了，但下次可能就无法再看到发出香气的东西。事实上，在此之前，它的确从来不曾遇见过。

朱厌看着慢慢后退的小两脚兽，向散发出香气的东西靠近。那股香气让它陶醉不已，除了香气宜人的东西以外，还混杂了其他东西。它把鼻子凑近嗅闻，用前脚翻动着，芳香更加浓郁，它再也忍不住了，很快找到了发出香气的东西，而且有好几个。

那个东西似乎很美味，朱厌把它含进嘴里。芳香立刻在嘴里扩散，当它咬碎时，香气更加浓烈，脑袋深处陷入了恍惚，后退的两脚兽和所有的一切都被它抛到了九霄云外。

后腿渐渐无力，但它毫不在意，佣懒地躺了下来，继续用前脚在那堆东西里翻找，结果又找到了一个。虽然它察觉有什么难闻、黏稠的东西倒在自己身上，但它完全不在意。

当它把东西放进嘴里，陷入更深层的恍惚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火红。视野都亮了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它没有感觉到疼痛，舒服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但它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它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就感受到坚硬的东西刺在自己身上。它想要站起来，后腿无法用力。费了好大的工夫终于站了起来，眼睛看不见，脑袋昏昏沉沉。接着，它又感到有什么东西打在身上，它挥手想要拨开，却什么也没摸到。又有什么东西打在身上——不，是刺中了自己的身体。

没错，有什么东西刺在身上。被刺中的部位感受到搅动般的疼痛。

疼痛的感觉渐渐恢复，如今不光是被刺中的部位，而是全身都感到疼痛。

疼痛的感觉恢复后，朱厌发现灼热的疼痛贯穿了自己的全身，前腿、后腿、脖子、后背和眼睛都疼痛不已。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面临了危险。它一个劲地蹦跳，挥动四肢，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打到什么东西。

它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洁白的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它感觉到挥动的爪子钩到了什么东西，爪子尖钩到了重物。

朱厌一边跳，一边想要甩开钩到的东西。它又蹦又跳，跌倒在地，然后又继续跳了起来。

白色的视野中出现了黑色的斑点，斑点越来越大。疼痛更加剧烈，但它渐渐麻木了。当疼痛远离，它感到松了一口气时，眼前一片漆黑。

钲担奋力奔跑着。妖魔气急败坏地蹦跳着，前方有岩石，有灌木，妖魔被绊倒了。

远远地看到妖魔化为一团火球蹦跳着，火球渐渐下降，最后消失不见了。

「在那里——快追！」

高举武器的人用力大喊，追了上去。

钲担也站起来奔跑着。他的膝盖发抖，脚步蹒跚，但和刚才红色的妖魔——应该是朱厌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颤抖无法相比。

朱厌见玉而醉，油发挥了作用。要攻击站立不稳、失控的朱厌轻而易举，但是——

「珠晶小姐！」

朱厌的爪子偏偏钩到了珠晶。

钲担奔跑起来，躲在附近的人也都追了过去。钲担在天色渐亮的荒野上踉踉跄跄地追向朱厌消失的方向，当他喘着粗气跑过去时，发现前方是断崖。他慌忙停下脚步，在三丈下方的山谷中看到了火光。朱厌还在燃烧。

「在哪里？赶快在这附近寻找？」

还是中途被甩落了？

钲担在周围爬行，寻找少女的身影。天亮了，明亮的光芒照耀大地，他们继续在周围寻找，仍然找不到少女。

「怎么会这样……」

正当他想要瘫坐下来时，在远处弯腰寻找的人叫了起来。

钲担站了起来，奔跑过去。那个年长的女人指着远方渐渐接近的沙尘。

看到十头左右骑兽的身影渐渐现身，钲担愣在原地。

如果早一天出现，将会带来多大的勇气和力量——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第五章

1

珠晶睁开眼睛。

当她睁开眼睛呼吸的瞬间，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但当她想要起身时，顺利地坐了起来，可见伤势并没有太严重。

周围光线昏暗，但高处有一道细细的亮光。

「太了不起了……我竟然还活着。」

珠晶抬头看着石壁缝隙中的那道光，不由自主地说道。虽然她只是小声嘀咕，但声音在左右两侧逼近的岩壁上产生了回音。这里是岩石之间的缝隙。

可以说话，眼睛也看得见。她活动了身体，发现虽然疼痛，但并没有大碍。虽然不是毫发无伤，但似乎只有抓伤和撞伤而已。

「啊呀……太惊讶了！」

当化为火球的妖魔对珠晶举起前脚时，她以为自己这下一定没命了。

她目前身处地方的其中一侧，是一块巨大的圆形岩石向外突起，另一侧有两块圆形的岩石叠在一起，形成了阶梯状的斜坡。两块岩壁之间形成的斜向缝隙底部潮湿泥土上积了一些枯草，底部并不大，珠晶躺下之后，只剩下些微的空间。

她扶着倾斜的岩石试着站起来后向上张望，发现上方的裂缝很大。其中一侧的大岩石向外伸出，裂缝一直延伸到岩石顶端。这个裂缝似乎是水流到大岩石下方，滴水穿石所形成的。

「喔……」

珠晶沿着岩石的倾斜向上爬。岩石表面很滑，虽然上面长了苔藓，积了枯叶，但珠晶没有滑落，一下子就爬上了倾斜的岩石。

她向洞外探头张望，发现外面是一片温暖的阳光。洞外的巨大岩石一直凹到根部，好像是一个大研磨钵，岩石上长满了草。她抓着草根爬到洞外，躺在半圆形的草地上，顿时觉得浑身舒服。

她仰望着蓝天，吐了一口气后站了起来。她踩在草地上，爬上洼地，拨开灌木丛走过去后，发现前方是一片荒野，有许多连日来已经看惯的白石、泥土，以及一片杂草和灌木，白色的大地起伏，通向遥远的森林。

她站在荒地上巡视四周，却不见任何熟悉的事物。没有人影，也不见那辆被丢弃的马车。

这块大岩石是一座并不算太高的岩石小山，即使站在岩石上，也看不到那辆坏掉的马车。

珠晶爬上更大的岩石时暗想，自己被妖魔的尖爪钩到，然后不知道被甩到哪里了。袍子的一只袖子在肩膀处裂了一个大口，可能被甩到某个地方时钩住了，结果衣服扯破，自己掉落下来，刚好掉在那个长满杂草的凹洞处，又一路滑落到底部的大岩石和地面之间的裂缝中。八成就是这样。

「我的运气真好……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捡回一命的确算是运气很好，只是现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那些升山者——正确地说，是被升山者抛弃的随从——在哪里，而且既没有粮食，也没有水，也许眼前的状况并不乐观。

她用力撕下了袖子，绑在灌木上做为洼地的记号。她决定四处走动看看。

「既然我的运气这么好，妖魔应该已经被杀死了，它一定死了。」

幸好其他妖魔因为害怕那只猿猴，所以不敢在这附近出没，至少暂时不需要为妖魔的事担心。

她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她觉得自己刚才并没有睡太久，但现在可能已经快傍晚了。

她仔细观察了大岩石的形状后，从大岩石出发，笔直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还是没有看到马车的影子。如果继续往前走，大岩石可能会被起伏的地形遮住，于是，她以大岩石为中心绕了一周，还是不见马车的踪影。她试着叫了几声，也竖起耳朵细听，但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更没有听到人的声音。

「这下子真伤脑筋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到道路上，但问题是道路在哪里。

「一旦迷路了，就要站在原地不动……」

问题在于真的有人在寻找自己的下落吗？因为自己被那只妖魔掳走了，大家可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继续向前赶路——至少至今为止，一直都是采用这种方式。一旦有人失踪，就当作是死了。既然这样，在这里等待显然并非上策。

「总之，只能尽可能走远一点看看了。」

她检查着撕下袖子后的肩膀。虽然摸起来会痛，但并没有流血。皮肤并没有被抓破，应该只是妖魔的尖爪抓到衣服而已。果真如此的话，应该不至于和之前的地方离太远。只要能够找到道路，或许可以追上已经继续赶路的人。

「只能尽力而为了。」

珠晶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点了点头，回到了大岩石上，在那里用石头堆成一个石堆，然后又折下灌木的树枝插在上面。

「这样就不会找不到这块岩石了。」

只要能够找到那块大岩石，就不会失去那个安全的裂缝处。裂缝的底部很潮湿，遇到万一的状况，或许可以继续向下挖找到水源。

完成之后，她确认了太阳的位置和大地的起伏，凭直觉决定了方向后，计算着步数向前走。在仍然可以看到大岩石的位置停下脚步，继续堆起石头做石堆。

珠晶继续向前走，然后又捡石头，继续做石堆——只要继续这么做，至少可以回到刚才的洼地。

影子越来越长，太阳渐渐下山了。她做了四个石堆，做完第五个后，走到几乎快要看不到石堆的位置后，终于放弃了。她觉得自己搞错了方向。

她沮丧地走回大岩石，然后又走向相反的方向，按照相同的方式走了一大段，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最后垂头丧气地回到大岩石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昏暗渐渐笼罩四周，但她无法生火，也没有食物可吃，甚至没水可喝。

「怎么可能不沮丧呢……」

她自言自语道，在大岩石上坐了下来，等待弯月升起后，再度迈开步伐。

在月光下寻找石头并不容易，而且视野也不佳，所以只能做更多石堆。天黑之后，她最先走的方向沿途什么都没有，接着走去的方向也什么都没看到，在她第三次堆了第五个石堆后，在可以看到那个石堆的范围走动时，看到远处有像是倾斜马车的影子。

「我的运气果然不错。」

周围并没有火光，也没有人的动静。

「——大家太无情了。」

虽然珠晶这么嘀咕，但脚步变得轻盈，在荒野上小跑起来。她跑得气喘吁吁，侧腹都有点痛了，才终于停下脚步。

「啊哟……？」

走近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块岩石，根本不是马车。站在珠晶停下脚步的位置，可以发现那根本不像马车。珠晶慌忙回头，但已经看不到最后堆的石堆了。

「……我迷路了。」

2

顽丘看着一言不发地坐在荒野上的人。

他们个个神情沮丧，似乎无法宣泄内心分不清是愤怒和悲伤的情绪。最沮丧的就是季和的随从中，那个叫钲担的中年男子。

近迫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呃……听我说，小姑娘失踪已经一昼夜了，今天再找一天，如果找不到……」

他们在为朱厌设下陷阱的马车旁点篝火的位置，和朱厌实际跌落的悬崖之间彻底搜索了一整天。

在顽丘和其他人到达之前，他们在篝火处和悬崖之间展开地毯式搜寻，其中一人走下斜坡，看着平坦的岩石，但完全没有想到那块并不算太高的岩石后方有裂缝，更不可能想到岩石后方有一个小孩，所以并没有绕到岩石后方察看，虽然大声叫着珠晶的名字，但他们忘记了在叫喊的时候，对方并不一定意识清醒这件事。

问题在于朱厌掉落的悬崖下方。他们认为朱厌在掉落时把她丢了出去，珠晶很可能被丢到了下方那一大片长满灌木的缓和下坡道，所以他们拨开灌木找了半天，但也无功而返。

「所以……」

近迫没有把话说完。

「请你们继续前进，我留在这里。」钲担说：「至少明天还要再找一次，请留下我和珠晶小姐两个人的水和食物。」

「但是，你……」

「当我们被丢弃在荒地时，只有珠晶小姐没有遗弃我们，回来找我们，我们因此得救了。如果我们对珠晶小姐弃之不顾，无法对上天交代。」

「没错。」另外几个人也静静地说道，近迫吐了一口气。

「怎么办？」

近迫看着顽丘，顽丘指着利广说：

「我现在的雇主是他。」

看到顽丘看着自己，利广笑了起来。

「那就这么办——我们留下，我和顽丘原本就和珠晶一起来的，是三人之旅。我和顽丘找到珠晶之后，会带她一起上蓬山，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所以现在刚好恢复原状。」

「但是……」钲担的话还没说完，利广就笑着打断了他。

「我们有驳和驺虞，只要能够找到珠晶，马上就可以追上你们。你们和近迫先出发，稍微扯一下队伍的后腿。」

「扯后腿吗？」

「对，紵台他们急着想要赶快上蓬山，你们设法拖累他们，扯他们的后腿，我们就可以很快追上你们。」

「好，但是——」

「别担心，珠晶在没有刚氏的协助下，带了这么多人来到这里，而且还杀了朱厌。」

「是啊。」钲担的嘴角露出笑容，近迫也轻轻笑了起来。

「那倒是——她竟然要求大家夜晚赶路，真是了不起啊。」

看到钲担偏着头纳闷，近迫继续笑道：

「在空旷的地区都是夜晚赶路，至少黄朱都这么做——如果不是顽丘教的，就是珠晶自己想到的，太了不起了，所以不必为她担心。」

近迫说完，看着坐在地上的人。

「所以，在天亮之前，我们就稍微赶一段路吧，珠晶的事只要交给朱氏，就不必担心了。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要赶快和急着赶路的紵台，以及因为害怕而想要赶快去蓬山的季和会合，让他们放慢速度。」

「好。」钲担终于点了点头，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近迫松了一口气，看向顽丘，顽丘轻叹一声，举起手回应。

「真是的……」

顽丘小声嘟哝道，利广小声安抚他说：

「没关系啦，反正朱氏不是很习惯少数人穿越黄海吗？」

「问题是这次同行的另外两个是外行。」

「我雇用了你，你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好抱怨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生火稍微睡一下，必须等天亮才能找人。运气好的话，珠晶看到火光，会自己过来找我们。」

「有道理。」

3

一行人在近迫和其他刚氏的带领下离开了，顽丘和利广留在原地，靠在骑兽身上——现在交换了主人的骑兽——睡觉，在拂晓时醒来，吃了点东西。

「珠晶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喝水的地方？」

「往下挖的话应该有吧。」

「昨天几乎找遍了，悬崖下方的斜坡上也没有……」

利广说话时巡视着四周，顽丘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他。

「该怎么说——你这个人很奇妙。」

「我吗？」

「对啊。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应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吧？」

「我只是旅人。」

顽丘失笑道：

「我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但你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想找珠晶？」

「怎么可能弃她不顾呢？」

「有何不可？」

「太过分了——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不也始终没有离开队伍吗？」

「这个嘛……」顽丘吞吐起来。

「珠晶已经解雇了你，你早就可以脱队去狩猎了，但为什么一直留到现在？说来说去，你还是很担心珠晶吧。」

「没这回事，」顽丘小声说道：「我有我的状况，即使要去狩猎，也有狩猎的地方，和大家在一起比较方便，所以就一直跟着队伍走。」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有我的状况。」

「我说你啊……」

顽丘叹着气，利广笑了起来。

「顽丘，你未免太狡猾了，不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却想要问别人的真心话，如果你想要达到目的，至少得运用一些技巧。」

「所言甚是。」顽丘再度叹着气。

「……我并不想听你的真心话，只不过……」

「只不过？」

「只是我无法释怀，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合理。」

「也许吧。」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十足的坏蛋。」

「你这么想也无妨。」

利广一脸开朗的笑容，顽丘忍不住轻轻抱着头。

「……你不是因为在意珠晶，才会来黄海吗？但是，当珠晶跟季和他们走时，你就放弃了她，至少没有和她同行。你说你不愿赔上性命，这我能够理解，但既然这样，为什么冒着危险找珠晶？」

「现在不是没危险了吗？珠晶已经杀死了朱厌。」利广说完，轻声笑了起来，「她真是太了不起了。」

「朱厌死了，还会有其他妖魔。如果你想要保命，就不该在这种地方出没，赶快和紵台他们一起去蓬山。但是，你故意脱队，而且为了来找珠晶，不惜用驺虞和我交换。既然现在要来找她，当初就应该和她一起去找季和啊。」

「你搞错了重点。」

利广笑着说，虽然他的笑容很亲切，但顽丘最近觉得他很可疑。

「我在恭国遇见了珠晶，遇见她之后，心血来潮地救了她，听说她要去蓬山，有一种豁然大悟的感觉。珠晶一旦到了蓬山，应该会登基，恐怕会成为历史上年纪最小的王——所以，我跟着她一起来了，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你来看珠晶成为王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其实我也想看看黄海是怎样的地方，也对升山这件事感到好奇。而且，我也想在珠晶登基之前认识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顽丘苦笑着，利广放声笑了起来。

「顽丘，这可不行，你现在想的事情并不正确，不可以胡乱想像。」

「好，好，我知道你有你的情况。」

「没错，我有我的想法。正如你所说的，我是可以和别人把驺虞送来送去的人，所以不可能是为了地位或财富去结识王。」

「我想也是。」

「但是，我想要认识珠晶。」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吗？我遇见珠晶，帮助珠晶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珠晶遇到了我。既然遇到了，就该好好结缘，而不是擦身而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完全听不懂。」

顽丘小声地说，利广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情况——但是，如果珠晶不登基，我的这些行为就没有任何意义，和黄朱同行，还是和季和同行，决定了珠晶能不能登基。」

「如果珠晶不登基，珠晶就失去了意义？」

「我不是一再重申，是完全相反的情况吗？如果珠晶不登基，我的行为就失去了意义。我基于某种想法和珠晶一起来到黄海，如果珠晶登基，我的行为有某种意义；如果珠晶不登基，那只是我的痴狂，我可不想因为痴狂而失去生命。」

「那倒是。」

「你仍然有误解——就好像刚氏必须保护升山者一样，我也有我的责任，不能因为痴狂而轻易放弃。无论责任的内容如何，责任不就是这种性质吗？难道不是吗？」

「也许吧。」

「所以，如果珠晶不登基，比起她的安全，我就会以自身的安全为优先。如果珠晶登基，即使稍微有点不安全，仍然值得一试。」

「……我还是搞不懂。」

「我想也是。」利广笑了起来。

＃插图

「珠晶很愚蠢地和你吵架，跟季和走了。」

「那是愚蠢的行为吗？」

「当然啊，如果珠晶要成为王，就不可以在那时候和朱氏吵架，因为王的安全比任何百姓的安全更重要。」

「真是一派胡言。」

「这是需要君王的世界的道理，虽然你们冷眼看待季和抛弃随从这件事，但如果季和是王，他就必须这么做。因为不可以拿王的生命和几百名百姓的生命交换，王的肩上扛着三百万人民的生命。」

「真是令人厌恶的道理……」

「是吗？这和刚氏保护主人的道理一样啊。为了避免主人牺牲，不惜牺牲他人的生命。需要君王的世界的道理，和刚氏的这种道理一样——恭国目前无王，为了避免未来有几万名百姓牺牲，就必须在此牺牲数百人的生命。」

「真是肮脏的道理。」

顽丘不以为然地说，利广仍然露出笑容。

「没错，但这正是需要君王的世界的道理——王为了统治这个世界，必须超越这个道理。」

「……啊？」

利广小声笑了起来。

「这是被王所支配的人——臣子的道理。坐上王位的人当然不可为臣，因为是王，所以会坐上王位，而不是把坐在王位下的臣子称为王，因此，王必须超越臣子的道理。」

顽丘轻轻按着太阳穴说：

「我完全听不懂，但是……」

「但是？」

「但是我知道，因为珠晶跟着季和他们同行，仍然活了下来，所以你才去找她。没有绕道而行的人是蠢货，绕道而行的是普通的刚氏，没有绕道而行，在保护主人的同时，杀死妖魔，确保道路安全者，才是杰出的刚氏——是不是这样？」

「嗯，这个比喻太巧妙了。」

「所以，你当时没有去把珠晶找回来，那是你在考验珠晶有没有当王的格局吧？」

利广笑着说：

「当然是我在考验她。」

4

珠晶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在岩石后方睡觉。太阳升起后，再度四处寻找自己做的石堆，但只是让她再度失去方向。

「真伤脑筋……现在该怎么办。」

她走在路上喃喃自语着，突然发现有一个影子掠过头上。

她还来不及思考，就立刻紧紧抱着附近的岩石，蜷缩在岩石旁。虽然在蹲下之后想到，可能是有人来找自己，但头顶上传来奇怪的叫声，珠晶忍不住抬起了头。

她看到翅膀在天空中飞翔。升山者中，没有人带着有翅膀的骑兽或妖鸟。

那只大猿猴果然死了，所以其他妖魔都回来了。

「顽丘……你看那个。」

利广指着荒野叫道，顽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了用石块堆起的石堆。

「石堆——是珠晶吗？」

「这种聪明的堆法，除了她以外，不会有其他人。石堆都是等间隔排列，而且三个石堆都在一直线上。」

利广来到石堆旁，指着直线上的下一个石堆说道。远方有三个石堆，当他蹲下来观察时，发现石堆果然都重叠在一起。

「这里是终点，可能从那里走过来，到这个位置后折返，如果她再多堆一个石堆，就可以看到篝火的位置。」

顽丘回头看向身后。背后是很缓和的斜坡，只要走到那个斜坡上，就可以看到马车的残骸和马车旁的篝火。

他们沿着石堆走下坡，看到岩石上也有一个石堆，上面插着灌木的树枝。

「这里应该是起点。」

利广指着从起点开始，向五个不同方向延伸的石堆。

「那家伙只有脑袋特别灵光。」

顽丘说完，看到了绑在旁边灌木上东西。

「利广，你看这个。」

利广绕过岩石跑了过来。绑在灌木上的绝对是袍子的袖子。顽丘环顾四周，走去灌木前方的洼地。当他沿着斜坡往下走时，发现那里有一条裂缝。顽丘钻进裂缝，发现进去之后，就无法动弹了。虽然空间很狭小，但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她在吗？」

「不在。」

顽丘在回答的同时爬了上来，巡视着四周。

「但是，里面有曾经攀爬的痕迹，之前绝对有人在这里，那个人一定是珠晶，因为成年人无法钻进底部。」

「那她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是，无论是里面还是这片草地上都没有洞，她并没有挖洞取水。」

「没有水的话，可以撑几天？」

「最多三天。」

「现在已经过了一天。」

「小孩子的脚程不可能走太远——如果没有被妖魔抓走的话。」

珠晶在岩石后方小睡了片刻，在太阳西斜时醒来。她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而且口干舌燥，感觉糟透了。

虽然醒来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走哪个方向，才能回到之前的洼地。放眼望去，都是一模一样的荒地，无论被浅色泥土覆盖的地面，还是点缀的岩石，以及岩石之间的草地和灌木都没有特征，让她失去了方向。

她用手上的石头在躲藏的岩石表面留下刮痕，在手可以构到的大岩石上留下石块，在灌木丛中折断树枝做记号。做了记号之后，如果之后回到这里时就会知道。

但是，她忍不住叹气。

「这根本只是自我安慰……」

每次坐下休息时，她都不知道该继续坐在那里，等待侥幸有人来支援，还是该继续往前走。犹豫了半天之后，决定继续寻找，但是，每当走累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走来走去的行为很愚蠢——没错，早知道该留在那片洼地不要走动。如果在那里等不到救援，恐怕永远都等不到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千金难买早知道，真的忍不住有点讨厌自己。」

事到如今，只能继续寻找道路了。她带着这种想法在荒野上寻找，但双脚越来越无力，不知道是因为饥肠辘辘的关系，还是因为撕下了一只袖子的关系，她觉得吹来的夜风很寒冷。

她因为不安和后悔而意志消沉，垂头丧气地走在荒野上是一件痛苦的事。她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上旁徨，在不知道第几次坐下来休息时，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喔喔咿。」那是叫人的音。

那是男人的声音。珠晶既兴奋，又忍不住想要哭。原来有人在找自己。背后再度传来叫声，珠晶也大声回应。

「在这里！我在这里！」

珠晶一边回答，一边跑向声音的方向。不知道男人是否没有听到珠晶的声音，一直不停地喊着。听起来好像只有一个人，也许和珠晶一样，都是遇到大猿猴时逃跑，结果不小心迷了路。即使是这样也没关系，一旦有了同行者，走在荒野上也不再那么痛苦。

「你在哪里？我在这里！」

「在哪里？」

这次，那个人似乎听到了珠晶的声音。珠晶跑来跑去，东张西望，忘了脚痛，也忘了疲劳。

「我在这里！」

她用力大喊着，看到远处前方的大岩石后方有一个人影。珠晶开心地笑了起来。对方可能没有察觉珠晶，绕到岩石后方大声叫着：「在哪里？」

珠晶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告诉对方：

「我马上过去。」

男人从岩石后方探出头，然后向她举起手。

「在这里。」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看不清楚男人的长相。因为声音很陌生，可能真的是被大猿猴追赶时，不小心落单的人。

「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我也不小心迷了路。」

「我也不小心迷了路。」

男人从岩石后方向珠晶挥着手，陌生的脸似乎正眯眼对着珠晶笑。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

一阵风吹来，珠晶被迎面吹来的风阻挡，放慢了脚步。

「呃……你是和室先生同行的人吗？」

「同行的人。」

男人站在原地不动，仍然从岩石后方探出头，对珠晶举着手。

「……你怎么了？你在那里干什么啊？」

「干什么啊？」

珠晶停下了缓缓前进的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男人仍然对她举着手。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啊。」

「你也应该知道啊。」

珠晶迈开步伐——但这次是向后退。她正缓缓后退。

「你是室先生那里的人……吧？」

「那里的人。」

「你记得室先生的名字吧？」

「记得。」

珠晶继续后退。

「……你是不是忘记了？」

「我忘记了。」

珠晶感到背脊发凉，继续后退着。她半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那里。男人仍然举着手，但双眼盯着珠晶。

「喔喔咿。」

男人的声音很可怕。珠晶继续后退，但一个踉跄跌倒了。男人仍然从岩石后方探出头，向她举着手。当珠晶用颤抖的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时，男人的手突然不动了。

男人突然消失了。停顿了刹那，珠晶才知道男人并没有消失，而是跳了起来。男人跳过差不多有一个人高的岩石，然后在珠晶面前落地。

「喔喔咿。」

男人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男人的脸部下方是粗壮的脖子、结实的肩膀和强壮的长手臂，胸口下方是披着鳞的兽类，撑在地上的脚是鸟的尖爪，慢了一拍落地的尾巴宛如一条长蛇。

珠晶惊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挥动双手。她随手抓起一把泥土丢了出去，打中了男人——那个人妖的脸。然后把手上抓到的石头丢了过去，她抓到什么丢什么，同时渐渐后退。

珠晶边后退边站起来，当她想要逃跑时，头发被抓住了。她不顾一切地扭着身体，费力挣脱后，像脱兔般跑了起来。前方有一块岩石，她撑在岩石上一扭身，绕到岩石后方，人妖跳过那块岩石和珠晶。

珠晶想要转身，头却被人妖一把抓起，她双脚悬空，看到眼前的岩石。

珠晶起初以为那是自己发出的惨叫声。和岩石之间的距离慢慢缩小，她的思考停止。她立刻伸出双手，但头还是不小心撞到了岩石，整个人弹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珠晶呆若木鸡。又听到一声惨叫。坐在那里的她，腰部被重重地打了一下。她忍不住扭转身体，背靠着岩石，白色的东西从头顶上飘落。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粗壮的手臂掉落在地上，从手肘的关节处被砍断。就是那只手抓住了珠晶的头，想要把她摔向岩石，但是，在此之前，那只手臂被砍断了。

珠晶抬起头，人妖背对着她，痛苦地摇晃着身体，尾巴也跟着用力摇摆，打到珠晶身上。

惨叫声再度响起。这次她知道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分不清是悲鸣还是怒吼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人发出的声音，但其实是那个人妖发出来的，它挥动着另一只手和剩下的上臂扭转身体时，背后露出了尖锐的剑尖，好像是从它背上长出来的。同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把珠晶用力一拉。

她猛然抬头，发现是利广——的的确确是利广的脸。

「啊……」

利广点了点头，她才松了一口气，像蛇般扭动的尾巴打向旁边的岩石，人妖的身体也跟着倒了下来，弹到岩石上后倒了下来。

「喂！」

珠晶抬头看着站在倒地的人妖脚边的影子。

「——你还活着吗？」

珠晶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点头。

「你运气还真好。」

珠晶也这么认为，所以再度点头。

「怎么了？吓瘫了吗？」

人影说完这句话，甩了甩剑身，甩落上面的血滴。

「我……觉得自己太笨了……」

顽丘轻轻挑起眉毛。

「我害怕极了……」

说到这里，她就再也说不下去，忍不住呜咽起来。她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腿中。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珠晶突然被人从后方抓住衣领站了起来。

「站起来，赶快逃离这里。」

——那也不要把我当成小猫一样对待啊。

虽然珠晶这么想，但她说不出话，而且忍不住张大了眼睛。

「顽丘……你的腿……！」

顽丘露出只能称为苦笑的笑容。

「刚才一时不察，被它的爪子抓到了。」

5

「你……你没事吧？」

「好像不能说没事。」

顽丘说完，用手撑着岩石，然后扶着岩石坐了下来。

虽然他的长裤变成了泥土色，但已经撕裂到膝盖上方，一眼就可以看出裤管已经湿了。珠晶看到顽丘一坐下来，立刻抱着右腿。她慌忙跪了下来，近距离观察时，发现膝盖上方的肉连同裤子一起被撕开了。利广也跪了下来。

「顽丘——」

「别再说下去，听到这种声音，让人心情沮丧。」

顽丘说完，把手伸向伸直的腿，但可能实在太痛了，他立刻停了下来。利广回头看着珠晶说：

「珠晶，帮他把膝袴解开，然后把裤管割掉。」

利广说完，跑向附近的大岩石。珠晶蹲在顽丘的腿边，按利广的吩咐，解开了裹住小腿的膝袴。膝袴湿了，拿在手上很沉重。她想要把黏住顽丘小腿的裤管翻起来，但裤管黏得很紧，翻不起来。她想要撕开，但布太牢固了，她用尽力气也撕不开。

「你让开，我来。」

牵着骑兽跑回来的利广说完，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把剑尖放进裤管下方，一口气割到膝盖上面。珠晶原本注视着顽丘的腿，忍不住移开了视线。膝盖上方靠外侧的肉被挖掉一大块，积了许多血水。

「腿有办法弯吗？」

「不知道，现在麻痹了。给我绳子，再把驳——不对，星彩身上的行李拿给我，挂在它脖子上的小袋子。」

珠晶制止了利广，起身走过去，解开绑住后方行李的绳子丢给利广，然后解开星彩背上的小皮袋。

利广接过绳子后割断，绑在顽丘的大腿根部，然后把顽丘的剑连同剑鞘拿了下来，从下方用力塞进绳子和大腿之间的缝隙中，转动后加以固定。

「……你真熟练啊。」

「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利广露出微笑后，皱起了眉头。

顽丘听到珠晶和男人的声音，立刻意识到那是人妖。他们分头从两侧悄悄接近珠晶。人妖抓住珠晶时，利广立刻砍断了它的手臂，顽丘给了它致命的一击。珠晶看到顽丘跌倒，但显然是为了保护珠晶不被垂死挣扎的人妖甩动的尾巴扫到，才故意倒下的。朱氏不愧是能够单枪匹马在黄海闯荡的狠角色，但足以保护珠晶的这份游刃有余反而害了他自己。

「顽丘……你没事吧？」

珠晶抱着行李走了回来。

「这点小伤就送命的话，怎么当黄朱？」

「但是……」

「你自己有没有受伤？」

「托你的福，我没事……我以为自己这次一定死定了，谢谢你。」

顽丘抬起眼睛，微微苦笑着。

「是喔。」

「我以前只看过你用剑砍树枝，没想到剑法挺厉害的。」

珠晶开玩笑说道，顽丘接过行李后，拿出竹筒和小袋子的同时，露出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

「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真是不敢当啊……如果要谢，就谢利广吧，如果利广没有砍下它的手臂，你那两片不饶人的嘴皮子，现在就会连同你的脑袋贴在岩石上了。」

顽丘把竹筒里的东西倒在伤口上，用力皱起眉头。从味道判断，应该是酒。接着，他又从小袋子里抓出一把像灰一样的东西洒在伤口上。

「——利广吗？谢谢，但我有点惊讶。」

「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聪明狡猾的少爷，没想到还有两下子……竟然可以只砍到那家伙，你却毫发无伤。」

利广笑了笑。

「如果没这点本事，不是很伤脑筋吗？幸好它是人妖，因为听到人妖和你说话，所以我们才能及时赶到，如果听到你的叫声才跑过来，恐怕就来不及了。不过还是应该归功于你做的记号，我们才能走到听得到你们说话的地方，太了不起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我很聪明吗？」

珠晶笑了之后，偏着头问：

「虽然看起来很不像，利广，你该不会是军人？」

「以前曾经做过。」

「难怪你有驺虞。」

「应该说，我曾经有过驺虞，我的星彩已经和顽丘的驳交换了。」

珠晶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除了驺虞以外，我也曾经有过其他驺虞，但从来没有过驳。」

「利广，你真是个怪人……」

「珠晶，把水袋拿过来。」

「好。」珠晶慌忙跑去驺虞旁，提了水袋走了回来，顽丘接过水袋。

「利广，你的行李里有什么？」

「在干城时，请刚氏帮忙准备的，应该和你的差不多。」

「好——那你们走吧。」

「顽丘！」

大叫一声的不是利广，而是听在一旁的珠晶。

「那些家伙嗅闻到血腥味会过来这里……只要我有这些行李，一定可以撑过去，驺虞也顺便还你。」

「别开玩笑了！」

「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

顽丘冷冷地说，他用发出奇怪味道的皮革包住伤口，然后再用旧布包了起来。

利广避开顽丘的伤口，用刚才割断的绳子把鞘尖轻轻绑在他的膝盖上。

「请你老实告诉我，驳和驺虞哪一个比较好？」

「如果你愿意把驳留下来，我会感激你。」

「……那我知道了。」

「等一下！」

珠晶大叫起来。

「什么意思啊，我们怎么可能留下你自己逃走？太荒唐了，我才不要！」

「你不要误会，如果我完全没有胜算，不可能叫你们先离开——黄朱向来不会自我牺牲。」

顽丘说完，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块不知道是干树皮还是树根的东西，丢进了嘴里。

「走吧，我一个人比较轻松。」

「不要！什么意思嘛，开什么玩笑！」

「不要大声说话，星彩从刚才就心神不宁。那些家伙很快就来了，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这点小伤我早就习惯了——快走吧。」

即使是晚上，也可以看到顽丘说话时，额头和脸颊都湿了。浑身都在冒冷汗，哪里没问题了？

「利广，你抬那一侧。即使人无法骑上星彩，星彩也可以载人。」

珠晶想要抓住顽丘的手臂，但顽丘把她甩开了。

「你真是顽固，赶快走吧，你们不在，我反而更轻松。谁会为了救你而丢掉自己的性命，如果我没有胜算，不可能叫你们离开。」

说完，他把割开的裤腿卷了起来，然后把膝袴绑在小腿上。

「我不是说了，我不要吗？你和我们一起逃走，或是带着我这个包袱一起在这里等死，你选择吧。」

「两个都不要——利广，你用绳子把这家伙绑起来带走。」

「不要！我不允许别人这么对待我！」

星彩和驳似乎被她的声音吓到了，转头看着满是星星的夜空。

利广小声地说：

「似乎晚了……它们来了。」

星彩对着夜空发出低吟。

「顽丘，你希望我做什么？」

利广问道，顽丘立刻回答说：

「把她带走。」

「——珠晶呢？」

「我绝对不离开这里，如果你想逃，就自己逃吧！」

「好，」利广笑着说：「那就各退一步。」

利广说完，立刻跑了起来，顽丘还来不及咒骂，珠晶也来不及制止，他已经跳上星彩。

「你们撑着点，我去带刚氏回来。」

6

「那个混帐！」

「这哪是各退一步，根本是两败俱伤。」

顽丘对珠晶咆哮：

「你还真笃定啊！」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离开，既然如愿留下了，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是我——」

「你这个人还真不干不脆，利广已经离开了。只要驺虞奋力奔跑，追上刚氏并非不可能的事。在利广回来之前，我们要努力撑下去。」

「你以为可以撑得下去吗？」

珠晶笑了起来。

「别担心，我的运气很好。」

「你的好运已经用完了——去把驳带来。」

顽丘抓着岩石站了起来。

「你早该这么说了。」

珠晶不服气地说道，跑过去抓住了驳的缰绳，把它拉向岩石时，驳似乎不太愿意。它抬头看着夜空，不停地摇着头。珠晶把缰绳交到顽丘手上，顽丘的动作虽然不够俐落，但还是纵身跳上了驳，向珠晶伸出手。

「……你不会痛吗？」

「我不是说了吗？这点小伤不值得大惊小怪。」

顽丘嘴上这么说，但他右脚无法用力踩在马蹬上，膝盖也无法用力。因为服用了止痛的药物，所以疼痛渐渐缓和，但问题是其他感觉也开始迟钝。他把珠晶拉到骑鞍上，对着驳的脖子拍了三下。

——去你想去的地方。

驳猛然抬起头，然后突然跑了起来。妖兽会凭着本性害怕危险，远离危险的地方。这代表还有逃跑的时间，如果很快就会遭到妖魔攻击，驳就会趴在地上不动。

驳跑了一阵子后飞了起来。顽丘拉着缰绳，降低了高度，让驳随心所欲地奔跑。即使是默默无闻的骑兽——即使是看起来和驴差不多的骑兽，也和马不一样，因为妖兽很熟悉黄海。这是最大的不同之处。它们知道如何避开妖魔保护自己。

背后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珠晶惊讶地动了一下，顽丘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坐在前面的珠晶仰头看着顽丘，对他默默点了点头。

驳在离地面不远的位置缓缓飞翔，用这种不随着气脉的方式飞行，驳会比较吃力，但它可能自己也不想发出脚步声。背后再度响起翅膀拍动的声音，威吓的声音高低交错着。应该有两只妖鸟正在争夺猎物。

驳朝向利广和驺虞离开的方向飞行了一阵子后，钻过岩石缝隙，飞向相反的方向。它穿越荒野，低空飞过一片长满灌木的辽阔洼地，想要飞进有很多岩石的树林中。

——不妙。

顽丘在内心嘀咕。

驳果然想去安全的地方。顽丘也希望去那里，才会要求利广把知道那个地方的驳留下，但既然珠晶也在，就无法去那里。

顽丘无可奈何地拉着缰绳，安抚着拼命反抗的驳，跑向树林中相反的方向。顽丘可以感受到驳的困惑，驳知道安全的场所，无法理解为什么不去那里，但顽丘还是努力安抚着它，让它在树林中奔跑。

驳突然跳了起来。顽丘立刻按倒珠晶，趴在驳的背上。驳掠过树林的树梢，飞向空中。有一个黑影在枝叶稀蔬的树林中一闪而过。

「在……下面。」

「那家伙不会飞。」

天空渐渐由蓝色变成白色，虽然在这里飞行很不安全，但目前无法回到地面。

「趴在驳的背上。」

顽丘说，但已经来不及了。

「……顽丘，你看。」

珠晶小声道，举起了手。

「等一下——那里有亮光！」

珠晶指向那个方向。树林深处，树影重重，是一片浓密的森林，后方有一片小山丘，隆起的形状像两颗小瘤般的山顶上光秃秃的，山麓下的确有——灯火，而且不止一个，而是差不多有三个。

驳不理会珠晶，继续远离灯火，珠晶握住缰绳，想要让驳停下脚步。

「珠晶！」

「等一下，要去那里——那里有房子……！」

珠晶大喊道，顽丘忍不住咂了嘴。

「你看走眼了。」

「我没看走眼！而是看得一清二楚——」

驳在空中奔跑。珠晶回头看向山麓，已经看不到房子的影子，但仍然可以看到灯火。

「你什么都没看到。」

珠晶回头看着顽丘。

「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知道了吗？」

「为什么？」

「如果你坚称自己看到了，我现在就把你推下去。」

珠晶立刻看向下方。稀疏的树林内，不时有几棵细小的树木摇晃着，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追着跑。即使下面没有妖魔，从这么高的地方推下去，绝对会性命不保。

「……那你把我推下去吧。」

「珠晶。」

「只有无法用语言沟通的家畜，才会听到结论，就乖乖遵命。如果把人当成家畜，不如从这里把我推下去，或是把我送到妖魔面前，反正随你的便！」

珠晶大喊的同时，视野摇晃起来。驳发出嘶鸣。它的嘶鸣声比马的声音更低。

发生什么事了？珠晶四处张望，看到翅膀从附近掠过，飞向淡蓝色的天空。

驳像箭一样快速下降，珠晶来不及发出惊叫。来到树林上方时，头顶上传来好像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那只宛如猛禽般的鸟有两个头，两个头同时发出尖叫声向驳扑来。驳拼命闪躲，妖鸟穿越天空，迂回飞了上来，顽丘用剑把它打落了。

驳发出嘶鸣，淡蓝色的天空远方，出现了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虽然没有翅膀，但从天空中朝这里飞奔而来。

「……王八蛋！」

顽丘骂道，让驳飞越了下方的山丘。越过被岩石和灌木覆盖的山丘，让驳在树林中降落的同时，在行李中寻找黑绳。驳身上载的是利广的行李，他无法一下子就用手摸到，但既然是刚氏为利广准备的行李，黑绳一定在前面的行囊中。他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解开前面的行李，还有水。」

他对珠晶说道，当驳一落地，立刻让它趴在地上，然后摸着自己的腿，跌跌撞撞地从驳身上跳下来，把细细的黑绳绑在缰绳上。单腿跳向目测决定的树旁，把绳子紧紧绑在上面。

「顽丘？行李拿下来了。」

珠晶说道，顽丘再度跑回驳的身旁，接过行李，回头看着驶，轻轻抚摸它的脖子，然后又轻轻拍了拍，似乎在安抚它。

「有没有带水？」

「带了。」珠晶点了点头，顽丘抓住珠晶的肩膀，把珠晶当成拐杖，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把驳留在原地。

「顽丘，驳？」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珠晶转过头。顽丘把驳绑在那里啊！

「快跑！」

「但是！」

绳子又细又长，但还是绑在那里。驳听从了顽丘的命令，仍然趴在原地，一脸错愕地看着顽丘和珠晶沿着山麓渐渐远去。

「顽丘，驳这样没办法逃走啊。有妖魔追过来了，这样下去——」

「这样就好！」

「怎么可以……！」

「你之前不是叫我为它取名字吗？」

那是刚进入黄海的时候，珠晶的确说过。

「黄朱向来不为骑兽取名字……就是这个原因。」

7

他们沿者山丘，在岩石和灌木的缝隙中奔跑，一路跌跌撞撞，小心翼翼地快速从树后跑向岩石后方。

——不可以！

珠晶心想。

远处传来驳的嘶鸣。珠晶甩着头，努力不想听，也不想看。目前并不是前进，而是在逃离驳。

「……小姑娘，别哭。」

「你别管我。」

珠晶小声说道。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忘记驳离别时的身影。

「一旦取了名字，就会产生感情……所以黄朱向来不为骑兽取名字。」

顽丘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

「……简直就是笨蛋。」

「你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很残酷。」

珠晶看着顽丘。

「你真笨，谁这么说了？」

珠晶小声说完，扶好顽丘搭在她肩上的手。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我们必须逃走，驳为我们而牺牲，当妖魔聚集在那里的时候，如果太阳升起，我们就得救了。因为同情驳而和它一起死虽然心里会好受些，但驳还是难逃一死。」

「……你很了解状况嘛。」

「别把我当傻瓜。」

珠晶用剩下的袖子擦了擦脸，快步走前方。尽可能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可以听不到驳的惨叫声。

「黄朱才是傻瓜，因为日后要抛弃，所以不给骑兽取名字，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意义。」

顽丘讶异地看着她，珠晶抬头对他说：

「你不是常叫驳『你』或是『那家伙』吗……你难道不知道，在心情上，这种称呼比叫名字更亲密吗？」

顽丘心虚地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孩。

顽丘没有回答，专心赶路，但复杂的心情让他感到窒息——珠晶也许说得对，这是他第九次失去骑兽，他不曾忘记失去的骑兽数量，也不曾忘记失去的每一只骑兽。每次看到同种类相似的骑兽，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所以，他向来不会再拥有同种类的骑兽，但有些朱氏和顽丘相反，始终顽固地坚持拥有同种类的骑兽。

「……对不起，都怪我。」

「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留了下来，驳才会牺牲。如果没有我，你和驳就可以逃去那栋房子，所以你才会要求把驳留下，说什么你一个人留下更轻松……是不是这样？」

顽丘惊讶地看着搀扶着自己的少女。

「那是什么？是不是我不该看的东西？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才无法逃去那里，对不对？」

顽丘没有说话。他气喘吁吁，懒得开口说话。

「如果现在我和你分道扬镖，你会逃去那里吗？你有自信可以到那里吗？」

顽丘停下脚步。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可以到那里，我可以和你在这里分道扬镖——怎么样？」

「我说你啊……」

顽丘当场坐了下来，那里刚好是一排岩石下方凹下去的地方，他爬了进去。

「你可以去那里吗？如果可以，我就自己往前走，我会大喊大叫，吸引妖魔的注意力，努力撑到遇见利广。」

顽丘带着奇妙的心情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少女。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想为牺牲驳这件事负责……我有言在先，你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所以也该负一点责任。如果你当时说，你可以去安全的地方，但因为我和利广在，所以无法去那里的话，我或许会稍微考虑一下。」

顽丘苦笑起来。

「只是稍微考虑吗？」

「因为你太不坦诚了，从来不说真心话，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你那样说，我也以为你只是在逞强而已。所以你也有错，这就叫作自作自受。」

「原来如此……」

「但是，我坚持说要留下也有错，因为这个原因，导致驳的牺牲。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也很对不起驳，为了弥补我的过错，如果你能够自己去那里，我可以当诱饵……我原本这么想，但现在看来似乎有困难。」

顽丘苦笑着说：

「似乎如此。」

「我可不可以去那里求救？」

「别去，你如果去求救，马上就会被杀掉。」

「那我送你去那附近，然后我向你保证，我会忘记——这样可以吗？」

顽丘躺在那里，看着岩石区外泛白的天空。

「你来黄海干什么？」

「我要当王啊。」

「既然这样，你就走自己的路，我自有办法。」

「你走去那里，至少需要拐杖啊。」

「所以你要放弃当王，改当黄朱吗？」

珠晶偏着头问：

「如果我是黄朱，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如果你了解当黄朱所代表的意义。」

珠晶叹着气。

「这是一种侮辱，真让人生气。」

「——会吗？」

「你的意思是，我——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了解黄朱的辛苦，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因为我是小孩，所以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因为这是事实，所以我原谅你；认为我不了解黄海这件事，我也原谅你，但我不能原谅你觉得我是对世界上的事一无所知的笨蛋。」

「喔？所以你知道？」

顽丘用揶揄的口吻说道，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一脸生气地瞪着他说：

「你不是有眼睛、有耳朵吗？难道你不觉得只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认识这个世界，不是就可以了解很多事吗？」

顽丘苦笑起来。

「大小姐，你有黄朱的朋友吗？」

「我家在连樯是赫赫有名的富商。」

「原来真的是千金大小姐……难怪。」

「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说话！」

顽丘慌忙举起手。

「拜托你小声点。」

「既然这样，你就别说这种侮辱人的话——我家当然很有钱，所以家里也有很多家生。」

顽丘端详着珠晶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当我穿着绢绸的襦裙去庠学时，家生惠花穿着棉布襦裙，满身是灰尘地在家里做事。我当然可以想像一整天都在工作是怎么一回事，经过这趟旅程，我也知道事实和我的想像并没有相差太远。」

两个年纪相同的女孩，其中一个人每天穿绫罗绸缎，另一个人每天忙着服侍他人。

「家生也是游民，他们失去了土地和工作，也失去了房子，离开了户籍所在的乡里，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为了糊口而受雇于人。虽然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如果家公不允许，他们无法做任何事。老师曾经教过，太纲上记载，不可买卖人口，不可拥有奴隶，但家生根本就是奴隶，只是不称为奴隶而已。」

顽丘注视着珠晶。

「家公心怀慈悲地雇用这些无法养活自己的游民，游民对这种慈悲心存感激，一辈子都以家生的身分工作，回报家公的恩情。表面上是如此，听起来真是美事一桩，但这根本是谎言，因为游民根本已经无路可走，所以明知道自己就像是奴隶，仍然愿意被家公雇用。」

「……是喔。」

「家生在受雇用时，不是要同时劈开旌券吗？」

顽丘点了点头。旌券是唯一证明身分的东西，由所属里的府第颁发。一旦离开土地或房子超过七年，就会被视为客死异乡，土地和房子会被国家收回，但只要有旌券，回到故乡时再度申请土地和房子并非不可能的事，至少可以请求府第的保护——所以为了能够让主人安心，大部分游民都会被迫劈开旌券，卖给黄朱首领的小孩子也一样。因此，游民也称为「割旌」。

「游民劈开旌券，发誓绝对不会逃亡。一旦父母成为家生，小孩子也是家生，从小在主人家工作，根本没办法上学。如果有旌券，也会被要求劈开。长大之后，也因为没有户籍，无法领到土地，所以无法独立。他们无法结婚，也无法生孩子，一辈子靠侍候家公糊口。家公不希望家生存钱后逃走，所以不付给他们任何薪酬，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即使上了年纪，因为没有户籍，当然无法进入里家，只能一辈子做到死，死了之后，就被视为客死，埋葬在空地角落。」

顽丘不发一语地点着头。

「在我爸爸去世之前，惠花无法获得自由，但即使爸爸死了，只要妈妈还活着，就可以连同家生一起，继承家里所有的财产。在我妈妈也死了，失去相家，家财都被国家没收之前，她都只能当家生。」

「但是，人死之后，所有财产归还国家的纳室也做得很不彻底……」

「你说对了，我爸爸以报酬之名，把店面和家中的财产分给我的几个哥哥。即使爸爸死了，也只是一个身无分文，被孝顺子女奉养的老人而已，根本没有任何财产可以纳室，相家的财产会分散到所有孩子的名下——连同家生一起。」

顽丘点着头。

「我的确不认识任何黄朱的朋友，但从小和游民一起长大，始终很纳闷，为什么我可以穿绢绸的漂亮襦裙，惠花却不能穿相同的衣服，也很纳闷惠花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为什么惠花的房间不是在主楼，为什么是同一个厨房做出来的，惠花吃的食物和我吃的食物不一样——虽然我没有当过游民，但任何人都不可以说我不了解游民的生活。」

「原来如此……」

「虽然我不了解黄朱，但我很清楚，家生被关进了安全的宅第这个牢笼，黄朱在黄海内很自由。虽然家生和黄朱都是游民，家生整天取悦家公，努力过着和普通游民不同的正常生活，但黄朱舍弃了正常的生活，自称是黄朱之民。如果是我，比起家公的保护，我更想要拥有红色旌券。」

「所以，你决定去蓬山当王吗？」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但如果当不上王，黄朱也可以，嗯，朱氏也不错。」

「你把王和黄朱放在天秤上衡量吗？」

「为什么不行？你不知道吗？王也没有户籍。」

顽丘轻轻笑了笑。

「我们黄朱不需要王……」

顽丘生于柳国，父母在战乱时逃离了国家，失去了户籍。移居到雁国，但雁国只照顾雁国的百姓，游民只能看着雁国国民过着幸福的生活，自己却在街头讨生活。游民没有土地，也无法生儿育女，等于被排斥在世界之外。

「王无法帮助我们，没有可以定居的土地，根本不需要王。对我们来说，如果恭国荒废，只要离开恭国就好。」

「是喔……」

「这个世界真的需要王吗？如果说，没有王会导致各种灾害，那就把王软禁起来，不要让王主持政务。虽然因此无法做一些有益的事，但也可以避免有害的事。」

珠晶无法了解顽丘的意图，偏着头纳闷。

「……麒麟的慈悲能够救人吗？如果只是同情怜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只要做好不接受国家任何施政恩惠的心理准备，人根本不需要王，也不需要麒麟。想要王的希望只是依赖，就好像游民乞求家公的慈悲，自愿沦为奴仆一样。」

黄朱不受王的支配，也无视天帝的意志——黄朱是妖魔之民，黄海是他们的故国。

「珠晶，只要你希望国家有王，就无法成为黄朱。」

「你真笨啊。」珠晶笑了起来，「我不是希望国家有王，而是我想成为王，这根本是两回事。」

珠晶说完，仰望着天空。拂晓的天空透着白光。

「天亮了，是不是该走动了？我是不是该离开？」

顽丘坐了起来。

「……肩膀借我。」

「你可以吗？」

「应该可以撑到那里。」

「那里……」

顽丘仰望天空。

「那里是黄朱的里。」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第六章

1

一旦进入黄海，在下一个安阖日之前都无法离开，必须在露天生活，一旦受伤或生了病，只能躲在树荫下。

据说这一切始于遥远的古代。朱氏——或是刚氏，以及进入黄海猎兽、采石、采植物的黄朱把石头或砖瓦搬到安全之地，那里起初只是一个可以躲避妖魔，住宿休息的地窖。

黄朱没有故乡，大部分人居无定所，渐渐地，出现了喜欢定居在黄海中的人，他们齐心协力，开始在那里打造属于黄朱的里。

「但是，那里并不是里。如果没有里树，就无法称为里。」

珠晶扶着顽丘说道。

「一开始是这样。」

珠晶睁大了眼睛。

「一开始？」

「你知道里树是怎么繁殖的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里树靠扦插的方式繁殖，但只有王宫内王的里树，才能锯下树枝扦插繁殖。」

一国的王宫内有一棵成为国家基础的里树，除了会结出王的子女以外，还可以在王的祈愿下，结出新家畜、新谷物的果实，将树枝锯下后，可以在这个国家的国土上繁殖里树。

「……是喔。」

「黄朱想要有里树，只要黄海内有里树，在树上长出来的小孩就是真正的黄海子民。」

「该不会是去王宫偷里树的树枝？」

「要从哪一个国家的王宫偷？这里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但是……」

「黄朱的神听到了黄朱百姓的愿望，所以赐了里树的树枝。」

至少传说中是这么说的。犬狼真君是黄海的守护神，真君向玉京的天帝、诸神请愿，得到了十二根里树的树枝，赐给黄朱的百姓。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庠学的老师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只存在于人们的想像之中。你刚才说的只是传说而已吧？」

「这就不清楚了，至少黄朱都深信不疑，也不是多遥远的事……大约三、四百年前而已。」

「里树的树枝在这里扎根了吗？」

「是啊，真君告诫黄朱，千万不可以让黄朱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

真君向诸神请愿，得到了里树的树枝，但诸神并不乐意看到把里树赐给黄朱的百姓，因此下了一个诅咒。通常里树不会受到妖魔、灾害或是人的影响而枯萎，但黄朱的里树不一样，只要不是黄朱的人碰到就会枯萎。

「所以你不愿意带我和利广去那里。」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一旦被人知道黄海有里，人们一定会前往。升山者或是非升山者，一旦进入黄海，都会想去投靠黄朱的里。一旦人来人往，一定会有人让里树枯萎——很遗憾，人类就是这样。」

「是啊……我同意你的看法。」

「而且，对任何一个国家的王来说，不服王统治的百姓都很碍眼。我们不受王的保护，但也不受苦役和纳税的束缚，有些人没有看到我们无法得到王施政的福利，只对我们不受苦役和课税的束缚感到嫉妒，怒斥把里树赐给狗尾是过分的保护。」

「是啊……我相信一定有人会因为恶作剧或是心存不良破坏里树……虽然说起来真的很遗憾。」

「所以，除了黄朱以外，外人不得进入。一旦有外人发现，即使需要杀人灭口，也要守护和真君之间的誓约。因为黄朱向真君约定，一定会保护里树，守住这个秘密。」

「……所以我不可以看。」

顽丘点了点头。

黄朱的里树树枝很细弱，但还是可以结出孩子。身为父母的人无论目前的地位如何，也不管是在哪一个国家出生，只要向里树祈求，一旦天帝听到这个祈求，里树上就会结出金色的果实。无论再怎么穷困，无论里再怎么小，有了里树的里都是黄朱的故乡。黄朱一旦离开黄海，会承受很多迫害，但是，有一个回得去的故乡、值得保护的故乡，成为他们内心自豪的来源。即使一辈子都不曾踏入黄海，即使从来没有看过那个里，即使是他人嫌恶、害怕的地方，黄海都是他们的故乡。

「想要孩子的人，就会进入黄海向里树祈求。在小孩子长到能够保守秘密的年纪之前，都和母亲一起在里里生活，跟着首领修行学艺。」

珠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们这些生活在黄海以外的人无法看到纯粹的黄朱孩子——不愧是妖魔之民，和妖魔一样。」

顽丘也轻轻笑了笑。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顽丘说话很小声，他难得这么健谈。珠晶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顽丘压在她身上的身体越来越重，他的脚显然已经无法用力，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霸气，口齿越来越不清楚——他的意识渐渐朦胧，只能靠说话勉强保持意识清醒。

珠晶抬起头。眼前稀疏的巨木不知道是什么树，树枝复杂地扭曲，有着像懈树般颜色很深的大树叶，二瘤山隐约出现在树枝和树枝之间。

傍晚之前可以走到吗？在此之前，自己有力气撑住顽丘吗？每次休息，解开绑在大腿根部的绳子，都会大量出血。止血后，虽然出血情况稍有改善，但无法完全止住血。

「会很痛苦吗？」

「不……黄朱在游民中算是幸运的一群人，因为不会客死异乡，即使尸体被丢在空地埋葬，其他黄朱都会带着他们的朱旌回到黄海，埋葬在黄朱的里……」

「别说了，太不吉利了——柳国是怎样的地方？」

「嗯，柳国很冷……」

「恭国也很冷啊。」珠晶立刻开玩笑说道。事实上，现在也很冷，顽丘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更冷。

周围的巨树都很粗，即使几个大人牵着手也无法抱住，但树木并不高，而且长满了大树叶，树下形成了绿色的阴影，光线很昏暗。树根很粗，好像顶着树干般在地面隆起一大片，垂下很多像胡须般的细根，宛如一道帘幕。树根露出灰白泥土地面，和其他巨树的树根纠缠在一起。想要跨越这些隆得很高，甚至弯曲腾空的树根很吃力，再加上顽丘的腿受了伤，所以更加费力。低低地横向伸展的树梢和旁边的树枝连成一片，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可以从那里看到正午的蓝色天空。

这时，有一个影子从天空中飞过。

珠晶立刻把顽丘推倒，把他塞进隆起的树根之间。她抓着粗大的树根，抬头看着天空。那不是鸟，也不是驺虞，不像是任何刚氏的骑兽。

顽丘用沙哑的声音说：「是酸与……」

那是长度相当于两人高的蛇，有四个翅膀，正扭着身体慢慢拍动翅膀。它在空中飞翔的样子令人不寒而栗。

珠晶努力克制着想要逃走的想法，蹲在树根之间。酸与在空中飞翔、盘旋，可以看到它满是鳞片的腹部和三只脚。前一刻才看到它飞越头顶上方的枝叶缝隙，不一会儿又再度出现了。它在珠晶头上的空中盘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迟迟不愿离开。不知道第几次盘旋时，它的腹部掠过树顶，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血腥味……」

顽丘很小声地说道。

「它闻到血腥味……珠晶，你快走！」

「不要。」

「就和驳一样，你不必放在心上。」

「根本不一样，如果我是驳，当然会把你绑起来，和驳一起逃命，但我是人类。」

「你不是想当黄朱吗？」

「是啊，为此需要有首领，才能够收我为徒弟啊。」

「黄朱不会浪费生命，会让生存可能性高的人活下去，这种牺牲称不上是牺牲。」

「很抱歉，我现在还不是黄朱。」

她的语音刚落，就听到附近有动静。珠晶知道自己顿时脸色发白。

巨树的根弯曲错结，从地面隆起，支撑着树干，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土丘，一个满是红毛，像老虎的脑袋那么大的狼头从隆起的树根之间探出来，珠晶发现自己和一对漆黑的眼睛四目相接。

顽丘握住了绑在右腿上的剑柄。

「……赶快躲进树根下方的缝隙。」

「但是……」

珠晶的话还没说完，顽丘就把她的头压了下去，想从绑在腿上当作支架的剑鞘中拔剑，却怎么也拔不出来。突然出现的应该是褐狙，它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顽丘和珠晶，一动也不动。

头顶上再度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是酸与，正缓缓降低高度靠近。

顽丘握着剑柄的手几乎没有握力。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躲过酸与，但问题是眼前的褐狙。

「珠晶……听好了，绝对不要离开那里，把身体缩起来，不要发出声音，一旦平静之后，立刻逃走——麻烦你把我的朱旌交给近迫。」

「……开什么玩笑！」

当同时有受伤的人和没有受伤的人，或是年轻人和年长者，黄朱认为存活的可能性更高、更有未来的人应该活下来。如果顽丘没有受伤，应该会牺牲珠晶逃走，因为在未来的路途上，顽丘存活的可能性更高。

——在眼前的情况下，谁该活下来？答案显而易见。

顽丘举起剑——他勉强举起剑，缓缓寻找落脚的位置。当他跨出一步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像鸟叫，但既不是褐狙，也不是酸与发出的叫声。

还有其他妖魔！顽丘脸色大变，褐狙听到那个叫声，立刻从树根之间跳了出去。顽丘还来不及挥剑，褐狙就冲破头顶上的树枝，一直线飞向空中，朝向酸与飞去。

2

怎么回事？蜷缩在顽丘腰边的珠晶问道。

新来的妖魔连褐狙也吓得逃之天天吗？顽丘巡视周围，不见任何妖魔的影子。头顶上传来宛如骤雨般的声音，顽丘同时听到了酸与发出的威吓声和褐狙的吼叫声，所以情不自禁抬头仰望。

酸与扭着身体，褐狙咬向它的喉咙。

不光是珠晶，连顽丘也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妖魔之间经常为了猎物和地盘打斗，但是，眼前有发出血腥味的猎物，它们竟然没有先杀死猎物，而是无视猎物的存在开始争斗。

从枝叶之间洒下的阳光被遮住了，豆大的雨打在树叶上，那是深红色的雨，酸与随即痛苦地翻转着身体，坠落在地上。褐狙仍然咬住它的脖子，酸与的脖子已经被咬断一半。

在斑驳的阳光照射下，身上的鳞片闪着彩虹色的酸与痛苦地翻滚。褐狙踩在它的翅膀上，用力一甩脖子，酸与的头立刻离开了身体，它长长的身体仍然扭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虽然不时痉挛，但显然已经完全死了。

褐狙咬着酸与被鳞片覆盖的脖子，回头看了顽丘和珠晶一眼。脖子上棕色的毛在斑驳的阳光下透着绯红色。褐狙似乎很快失去了兴趣，垂下头，酸与的身体在它的脚下再度痉挛，身上的鳞片发出光芒。

顽丘看呆了，珠晶推着他的身体说：

「……走吧，我们要赶快逃走。」

「喔……」

顽丘不安地点了点头，听到低声的嘶鸣，猛然回过了神。

刚才的鸟啭声和现在的嘶鸣——但是，嘶鸣像极了驳的声音，他无法不看向声音的方向。

「——顽丘。」

珠晶举起手，指向已经开始吃酸与的褐狙后方。

斑驳的阳光后方出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带着一匹马——带着一匹很像马的妖兽。不，无庸置疑，那就是驳。驳跟着人影走了过来，身上仍然带着舍弃它时留下的骑鞍和行李。

牵着缰绳的人影在绿色的阴影下，看不清楚面容。

「……人……？」

珠晶小声问道。是黄朱吗？因为那个人的身形对男人来说太瘦了，但又缺乏女人的柔和线条，而且极度镇定，对眼前的惨状丝毫不感到害怕。

从那个人披着的布就可以发现，那不是利广，也不是其他刚氏。珠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知道之前也见过刚氏像这样用一块很大的布包住头部和身体，从缝隙中露出坚硬的线条和锐利的阴影，应该是盔甲。

人影牵着驳走了过来，镇定自若地走过褐狙身旁，跨过酸与的尾巴。从树影中倾泻而下的阳光掠过那张柔和而年轻的脸。

他握着驳的缰绳，走到惊讶地愣在原地的顽丘和珠晶面前。

「……这是你的驳吗？」

他的声音也很年轻。

顽丘点了点头。个子矮小的男人——应该说是少年——对他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顽丘。他的动作很平静，驳用力甩着头。顽丘没有握住缰绳，但驳向他低着头，把鼻子放在顽丘的肩膀上。那是在驯服期间，它经常做的动作，希望顽丘称赞它。

顽丘把手放在它的脖子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竟然……平安无事……」

不知道驳是否知道顽丘曾经抛弃它，它用鼻子拼命摩擦着顽丘的肩膀。顽丘一次又一次轻拍着它线条优美，在淡绿色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脖子。

「你是黄朱吗？」

人影问话的声音很安静，既不像是称赞，也没有责备。

顽丘点了点头。

「……谢谢。是你救了它吗？」

「因为绑了黑绳，我猜想主人的情况应该很危急——你受伤了吧？」

「啊。」顽丘这才想起来，用拔出来的剑支撑着身体，放开了驳，坐在地上。

「就是这样，现在终于得救了。」

「呃，」珠晶也开了口，她指着正悠然地大快朵颐的妖魔说：「它不是妖魔吗？我们在这里说话没问题吗？还是说，那是你的骑兽？」

「不，」他摇了摇头，「那不是骑兽，只是认识的。」

「你认识妖魔？」

「是啊。」

近距离观察、和他交谈之后，发现他很年轻，应该和珠晶相差无几。

「你也是黄朱吗？」

「不是。这么说应该比较妥当。」

「是你救了我们吗？那我要由衷地向你道谢。」

「嗯。」他的声音很冷淡，「你流血了，最好赶快离开。」

说着，他向顽丘伸出手。

「你的腿受了伤，骑上去吧，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珠晶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他身上的皮甲虽然旧了，但非常出色，挂在肩膀上的玉发出清澈的光芒。串着玉的五色披巾从右肩拉向左侧侧腹，发出璀璨的光芒，奇妙的是，完全不像是装饰品。

玉的披巾——

珠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向顽丘伸出手的男人的脸庞。

顽丘伸出手，也同样睁大了眼睛愣在那里。

3

难道你是——？

珠晶好几次都想开口问他，但最后都把话吞了下去。

顽丘坐在驳上，珠晶握着缰绳走在他的身边。珠晶战战兢兢地伸手牵他，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推开，握住了珠晶的手。他的手柔软而温暖，他的脸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年轻人，像是年轻的军人闯入这里。

走在森林里，他的表情中没有任何不安或自负，珠晶以为他们要去黄朱的里，但他牵着驳走出森林，回到了可以看到顽丘抛下驳那个山丘的地方。

他们绕着山麓，走进山麓下的灌木丛中，来到一条小河旁。沿着小河往上走，在太阳快下山时，来到一片岩石区，最后来到一棵长在岩石上的松树旁，松树的根部涌出了泉水。

周围是一片松林，树枝辽蔽在泉水上方，从天空中无法看清楚这里的情况。泉水被岩石围绕，而且周围的地势稍低。

他把驳绑在岩石之间的楔子上，走向岩石壁下方的一个看起来颇旧的小型石灶。

他竟然能够找到这种地方，可见他经常来这里。珠晶想着，但看到他熟门熟路的样子，珠晶忍不住感到困惑，注视着他用沿途折断的灌木树枝和松叶点火的样子。

从他熟悉安全场所的情况来看，感觉他精通黄海，但从他了解安全的场所，而且经常利用这个场所这一点来看，又不像是黄海的守护者。

所以，珠晶还是无法说出「难道你是——？」这句话。

暮色笼罩着树林，松树下方的泉畔光线更暗，四周弥漫着阴冷的空气，珠晶忍不住忙碌起来。她不停地摸着驳，解开骑鞍，把它带去泉边喝水，拿下绑在它身上的行李，打开装了饲料的袋子，把饲料放在岩石上。

「……太好了。」

驳低头吃着饲料，她抱着驳的脖子感到很温暖。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她在心里小声说道，抱着驳温暖的脖子，眼眶不由得发热。她用脸在驳的脖子上磨来磨去，转头看向顽丘。顽丘靠在岩石上，茫然地看着珠晶和驳，她立刻跑去顽丘身旁。

「你没事吧？不会痛吗？」

「没事……」

顽丘这么回答，但另一个声音笑着插嘴说：

「别说这种无聊的谎话，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不痛？」

他笑的声音太平凡，所以珠晶更加困惑了。

「小姐，你帮他清洗一下伤口——记得先去汲取饮用水。」

「好。」珠晶回答后，抱着水袋，把里面的水倒了出来，又去汲了新的水，放下水袋后，拉着顽丘的手。顽丘一站起来，立刻回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真君。」

正在烧火的他望着顽丘，似乎正在等待顽丘的下文。

「我要……谢谢你，我和驳都要谢谢你。」

「那该谢天，你只是运气好罢了。」

珠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刚才顽丘叫他「真君」，他也回答了。

「……犬狼真君。」

他单腿跪在火旁看着珠晶。

「……看起来像人啊……」

珠晶嘟哝道，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也很平凡。

＃插图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不是人——我来帮你。」

说完，他支撑着顽丘的身体，珠晶慌忙带着顽丘走到泉边，让他坐了下来，脱下他的鞋子，解开膝袴，又解开裹住伤口的布，浸在水中清洗伤口。

「我一直以为，」顽丘开了口，「真君不是人。」

「如果说仙不是人，那你说对了，但我只是天仙。」

「天仙——」

「和飞仙差不多，虽然活得久了一点，但原本是人。」

「是喔，」珠晶注视着他，「……真君应该是在玉京做事吧？」

「你说呢？」

「难道不是吗？」

「别问了。」顽丘制止道，真君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照理说，天仙不可以和人类有接触……所以，你最好别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喔，好……对不起。」

珠晶道歉后，专心清洗顽丘的腿。她用布洗去凝固的血块时，忍不住在心里说：「太惊讶了。」既然真君是人，其他神也是人吗？难道真的有玉京，真的有神的世界吗？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令人惊讶的事……」

珠晶看着他自言自语。

「这样行了吗？不，请问这样可以了吗？」

「不必这么紧张。」

他露出苦笑，蹲在顽丘的腿边。顽丘准备拿自己的行李袋，他制止了顽丘，翻开披着的布，从挂在皮甲腰部的布袋中拿出一个小竹筒。

「有没有新的布？」

珠晶慌忙从行李中拉出新的布交给他，他用布吸了一点竹筒里的水，放在顽丘的伤口上，然后盖上竹筒的盖子，递给珠晶。

「你拿去，如果他觉得不舒服，可以给他喝。虽然量不多，但应该可以撑到伤口愈合。」

「请问、这是……」

珠晶原本想问他，这是什么？但被他打断了。

「你看起来不像黄朱。」

「对，我不是黄朱，我要去蓬山——」

他把布包回顽丘的伤口，看着珠晶问：

「……你吗？」

「对，顽丘是朱氏，呃，我请他做为刚氏和我同行——」

「太鲁莽了。」

珠晶对他冷漠的语气感到有点不悦。

「我当然知道自己很鲁莽。」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小孩会想要升山？」

「因为我觉得自己有王的格局。」

「珠晶！」顽丘小声斥责道，但珠晶并没有看他。

「……真是了不起的自信啊。」

「老师曾经教我们，要对自己有自信。」

「过度的自信会自取灭亡……你知道王的意义吗？」

珠晶感到血都涌向脸颊。

「什么意思嘛……！」

黄朱和天仙都太看不起人了。

「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子，就认定我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不知道王的意义，怎么可能来到黄海！」

「你在了解之后，仍然认为自己有当王的格局？」

「对啊，你看不出来吗？」

「既然这样，」他用冷淡的眼神看着珠晶，「接下来请你靠自己的力量去蓬山。别怪我没告诉你，妖魔正聚集而来，因为我在这里，所以妖魔不会攻击，一旦我离开，妖魔就会沿着小河爬上来。」

珠晶瞪着态度冷漠的他。

「是喔，原来成为天仙之后，就会把人不当人看待。」

「王位不是小孩子的玩具，王位不是用来坐的，而是必须背负在身上。如果知道承担起王的责任是怎么一回事，就绝对不可能说自己有王的格局这种话。」

「我当然知道，是不是要背负整个国家，要把所有国民的生命都扛在自己肩上？王决定向左或向右，将会导致数以万计的人民死亡或是陷入痛苦。」

「你认为自己能够胜任？」

珠晶大叫着回答：「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顽丘睁大眼睛看着珠晶。

「珠晶，你——」

「我是小孩子，对费解的国政一无所知。即使来到黄海，如果没有他人的协助，我甚至无法保护自己，怎么可能有办法承担起其他人的生命？我只能用功读书去学校，长大之后当一个小官吏而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如果我真的有王的格局，根本不需要来到这种地方，麒麟就会来迎接我！」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升山？」

「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义务！」

漫长的黄海之旅中，她随时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因为我是恭国的国民，如果我是冢宰，就会制定法令，在升起麒麟旗之后，让所有国民都可以升山！」

珠晶的父亲害怕失去目前的生活，所以没有升山的意愿。

「王一定在某个地方，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个人，当那个人觉得黄海很遥远，很可怕的时候，有无数百姓不断失去生命。」

只要一听到哪里有妖魔出没，就一脸担心地说什么太可怜了，怎么会这样，真不知道世道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全国的人都去蓬山，其中一定有王，但有些人不这么做，一脸事不关己，在窗户上装了铁窗，在铁窗内对这个世界唉声叹气——太莫名其妙了！」

「……珠晶。」

顽丘伸出手。

「当我问要不要去升山时，还会嘲笑我，一副我是小孩子，不知道当王是多么辛苦的事，不知道黄海多么可怕，才会说这种话的表情，还说我是小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太天真了，好像只有他们自己才懂这些事。」

「……是喔。」

「在我看来，周围不断有人死去，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的人才是太天真了，他们根本不了解什么是死亡，也不了解什么是辛苦，难道不是吗？」

「是啊。」

「黄海是很可怕的地方，简直太鲁莽了——到底哪里鲁莽了！我下定决心之后，不也来了吗！」

顽丘抱着蹲着的少女。

「……不要哭，你已经尽力了。」

珠晶站了起来，用袖子擦着脸。

「……如果不想升山，就应该像黄朱一样，认为根本不需要王，认为妖魔出没是理所当然的事，学会和妖魔相处的方式，思考该如何保护自己，一旦受到攻击该怎么办……」

「的确……」

「即使在黄海，人也可以活下去，在恭国不可能活不下去。可以举国猎杀妖魔，保护经过恭国的旅人，所有人都成为朱氏或刚氏。」

顽丘苦笑着说：

「真不错啊。」

「顽丘，你知道吗？你现在超讨人厌。」

「是吗？」

「你的脸上写着，不要惹正在哭的孩子。」

「嗯，这是事实。」

珠晶把头转到一旁，一个平静的声音对着她的背影问：

「如果你是王，会怎么做？」

珠晶回头看着天仙。

「这种事，等到发生的时候再考虑——但是，让我想一想，如果我是王，就代表这个国家没有比我更优秀的人，所以我会当仁不让。」

「原来如此。」他笑了起来。「如果成为王，就可以享尽奢华，有很多臣子会拜倒在你的脚下，对你磕头。」

「莫名其妙，我之前也过着奢华的生活，我家的房子很漂亮，大家都说我是聪明可爱的小姐，从小被捧在手心。」

「但你对国家的荒废忍无可忍——为什么？」

珠晶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对只有我过好日子感到良心不安啊。」

「是喔……」

「如果国家物质丰沛，又很安全，大家都穿绫罗绸缎，可以开怀大吃美味佳肴，我每次穿衣服或是吃饭时，就不会感到内疚了，可以尽情地享受奢华。」

「是吗？」他露出微笑，「趁现在赶快让他吃饭吧。」

4

「仔细想一想，发现已经很久没吃饭了呢。」

珠晶放下容器，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顽丘见状，忍不住苦笑起来——黄朱的主食称为百稼，是将多种谷物炒过之后磨成细粉。体积很小，而且靠百稼就可以生存，所以成为黄朱的主食，只不过味道却不怎么样。回想起来，珠晶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件事。

「……可能全天下只有你这个大小姐对吃这种东西没有怨言。」

「是吗？虽然我也没说它好吃。」

「你在家的时候，三餐应该吃得更美味吧？」

「那当然啊。」珠晶耸了耸肩，「每次桌子上都放满了菜，真的都是美味佳肴……但是，在庠学的时候，听到同学说，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一顿饭时，就会觉得食不知味。」

珠晶叹了一口气。

「但是，即使我不吃，那些食物也只是拿去喂家畜，我也不可能去街头发食物。即使我说不想吃，也只会被骂浪费。因为没有其他食物，所以我只能吃那些美味佳肴，嗯，我觉得很难吃，但不是指味道，而是心情上觉得难吃。」

「是这样吗？」

「是啊，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根本无法体会明知道路有冻死骨，却不得不吃美味佳肴的人的心情。你有没有体会过虽然面前放满了自己爱吃的食物，肚子也很饿，却食不下咽的感觉？」

顽丘苦笑着回答：

「的确没有。」

「我知道饥饿很痛苦，但是，食不下咽也同样痛苦。虽然我并不会饿死，但有时候会觉得，如果自己也是可以因为饥饿而死的人，不知道该有多好。」

顽丘正准备开口，珠晶皱起眉头。

「拜托你不要说下去，不然我又要情绪失控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要说，因为我是没有体会过饥饿的大小姐，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珠晶说完后，把头转到一旁。

「如果我想把食物分给没饭可吃的人，就会被认为这是施舍。没有吃过苦的大小姐没有帮助他人的权利。当我觉得别人可怜，想要为别人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会被认为是自我陶醉，但又会指责我生活太奢侈。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挨过饿，我只能大笑着说，当然没有啊，因为我家很有钱。如果不这么说，别人就无法接受。」

顽丘苦笑起来。

「……原来如此。」

「有时候，我很想说，其实可以吃得简单一点，但即使说了，也完全没有意义。因为如果在食物上节俭，爸爸的财富就会越多，饥饿的人也不会因此就有饭可吃。」

珠晶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从小到大，的确没有吃过苦，无论在食、衣方面部很奢侈，我家的房子也又大又漂亮，所有的窗户都装了铁窗，非常安全。家里也雇用了很多杖身……但是，只要一踏出家门，每天都有很多人失去生命。即使觉得他们很可怜，我也没有权利说他们可怜。因为这种时候必须这么说，」

珠晶停顿了一下，举起了手指。

「为什么那些人不雇用杖身呢？」

从驳的身旁和篝火旁分别传来两个人压抑的笑声，珠晶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至少要去当官吏，一旦成为官吏，多少可以对别人有帮助，或许可以减少内心的罪恶感。但是，妖魔袭击校长，庠学关了。我太天真了，原本以为好好读书成为官吏，官吏可以推动对百姓有利的政治，但仔细思考后发现，必须有王，这一切才有意义。」

「所以，你想要成为王吗？」

顽丘问，珠晶摇了摇头。

「不是，我希望有人当王。再怎么样，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都不可能成为王。果真有这种事的话，我真的会被人嘲笑。如果有一个通情达理、优秀的人成为王，妖魔就不会出没，也不会再有饥荒，所以，我问了很多人，要不要去升山，但没有人理我，还说什么小孩子太天真了，真是好命啊。」

珠晶偏着头说：

「但是，有时间嫉妒那些抱怨到处都是饥饿、妖魔出没很可怕、日子过得很痛苦的人，不如带着自己周围的人去升山，我觉得只有在升山之后，才有资格抱怨。没有勇气升山，只会整天摇头叹息——仔细想一想之后，发现我正是这种人。」

顽丘注视着一脸严肃，偏着头诉说的少女。

「为什么大家都不想当王？为什么王还没有出现？我在为这种事生气，却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是王，更觉得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去蓬山，这不是和那些人一样吗？所以我决定从自己做起，去了黄海，回去之后，就可以抬头挺胸地对大家说，你们先去做该做的事再来叹息。我的确很幸运，即使别人嫉妒我、羡慕我，我也可以对他们说，我做了该做的事。到时候，就不必勉强自己去当官吏，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篝火旁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问道。

「我想要成为骑商。」

珠晶笑着回答：

「我喜欢骑兽，所以觉得当朱氏也不错。不要再说我不了解黄朱的内心世界了，我已经听腻了。我想要当朱氏，离开恭国，尽情地和骑兽在一起。如果在哪里遇到熟人，对方向我抱怨，国家无王，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我就可以冷冷地告诉他，如果想要有王，自己去升山啊。」

篝火旁传来窃笑声。

「其实王根本不重要，虽然大人都说，只要有王，一切都会好转，我根本不知道哪些方面会怎么好转。因为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国家就一直没有王。」

「……是喔。」

「虽然我一出生就没有王，但爸爸照样做生意，我去学校读书，府第和店家也都正常营运，大家不是都照样过日子吗？所以我觉得即使没有王，大家还是可以过日子。」

珠晶偏着头望向篝火旁，篝火旁传来静静的声音。

「是这样吗？」

「没有王，真的那么糟吗？」

「而且会越来越糟。」

「……那倒是有点伤脑筋。」

珠晶抱着双臂。

「我可不希望当我离开恭国，随心所欲地过日子时，如果恭国变得更糟，又会因为罪恶感而烦恼。」

顽丘靠在驳的身上，看着珠晶自言自语地说着未来的计划。或许是因为天仙的药奏了效，他几乎不感到疼痛，只感受到温和的睡意。

顽丘的后背感受着驳的体温，在昏昏沉沉中，觉得珠晶或许适合当朱氏，也许她会成为出色的朱氏——但是，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珠晶南进，来到黄海这片没有水的海。

——背若泰山，翼如垂天之云。

振翅生旋风，画弧而飞翔。绝云气，负青天，一路图南，飞向南方之海。

（……图南之翼……）

那只鸟名为鹏。

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称为张开图南之翼，因此，人们称包括王在内的升山之旅为搭鹏翼。

（那也不错……）

顽丘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应该比当朱氏更适合。

5

两个人和驳相拥而睡，早晨醒来后，开始做出发的准备。天仙似乎没有睡觉。

出发前，珠晶在天仙的指示下重新为顽丘处理了伤口。解开绷带的布，拿下敷在伤口上的布时，珠晶和顽丘都瞪大了眼睛。因为伤口已经干了，而且已经长出薄薄的新肉。

珠晶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给了她竹筒的天仙。

「……太神奇了。」

珠晶小声嘀咕，他对珠晶笑了笑，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处理了顽丘的伤口。

「你不是说，天仙不可以和人类接触吗？」

「我说过。」

「你不是和我们有很多接触吗？」

他轻轻笑了笑。

「是啊……不过，没关系，我向来喜欢在黄海云游，玉京也很清楚我不受控制。」

玉京。珠晶小声地重复。他昨天不是说，这不能说，所以问了也没用吗？

不知道是否察觉了珠晶的困惑，他笑着站了起来。

「离蓬山不远了，加油。」

「呃……谢谢你的大力相助。」

「前方有最后的难关，是从干城到蓬山的路途中最艰难的岩石沙漠，你要提高警觉。」

珠晶放下原本打算放在驳身上的骑鞍，抬眼看着他。

「你……果然不送我们？」

「喂！」正在收拾行李的顽丘语带责备地叫了一声，天仙轻轻笑了笑，转身静静地说：「不送。」

「没有妖魔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它们正聚集而来吗？既然你知道它们来了，应该也知道它们有没有离开吧？」

他回头看着珠晶说：

「昨天是骗你的。」

珠晶狠狠地瞪着他：

「真受不了，你这个人太恶劣了。」

「如果你觉得我恶劣，那就请你记住。祈祷这件事，如果不是真实的声音，就无法灵验。」

珠晶注视着他表情稍微变得柔和的脸。

「小姐，真心祈祷才能灵验——否则就无法得到上天的保佑。」

「原来天仙人品这么差。」

他笑了起来。

「看来我不是人。」

「——但如果你的谎言成真了呢？难道你不打算至少送我们到升山的路上吗？」

「没必要，因为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薄情寡义……你没看到有人受了伤吗？」

「有人受了伤，我不在，妖魔不会出现。」

「什么意思？」

「我很少遇见人。」

珠晶偏着头纳闷。

「完全搞不懂天仙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你遇到了侥幸。」

他露出微笑。

「你的意思是，遇到你之后，我的好运都用完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懂就算了——走吧，不是有天帝的保佑吗？」

珠晶偏着头，看向顽丘，顽丘一脸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有时候大人实在难以理解。」

他笑了笑，沿着河流往下走。

「对了，我问你。」

珠晶站了起来，在他身后追了几步。

「天仙原本是人吧？」

「是啊。」他转头笑了笑。

「那你应该有名字吧？真君只是号吧？」

他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握着身上的布。

「差点忘了，前方是沙漠，最好带上这个。」

他解开身上的布丢了过来，露出了皮甲的形状。阳光从松树树梢洒落，他身上的玉闪着光芒。

「……这是？」

「你少了一只袖子，到时候会晒伤。」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知道了有什么用？」

「咦？人和人相遇时，不是该自我介绍吗？」

珠晶说完，微微偏着头说：

「我叫珠晶，他叫顽丘，但是驳还没有名字。他说我可以帮驳取名字，如果用你的名字，你会不高兴吗？」

他轻轻笑了笑。一阵风吹来，吹起他略带青色的黑色头发。

「——更夜。」

6

太阳冲向中天，天空万里无云。顽丘仰望天空，一脸困惑地说：

「真的都不下雨……」

「很少有这种情况吗？」

「黄海原本雨水就不多，但很少这么久不下雨，能够在这里汲水真是赚到了。」

「是喔。」

松树远方的山丘勾勒出锐利的棱线，目前至少知道这段路的路况。

「顽丘，你知道怎么走回道路吗？」

珠晶握着缰绳问道，顽丘把骑鞍放在驳身上，一脸不屑地说：

「如果我知道路，怎么会担心水的事？」

「……你不知道路？」

「别忘了我们是在情急之下逃来这里……话说回来，里在那个方位，所以可以把握大致的位置，只不过我不是刚氏。」

珠晶咬着缰绳。

「是不是该威胁真君，无论如何都要他送我们一程……」

「你这家伙真是狂妄自大。」

「和你相比，真是差远了。你觉得我们会遇到利广和刚氏他们吗？」

「不知道——不过呢，船到桥头自然直。」

顽丘说完，小心翼翼地折起天仙给他们的布，眼前这段路还不需要用到这些布。

「既然有遇到天神的好运气，要遇到刚氏根本小事一桩。」

「是啊，我的运气真的超好，你也沾我的光得救了。」

珠晶在绑行李时笑着说道。顽丘抢先爬上骑鞍，向她伸出手。

「既然已经来到此地，你无论如何都可以到蓬山，你最好开始思考之后的事。」

「如果当不了王，我就要当黄朱，你愿意收徒弟吗？」

顽丘苦笑着回答：

「你不是有父母吗？」

「有是有啦。」

「……你不喜欢他们？」

顽丘沿着河流往下走时问道。

「我不讨厌他们，只是无法尊敬他们。他们在窗户上装了铁窗，雇用很多杖身，就感到心满意足，我问爸爸要不要升山，他一笑置之说，自己只是区区生意人。」

「不是很了不起的生意人吗？」

「生意做得很大啊，花了大钱贿赂连樯的官吏，趁着国家荒废大发国难财，然后把游民找来家里当家生，反正养家生几乎不用花什么钱，然后派他们去向穷苦人拼命杀价购买谷物，再用高价卖给闹饥荒的里……我不喜欢这种人。」

「是喔……」

「因为之前一直住在一起，所以也就觉得住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对于自己能够过上比别人更好的日子，不是没有感激之心，但等我十八岁，有了自己的田地之后，我就要离开那个家。我的哥哥都卖了农地，协助爸爸一起做生意，但我不想过这种生活。」

珠晶低声说完，回头看着顽丘。

「如果可以当你的徒弟，就不用等到十八岁再离家。」

「如果要收徒弟，你这个年纪已经太大了——你是不是该考虑当上王之后的事？」

「当上王之后喔……」

珠晶嘀咕着，微微偏着头看着顽丘。

「我有个好主意。如果我当不上王，你就收我当徒弟，如果我顺利当上了王，你就当我的臣子。」

顽丘苦笑着说：

「我吗？」

「对——连樯有不少人被妖魔袭击而死，去了干城之后，我就觉得不意外了。因为连樯根本没有任何防范妖魔攻击的措施。如果全国各地都能够像干城那样做好万全的准备，民众防御妖魔的能力有黄朱的一半，受害的情况就会大为减少。」

顽丘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为这种事操心，一旦王登基，就不会有妖魔了。」

「这就是原因所在，我认为大家都这么想，对国家的荒废毫无准备，才是最大的败因。有王在位期间，大家都觉得没关系，只想着拼命赚钱，但其实真正该思考，该做好准备的，是在王崩殂之后的事。」

「有道理。」顽丘苦笑着说。

「如果我当上了王，刚氏就会暂时失业，大家都会改当朱氏，所以朱氏人数会暴增，骑兽的价格就会暴跌。既然这样，当官吏不是比较有赚头吗？」

「我这种人，不适合当官。」

「那我雇用你当刚氏。荒废的国府一定沦为比妖魔更恶劣的人妖跋扈的场所，你可以当我的护卫，再不时来黄海，为我狩猎骑兽。在你升仙之后，狩猎骑兽一定会很轻松，至少不会因为被尖爪抓一下受伤，就像这次那么惨。」

「我考虑看看。」

真搞不懂她到底是小孩还是大人。顽丘在内心笑了起来。她对眼前的荒废忍无可忍，决定自己升山这件事，可说是很孩子气，但真正付诸行动，而且即将完成这件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对了，」珠晶小声嘀咕，「首先要取缔那些在干县狩猎的恶劣朱氏。」

顽丘放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听到了「喔喔咿」的叫声，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有骑兽从前方的山丘斜坡跑了过来。一眼就发现是驺虞。

「太好了，是星彩。利广真的来迎接我们了。」

「这里离之前遇到人妖的地方很远，他竟然知道我们在这里。」

「对啊，是不是靠气味？」

珠晶笑着举起了手，驺虞一口气飞越剩下的斜坡，在驳的身旁降落。

「你们撑住了。」

利广笑着说，珠晶微微挺起胸膛说：

「因为有我在啊——利广，你也平安无事，有没有遇见刚氏？」

「虽然没有你，但我也很平安。」

「可见你的运气也很好。」

利广放声笑了起来，从骑鞍上滑下来，轻轻拍了拍驺虞的脖子。星彩立刻高高地飞向空中，在山丘上降落，看了看这里，又看了看山丘的另一侧。

「刚氏吗？他们已经到了吗？」珠晶问。

利广笑着回答：「嗯。」

「你竟然能够找到这里，我们刚才还在说，是不是闻到了气味？」

「喔，」利广笑逐颜开，「气味——嗯，没错，的确是气味。虽然事情闹大了，但也因此轻而易举就找到了。」

珠晶纳闷地偏着头，坐在驳上转头望着背后的顽丘，顽丘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利广没有多说什么，伸出了手。珠晶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抓住他的手跳下了驳。利广问顽丘：

「你的伤势怎么样？」

「托珠晶的好运气，恢复得很不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利广窃声笑着。

「我不是说了吗？事情闹大了。」

利广说完，拍了拍驳的脖子安慰它。

「看来你也平安无事。」

「关于这件事，」听到顽丘开口，利广转头看着他，「我还是觉得驳比较适合我，我可以用驺虞换回来吗？」

「我无所谓啊，顽丘，你还真不贪心。」

珠晶忍着笑说：

「那倒未必，只是这匹驳很特别。」

「嗯？」利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顽丘制止他说：「不要问。」

「因为它得到了一个很棒的名字，朱氏顽丘当然不愿意放手。」

「是吗？」

「因为啊……」话还没有说完，星彩在山丘上摇着长长的尾巴。

「……来了。」

利广眯起眼睛抬头望着，山丘远方扬起一阵沙尘，一头鹿蜀出现在棱线上，接着是一群骑兽的身影。

珠晶看到在星彩的带领下，轻松冲下陡峭斜坡的那些人，不禁目瞪口呆。

顽丘也大惊失色地看着那群人。之所以觉得那群人衣着鲜艳，是因为在刚氏朴素的衣服衬托下，那些女人的襦裙看起来更加五彩缤纷。

总共大约有三十匹骑兽，最奇特的是一个骑在妖魔——那不是骑兽，显然是妖魔——身上的陌生男子，他一头金发，在苍天下闪着红铜色的光芒。

不光是顽丘，珠晶也说不出话。

「顽丘，那是……」

「……应该吧。」

珠晶转头看向利广。

「为什么麒麟会来这里……？」

「难道你不觉得只有一个原因吗？」

「一个原因？」

顽丘看着那群人，轻轻苦笑着说：

「……果然来迎接了。」

「迎接？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

「那是来迎接谁？」

利广窃声笑了起来。

「我先声明，我是奏国出生的。顽丘，你是——」

「我是柳国出生的，顺便说一声，驳应该是黄海出生的。」

「但是……」珠晶嘟哝道，利广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不巧，这里只有一个人是恭国出生的。」

「怎么会……」珠晶嘀咕着，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顽丘。

「我……该怎么办？」

顽丘拍了拍一脸茫然的少女后背。

「你把天神和麒麟都卷进来了，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

——把整个国家都卷进来的强大运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去吧！」

珠晶被顽丘从背后推着，向前进了两步，困惑地转头看着背后。靠在驳身上的顽丘用手指着前方，利广笑着催促她：「快去吧。」她点了点头，迈开步伐，迎向从山丘走下来的那一行人。

那群人也在那群人中，珠晶看到了近迫，那个满脸惶恐的是——钲担。那些陌生的女人应该是蓬山的仙女。

珠晶愣在原地，那群人走到她面前时跳下骑兽，纷纷跪了下来。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麒麟，她还能理解这些人下跪的原因，但为什么仙女和刚氏都向自己磕头？

所有跳下骑兽的人都跪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头金铜色头发，慈眉善目的男人。

他注视了珠晶片刻，立刻眯眼笑了起来。他满脸喜色地从妖魔身上跳了下来，虽然他的身材很壮硕，但他的动作很轻盈，而且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呃……」

珠晶不知所措地开了口，他走到珠晶的面前，再度露出笑容，然后跪在她面前。

「臣恭迎主上……」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懦弱。

「……呃……是迎接我？」

「是的。」

男人满面笑容抬头看着珠晶，宛如遇到了无上的侥幸。

「……真的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臣在蓬山上看到了王气。」

珠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脸。

回想起连樯还是冬天的时候，她偷了惠花的棉袍，骑着孟极离家。穿越恭国，进入黄海，一路旅行到此——回想起来，自己走了漫长的路。

所有的事都瞬间浮现在珠晶的脑海中，她忍不住举起了手。

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纷纷把身体缩成一团。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出现，你这个大笨蛋！」

麒麟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珠晶。

少女稚嫩的脸上泛着红晕，肩膀起伏喘着气。

她的脸上突然展露出笑容。

他也露出由衷的笑容，当场深深地磕头。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终章

黄海上空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黑点。

黑点在遥远高空的云海上方滑行，笔直地飞向黄海南方，飞越金刚山，最后出现在黄海南方的赤海上空。

飞越明亮的碧蓝色大海，黑点一路向南。经过了一昼夜，进入奏国后，继续南下，消失在首都隆洽的上空。

奏国首都隆洽山。清汉宫绵延在山顶，这里是各国闻名的宗王居宫。虽说这里是山顶，但更像是水上楼阁，用白石建造的各个宫殿浮在水上，白石所建的桥梁和回廊连结各个宫殿，园林也建于水上，形成了整个王宫。

王的居宫位于王宫最深处，最靠外侧的路寝宽敞的庭院也是一片平静的水面，映照着天上的银河。

女官神情严肃地出现在庭院周围的回廊上，跪在站在回廊上的女人面前行礼。

「台辅，原来您在这里。」

女人一头带着银色的金发，转头对女官温柔地笑了笑，女官再度深深磕头。

「——主上回宫了。」

「知道了。」她清脆的声音小声应道，向女官道谢后，走进了那栋宫殿——仁重殿内。

女人的号为宗麟，选定了奏国当今的王——宗王，成为强盛而长久的王朝基础。她婉拒了下官备船的建议，穿越仁重殿，走向相当于宗王居室的正寝。

穿越宽敞的仁重殿，距离正寝的主殿只有一小段距离。她行了一礼后走了进去，主上正在下官的协助下换礼服。

「主上，您回宫了。」

「喔——是昭彰啊。」

回头露出笑容的男人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福态。他就是奏国之主，赐给宗麟「昭彰」这个名字的稀世之王——不，应该说是稀世之王的中枢。

「交州的情况还好吗？」

她微微欠身行礼后问道，宗王福态的脸上露出笑容。

「海港已经很有规模了。」

说完，他走向后方的宫殿，她也跟了进去。

照理说，王和麒麟各有居宫。王在主殿，麒麟在仁重殿，但奏国向来不遵守这样的规矩，王和麒麟都住在以偌大的后宫为中心的典章殿，任何官吏都不得入内，只有宗王亲自挑选的亲信和王的近亲在此起居。

「不枉从雁国请来技师建造，真希望你也可以看到码头多么壮观。」

「那真是太好了。」

「嗯。」王一脸得意。宗王的名字叫栌先新。

昭彰在交州的那个港都发现了先新，他在那里经营一家大客舍，看到宗麟来访，吓得腿都软了——这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

可能刚才已经有人通报，当他们走进典章殿时，杖身——因为先新并没有动用国库雇用这些护卫，所以只能称为杖身——轻松地行了一礼后，打开了门。

先新和昭彰分享着熟悉的港都所发生的变化，穿过典章殿的回廊，走向正殿。打开正殿的门，三个人围坐在大桌子旁正在等候他们。一看到先新，立刻起身行了拱手礼。如果要以号称呼，这三个人分别是宗后妃、英清君和文公主。

「您回来了。」

三个人恭敬地行礼说道，恭敬地行完礼的文公主最先抬起头，笑着说：

「主上，交州的情况如何？」

「嗯，」先新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越来越好了——一、二、三，加上昭彰是四个人，还少一个。我们家的放荡儿子还没回来吗？」

先新看着后妃问道，后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答说：

「不要说回来，连音讯都没有。」

先新也跟着妻子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不见踪影。」

「因为父王太宠他，明知道他是这种个性，还送给他骑兽。」

「哥哥有了那种骑兽，当然不可能回来。」

长子和么女左右围攻，先新忍不住发出呻吟，昭彰笑了起来。

「主上的确理亏，之前就请您打消这个念头。」

「有这回事吗？」

先新仰望着天花板，文公主——文姬把手伸到他的面前。

「父王，有没有伴手礼呢？」

「喔！」先新小声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了礼物。昭彰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打开平淡无奇的礼物。

闻名各国的奏国宗王登基之后，建立了五百年的大王朝。提到宗王，众人皆知是与东北大国雁国的延王齐名的稀世明君，却鲜少有人知道「宗王」并非一人。不，奏国的麒麟昭彰选定的只有先新一人，但有关奏国的治理大事，绝非只有先新一人所决定。

昭彰寻王找到先新时，他是荒废的港都一家客舍的老板，那家客舍在港都也赫赫有名，由先新和他的妻子明嬉，以及三个孩子共同经营。先新是一家之主，气度不凡，个性果断明快，却不独断专行，凡事都和明嬉以及三个孩子商讨后再决定，也尊重他们的意见。客舍的经营有一半是靠明嬉和三个儿女的合议，先新负责统率，在宗王登基后，仍然持续这个体制——唯一的不同，就是昭彰也加入其中。

明嬉和三个儿女并没有明确的官位，大家都以为虽然他们分别身为正妃、太子和公主，但并不会参与朝廷问政，在后宫过着平静的生活，但事实上他们四个人也共同掌握了宗王的权力。

——应该说是三个半。

昭彰想到这里，偷偷笑了起来。先新的次子以前在客舍时，就在帮忙家业的同时，不时以出门赚钱为由，搭船出门，在立太子之后，他的放荡不羁也丝毫没有收敛，但也因为他的关系，奏国几乎正确地掌握了其他十一国的实际情况。

昭彰正在想这些事时，露台的窗户打开了，一个人影从窗户探头进来，昭彰见状，忍不住笑了笑。

「——啊哟，大家都在啊。」

看到儿子一派轻松地说完走了进来，明嬉深深地叹着气。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那里不是出入的门，要说多少次你才记得？」

「这里比较近啊。」

他笑着说道。他的号为卓朗君。

「赶快向父王请安，父王刚从交州回宫。」

「喔？父王也出门啦。」

「是啊，出门两个月了，你比父王早两个月出门，结果比父王更晚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哟啊哟，父王，欢迎您回来。」

「出门四个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家吗？你到底去了哪里？」

「喔，呃——我去了蓬山。」

「你太奸诈了！」

文姬叫了起来。

「太奸诈，太奸诈了！我从来没去过蓬山。」

「我原本并没有打算去那里。」

明嬉瞪大了眼睛。

「你去蓬山？没有玄君的邀请，就不请自去？」

「嗯，是啊，但我是从前门进去的，玄君也没有不高兴。回来的时候，还很贴心地让我从后门离开呢。」

「后门？」

听到明嬉的问话，他指着窗外。

「云海上，虽然我从蓬山直接回来，但路途太遥远了，虽然只有两天的行程，但没有陆地，没想到这么累人。」

文姬说：「所以，前门就是……云海下方？你从黄海去蓬山？」

「嗯。」他笑着点头。

「——我陪供王升山，见证了她的登基。」

说完，他对着父王拱手说：

「供王正在蓬山等待接受天敕的吉日，供王即位的凤鸣很快会响起。我想在此之前向主上禀报，所以先离开蓬山回来了。」

先新抬头看着儿子。

「供王是怎样的人？」

卓朗君——利广笑了笑。

「应该和文姬很合得来的小姐。」

「——女王吗？」

「芳龄十二。」

十二岁。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太让人惊讶了。」

「供王登基恐怕会充满苦难，一国之主才十二岁，朝廷不可能太平。」

「是啊。」

「所以希望主上亲笔贺书，在供王即位时，请务必派使节前往道贺。」

「你是要我成为供王的后盾吗？」

「如果不这么做，珠晶也未免太辛苦了。」

「她叫珠晶吗？十二岁的女孩升山吗？」

「对，她升山了。」利广笑着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但我可以保证她的为人，只要能够撑过朝廷最初的动乱，她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王。」

明嬉把茶杯放在儿子面前。

「该不会是你唆使她，带她去蓬山吧？」

「怎么可能？」

利广放声大笑起来。

「她才不是我这种人能够轻易唆使的，我在恭国遇见她，她正要去升山。她是恭国赫赫有名的万贾相家的女儿，离家出走去升山，所以我陪她去蓬山。」

「你这个孩子，稍不留神，就不知道会去哪里做出什么事。」

「这叫作天意难违啊。」

利广笑了起来。

「十二岁的孩子要去蓬山，她遇到了栌家的小儿子，这个放荡的儿子至少可以在珠晶登基时为她准备后盾……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我被供王的运气卷进去了。」

「太了不起了，」文姬深有感慨地说：「十二岁就去黄海，我十八岁了，也没办法做到。」

利广笑了起来，「你没有偷偷减掉五百岁？」

文姬吐了吐舌头，向坐在桌子对面的父王探出身体。

「我想当庆贺的使节，拜托让我去吧。」

英清君——利达叹了一口气。

「利广，你有没有表明身分？」

「我想给她一点惊喜。」

「所以，如果不是你去道贺，就失去了意义。」

「没错——所以，主上，务必命我做为庆贺的使节前往。」

「太奸诈了。」文姬不服气地说，利达制止了她。

「那也没办法，就派利广担任使节，还要想一下祝贺的礼品——父王，这样可以吗？」

点头的不是先新，而是明嬉。

「既然这样，就这么办吧，这件事由利达负责，如果交给利广，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遵命。」

「如果考虑到奏国的面子，派昭彰去最理想，但昭彰身体太弱，不适合去王刚即位的国家。」

「母后，这种时候要说，因为昭彰是麒麟的关系——对了，可以把星彩加进贺礼吗？」

利广睁大了眼睛。

「哥！」

明嬉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让利广带在身边不会有好事，」

「……真伤脑筋啊。」利广苦笑道：「好不容易和它混熟了。」

利达并不理会利广的自言自语。

「要恨就恨你自己，谁叫你整天行踪不定。万一在黄海出事，你该怎么办？」

「我很小心啊。」

「你的小心靠得住吗？供王喜欢什么？」

「骑兽。好啦……送星彩的话，珠晶应该不会不高兴。」

「那就决定了一项。」

「好啦好啦……」

利广落寞地叹了一口气，刚好和父亲四目相接。

「我送你的东西好像反而害了你。」

利广笑了笑。

「没关系，珠晶一定会珍惜星彩——不过，驺虞真的很不错。」

「你是在暗示还要一匹驺虞吗？」

「那就要仰仗主上的王威了。」

「看你今后的表现再说。」

「竟然来这招……」

利广苦笑着，看向北侧的窗户，小声地自言自语：

「反正我也结识了黄朱……」

他已经了解了黄海的情况，自己去猎捕驺虞也不错。

五天后，奏国的凤鸣号。

——恭国一声。

供王即位！

普白十一年上，燕寝驾崩。同十一年，蓬山结供果。

十二年，蓬山供果孵麒麟，号为供麒。

十八年，祠祠升黄旗。三十八年春，蔡晶由干入黄海。台辅亲迎之缔约，蔡晶入神籍，供王践祚。

《恭史相书》

第五卷 图南之翼 解说

北上次郎

请原谅我从谈论私事开始。

这篇解说是我的第三百本「文库本解说」，最初写的文库本小说的解说，是一九七八年七月为集英社文库的《杀人之前先吹口哨》（生岛治郎）所写。三十五年来，总共写了三百本，每年平均写八点六本。这个数字绝对不算多，因为在这个行业，每年为十五到二十本小说写解说的人大有人在，我的「三百本」这个数字丝毫不值得骄傲。如果每年写二十篇解说的人，十五年就可以完成这个数字，我竟然花了三十五年。

八年前，一位住在北海道的读者山下先生寄给我一份「北上次郎解说文库表」。在此之前，我因为没有记录，所以并不知道自己为几本文库本小说写了解说，当然也没有保存这些文库本小说。山下先生在逛二手书店时，每次只要发现有我写的解说，他就买下来，然后制作了这份清单，如果没有山下先生的这份清单，我恐怕不会想到要完成完整的清单。最初的清单中，包含了对谈、座谈会和扉页题文，所以我加以删除后，逐渐补充漏失的文库本，在二〇一二年的年底，我为两百八十七本文库本小说写了解说，离三百本还有十三本，就迎接了二〇一三年，本书正是达到三百本目标的第十三本。

为什么我会用这么大的篇幅写自己的私事？是因为在此之前，这本《图南之翼》已经写过多次，无论写什么都会重复已经写过的内容，而且，新潮文库版的第一集《月之影 影之海》的解说也是由我写的，在那篇解说的开头，我写了这段文字——

我曾经多次介绍小野不由美的「十二国记」系列，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可以补充，但这次由新潮文库重新出版，或许会有新的读者接触这套书，于是，决定再介绍一次这个系列。

当时就感受到自己玩不出新把戏了，该写的真的都已经写完了，所以照理说应该婉拒这次的邀请，该由别人为这本书写解说，但是，毕竟是我的第三百本。虽然这个数字不值得骄傲，却有不少的感慨。《图南之翼》出现在这份清单的第三百本，将是我的荣幸，也是至上的喜悦。我无法抵挡这份诱惑，接受了这次的邀请。对不起，我必须开门见山地告诉各位读者这件事。可能也有的读者是第一次看我写的解说，所以这次是针对这些读者所写。

我无法忘记阅读本书《图南之翼》的那一天。朋友寄来这套书，《图南之翼》相当于「十二国记」系列的第五部（书上并没有标记第一部、第二部，只是为了方便而这么区分），因为有些有上下集，所以朋友寄来五部，总共有八本书。如果当时朋友附的信中对这部作品赞不绝口，我恐怕不会拿起这本书。因为出版社的人称赞自家出版的书理所当然，至于这些赞美的普遍性，就只是「仅供参考」而已。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虽然偶有例外，但大部分都让我觉得「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有利害关系的人说的话难以相信。这句话是真理。

但是，当时所附的便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这套书颇有趣，有空不妨看看」。这句谦虚的话反而打动了我，我忍不住拿起书。拿起第一集《月之影 影之海》后，就看得欲罢不能，一口气看完了整套书。看完本书《图南之翼》是翌日中午，之后就忍不住四处打电话给业界的朋友，这件事在《月之影 影之海》的解说中也曾经提过。我很想写这一系列书的书评，但几乎所有平面媒体都已经介绍过这个系列（当时已经累计超过一百万册，是轻小说中的超级畅销书，我太孤陋寡闻，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最后终于得到在《现代周刊》上写书评的机会时，真是可以用「喜出望外」几个字来形容。三十五年中，这是我唯一一次主动要求写书评。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以下的内容也已经写过多次，但因为很重要，所以非写不可。

有十二个国家，有十二个君王，麒麟挑选君王。麒麟平时以人形现身，但并不是人类，而是灵兽，是慈悲为怀的动物。一旦被麒麟挑选为王，君王就会长生不老，所以，有些国家的君王治世五百年，但君王治国无方，麒麟就会生病，进而死亡，于是，君王也会随之死亡。麒麟死后，会有新的麒麟诞生，进而选出新的君王，如果衔接不顺利，国家就会出现长期无王的状态．陷入纷乱。作品详细地介绍了这些情况。

小野不由美之所以出色，在于每一部的作风都有所改变。第一部《月之影 影之海》是高中一年级的阳子闯进异世界，成为庆国之王的故事，第二部《风之海 迷宫之岸》是生为戴国麒麟的少年的成长故事。第三部《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是雁国国王和麒麟的建国故事。第四部《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是描写生为芳国公主，之后却被剥夺地位的少女，和从日本闯入这个世界的少女，以及庆国的阳子这三个少女坎坷的命运，每一个故事的类型都不相同，即使大框架相同，但故事的发展完全是少年小说、战国小说等不同类型的小说。

第五部的《图南之翼》则是一部公路小说（road novel）。主人公是十二岁的少女珠晶，在恭国出生的她对荒废的国情感到痛心，为了成为王而升山去见麒麟，描写了少女踏入魔境之地黄海的苦难旅程。

这本小说太厉害了，翻卷之后，就会让人停不下来。至于这趟旅程的内容，一旦在这里介绍就会泄漏剧情，所以恕我无法介绍详情，但珠晶和在旅途上认识的大人之间的冲突，正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逐渐了解现实的成长故事，也是纯洁灵魂的反抗故事，更是刺激的探讨故事，和所有优秀的小说一样，可以从不同的角度阅读，重要的是，正因为清楚地描写出故事的背景，和妖魔之间的打斗更加充满震撼。

如果有人在书店拿起这本书，刚好看到这篇解说，我想要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要先看完之前出版的《魔性之子》、《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才能看这本书很麻烦，所以干脆不看了？别担心，我向你保证，即使没有看过前五部，也可以放心地拿起这本《图南之翼》，走去收银台结帐。如果觉得这本书好看，再去看《月之影 影之海》也不迟，我猜想你绝对会想要看。先看这一本就好，你一定会迷上这整个系列。对了，也要对依次看了《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的读者说一句话，各位久等了，这是本系列最棒的杰作《图南之翼》。

作者在这部作品中的角色塑造一如往常地出色，故事当然也超级有趣，本集小说主人公的少女形象格外明显，个性好胜，天不怕，地不怕，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但又充满魅力。她大声斥责：「大笨蛋！」令人不由得心生戚动的最后一幕实在太出色了。

（二〇一三年八月，文艺评论家）

第五卷 图南之翼 插图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序章

这一天，位于大陆的东北部的戴国还是早春时节。山野之间依旧白雪皑皑，草木的芽还躺在积雪的怀抱中酣睡。

云海之上也不例外。虽然没有雪，园林中的树木们也都还处在睡梦之中。

戴国首都鸿基白圭宫西面一隅。

白圭宫三面环海，呈马蹄状延伸。向它的西北角，面向海湾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园林。园林的边上是戴国宰辅所居住的仁重殿，而紧挨着仁重殿的，则是作为州侯执行政务的广德殿。

园林的冬天一片萧索，但是那些散落其间的奇岩异石和亭台楼阁，依旧保持着威风凛凛的姿态。在寒风中也不失其绿的树木添了更深的颜色，正要准备开放的梅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在路边的一个亭子里有一只幼麒麟的身影，他倚着白色的石柱，铜色的毛发在脊背上无精打采地搭着。

他叫泰麒。尽管只有11岁，但作为戴国的麒麟，他要负责挑选新王并以宰辅的身份奉御座，同时，还要担任瑞州的州候。先王大典才刚刚过去半年，本应在瑞州的泰麒现在却独自一个人在庭院里徘徊着。

泰王骁宗，也就是泰麒所选出来的王，此时并没有在鸿基。他在半个月前起程去了遥远的文州。泰麒感到坐立不安，因为他的主人此去文州有一件棘手的事要办平叛。

泰麒不喜欢战争。这是麒麟的天性，更何况年幼的他并没有经历过战场上血与火的洗礼。他只知道他的主人去了一个残酷的地方。更甚的是，自骁宗离去之后，一些不祥的传言开始在宫中蔓延。

听说，文州之乱背后还有一个惊天的阴谋引诱骁宗亲征以图弑之。

文州在瑞州之北，两地之间耸立着绵延的山脉，大山的深处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将山脉割裂为两半，这是骁宗的必经之道。山道的后半段，就是一直蜿蜒到文州中部的这一段，一直被强盗所控制。

又听说，强盗们也在那里虎视眈眈，等待着骁宗。

还听说，骁宗受到伏兵的袭击，苦战了一番，凶吉未卜。山道狭窄，又紧夹着险峻的山岭，一旦遇伏，必定易攻难守，凶多吉少。泰麒的不安渐渐地转变成极度的恐惧，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

“愿神灵保佑骁宗平安无事吧！”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除了反复地祈祷，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泰麒觉得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在苦闷的时假给他信心，为他带来希望的朋友，他身边的那些大人们总是对他隐瞒一些坏消息，一些会让他觉得害怕的坏消息。

“弑君的消息也不过是传言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所以，今天早朝时偷听到的这些坏消息绝不能和周围的大人们说起，不然一定会被他们斥为荒谬的。”

如果不是乘着公务的间隙，避开众人的视线，逃到这个没有人的地方的话，泰麒就连祈祷这点小小的事情也做不了。自己被看得如此的年幼无知。处处被当作小孩子来对待，泰麒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怒火。

在这之前，泰麒软硬兼施，总算说服了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使令到文州去打探消息，他只要能知道骁宗是否平安无事就心满意足了。如果平叛避免不了兵连祸结，也许他们还能助骁宗一臂之力。

麒麟的本性是“仁”，他们厌恶流血，厌恶争斗，所以即使是长剑在手，武功盖世，也未必能保全得了性命。为此，他专门降伏了两个妖魔汕子和傲滥来充当自己的使令，必要的时候可以为他去冲锋陷阵。（女怪要降伏的吗？）

命令他们前去骁宗身边襄助，这就是泰麒能为骁宗做的全部的事情了。可惜使令只有两个，如果能有多一些使令，或者泰麒自己再年长一些的话，就可以和大人们一起为保护骁宗而奋战了，然而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想法在泰麒的心中反覆的心中反覆着。他正在只能一个人在园林的小角落里一味地祈祝祷，仅此而已。他恨自己竟然如此无能。

“神啊，保佑骁宗平平安安吧。”就这样，他不知祈祷了多少遍。

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他猛地回头。

泰麒松了一口气。来人既不是傅相，也不是大僕，而是被泰麒派到骁宗身边去的耳目。在亲信面前，泰麒不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急切地冲上前去，“骁宗是否平安无事？”

来人摇了摇头。

泰麒又说，“我最终还是派了使令前去，真的对不起了。”

以前他和这个人曾经约定，泰麒允许不再派使令去骁宗身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则要保证对自己的身份保密并且负责刺探骁宗身边的消息。现在泰麒失约于人了。

“但是无论如何，束手无策坐等消息，我做不到。”泰麒为自己辩解道。

那人一边点头，却一边从腰间拔出剑来！泰麒急忙停住了脚步，倒不是因为害怕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泰麒只是觉得非常的讶异。

“怎么啦？”他不安地问道，他看到来人的眼中闪出一种未见过的异样的眼神。

“骁宗驾崩了。”

说话间，泰麒看到对方挥剑向他猛砍过来。泰麒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对方，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浑身僵硬，声音也仿佛在喉间凝固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剑向自己逼近。

“只有两个使令，这就是你的不幸了。”

剑，利剑，闪着寒冰般摄人光芒的利剑，狭着一股逼人的剑气向他疾刺过来。

“要怪只能怪你先了骁宗为王。”

到底是剑刺中了泰麒在先，还是泰麒本能地用他最善良的办法逃开在先，恐怕连他本人都不曾知道。

不管怎么说，那把剑还是深深地刺中了泰麒的角，那是麒麟所特有的。泰麒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惨叫。那绝不仅仅是因为疼痛，那是一种怒吼，为被出卖而怒吼；那是一种悲鸣，为失去主人而悲鸣；那也是一种哀号，为失去生命而哀号。

不曾想，这生平最惊人的一声却唤醒了他的本能意识，让他勉强避过了这生死一劫。

***

“——泰麒！？”汕子的声音是那样的凄厉，山那边的巨响让她不由自主地惊叫。冰冻的山野上留下了她深深的足迹，文州已经近在眼前了，她登上了一个小山，确认文州的方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泰麒……”

是什么让自己心口猛然抽搐呢？一种不祥的感觉袭遍全身。汕子呻吟着重新站定，她开始运用意念，身体随之变形，像水一样渗进了地面那是另一个世界。

地底下有一条路，汕子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路无常形，身无常态，她不停地向前奔跑，路也随之延伸，准确地说，那里像深海一样黑暗，处于一片朦胧混沌之中，只有她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前进一样。汕子很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束明亮的金黄的光线指引着她。越往前跑，她感觉越像是在海面上浮升。突然，她像是乘风破浪了风一般，腾云驾雾，飞上了高空。他飞得很快，瞬间就再也看不见地面的烟霞和物体的形状。那束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一个金光灿烂、辉煌耀眼的世界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黄昏时分特有的光芒。她沐浴在这些金色的光芒中，朝着远方的一团黑影飞去，近了，近了，忽然，她觉得自己像是撞在一堵墙上，身体猛地被弹了回去。

那是泰麒的背影。

来于泰麒的力量个人的气脉与世间万物融会在一起一种令人恐惧的力量，把汕子揪了下来。

汕子毛骨悚然，被揪下来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她从那银白的树枝上用力揪下果实一样。

泰麒。

一切好像又遁入无形。汕子还没有来得及不安，已经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在一瞬音侵袭了她。

等到她从那股力量中挣脱出来，呈现在她眼前的，是熟悉的白圭宫，不，那是白圭宫的幻影。屋顶的瓦片在大气的折射下像波浪一般涌动，白圭宫上方的天空里，一片阴霾……

异界。

蚀，这是麒麟的悲鸣下才会出现的鸣蚀。

有一个影子投射在一个摇动的中心里，那是一个漆黑的野兽的影子。它背上的鬃毛发出了锐利的光泽。

“泰麒！！”

摇动的王宫，艳阳下耸立的园林，扭曲的道路，还有那旁边歪斜着的影子。

是谁？

汕子的视线突然被一扇门挡住了，那是一扇即将关闭的门。她毫不犹豫地飞了进去紧追那个即将消失的黑影。她的身影消失在那里面。

手意识上的手在不断地延伸，指尖只差一点点就抓住它了。

背后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一直围绕着她的那种气息的颜色和味道，还有肌肤接触到它的感觉也完全改变了。

原来是已经出了异界了。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里面都仿佛有一只手在延伸着，在触摸着。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个爪子钳住了一般。

摇动的房屋，阳光下的道路，被扭曲的树木。像是有一个波浪打了过来，它们就混为一体。这明，汕子好不容易进入了那个黑影当中。

泰麒！

***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一定会怀疑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在一片旱田中有一些古老的建筑物，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群落。建筑物之间有一条蜿蜒的柏油路。四月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路面散发出蒸气。

蒸气渐渐地变形，就像书上说的那样，它先是慢慢地变浓、凝结，然后慢慢地变成一个成人的脊背那么大。水蒸气里面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的影子。这个小孩的影子走了两三步就突然停住了，像是被绊住了一样。

这个孩子站在路面上，背后的蒸气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盎然的春色。

天空明亮，呈现出淡淡的蓝色，镶嵌着朵朵的白云。好象从某处传来了云雀的叫声，风也变得轻柔起来。田野里菜花摇晃着。高高的芦苇草轻抚着柏油路面，搭在这个小孩的肩膀上，蓬松地散乱着。

小孩呆呆地伫立在那里不是，他什么也没看，像是没有感觉的样子。突然，他目视前方，像是被背后吹来的风推着一样，他抬起了脚，一步，两步，机械的走动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他走得很快。突然，他像是找回了自我一样停住了脚，环视周围，四周好像突然闪烁了一下。

错落有致的田地、花圃，零星分布的古老建筑，偶尔还能看到新的建筑，这是常见的乡村田园景色。

他觉得纳闷，“这是哪啊？”。他的脸上，满是半睡半醒的神色。没走几步，前方就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岔道，他看到那里挂着黑白相间的幕布办丧事用的布条。

他跨越了虚海。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一章

1

大陆的东部，庆东国的首都尧天。在天空中的出现黑色的翅膀是在庆国历三年，初夏的事情。

那天整个街道正处于夏天沉闷的热气之中。在尧天街道的北面，巨大的山就像石柱一般耸立着。山坡的下方，朝着南面的方向，就像一个斜面仿佛衣裙的下摆一样，街道就是那里延伸开来。呈楼梯状连着的城市道路，还有密集的黑色的瓦砾被太阳晒得发白，而且酷署中还包含着很大的湿气，那种湿热的感觉让人非常的不舒服。

无论哪个建筑的窗户都是开着的，只为了寻求一丁点的冷气而已，不巧的是那天从中午开始就没有一丝的风，即使把窗户和门都打开，进来的也只是些外面被反复爆晒的地面所反射出来的热气，或者就是那种夏天特有的催人睡眠的嗡嗡声。

也许是因为阵阵热气让人倦怠的缘故，夏天的天空中连一只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它们也尽量避免被太阳烤焦而躲在树底下乘凉，还有一只狗在户民居前的院子的阴影下趴着休息，它的旁边有一张躺椅，上面一个老人正睡觉。老人睡着之后，扇子从手中无意识地掉落，狗于是把鼻尖抬起，忠诚地看着他的主人。就在这个时候。

阳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它期待地看着上方，夏天的上空感觉好像被从东方飘过来的浮云侵蚀掉一样。它的鼻子先闻到了空气中的湿气，然后耳朵里也传来了远处的阵阵雷声。天空完全被云遮盖了，周围变得漆黑一片，这一切好像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黑色的身影在尧天东方的上空出现在，好像是被铅一般的云追赶而来似的，在划了个大大的弧线之后向凌雪山的方向飘过去。在街上翘首期盼下雨的人君中有几个人认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张翅膀好像疼痛得非常虚弱的样子，遮盖白色翅膀的羽毛已经弄得很脏而且凌乱不堪。黑色的尾羽已经东一块、西一块地被撕裂了。它已经不能安稳地在空中滑翔，而是拼着命地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挥舞着萎靡不堪的羽毛，向凌云山的方向飞了过去。

就如同那个影子要掉落下去一样，雨滴也开始降落了。就在人们看的当口，不知不觉中翅膀和骤雨混为一体，消失在雨中的尽头。在下面看的人们似乎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情报，他们只是认为在雨的时候，那对翅膀飞向了凌云山的高处去了。

杜真在巨大的门前站了一会儿。那扇门就在尧天山的山腰，接近云海的断崖上。在这扇有着普通人数倍以上的高度的门前，有着非常广大的岩石棚。这扇禁门是尧天山上金波宫的顶层和云海之上的燕朝唯一的连接门户。

过了中午，杜真对看门的同事交代完，来到门前的时候。岩石堆下面是被酷暑折磨的无奈的村落。在这么高的地方，没有风，只有闷热的暑气。不久头上的云雾开始聚集。云是从东方飘过来的宛如舔着云海的底部才来到了这里。能听见远处的响雷。没过多久，周围的云旅游活动开始了流动。厚厚的云层开始从云海一直到禁门都延伸着。

不久，云雾就把太阳的光芒完全遮住了，骤雨宛如把周围的岩石都封锁了起来，而且那也只是在一瞬间的事情。现在，在杜真面前的岩石都好像被涂上了灰色的涂料一般，脚底也开始感到了湿气和凉气。与此同时脚底下也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终于下起雨了。”

杜真大口喘着气，然后马上对旁边的凯之说道。

“好像要下雨了啊。”

“是啊”，凯之一边深呼吸着，一边露出雪白的牙齿说到。

“这样终于可以稍微缓解点酷署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连我们都要在铠甲中被蒸发了。”

一边说一边笑的凯之，是杜真等五个禁军士兵中的队长。不仅年纪最长，而且也是五人中最有经验，功夫最好的。虽然被任命为他们的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凯之从来没有摆过倚老卖老的架子。威逼下属以及体罚下属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作队长的本来就都这样，还是只有凯之是这样的队长，对于这点，经验欠缺的杜真是不会明白的。

杜真是在庆国新王即位的第二年参加军队成为军人的。一年的训练结束后被编入了左军。在正式从事军务的半年来，没有在凯之外的队长处从事工作的经验。担任守门的队伍一共有二十五人，分成五组。其他的队长以及掌管着这五组的两司马，也有不少像凯之那样亲切的人，但是据传言，其中的两个队长是不得不这样的而已。

“瑛州很热的，但麦州更加热呀。”

“队长的出身地是麦州吗？”

杜真问到，凯之点了点头。

“我生在麦州长在麦州，现在的主上即位之前，我是在麦州的军队里服役的。”

“哦”，杜真答应了一声。在杜真的印像当中，麦州的部队都是经过筛选的精锐部队。事实上禁军的头领，左将军也是从麦州被提拔上来的。

“那，队长以前和青将军是？”

“是相识吧”，正当杜真想问出口的时候，断崖的那头垂下的灰色崖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还没等杜真的话出口，那道黑影就已经钻出浓雾，朝禁门的侧面的悬崖上闯了过去。短短的响声之后，尽管黑影不停地向上冲击可是因为岩壁太滑了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杜真紧张的问凯之。

随后一人巨大的身影掉在了露台上，痉挛地拍打着翅膀，在它不停悲鸣的同时，从它背上又有一个人的身影跌落下来。

杜真紧紧地跟在凯之后面，凯之也一边做好防卫的架势一边向出事的地方赶去。能通过禁门的除了王和宰相，或者是经过王特别批准的人以外是没有人能被允许通过禁门的。而倒在眼前的这个人看样子谁都不是。作为连接王宫最深处的门，无论出了什么事情，这里都是任何人可以轻易进入的地方。

就连那只骑兽旁也迅速围了许多士兵，他们也都和杜真一样因为这弥漫的杀气而紧张万分。杜真仍然紧张地跟在凯之后面。禁门旁边的房间里，卫兵也鱼贯而出，把那个骑师和骑兽围了个铜墙铁壁。到了这种程度，杜真才有空闲来观察这个骑师和他的骑兽，所以马上瞪大了眼睛。

那只骑兽像一只巨大的狗，银灰得接近白色的身体上长着一个黑色的头，覆盖着身体的羽毛已经像煤炭一般脏脏的，而且还有点点的黑色斑纹，哪怕是头部黑色的羽毛也是乱七八糟好像要脱落似的。覆盖着短翅膀的是脏脏的白色的羽毛，黑色的前翼也已经被划破，完全脱落了。骑兽就横躺在地上，那只翅膀还在无力地敲打着地面，拍打的动作和呼吸都已经极其微弱。在它的翅膀腋下却仍然有一个它都要庇护的人的身影。这个人也已经衰弱得和这只骑兽差不多了，满是伤口，又脏，而且早已经力竭了。

杜真觉得很困惑，只能四处搜寻凯之的身影。可凯之也只能横着枪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骑师和骑兽。大家都不知所措，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凯之举起一只手让大家先解除进攻姿态，然后他自己放下枪，来到那个人的旁边半蹲下，问到：

“你还好吧？”

听到凯之的声音，躺在地上的人把头抬了起来。杜真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人是个女的。个子高高的，非常结实的身体，而且穿着护身皮甲。不，或许说那是护身皮甲的残骸比较合适。不但非常脏了，而且上面这儿也破，那儿也破了，裂了好多口子，就距那只骑兽的翅膀一样。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女的一边呻吟着一边打算起身。这动作也使杜真看到此女的一只手腕上受了很严重的伤。而凯之却暗中防备提起了手中的枪。

“别动，实在抱歉，请不要动。这里是禁门，对于来历不明的人是不能放任其自由行动的。”

这女的轻轻地抬起头看了看凯之，然后点了点头。凯之则上前解下了那女子腰中的配剑。并把剑交给了站在后面的杜真。又最终再一次地放下枪，此时这女子又一次呻吟着想要站起身来，而凯之却没有再出言阻拦。

“……引起这里的慌乱实在是万分抱歉。”

这个女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轻轻地说到，然后就跪了下去。

“我是戴国的将军，姓刘。”

“……戴国？”

看到凯之瞪大眼睛嘴中念念有词，这个女人就在当场跪拜而下。

“我自知多有冒犯还请恕罪，我只是有事情要参见庆东国的国主景王。”

2

不久从禁门的边门传来门官的声音。所谓门官就是掌握宫中诸事的天宫中的一个，管理出入门的工作，包括记录通行的人，检查来者的身份，然后决定放行或是不放行。门官紧跟着两司马来到了现场，并且用极其高亢的音调说道：“大家不要再看这个女的和她的骑兽了，立刻把她给我赶出去。”

“可是，把受了这么重的伤的人……”

眼看两司马就要说什么了，只见门官一下子挡在前面大声说道。

“既然是戴国的将军，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戴国的将军到我们庆国来访的理由，我根本就想不出来。”

“但是……”

“闭嘴。”

门官大声呵斥了声。

杜真这些兵卒，是被门官从禁军那里借来的，虽然他们是属于夏官的管辖，但是在这个场合，门官却掌握着绝对的指挥权。

“怎么能为了救一个人而玷污了禁门呢？”

管门人对着跪着的女人扳着脸大声呵斥到。

“如果你真的是戴国的将军的话，就把衣服改换掉，报清门户以应有的礼节来拜访我们的国家。”

杜真在这一瞬间看到了那个女人肩膀的抖动。一下子抬起头来的那个女人脸上透着一脸的凄惨，却带着说不出的一股威严。

“我非常清楚冒犯了贵国的礼仪，可是如果有足够时间的话我当然会那样做。”

那个女人仿佛拼命地抑制自己地感情，冷冷地撇了门官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官门人的问题。

两个司马过来想擒住她。却被她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与此同时，她突然伸出手腕抢夺掉杜真手中的枪，杜真连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那个女人已经放倒了周围看着她的士兵。向禁门方向疾奔过去。不要说管门人了，杜真、凯之，还有其他许多士兵也感到十分惊讶，所以动作上也慢了一拍，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才开始紧追那个女人。就在枪尖快要碰到那个女人的背的时候，突然有一只黑色的翅膀挡在了他们中间。有骑兽在后面保护那个女人，她也就乘这个机会一下子翻身越入了禁门。

“快追！”，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杜真就在这个追捕团队的最前列，紧跟在那个也已溜入禁门的骑兽的后面。但首先浮现在他脑子里的却是刚才他所犯下的罪行。虽然说从凯之那里接过女人的剑是用的单手，可是也正是因为自己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才会被那个女人把枪夺了回去。

回去之后会不会问罪呢？大概处分是肯定有的吧。

“太容易了。”，杜真一边想着自己的罪责，一边想着自己可能是中了那个女人的计谋。

当然那个女人的手是受了重伤，而且那只骑兽也的确是几近气绝。这一切都是事实。但说自己是戴国的将军，那肯定是个大谎言。他不仅对此深信不疑，还帮她演出了一部那么差劲儿的戏剧。

禁门的内侧是一块足够布置一个族的阵型的地方。女人和她的骑兽就沿着伸向里面的楼梯急速行进着。也许是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把守在这里的许多士兵和官吏都一涌而出。

那个女人的身手还真不错，追在女人后面的杜真一边追着一边想到。但看样子那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那个女人和她的骑兽都快陷入濒死的状态了。看到那个女人的袖口处也都已经开始流出鲜血，至于那露出来的满处伤口更是没有必要说了。特别是那个女人的右手真的是受了很重的伤呀。

很严重的伤势呀，杜真一边看着那个女人，而她却踉跄着朝楼梯走去。直到现在那个女人的右手手腕也不曾动过。杜真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终于倒了下来。果然她的右手腕一点也不能动了。紧跟在身旁的骑兽想帮助主人起身，所以把头靠了过去。杜真这才看到那个女人用左手握着枪。

杜真还没有回过神来，凯之的脸已经凑了过来，以来紧跟在身后的凯之朝杜真点了点头。

“追是可以，但要捉活的，不要伤她性命！”

杜真想把这个告诉凯之并期望能得到他的同意，可就在这个时候，在那个广场的入口处却传来管门天宫的大声命令。

“杀了她！”

“不要杀她，哪怕她真的是盗贼可我们也总该要问问清楚！”

杜真点点头，又开始重新向那个女人追了过去产。靠在骑兽身上的那个女人，却想凭着最后一口气猛冲到楼梯的最高处，在前面有着如通天巨石一般的大门。那里面就已经是云海之上，即王宫的内部了。在那外面另外还有一队士兵在守卫，或许也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吵闹声音吧。

不，如果那扇门被打开了，就只能眼睁地看着那个女人进入宫中了。

就在杜真担心的时候，那扇大门突然之间打开了，骑兽一下子载着那个女人从门口跌落出来。

而在此同时，周围乱七八糟的追讨声都跟了过来，而且好像已经惊动了上面，传来呵斥的声音。

在那些声音之中，追到楼梯上的杜真也来到了大门口。就在那个时候听到了那只骑兽的悲鸣。杜真听到之后感觉有一个拳头重重地打向了自己地五脏腑，难道是那道大门里的人已经出来杀了那个女人吗？

万分担扰的杜真从大门里出来，外围是王宫内部的寝宫，非常广阔的露台前面用着很高的墙壁隔开。里面是王的居所，那是一幢非常高的建筑物，既所谓的正宫。不要说是杜真这样的士兵，就连身居高官的重臣也不能随意进入的禁所。在外围连着的石阶上，骑兽横倒在那里。为了控制骑兽的铁条也有几根陷入了它的身体。

“不行，不许杀它。”

凯之大声说道，阻止了那些已经把骑兽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杜真赶到那些包围圈的时候，正好有人提枪要剌入那个女人脖子。女人虽然意识到了自己马上会被杀，可是也只能放弃了。突然从包围圈的外围、进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怒吼，那是门官近乎癫狂的吼叫，“杀掉她！”，并让周围的士兵快点动手。“杀”、“不要杀”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想逃跑的女人和骑兽，围着他们的士兵们应这一片混乱中突然之间传来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声音：

“到底是何人在喧哗？”

靠近包围圈一看，杜真不禁放心了。单手提着大刀的男人就是夏官大僕。在属于保卫王和贵人等人身安全的射人当中，大僕是平时在王身边控制局面和起到警卫保护作用的。但从官位上来说虽然只不过是个下大僕，但因为这个大僕特别受到王的信任。所以在私下，常常控制王周围的局势或者指挥小官。即使现在，在他身边也有三个小官在旁边侍奉着。

“是入侵者！”管门人大声叫到。可凯之却喊到是来访者。大僕在极短的时间内，一眼就把这个场面看穿了。

“到底是贼还是客？”

“是假扮成客人自己闯进来的。”

管门人挑拨着事情的原委歪曲事实，可即使这样还是被大僕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话。

“我好像还没有问到你吧。”

说完话，大僕直接走向了那个女人。大为困惑的士兵们从中让出一条小路让大僕通过，杜真这个时候就站在那个女人旁边，然后他一下子就拿到了那把已经离开女人左手的枪。果然不是什么慌言和演戏。

衣服非常破损被且成奇妙的形状固定着。身上的确是已经血肉模糊。就和刚才一样，已经成了铁的颜色。好不容易里在身上的护甲的残骸，把那只不能动弹的右手绑得紧紧的，在列开的袖子下终于看到了那只手腕，黑色的蜷缩了起来，原来那只手已经坏死了。

不应该是人类吧，如果不是神仙，像这种样子恐怕早就死了吧。

“……那个人，不要紧的。”

杜真偷偷的对那个女人说。身体俯卧在石阶上的女人抬起了乱糟糟头发下的头。

“因为他是被主上信赖的人。”

那个女人好像感谢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一边呻吟一边起身，向着大僕站了了起来。

管门人还在那里叫嚷着什么“现在正好是个好时机”，但大僕却没有理他，跪在了石阶上。

“你这个样子到底是……？”

“的确如你看到的，我是不得已才闯了进来的，我虽然现在狼狈不堪，但是我也已经重申了好几次我绝对没有什么恶意，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对于这个女人说的，大僕点了点头。女人也好像很安民的样子松了口气。然后垂下了头说到：

“我是戴国瑞州的将军，叫做刘李斋……”

李斋抬起头真挚地看着吃惊得已经张开嘴巴的大僕。

“我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面见景王，至于礼节方面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失礼的地方请多多包涵，不管怎样请你让我拜见景王。”

说完话李斋就拜跪在地上。

“我跪下来求求你，请你让我见到景王。”

大僕盯着李斋，然后使劲地点了点头，接着朝杜真这边看过来。

“快过来帮个忙，总之不管怎样，先让她休息安顿下来。”

就在大僕说话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开口了。

“现在已经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并不是想要软禁你，只是想让你休息一下，对你来说这个现在是很重要的。”

大僕笑着说道。

“我是大僕虎啸，对于你的请求我已经接受了，总之现在先请休息一下，我马上叫医生过来帮你看看。”

“什么？”只听见管门人大声叫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个人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就靠近禁门，并且打伤了我们不少士兵，玷污了王宫，更伤害了主上的威严。快点把她交给我来处理吧。”

虎啸凝视着目瞪口呆的管门人说道。

“不得无理，怎么可以对其他国家的将军如此有失礼貌。”

“什么将军，她哪里像是将军，这一定都是骗人的把戏而已。”

“但是……”

“大僕是不是有点不清楚，对于来访者的底细检查和处分是我管门天官的职责，哪怕是带去参见圣上，我也想请其他官员不要用职务之便来干预我的工作。”

“底细哪里不清楚了？”

虎啸大声喝到，管门人害怕了。

“这样眼看着不管，你认为主上会允许吗？”

虎啸一口气说完，马上就催促杜真。

“快，事不宜迟。连那只骑兽也一并安排他们休息，快点来帮忙。”

杜真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按在李斋的肩膀上准备把她扶走来。可没想到李斋马上推开了杜真要搀扶她的手。

“不行，无论如何请先休息。”

李斋带上头盔，打算马上提起脚步去追虎啸。

“不要再乱来了，如果不是大僕及时赶到，恐怕你早就……”

“我明白的”，说着李斋看了看杜真。

“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谢之情，可是要是景王对我玷污她宫殿的事情发怒的话，恐怕就是虎啸带我去拜见也是见不到的吧。”

“但是。”

“拜托了，如果在这里休息的话，我想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景王了。”

被这样请求，让杜真非常吃惊。李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没什么血色，而且嘴唇也开始发青，虽然还在喘着气，但其中还伴随着如吹奏笛子般的气鸣，杜真搀扶的肩膀下的手腕也是冰冷的。

的确这个女人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僕！”

杜真大声叫着，一边还搀扶着李斋。

“请把她也一起带上吧。”

“喂……”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想她死也不会瞑目的。”

言外之意就是，这个女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虎啸点了点头，把大刀交给旁边的一个小官，然后亲自接过李斋，搀着她走。

3

作为王的私室的正宫是以长乐殿为中心而训耸起来的建筑群。虽然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王宫，也反映出不同的个性，但大致上是没有什么根本区别的。所以对李斋来说，她也曾经到过自己国家的正宫，对这里还是大致能了解的。因为在戴国李斋获得了本来臣子们无法获得的进入正宫的特许权。

虎啸通报了姓名之后，就背着李斋真接从禁门走向了正宫。经过大群大群的建筑，越过冗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了前面有许华丽阁楼装饰的建筑物前。李斋估摸着那就是隔开作为王的私室的长乐殿和花殿的庭院，花殿的背后那是一栋建筑物。它所面对的庭院非常的宽广，而且中间筑有一扇屏风用以隔开长乐殿和花殿。所以要到长乐殿必须通过园林迂回进入。

这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呢？李斋自己认为还是无法到正宫，进入大殿拜见王。至于能够允许进入这里也已经是破格的待遇了，这点李斋也是非常明白的。但是，李斋的两腿已经开始渐渐失去力气，只能靠虎啸的搀扶才能支撑了。她现在即使能够进入正殿恐怕也会马上倒在地上吧，发现了这种情况的虎啸对她说：

“要坐一会儿吗？”

虽然虎啸对她这么说，可是李斋还是把头摇了摇。到了这种地步，李斋十分清楚不能再有任何有失礼节的举动了。她也十分清楚以她现在的身份能够被允许去拜见另一个国家的国王，那是一件极其严肃庄重的事情。虽然对李斋来说是万不得已的事情，可是按照常例闯进禁门是要被判死刑的。李斋对这点也十分清楚的，所以如果接下来连最简单的礼仪都做不到的话，也许就算见到了圣上也都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不停在旁边来回踱步的虎啸终于等来了前去能报的小官。小官在虎啸的耳朵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而那个时候，李斋就靠在虎啸的身旁，因为离得太近反而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发现耳朵旁边有人低声地说话。传入耳朵的声音是如此模糊，以至于很难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也许是谈论景王现在在哪里吧，或许她正好出宫了，还是正在为了召见李斋而换衣服。不管怎样总之到这里之前，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呢？

李斋感到自己要心急如焚了，看到虎啸正在朝窗口外看着什么。所以李斋也顺势看了过去。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了正宫的庭院里有一个由宫女和官员组成的队伍。只见在房间里的那些官员都突然间退到一旁，然后拱手作揖站在大门的两旁。李斋没等多久，那个团队就走了进来。但是没有看到其中有景王模样的人，就连像是她的先导的人也没有看到。队伍站定之后，一个身穿极为华丽的宫廷服装的年轻女人从门口快步进来。之前还在房间里的仆人们都没有了踪影。在大队人马走过去以后，虎啸也站直身体，而李斋就在队伍的后面用眼睛观察着。

……可是，眼睛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

现在全身上下只有左边的手腕还剩下点力气了，就算搭在虎啸的肩膀上，可是脚感觉也马一要崩溃了，景王走到这里到底还需要几步，现在已经不是计算时间了，只是在争夺这每一步的长短了。

……终于，来了。

那个年轻的女官员，来到李斋旁边用手摸了一下她的身体。看过去，那一头绯红色的头发映入眼睛，让人感到十分鲜艳夺目。还有就是那绿色的眼睛也让人在头脑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虎啸，为什么没让她先休息？”

她一边问到，一边把手伸进了李斋已经蜷缩起的右手袖管里。

“我就是景王阳子。”

李斋惊讶地看着这个发音清晰的女孩子。

“我一定会问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躺到床上去。”

李斋用力把手抽出，然后就像崩溃一般，跪伏在地上说到：

“臣惶恐，有要事恳请景王。”

“别这样，现在不行呀。”

李斋抬起头看着就在身旁的景王说道：

“请请您无论如何要救救戴国。”

景王用十分惊奇的眼神看着李斋的脸。

“我知道这样拜托您庆国的圣上实在是违背常理的事情，可是不这样做的话，不久我们的国家恐怕就要……”

李斋说到这里不禁语塞了。

大陆的东北，孤悬在虚海之外的戴国。到了冬天就是一片苦寒之地。千里冰峰，万里雪飘。六年前，新王登基，可是第二年过年的时候，这个国家的人民就失去了他们的王。

这个国家失去了王的庇护，也没有得到上天的恩宠，天灾和妖魔鬼怪就在这片大陆上肆虐，不久戴国就成了地狱般的地方。

“戴国的人民没有办法拯救自己的国家，因为在海岸处也有妖魔出现，所以根本不可能从戴国逃出来。哪怕是这样，可就连简单的生存也得不到保障。”

愤怒和苦闷，长期积累在李斋的胸中，如今一下子得到宣泄之后呼吸也被窒息了，感觉在气管中有又冷又硬的东西凝固了。

“我们的泰王也因为乱贼谋反，而落到了被他们在宫中围剿的地步。麒麟台辅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或许已经……”

李斋猛地站出来，把头磕下地面，大声说道：

“但是白雉还没有跌落，还没有……”

王还没有死，所以戴国的气数还未尽。

“务必请您……”

李斋已经说不下去了，她的喉咙已经渐渐发不出声音了，视线也开始模糊，眼睛中慢慢出现了凌乱的条纹，最后成了一片漆黑，再过了一会耳朵也已经失去了效用，听到只是锐利的耳鸣。

“救戴国”，本想接着说的这三个字，不知道到底说出了没有。

4

耳朵旁边还响着耳鸣的声音。

不，应该是风声吧。李斋这样想。那是在戴国冬天从窗外吹进来的凛洌寒同的声音。而且很冷、很冷。

强烈的寒风卷起一切，冷得简直要把人的身体也要割开。树木和山川都暴露在狂风之下。结了一层白色的霜。河流的表面结了一层冰，上面积着厚厚的雪，大地也被冻结在积雪之下，道路所到之处狂风卷着冰冷雪白的雪片，肆意横行。

戴国远离大陆，孤悬于大海之中，冬天从北面的大海中吹来刺骨的寒风。戴国的家家户户都在风雪的包围之中，紧闭窗户。但是，在这小小的与外界隔了好几层的空间里，却点着温馨的灯火，在这里人们拥坐在一起，那么的亲热，和外面那个风雪交加的世界相比，这里有语言所无法形容的温暖。

火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围坐在旁边的人们的体温，还有火炉上正在沸腾的锅中冒出的热气交融在一起，同时，冰冷的雪道上还有令人惊喜的访客，戴国的冬天虽然很严酷，但是到处都充满着温暖。寒冷挡不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玩耍，李斋看着这些充满生机的身影，不禁想到在这苦寒之地，也会有色泽鲜艳的花朵。

"李斋，这个给你。"

小孩子捧着一大捧的红黄相杂的花走了进来。微弱的阳光射进室内，带来了温暖，带来了明亮。听到窗外的寒风的声音，便可知道虽然戴国还刚刚进入冬天，山上一定已经是被白雪覆盖了。

在这个季节，本该没有这么鲜艳的花会开呀。李斋情不自禁非常惊奇，然后看着这个送花给自己的客人。那个抱着一大捧花的孩子笑脸比花还要灿烂，还要明媚，还要温暖。"听说李斋任命为州师的将军了，好开心啊，祝贺你！"笑得如此灿烂可爱的就是泰麒，当时他还只有十岁。

"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那是骁宗主上拜托我的，所以请你收下吧。"

说完之后，那个年幼的宰辅就在旁边坐下，低着头。

"在我出生的蓬莱，人们为了祝福所以送花给彼此。虽然这里的人常对我说，在戴国好像没有这种习惯，大家都不太做这样的事情。可是，我不管怎样就是想送花给李斋你。因淡这是你刚搬来的新家吧，所以就算花放在这里也不会显得是多余的装饰。"

"就是啊"，李斋笑着说到。这里就是她刚刚被赐予的官邸，这间是客厅。新王骁宗登基至今一个月刚过，李斋就被任命为瑞州师中军的将军，住所也刚刚搬到白圭宫里的官邸。这个宰辅不但是王之下的国家栋梁，而且也是李斋所属的瑞州师的直接上司瑞州侯。宰辅亲自到自己的府邸来看自己还送了花，这是何等令人开心和骄傲的事情啊。

李斋想如果把这个花给了自己的话，那么至少一段时间以内可以使房间明亮和温暖。因为刚刚入住这里，所以人际关系还很淡薄。但如今至少在这个人情淡薄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居身之所。

"非常感谢呀，能够得到宰辅大人的关照，我李斋实在是太荣幸了。"

"我也很开心呀。现在的我对于军务政务一点都不明白，所以李斋你能够担任州师的将军，对我来说太好了。"

说完之后，宰辅在那张大椅子上一坐定就面向李斋，然后郑重地说。

"那么，从今天开始就拜托了呀。"

"不要这样，真是折杀下属了。"

国家之中能够排在宰辅之前的就只有王了，所以说对与只不过是州师将军的李斋来说，宰辅能致礼说拜托，这绝对不是平常能够碰到的事情。

"这不是磕头，只是点头礼而已拉，没关系的。虽然按常例是不可以的，可是这是我的习惯了，就连骁宗主上也说那是没办法的事了，所以请李斋你也这样想吧。"

"那我就照做吧"，李斋笑着说道。这个小宰辅是在异国长大的，听说是在东海外的确存在的叫做蓬莱。所以，习惯上和这里的人是有些差距的。总之对李斋来说，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惹人怜爱又善良，让人觉得很温馨。

"其实呢，我的坏习惯还有很多很多呢。"

泰麒摆出淘气的笑脸看着李斋。

"不单单是花还有许多东西呢。正赖为了我准备了许多花呢，所以我怎么拿都拿来不光的，因为这也代表着运气，正赖是这样说的。"

正赖本来是骁宗的军官，在革命的时候担任泰麒的副相。同时也兼任瑞州令尹。是个很子的人。而且在骁宗下属的文官中可以称得上是人才中的人才。（按：革命？那来的革命啊？）

"我和正赖两个人是十分投机的。我说送什么好呢，骁宗对我说在他的宝库中随便拿什么都可以。但这下对我来说倒是十分伤脑筋的事。因为无论什么都是很不错的东西。"

"这样也太可惜了吧。"

"骁宗那边没有关系呀，他还叫我帮他也挑一份道贺的礼物呢。所以说，这是骁宗和我还有正赖三个人一起为你挑的贺礼。所以请不要见怪。"

李斋用感谢的眼光看着脸上充满喜色的麒麟。

"我，李斋是知恩图报之人。我从心底万分感激主上的祝福。"

李斋那个时候的确很幸福，王和宰辅能那么看中自己，那么自己的将来一定也是很光明的吧。朝廷迅速地整顿，万民迎接新王。本来老百姓的将来也应该是充满光明的。国家和人民都会变得幸福的。至少当时李斋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可就在不久后的数月之间，一切都崩溃瓦解了。就连梦想也都随着现实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在迎接贵宾，官邸的一间房间里闪着温暖的光。可是外面依然刮着冷冷的寒风。李斋的周围充满光亮，没有一点昏暗的地方，但即使是这样也仍然无法忘却窗外刮着的寒风。

已经全部都结冰了，国家，山野，街道，行人。的确那在在外面也同样刮着这样的大风。它到处肆虐，寻找一切机会企图把所有的东西都冻结了。嘈杂的风声进入耳朵，引起了不安的耳鸣。被回忆的温暖包围着，李斋没有意识到身体的寒冷，房间里寒气逼人，她的手脚都已经被冻僵了，等到她反应过来，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如此的沉重，周围的一切是那样地飘渺。四周全都是锥心刺骨的寒气。

"……真的是好冷啊。"

难道一切就要在这样的寒冷中消亡吗，自己，国家，还有人民。"……好冷"

"……你恢复意识了吗？"

耳边响起了轻轻的声音。李斋依稀地听到。感觉连眼帘也都冻住了，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眉间，李斋终于微微地睁开了眼。在微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的是，一张女孩子担心的脸。

"太好了……。"

女孩这样说着。在李斋脸上放了冷冷的东西，以驱队她体内的恶寒。那种冷飕飕的感觉，的确是在自己的脸上吧，是的，是自己……。（按：嗯，这个女孩是铃）

"景王。"

"我已经清醒了"，李斋轻轻地说到。那声音可以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吧。她张开眼，找寻着那个女孩的脸，那上面没有血色。

"啊，请再继续休息。现在还不能起来。"

被这样说到，李斋才发现自己情不自禁的居然要想起来。

这么说，自己的性命还是保住了。

冷冷的手掌把李斋的手握着，虽然有点冷但却让李斋感到十分的安心。明明是那么冷那么的冰冻感觉，可摸在身上居然会是那么舒服。

"这里是庆国尧天的金波宫。"

女孩子睁大眼睛看着李斋，轻启朱唇吐字清晰地说到。

"你已经达到目的了，现在开始你什么时候都能见到主上，所以请安心把眼睛闭起来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可……"

"已经不要紧啦，快，把眼睛闭起来睡一会儿吧。"

说完女孩子握着李斋的手抚摸她的喉部，李斋摸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跟女孩的手相比，那个东西更加清凉，李斋觉得很舒服，她终于明白那种痛苦的感觉是由于身体在恶寒的侵袭下仿佛燃烧起来一般。（按：那应该就是碧双珠吧。）

"难道还不能安心睡觉吗？阳子是不会不接见你的，放心吧。"

阳子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叨念着，舌头好象被胶粘在口腔里一样。

"虽然她现在不在，但已经来看过你好几次了。对你的事情，她非常担心的。所以现在哪能怕睡一会儿也是不要紧的，真的没有关系啦。"

李斋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自然的合起了眼睛，耳朵里只听见窗外寒风凛洌的声音到底是窗外肆虐的寒风呢？还是自己耳边的幻听呢？

可千万不要睡差点了，李斋在心里反复念叨着。

"……见不到景王的话……"

李斋，千万不要睡着呀。

听到的风声中还夹杂着那凄惨的悲鸣。脑海中她的脸至今还在哭泣着。

对于那么可怕那么无奈的事情。是呀，李斋朝着虚空点了点头。

"你的痛苦我已经明白了，到现在都明白了。花影"

5

“戴国新王登基已经是七年前秋天的事情了，新王的名字叫作乍骁宗。”

轻轻的话声在室内响起。

这里是被称为积翠台的地方。在内殿里最深的地方是一个书房。小而整齐的室内在下界是绝不会有的，但还是弥漫着夏天那独特殊性热气。在窗台外正对窗户的地方，有一块碧绿的岩石，上面覆盖着翠绿的青苔，从那上面落下一幕白色的瀑布，注入了一个清澈的池子。池子里倒映着翠绿的树木和绚丽的日光。打开窗，夏天鸟类的叫声和落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伴着丝丝的凉风，一起漫进了房间。

“在先王的时候就担任禁军的左将军的职务，获得了先王的信任，并且在其领地得到了军队和人民的爱戴。那时候他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国外。为了这个，大家都在评论接下来的王除了乍将军不会有第二个人选。所以在先王死后乍将军马上就继任了王的职位。”

“真是个杰出的人物呀。”

阳子带着羡慕的感叹到。“的确是这样呀”，给出回答的就是六官之首，管理生杀之权的浩瀚。

“直到先王死之前他都一直努力地为朝廷做事情，周围的期望也都很高，可谓众望所归。所以他在继任之后就进入黄海，去了东岳蓬山，登上山顶接受泰麒的选定。真是登峰造极，也就是人称的飘风之王。”

“飘风之王？”

“也就是第一个登上山顶并被选定的王。”

按照规矩，王是麒麟选的，而麒麟是负责下达王命的。麒麟就在世界的中央位于黄海一个叫蓬山的地方，出生长大。如果到了能够选王的年龄，在国中的寺庙中就会揭开表示可以登山的旗子。然后就等待着那个会成为王的人到蓬山去。到时候，麒麟就会与王面对面的下达天意，这就是所谓的登山。

“他就是像风一般快速登上仙山的王。但是越是强的东西消亡也越是快速。飘风之王到底是英雄还是枭雄，没有人知道。”

“这样子啊。”

“本来对于泰王来说，他至少应该十年以后才去登山的，可因为泰宰辅是王的朋友，所以没对飘风之王说出口。”

“啊”，阳子点了点头，“泰宰辅和我一样是胎果，这事我听延王说过。”

阳子认为自己是在东边远方的蓬莱出生的，但是，蓬莱只是传说中遥远的东方的一个挑源而已，所以她大概是不可能出生在那里的。这边和那边阳子感觉只能这么无奈的称呼这两个地方。无论对哪边来说，另一边都只是一个虚幻的王国，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但是，却偶尔会有两个世界交织在一起的时候。

对阳子来说，在这两个世界偶然交汇的时候，她的意识曾经回到那个世界只是她的理解而已，对此它没有什么真实的感受。这是因为当她从这边进入那边的时候，在这个世界的她还只是存在于一个未孵化的卵当中。在两个世界交汇的一瞬间，阳子的卵流入了那世界。在那里，她的生命存在着，但也只是在一个蛋里而已，并没有诞生出来。而在这边，她那并未出生的生命，投胎进入了一个孕妇的子宫里，随后被她以人的形态生了下来。这就是她为什么会被叫做胎果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对阳子来说，没有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的原因；也是她认为自己只是被一对普通的父母生育抚养的原因，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此所谓的体会是不存在的，然而她的出生毕竟总是存在的，她只能接受现在存在于人世的这人阳子，也只能这么认为了。然而从那个世界回到这里登基为景王已经两年了，一切如同梦幻一般，让人弄不清究意。那个叫做日本的国家，那个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这也是一场梦吧。

“泰麒是个多大的孩子？”

阳子轻声问到，站在她后面的麒麟回答了她。它就是把她带到这里，并把她推上王位的庆国的麒麟景麒。

“泰王登基的时候好像是十岁左右吧。”

“泰王登基应该是七年前，那应该是和我差不多的吧。”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阳子做的梦，应该曾经也有另外一个人做过吧。那个梦幻般的城市，那个现实以外的城市。在阳子还是幼年的时候，在这个世界另一个角落，也存在着一个和她同类的人，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曾经在梦境中邂逅的童年的伙伴，竟然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出现了。阳子从冢宰和宰辅那里知道了这件事。

在这个世界，阳子知道至少有两个以上的胎果的存在，位于庆国北面已经建立了500年的大国雁国的延王和延麒，他们两都是胎果，他们所说的故国和她所梦见的是一样的，在历史课上或者在故事里有一个被以幻想的形式而为人所知的古代的国家“日本”，那是相同的幻想，又是不同的梦。阳子是在得到延王和延麒的支持后才登基的，并且在随后的在乱世当中，一直得到他们的保护。但是在同一个梦中感受到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在那个梦境中的一个街角上，突然出现的可能有些不同的他。

那也许就是戴国的麒麟吧，阳子是这样想的。先是选泰王，然后建立王朝，接着就是李斋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将军，为了他们赌上性命来到了金波宫。

“怎么了？”

景麒皱着眉头说道，阳子也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只不过稍微有点奇怪的感觉而已。”

阳子苦笑着，浩瀚也是一脸不解的神情看着她。

“对不起，浩瀚，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泰麒吗？”

“他因为蚀而流落到了蓬莱，以胎果的形式出生，虽然之后又回到了蓬山，但那也是十年后的事情了。”

“十年后？十年后就是十岁吗？”

“不是这样吗？”

被浩瀚这么反问道，阳子摇了摇头，那么泰麒的胎果流落到这里的时候会存在于人的胎中，完全以生命的形式存在。对于这件事情阳子是很吃惊的。泰麒那时已经完全存在于母亲的胎内，有心跳的声音，而且还会动。胎果就流落到那里并寄宿在那里，那么在那之前，本来存在于胎内的那个生命到那里去了？

被泰麒弹飞出去了吗？那么她是夺走了别人生存的场所而诞生下来的吗？自己也是吗？这样想着，她感到非常奇妙，自己这样想是否一开始就错了呢/只是这个问题，即使和这个世界的人说也得不到回答。

浩瀚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地看着阳子，阳子又重新对他摇了摇头。

“没关系，继续吧！”

“……泰麒回来的同时，在戴国扬起了黄旗，登山开始，很快泰王就登基了，那时的记录庆国还保留着，凤凰叫了一声，戴国新王登基的事情就传遍了四海，据记载那时台辅因为非正式的庆贺，而去访问了戴国。”

“那么我们和戴国是友国邦交了……”

景麒小声说：“也不是邦交”。

“泰麒的胎果还在蓬山的时候，我就在那里。蚀发生的时候，我也在那里。再后来泰麒重回蓬山的时候，我刚好又回了蓬山。就是那个时候见了泰麒一面……就是那种一面之缘。”

“什么？”阳子不可思议的小声说。

梦中的玩伴和眼前的麒麟见过面。

“那么她李斋来拜访过庆国吗？”

景麒垂下了头，“那是怎么说呢，我自己和刘将军见过面。”

“泰王呢？”

“见过一次，确实不是以平常的方式受到接见。”

浩瀚也轻轻低下了头。

“除了台辅私人拜访过两次以外，好像没有和这里有交流，事实上，庆国以后也波乱不断，所以台辅没能参加泰王的继位礼，好像也没有官员之间往来庆贺，两国并不是公事上派遣使节的国交，就是这么一回事情。”

景麒肯定似的点了点头。

“总之新王已经继位了，可是，只过了半年就从戴国来了使节说泰王已经去世了。”

阳子眨了眨眼。

“使节吗？……是凤凰吗？”如果王退位了，那么凤凰应该会叫出戴国的末声。

“是这样的，王即位或者退位凤凰都会鸣叫。可是一直到现在它都没有叫，所以无论怎么说，泰王应该没有死，或者退位。”

阳子用屈起来的膝盖撑住脸，以前从延王那里听到过相似的话……

他说听说泰麒死了，可是他不这么认为，如果泰麒死了，蓬山就会结出下一位麒麟的果实。

“是的，从使节的文书上来看，只是泰王死去，没有涉及到泰台辅，然而关于他的风声却一点也没有听到。同时从戴国流落而来的难民中，虽然也有泰台辅去世的传闻，可是凤凰又没有鸣叫过，台辅的过世应该可以认为是一种错误的传言，后来又传来了新王继位的传言，不用说使节了，这次就连凤凰也没有叫。”

“难民说了什么？”

“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有人说立了伪王，也有人说泰台辅选出了下一任新王，也有单单说泰王死了，王位空悬，可是说得最多的还是宫里谋反，杀了泰王，泰台辅也落入凶贼手中。”

虽然是自己国家的事情，可是王宫里的事情是很难传到民间的，所以全部的消息都是传言，很难有确切的消息从难民那里传来。

阳子吐出口气。

“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觉得泰王和泰台辅已经死了。李斋说泰王讨叛贼出了王宫，肯定就是这样的吧。总之就是立了伪王，伪王起来谋反，把泰王和泰台辅都赶出了王宫。”

“可以这么说，可是，所谓伪王是在真王不在，宫中虚位的时候，挟持麒麟，假称天命而称王的，如此说来，泰王和泰麒尽管都被驱逐出宫，可是都还在世，那他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伪王。”

“啊，是吗？因为有真正的王存在吗？”

“就是这样啊，可是将军是瑞州师的将军，瑞州又是戴国的首都州，刘将军到过王宫的中枢，所以对戴国的内情应该能确定，她的情报应该是最正确的，所以诬陷将军说谎的说法是不能容忍的。”

阳子盯着浩瀚，“那这么说来，你是在怀疑李斋说的话。”

“没有，我只是在确认而已。”

被这么回答，阳子感到十分不快。

“好了，那就这样，李斋反正也只是说让我们帮她，我们具体并不知道应该如何操作，只是单纯说那人是伪王的话……”

“正如她说明的，泰王到底怎么了，泰麒发生了什么，连这样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清楚。”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尽快亲口问清楚李斋，医生们怎么说？”

浩瀚轻轻皱起了眉。

“医生说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这样啊。”

“听台辅说，泰王和泰台辅还有延王和延台辅都是有缘的。而且，在雁国从戴国逃来的难民是最多的。暂且让我们先稳定李将军的病情，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请她把信件寄往雁国的夏官或秋官，这样就会有答案了。”

在阳子点头的时候，周围负责记录的女官员来到积翠台，她报告说李斋已经醒了。阳子连忙赶往花殿，但就在那个时候，李斋又闭上了眼，急急忙忙赶来的医生告诉阳子，看她的样子还有救。

“因为珍贵的碧双珠或许会让她有所好转。”

“是吗”，阳子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病危的女将军的脸。

“竟然弄成这样。”

为了救国竟然弄得满身伤痕。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虽然阳子也不知道她自己能否帮上忙，她希望自己能够拯救这位将军、戴国还有泰麒。

6

李斋在眉间聚集起了一点力气，鼓舞着又想睡去的自己好不容易睁开眼帘，却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凑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个男人看着企图凑近他的李斋大声地笑了起来。

“啊，终于醒了。”

这张脸好像似曾相识，到底在哪里见过呢？李斋怎么也想不起来。在那男人旁边的一个女孩赶了过来看着她，但是那女孩到底是谁，李斋也怎么都想不起来。

到底是谁呢？这些人，是在白圭宫里吗？

虽然想要尽力想起来，可是一阵头晕，呼吸变得痛苦不堪，身体还带有很厉害的热度，全身到处都很疼。

“没关系吧？认识我嘛？”

那真的是关怀的言语，可是李斋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是啊，这里不是戴国，这里是庆国。

“我叫虎啸……你记得我吗？”

李斋点了点头，视线缓缓扩大变得清流澈了，她知道自己是躺在天顶很高的软床上。

“虎啸大人。”

“我不是大人……你真是拼命啊。”

男人眨了眨眼睛，看上去非常感动，在虎啸背后有一个女孩子正看着李斋。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还活着。

李斋轻轻抱起双手，左手立即出现在视野中，右手却看不见，在盖着袖子的地方有一层厚厚地东西。

虎啸浮现出一种抱歉地表情。

“果然右手还是不行了……我还活着也像是骗人的话一样，好辛苦哦。”

李斋点了点头，自己失去了右手，被妖魔袭击受了重伤，绑住后虽然止住了血，但还是腐烂了。来到尧天的时候手已经不在了，不记得是脱落了还是为了保护什么而被砍掉了。

但是她心里却什么遗憾，如果失去了持兵嚣的右手就不能再担任将军的职务了吧？不能拯救主人的将军只是空有其名而已，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头衔了吧？

虎啸轻轻把手插入了李斋的脖子下面，缓缓地抬起她的下巴，女孩子拿着药，放到了她的嘴边。有什么东西慢慢流了进来，是那样的甘甜，是那样的香，一进到嘴里就弥漫了整个舌头，后来才才明白原来只不过是水。看着她把水喝下去，男人笑了。

“已经没关系了吧，真是太好了。”

“你只是说了一句话就倒下了，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经历了那么多还能坚持到现在并活下来了，现在好了，你看，阳子已经来了。”

“景王。”

“没有医生的允许，你是不能离开的。”

李斋点了点头，虎啸拿开手站了起来。

“铃，这个人就交给你了，马上去叫医生来，我去叫阳子。”

“嗯，你要快点哦。”

目送离天花殿的虎啸，李斋又看了看床榻上的天花板。

“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啊……？”

“你别那样说呀，充分地睡眠也是很必要的，你第一次睁开眼睛就在三天前，而你晕倒已经接近十天了。”

“……这么长时间？……”

只是以为闭上了一会儿眼睛，没想到睡了那么久，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这时李斋觉得自己的胸口一阵发闷，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圆润的球，她仔细地握了握，原来是一颗珍珠。

“那本来是主上才能用的东西，只有阳子。”

这么说着，女孩偷偷地笑了。

“主上让你住在东宫。”

“为了我？”

“这可是庆国珍藏的宝贝，你运气太好了，你要是倒在其它地方，其他王宫的话可能就没得救了。”

“是吗？”

李斋实在不知道那有什么值得高兴地。

花影。

闭上眼睛只能听到风的声音，用手指接触冰冷的玉珠，那种寒冷让人想起了离别了的朋友的脸。

花影，好不容易才找到……

她比李斋长十岁，是个稳重的女官，虽然严厉但很温柔，有的时候看上去又慎重得几乎恐怖。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戴国南部的垂州，然后李斋就和花影分开，来到了庆国。

李斋，只有那件事是不行的。

花影的身影在风中震动着跟李斋说，虽然是温柔的声音却语气坚定，花影的脸和声音都坚定得让人无法拒绝。李斋很难过，因为她觉得只有花影才能够理解她。

为什么会发生那么恐怖的事情。

垂州的山冈上，李斋和花影一起冲出重围，前往拜访垂州候。垂州的首府紫泉，耸立在紫泉的凌云山，临近它的山冈上，吹着初春的冷风。回头看去，在山冈的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村子的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农地，只有几冢孤坟，看起来连供品都没有。

登上小山之前，李斋和花影路过那个村落的时候，觉得那里好像没有人住一样，只有几个逃难至此的外乡人，在那些已经破烂不堪的房屋中取暖。难民们用白开水款待了李斋和花影。也就在这个时候，她们听到了这个传言。

“听说庆国所立之王是胎果。”

“好像还是很年青的女王，这是去年从住港口的亲戚那听到的，还说年纪和台辅差不多大。”

满身伤痕的女人无力地说着。垂州是妖魔的巢穴，人们都说就连吹遍大地的清风来到这也会避开地。实际上他们是舍弃了故乡，拼命逃出来的。虽然只是半个月的行程，却只剩下了这么点人。那个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婴儿，从刚见到起，那个小孩就没有动弹过。

“如果台辅没事的话，大概也是那种年龄了吧。”

李斋谢过人家，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只有十几岁的女王，而且是胎果。”

李斋一边拽着骑兽的缰绳，一边小声说着。

花影惊讶的回过头来。

“那样又怎么样呢？”

“花影你怎么想呢？景王肯定很怀念她的故乡吧？”

“李斋？”

“怀念故乡的蓬莱，一定很想回去吧？你不这么想吗？”

也许是被李斋的声音需求慑住了吧，花影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台辅也是胎果，和她的年龄又相近，如果景王听到台辅的事情，一定会想见我们一面，你不觉得她会帮助我们吗？而且庆国背会又有雁国做后盾，刚才的女人不是说了吗？”

“难道你想向庆国寻求帮助……”

“为什么不行？”

“因为王是不能越过国境的，带着武力越过国境，会立刻被见作是犯罪，为了他国百出兵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花影刚才你也听到了吧？延王也有帮助庆国，景王借助雁国的军队建立了战乱的国家。”

“那是因为事情不一样，在雁国的只有景王一个人，延王并没有越过国境，只是景王带雁国的王师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可是在戴国，王已经不在了。”

“但是……”

“你知道才国遵帝的故事嘛？”

“遵帝的故事？”

“古代才国的遵帝因为担心混乱的范国，想拯救范国的人民而出动了王师，结果就变成了不正当的行为，上天规定：哪怕你只是为了拯救人民带着王师越过国境也是不被允许的，所以还会有王重蹈遵帝的覆辙吗？”

李斋低下头，突然又抬起头。

“这样啊……景王是胎果，也许她不知道遵帝的故事。”

“那么恐怖的事情。”

花影煞白了脸充满了惊愕和疑虑。

“难道为了戴国而想拉庆国下水吗？现在你说的就是同样的事情。”

“这……”

“不行，李斋，这是绝对不行的。”

李斋实在忍不住了，“可是你到底想怎么样来救我们的国家呢？”

李斋紧紧地握住缰绳，指向山脚。

“你看到那个村子了吧，你看到那里的人了吧？那就是戴国的现状，既不知道主上的行踪，又没有台辅的消息，在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够拯救戴国。”

李斋在寻找救国之道的数年间，一方面要避开叛军的追杀，另一方面又要寻访骁宗和泰麒的行踪，然而不要说泰麒了，连骁宗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只能边走边寻访。

“虽说春天就要到来了，可是只不有能耕种的农地，却没有农民耕种，秋天没有收成的话人民只能饿死，如果不早点想办法解决收成的问题，很快冬天就会到来，每次冬天到来，村子都会三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一个的减少，过完今年冬天还能剩下多少人民呢？甚而你认为戴国还能过几个冬天？”

“即使这样也不能唆使庆国犯罪。”

“戴国需要别人的帮助。”

花影依旧一脸反对的神色，却不直视李斋的眼神。

“……我要到尧天去。”

李斋说完，花影像悼念死人那样看着李斋。

“算我求你，千万不要这样说。”

“即使逃到垂州候那里去也只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确信无疑的。但是垂州不久也会像现在这里一样。我们也只能落得一个继续逃跑的下场。”

“李斋……”

“……只有这条路了……”

“那么我们就此分手吧，李斋。”花影交织在胸前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李斋看着快要哭出来的花影点了点头。

“……没有办法了”

李斋是在王宫认识花影的，由此结下友谊，再一起被赶出王宫，过了几年好不容易。今年冬天在花影的出生地篮州碰面。她们在篮州过了一个冬天，为了逃避追踪的人，而来到南边，相邻的垂州。

花影直直看着李斋，然后快速用袖子遮住脸，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垂州是妖魔的巢穴，往南越接近沿海就越险恶。”

“我知道。”

花影点了点头，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这是一张有才能的人才会有的脸，花影从篮州州长，做到六官之一的秋官长，一直做到大司寇。她朝李斋深深地敬了一个礼。

李斋想，这确定是一件很残妒忍的事情啊。

景王如果不知道遵帝的故事就好了，李斋期待她能怀念同为胎果的泰麒而拯救戴国，也许在带着王师翻越国境的途中，景王也会落得和遵帝一样的下场。如果真是这样，庆国也许会灭亡。可是即使那样，庆国的王师还是留了下来，哪怕李斋手中只有一只部队也好，自己现在想要做的事情是残酷的。

花影背对着李斋向紫泉地方向前进，头也不回。

目送着花影，李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在李斋的背后，探出了飞燕的脸，它望了望李斋，又望了望花影。

“想要救戴国，而变得愚蠢的人只有我吗？……”

李斋抚摸着飞燕背上的鬃毛，说道：

“你还记得那个人吧？”

那匹马叫飞燕，它用鼻尖蹭着她的额头，发出声响。

“李斋。”李斋回忆着。一个高高的欣喜的声音叫到。冲着李斋飞奔过来，几乎把她撞倒了。说道：“我可以摸一摸飞燕吗？”

“你还记得那只小手吗？你可是非常喜欢台辅的……。”

飞燕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会和我一起为戴国尽忠吗……会和我一起去吗？飞燕。”

飞燕用它漆黑的眼睛望着李斋，一声不吭，只是弯下身子，让李斋赶紧骑到它的背上。李斋把头埋在飞燕的脖子里，手中紧握着缰绳，飞燕便飞奔起来。向紫泉地方向望去，她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花影

为了戴国，而要让庆国灭亡吗？李斋望着床榻上的天花板的视线飘忽不定，她心里忽然浮现出花影那张不满而厌恶的脸。

……可是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现在我终于来到了这里，并且生存了下来，这都多亏了景王相救。李斋撑不住了，又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

汕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弥漫在她周围的是阴郁的黑暗，四周狭窄得快要让人窒息，不知道所以然。“这是哪里呢？”

终于赶上了。

为了消除那种朦胧的感觉，汕子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马上就觉得安稳了好多，但是依旧很茫然。

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了声音：“这是……”

这种惊愕的语气让汕子完全清醒了过来。

“笼子！”

“傲滥”

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伴随着那一声叹息，汕子发现这确实是一个笼子。周围的一切都是在她所熟识的泰麒的背影之中，而现实中这是哪里，汕子也不知道。自从进入黑影之后，究竟这是来到了哪里？是上？还是下？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确定的东西。

汕子这样的妖精是不能像人类或者兽类那样睡觉的，因此他们就不会知道，如果可以睡觉的话，这里大概就是可以称为梦境的世界吧。或许也就不会模模糊糊，而应该知道这是哪里吧。但是现在，究竟是真的掉进了那一片黑暗之中，或者只是被那些朦胧的光笼罩着而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她却能感觉到这个地方非常狭窄，非常明确地感觉到。同时还能感受到自己是被一个什么坚硬而牢固的东西困着。这个东西坚硬得与金属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而且让人觉得恐怖。

笼子，一定是的，是被关起来了。

“……这”

她想着，却说不出，喉咙没有气呼出来。

这个坚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傲滥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只是听到了这个声音而已。

“壳……”

“是泰麒！”直觉告诉他。泰麒看起来被一个非常坚硬的壳包裹着。汕子尝试着逃出去。要是平时，汕子对自己身处何处是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现在他的意识已经触碰到包围着泰麒的那股气脉，而且，他现在必须要抵抗这股极有韧性的气脉。

“不能够从那个黑影里出来吗？”

不，不是不可能的！只要有坚强的信念，一定可以冲破这种阻碍的。但汕子也预感到这需要很大的消耗。这不仅需要很大的力气，还会伴随着极大的痛苦。

即使是这样，汕子看着周围也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光变得微弱，泰麒的气息也变得微弱，已经不再令人晕眩了。渗透在周围的那种气脉，像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种下雨一般的感觉，令人恐惧而无所不至。

“被封锁了。”

傲滥的声音让汕子的脊背抖了一下。

麒麟是妖的一种。妖精从天地间汲取到超越人和兽的力量，现在从外界注入的这种力量非常的微弱，汕子就像一个被抛进了真空中的人，无论怎么大口大口地吸气也无济于事。

现在这种力量的入口很窄，与其说泰麒的气脉越来越微弱，不如说泰麒不能够汲取这种力量因为他没有了角。

吞噬他的气脉。

汕子他们如果取了泰麒的气脉，泰麒就会受到损害。但是如果仅仅靠从那个小小的入口进来的精气的话，汕子他们自己连命也保不住。

该死的敌人。

就是袭击泰麒的敌人。泰麒的突然变形，还有鸣蚀。引起鸣蚀的办法，泰麒大概不知道吧，这是上天赋予麒麟的，但是泰麒却总是不能理解麒麟所具有的威力。他只不过是本能地作出反应，引起了鸣蚀的发生。当然，这和他的角受了重伤有很大的关系。既然这件事情是在汕子和傲滥被派去守护骁宗的时候发生的，说明这件事背后一定是有什么阴谋的。

到底是谁把他们从泰麒身边支开，并趁着这个间隙来袭击泰麒呢？如果麒麟死了，王也将跟着驾崩，这一定是谋反。汕子这么嘟囔着。

到底是谁呢？

汕子的确是在蚀的时候看到过一个人影，然而却看不清那到底是谁。那个人大概就是袭击者吧，也可能就是谋反的主谋。正像传言讲的那样，骁宗被引诱去了文州，进而泰麒被诱骗派汕子他们去骁宗身边，结果就在这个当口，毫无防备的泰麒受到了突袭。

突袭失败，没有杀了泰麒，所以敌人可能会再伺机发现攻击，但是现在汕子却怎么也动不了。

“怎么啦？”黑暗中响起了傲滥的声音。

“睡吧。”睡觉是最节省体力的办法。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防备的睡眠，只是像兽类那样，一边解放了意识，感受周围的变化，一边休整身体。

“但是一定要注意不能完全地放松，因为也许敌人还会追过来的。”

他在迷迷糊糊之中被黑白相间的幕布引导着来到了一所房子前面。从门的周围一直到大门口，挤满了穿着黑衣服的人。菊花的味道和淡淡的香气弥在周围。那些人也终于注意到了他。大人们惊叫着四散跑开，就在刚才人群的方向出现了身着黑衣的一男一女。在那个哭泣不止的女人身后，有一张被菊花镶嵌着的老婆婆的照片。

那是她的祭坛。

这是他的家。

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年了。

突然很多人很大的声音像波浪一样向他袭来。手上的疼痛让他从那种快要沉弱的感觉里苏醒过来。在他的面前，有一个跪着不停哭泣的女人紧紧抓着他的手。

“……妈妈？”

他眨了一下眼睛，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妈妈要如此哭泣呢？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呢？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大声地在叫呢？

垂下头来靠近他的，是附近的一个老邻居。

“现在是在哪？”

“……现在？”

在他询问的一瞬间，回忆在脑海中闪了一下，不待他确认，又转瞬间全部消失了。继之而来的，又是一片空白，如同一个空空如也的洞，洞的最深处，雪花在飞舞，大片大片的雪纷纷落在了中庭。

他想现在是应该站在中庭吧。祖母在怒斥着什么，他就走出了亭子，然后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就在他向周围的大人询问的一瞬间，他的身体里面，一个无形的盖子徐徐的落下，作为兽的他，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和他所失去的那个角，一起被死死地封印在那最深的地方。

“这里是？”

那个女人摇着他的肩膀。

“你记得吗？你一年没有消息了，无论是妈妈还是爸爸，大家的死活你全都不管了吗？”

“我？”

但是他伸出手，想要指向刚才还在那里的中庭。那只手臂上却突然长出了毛发，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时，一个老人出向在他的眼前。

“祖母过世前不停地叫着你，希望能再见你一面。”

这样说着，老人看了看周围的人。

“是啊，只希望你能在家，哪怕只有一会，在生前希望能和你好好地道别。”

“是啊。”一直不停哭泣的妈妈说到。

他和妈妈就这样一起回了家。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世界，他的这一部分的人生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他所不能觉察到的另一个世界，对于他的另一个自己也就是泰麒来说，消亡才刚刚开始。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二章

1

李斋被扶起来靠着床的靠背坐着。

“你不感到痛苦吗？”

那个叫铃的女孩子问李斋。李斋这时才知道她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没能和景王相见。之后也醒过几次，可因为在治疗，医生认为还没到她们商谈的时候，因此始终没能和景王交流。医生解开这条禁令是在两天之后。

“给你添麻烦了。”

许久，她才直起身来，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身体完全没有力气。医生不允许她下床，于是决定让她在床上会见客人。玲帮她擦了脸，然后帮她披上了一件薄薄的衣衫。据说照顾李斋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因为景王登基还没多久，宫中人手本来就少，加上也许是不甚信任李斋，为了防止她万一起了反意，所以特派了一名女官在她身边守候。收拾停当，门外进来了三个客人，景王阳子最先走到床边，她探下身来看着李斋，她那一头绯红的头发是李斋永远不会忘记的。

“你现在怎么样？”

“多亏您才拣回了一条命，真是万分感谢。而且您还对我如此关心，照顾得也很周到，真是太折杀我了。”

“这种事不用放在心上，你现在还是要先把身体养好，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要什么都可以。”

对于这个只有十六七年的年表女王，李斋感觉得到她的话中充满了诚意，她带给人的是一种意外的感受，那是一种和泰麒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在李斋的印象中，只要是蓬莱出来的人，都是像泰麒那种孩子气的人，现在她才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非常感谢，那么就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把你觉得难过的东西都讲出来吧。”

“我只想亲自对您一个人说。”

阳子点点头，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上人。

“没有经你的允许就带男性到你的房间，实在是很无礼的，但是希望你能见谅，这位是敝国的冢宰浩瀚，那位是景麒。”

被这么一说，李斋只能看着他们两苦笑，不过只是扫了一眼，她就发现景麒身上具备了许多她从泰麒那看到的麒麟的特征。如果毛发是金色的，就一定是麒麟了，只是因为戴国的麒麟是黑麒，所以他的毛发颜色是生锈的铜色。

“久闻大名了，景台辅。”

李斋笑着看了看景麒。

“从台辅，哦，也就是泰麒那里听说过关于景麒的故事，同时，我也曾有幸一见台辅。台辅非常优雅，非常亲切。我们台辅也说他很仰慕景台辅。”

经李斋这么一说，景麒的眼神赶紧避开李斋，同时，景王惊讶地回头看着景麒。

“什么？说起的都是景麒有失礼节的事情吧？”

“哪里哪里？”景麒这么口中念叨着，阳子就笑了，说：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听到这么难得一听的话，觉得很惊讶而已。而且，我现在很想知道泰麒在戴国究竟引起了什么样的事情。”

“是。”李斋这么应着，点着头说：

“那么，我就开始说了。”

戴国先王叫做骄王，在一百二十四年前创建并统治着戴国。骄王是个喜欢奢华享受的人，尽管如此，但对于政务还是抓得很牢固的。他虽然可以把许多优怜美女带进宫中寻欢作乐，可并不会授予这些人什么官位，更没有把政务交给过他们这样的人。所以经常被人说晚上是一个样子，可早上上朝的时候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事实上，作为执政者，他是不是贤明的君主先暂时放在一边，就对于朝廷来说，骄王至少不是个昏庸无能的人。注重成法和道义，而且非常重视保持稳定，讨厌过于激烈的变化和改革，坚实地统治着那个国家。

虽说在他的未末期，国库已经空虚，但和其他国家相比，他的国家的腐败问题是最少的。可就在骄王死后，那些贪官污吏就开始中饱私囊，吞噬着这个国家，王朝的衰败发展得一发不可收拾。

但即使是这样，就整个国家而言，基础还是牢固的，在州侯和官吏中，以及军队里，还是不乏遵守法度、勤于政务的人的。

其中骁宗是最杰出的典范。骁宗原本就是唯一获得先王信任并担任禁军将军的人。他非常熟悉国家的政务，而且对他十分敬佩的人也很多。骁宗接受了天命，发及泰麒的选定，然后登基做了王，并且迅速地整顿朝廷的政务，把戴国带向了发展的新时代。

据说骁宗早就做好了做王的准备。

这也的确是事实。

骁宗早就知道先帝的气数将尽，也一早就看到了无论先帝死后自己能不能做王，那之后的动乱是肯定难以避免的。但他十分清楚，对于幅员辽阔的戴国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聚集优秀的人才，然后让他们来支撑这个国家。

骁宗训练士兵，培养军官，他所在的领地乍县就好比是个小的戴国。在那里任职的文官和武官虽说都只不过是在一个小小的县里工作而已，但比起当时担任国家六官的那些人，他们对国家的现状把握得十分清楚，他们开始插手国家的政务，在骄王王朝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对骁宗而言起着防波堤的作用。

当时知道骄王气数将尽的人还有很多。李斋对这点也十分清楚。李斋确信不久的将来，这个王朝就将崩溃瓦解，但她所能确定的也仅仅是如此而已。至于王死后，这个国家会变得怎么样，或者需要什么样的人物来收拾局面，那时候的李斋并没有考虑过。也没想过自己应该做什么。因为在当时这没有什么考虑的必要，所以那些不可思议的念头是不会自己跑出来的。

而当时，只有骁宗在想这个问题，‘果然他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李斋是这样想的。

骁宗登基后，马上做了大量的工作来支撑这个日渐衰败的国家。在骄王贺崩之后，那些过去骁宗的手下，此时也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才，从革命开始，一点点地为这个国家打下牢固的基础。新王登基之后，朝野可谓是一片混乱，而按照惯例，任命新的六官和诸侯是需要许多时间的。而对骁宗来说，他却没有这些宝贵的时间，当时可以说是就在一个晚上把朝廷给整顿了。那是闻所未闻的壮举呀。

但是异变终于在骁宗登基半年后开始了，在戴国北部的文州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

2

“至于文州的内乱嘛。”

李斋来到内殿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主上的宠臣。刚刚赶到的李斋第一个听到在讲话的是夏官长大司马芭墨。

“文州是个问题最大的地方呀。”

芭墨说道，可以看出他的两膑都已经斑白了。

文州位于戴国的北部，也就是瑞州的正北方向。是个到了冬天极其寒冷的地方，虽然冷的程度和延伸到东北的承州差不多，可是在承州有许多可以耕种的田地，还有大片森林。相对于承州来说，文州的条件可要艰苦多了，地势险峻而且又没什么森林。本来还有一条玉泉，支撑着那里老百姓的生活。可那稀少的泉水却因为长时间的滥用已经开始枯竭文周这个地方又冷又贫瘠，政务工作根本难以展开，可谓是人心惶惶。

现在文州又起了内乱，本就生活极其困苦的老百姓，更是到处揭竿而起。而且还有那些把玉泉和地下泉水占为己有的土匪，为了权利或者私人恩怨而互相攻伐，局面一发而不可收拾。

“就是因为更换州侯，出现了问题，才造成这样的局面的吧。因为，据说以前的州侯本身就象个土匪头子一样，才能镇住那里的乱民。”

李斋点了点头，的确以前的文州侯是冷酷而手段毒辣的人，因此才能管理贫穷的文州，也正因为这样主上才派他过去。

“就是因为我们更换了州侯，放松了镇压，然后才导致乱民的数量急剧增长。与其说是混乱，不如说人民对官吏的管理不满而引起的暴动。他们气焰嚣张地攻占了县城，现在又把手都伸到了附近的村落，我们可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必须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国家的铁拳政策。”

用着浑厚的声音说话的是禁军左将军，严赵。巨大的身躯充满了斗志，看上去并不十分紧张，在场的每个人好象都是这样。

那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对事情的前因后果非常了解。

在新年的时候，戴国开展了大规模的肃清活动，不仅对那些穷凶极恶的酷吏给予严厉的整治，也乘着这个机会把乱臣贼子们诱入陷阱一网打尽。就在那个时候，恶名昭彰的文州侯被撤职，这导致文州的统治松动，乱民开始蠢蠢欲动。那个时候，今天在场的这些人都已经预料到这些事情了。

“现在如果再不慎重对付的话，那些家伙可就会想对整个国家不利了，那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所以我们必须马上出兵，让他们知道王师的厉害。”

“当然，不惩治这些土匪是不行的，但如果说现在立即出兵，还是值得商榷的。我觉得时机还未成熟，现在如果再稍稍的纵容—下，那么文州各地的土匪想必都会乘机起来造反，到时候我们只要等着他们，并一网打尽就可以了。这样还能树立起国家的威信，但是如果没把握住这个时机，让战火扩大了，那到时候处理不干净可是会有损本国的威严。”

严赵呆呆地看着芭墨。

“果然是铁血司马，土匪已经都侵占了国土了，你就想一想那些现在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吧。”

“什么呀?如果有血有泪的话，怎么能当上夏官长呢?”

“那倒是。”严赵摇着他巨大的身体，笑着说。

“我看还是乘早剿灭叛乱为好。”

冷静的声音来自英章。他是禁军中军将军，和严赵一样以前也是骁宗手下的将领。在骁宗手下有几个十分有名的将领，英章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我也和尊长一样是铁血一类的人，但是我觉得应该出兵趁早。”

英章斩钉截铁地说，脸上一付冷血的表情。

“如果雪开始融化那就麻烦大了，部队将寸步难行，而且土匪会很容易逃进山里。文州的山到处都是玉泉的坑道，如果我们自己陷进去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其实就李斋而言她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让敌人有了势力和准备，那么再给予打击是很困难的。如果土匪的势力扩张了，那么以后可能为了打击这些土匪必须把战线拉得很长才行。迅速平定叛乱，用国家的威信来震慑住土匪，如果做不到的话，那么派兵去也是没有意义的。

好象都在等着圣上的意见那样，大家把视线都集中起看着骁宗。

“……任命英章为中军统帅带兵镇压叛乱。”

同时，骁宗也用眼神制止了正要发表异议的严赵和芭墨。

“我觉得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英章的意见。时间的问题，威信的问题，还有今后如何羁縻乱民，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现在都无关宏旨。”

“您说这些是细枝末节的东西?”

英章突然变得很不安。骁宗则肯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不值得考虑。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土匪，而是人民。比起镇压土匪，必须首先安定民心。”

李斋很吃惊，其他的人也都是一样吸了口气，心里感到十分羞愧都沉默不语。

“英章率领中军，组成文州军，讨伐土匪。就算是赢不了也没有关系，一定要从省城开始行动。中军只要能在省城打开局面，就能在文州站稳脚跟。然后向文州师调兵，加强省城的防御，不要过分地追击土匪。与此相比，只要能保住全局，没有必要把土匪赶尽杀绝，关键是要赢得民心。”

“是，下官知道了!”英章钦佩地说。不只是英章，骁宗麾下的那些人都对骁宗的话深信不疑。无论朝议是多么的混乱，骁宗总是能一锤定音关于这一点，李斋是在到了这里之后才学到的。

英章的最短的时间内整编了中军，向文州出发。从光复省城到暂时地平定了叛乱，花了一个月，但是就在那之后，文州的其他地方也叛军四起。

总的来说，一共有三个地方有大规模的动乱，小规模的乱事则是此起彼伏，数不胜数。这些暴动与其说是突发性的，看起来更象是有组织的叛乱。又过了半个月，事态持续扩大，省城得而复失，以此为转折，一场波及文州全境的叛乱全面爆发。于是骁宗派遣霜元率领瑞州师左军，同时，他自己率领禁军右军的一半亲征文州。各地分散的暴动相互推动，暴乱的中心渐渐向地处文州中心的辙围移动。

辙围和骁宗颇有渊源。

骁宗统率的王师六军的六个将领里面，虽然有半数号称常胜将军，但骁宗本人却没有这样的称号。骁宗原来是骄王所宠信的左军将军，他曾经在辙围打过败仗。那是在骄王末期，辙围人民不堪王的剥削压迫，关闭宫库，拒绝向中央纳税。文州师迅速开到，但是周边地区的百姓也集结到辙围，进行了持续的抵抗。最后，骄王不得不派出了王师，而受命领军前来收拾局面的，正是骁宗。

骁宗到达辙围，派遣左军12500名士兵包围了辙围。同时，命令原本包围辙围的文州师后撤。同去的师帅们都表示反对。难道州师二军都拿不下的辙围，禁军仅一军就可以攻下来吗?

英章对认为不可行的严赵皱了皱鼻子说，

“还是谦虚一点的好。州师二军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恰恰游刃有余，这不是很好吗?但是有一个问题不能回避，那就是时间的问题。希望在我们班师的时候不会被风雪挡住了归路。”

“的确如此。”表示赞同的是瑞州师左军将军也就是当时的师帅霜元。

“背后的山一旦被风雪封闭，无论是物资还是人马都难以通行。文州应该没有能够支持大军过冬的粮草，所以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结束战斗。”

“物资从乍县起运，同时打开义仓，在大雪封山之前尽量备好过冬的物资，这些由正赖负责。”骁宗下令到。

“这不是侮辱人吗?!”英章好象沉不住气了，“再怎么笨．也不会拖到春天吧?骁宗怎么如此小瞧我们?”

“哪里有侮辱之意啊?但是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吧?”

“如果真的把我们想象得如此愚蠢，那还不如交给州师那些蠢货算了!说不定那样我们连一仗都不用打。”

“不能动用州师。州师中有很多这里的本地人。一旦打开义仓，我们就得把附近的百姓也供养起来了，就算清空了义仓也不够，但是我们又不能坐视饥民饿殍尸遍野吧?这样一来就会削减军队的供给，这是事关士气与战局的大事了。”

“如此说来，还是尽快解决辙围的好。这里地域广大，即使从四面八方同时点火，想把这里整个烧成灰烬也需要三天。但是如果借助州师的话，不出半月，那些乌合之众一定会一哄而散。”

“英章，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骁宗问。

“为了讨伐逆赋。”

“为什么会有逆贼?”

被骁宗这么一问，英章一时语塞，答不上来。“当然，这一定是逆贼没错啦，他们违抗了王命，那当然就是逆贼啦。但是……”

“但是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文州马上要进入冬季了，但是这里没有足够的过冬物资，百姓如果真的要象圣旨所命令的那样打开宫库纳税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们才揭竿而起，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英章抬起头，说：“主上让我们来讨伐逆贼，主上说他们是逆贼，那他们就是逆贼!作为禁军，就应该如此！”

“话是这么说，”骁宗轻蔑地笑了笑，“你好象是主上养的狗。那么我再问你，王是什么?”

英章又陷入了沉默。

“如果辙围的人民伤害其他地方的人民，那么为了天下万民来讨伐他们，我们在所不辞。现在辙围的人民拒绝纳税，同样会危害到其他的地方，因此，一定要解放辙围，打开宫库，收足税歉。但是，还有必要做其他的事情吗?比如杀戮?”

营帐内一片沉默。

“我们带着王命来解放辙围，打开宫库但是，绝不能伤害辙围的一个百姓。”

骁宗下令：

“兵士不得带剑，只允许带盾，但不允许用来伤害百姓。”

盾是用坚硬的木头制成的，允许内侧贴上钢板，但是不能贴在外侧，考虑到可能有失去理智的士兵用盾的外侧殴打百姓。因此，要求在外侧贴上厚厚的羊毛，并且规定，即使是出于自卫而使用盾牌为武器，也不能使白色的羊毛沾上百姓的血迹，否则就要受到处罚。

被俘虏的叛军，只要投诚就可以被释放，他们想回辙围也行，想回附近的村落也行。

“虽然可以理解不堪重税的百姓的心情，但是如果全天下都无视王命的话，则国将不国。不服劳役，不纳税的风潮蔓延开来，最终受害的还是老百姓。如果辙围拒绝纳税，那么其他地区也会效仿辙围的百姓能理解这一点的话，他们一定会深明大义，打开宫库的。”骁宗说。

这个人回到故里，那个人回到辙围，他们会把我们的本意传达开去，这样就能让那些误入歧途的百姓理解我们并没有恶意，最终也理解骁宗的本意。

从围城开始的四十天里，王师反复地发起进攻，又不断地败下阵来。盾牌上的羊毛依然雪白，一点污迹也没有。王师要求开放宫库，人民却并不买帐。双方都没有妥协的余地骁宗的部队虽然没有凯旋，却也不至于败下阵来，而且只要还没取得绝对的胜利，他们就不会收兵；而辙围的人民也没有意识到把宫库持续关闭下去是不可能的。

终于到了第四十一天，骁宗翻越积雪覆盖的群山，回到鸿基，他带去了王师败北的消息，他说道：“乱民不断地叫阵，而他却没能取得哪怕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尽管宫库最终还是打开了，但那是深明大义的百姓自己打开的，他们遵守了天道。”

最后，因为税毕竟都征收到了，所以骁宗的败北并没有被过问。从此以后，在戴国的北部流传着“辙围之盾’的说法，还有一种说法是“绵之盾”，它被描述成一种信义的见证。

骁宗和辙围因为信义而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当辙围再次陷入战火，骁宗当然不会坐视不理。骁宗和霜元率领近两万的兵马向文州进发。李斋揽着泰麒的肩膀，目送他们远去。

“但愿他们能平安无事归来！”

看着有点不安的幼麒麟，李斋充满信心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台辅，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李斋的话最终却没有实现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李斋觉得，乱事以辙围为中心，是经过充分的预谋的。这绝不是简单的暴动，组织土匪，授以计谋，并指挥他们，一定有这样的一个幕后操纵者存在。而且这个人非常清楚骁宗不会坐视辙围动乱。

骁宗就这样第二次踏上辙围的土地，却再也设有返回鸿基。

3

“李斋?”

好象很惊讶的声音，李斋回过头来一看，阳子不可思议地定定看着她。李斋想着怎么解释比较好，她刚才陷入了回忆之中。

“心情不好吗?”

“不”，李斋摇了摇头，“非常抱歉，想起了很多事。”

李斋一说完，阳子就点头表示理解。

“您曾问起戴发生什么事了，说得极端一点，就是发生了谋反了。主上因此下落不明。”

李斋简单地说明了经过。

“详细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后来问了才知道，主上好不容易才到了辙围附近，在那里扎了营。不久后便受到了袭击。在战乱中失去了消息。”

“真是这样吗?”

“大致上是的。因为我没碰到当时在文州并知道详情的人。又没有向其他的人问过详细的情况。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仔细搜查过。说不定还有人正在寻找呢。自从知道主上消失的消息后，朝廷混乱，一片无组织状态。”

“为什么?”

……蚀。

这是骁宗出征文州半个月之后发生的事情，前一天霜元飞来的青鸟抵达了首都，说骁宗他们安全地翻过了山。从他们翻过山到达辙围之后的几天中实际上青鸟又来过一次。据说他们到了辙围附近的乡城——琳宇后，在那里扎了营。

“是安全到达的吗?”

听到这里，偶尔在路门会相遇的地官长宣角会心一笑。

路门是一个拥有三层楼阁，有人的身长十几倍的巨大建筑物。南北门之间的白色大厅里有着同样白色的阶梯，一直延伸到云海。

“今后也能安全的话就好了。将军对主上那么关心，我这样说也许是很失礼的话。”

“一定会安全的。”李斋对宣角一笑，同时从路门拾级而下。

这时，李斋听到下面有轻微的响声。李斋想知道是什么声音，于是停了下来。什么也没听到的宣角看了看四周，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看李斋。

“什么声音?”

在宣角看着李斋的同时，李斋问了一声。李斋感觉到山在震动，脚下的大地，也就是支撑皇宫的凌云山在震动而发出的声音的样子。世界剧烈地震动着，巨大的路门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令人惊奇的是眼前的视野突然变暗了。抬头的一瞬间，眼前的路门的瓦片就像雪崩一样掉了下来。

实际上，那时候山确实震动了。如果有人在皇宫的上方俯视的话，也许会看到浮在云海中央的岛中，有着同心圆状的波涛。靠近岸边的宫城一带，云海的海面急速地上升下降。另一方面，岸边的建筑物不断地摇晃着，一边发出轰隆声一边逐渐地倒塌。

皇宫一带就像被一把巨大的锤子锤了一下似的。就因为这一击，风云突起，朝向四面八方喷射。太阳失去了光芒，变成了暗淡的铜色，天空也一瞬间变成了暗红色，四周开始孽延着瘴气。

这是什么?

李斋楞楞庞坐在那里。看着那尘土飞扬的异常的天空。大地还是不断地蠕动着。虽然不再摇晃，但从地底传来的震动还是传到了地面上。

“是日食?!”

悲鸣声近了。李斋回头一看，全身是土倒在路门石阶上的宣角头朝上看着什么。

这是为什么?李斋是第一次遭遇日食。同时还听说过，云海之上是不会发生这种日食的。

宣角站了起来，他的脚边堆积着破碎的瓦片。走了两三步，碎瓦片淹没了许多东西，有两个人现在都埋在瓦底下。

“李斋，台辅呢?”

李斋跳了起来。地鸣声持续着，倒在周围为数不少的人发出惨叫、呻吟声。但她现在没有余力来顾及这些了。

泰麒在哪里?在忙于午后的政务?现在的时间还早了些。去外殿了?回正宫了?仁重殿?

“应该没关系吧，大濮在台辅身边呢。”李斋说。

宣角抓住了李斋的手腕，李斋那张被灰尘弄脏的脸正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色。

“李斋，你不知道吗?天上原本是没有日食的。是台辅让它发出鸣声的。”

李斋飞快地跑走了。

“李斋?!”

“宣角，你去救助伤员。”

朝背后大叫一声，李斋飞奔向路寝。李斋也曾经听说过麒麟会引起小规模的日食，这就叫做鸣食吧。但是在蓬莱长大的泰麒大概不知道发起鸣蚀的方法吧?

李斋在蓬山第一次遇见了泰麒。那是在骁宗上山的时候，她自己也上去了。当时的泰麒既不能变成麒麟，身边也没有使令，在蓬莱生长的泰麒对麒麟的知识都不是很清楚。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唤起了泰麒的这个本能呢?

尘埃和劣木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着。象是快要烧过头的太阳在略微阴暗的空中散发着红色的气体，还有持续不断的地鸣声。李斋觉得有种不吉利的预感，好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越是靠近仁重殿的建筑受损越严重，州厅的门完全倒塌了。周围的围墙也是这里塌，破烂的。对面看得到的建筑物也是倒的倒塌的塌，瓦砾一塌糊涂。目光所及的仁重殿一带，大多数建筑物都变成了瓦砾堆成的山一样。

地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到处的呻吟和惨叫声。太阳光很浅，天空呈现出一片淡淡的红。

不久，人们聚集了起来，李斋召集了很多的士兵，在碎石瓦砾中寻找着泰麒的身影，可最终哪儿都没找到。仁重殿正殿的西面，面对云海的露台和园林都毁于一旦。建筑物和树木被连根拔起，上面堆积着沙土尘埃，残留着被波涛摧残的痕迹。

后来，李斋下令船出海去寻找，坐骑也被牵了出来。留在宫中的人象在挖园林似的到处搜索着泰麒的身影。但自从那天以后，就找不到泰麒的人了。

搜索持续的同时，为了告知这一紧急事件，他们朝文州放了只信鸽。在它到达文州之前，从文州那边飞来了一只青鸟。青鸟带来的书信里写着：骁宗失踪了。

卧室中沉默持续着。李斋紧紧地握着脖子上的珠子。

“还是不知道主上的消息，也不知道台辅消息。”

“李斋，很苦恼吧!”

阳子想要制止，不过李斋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皇宫乱极了。根本不能组织搜索主上和台辅的队伍。”

李斋喘着气，阳子慌张得握着她的手。

“没什么吧?”

“没什么。”对于阳子的问题，李斋说没什么。她微微地喘羞气。耳边又响起了耳鸣，象是风中传来了风影的声音，好象在说“不要!”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李斋朝着耳边那似有似无的声音的方向伸出手突然又放弃了，她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右手。那种苦闷的心惰开始淹没她。

“……请救救我们。”

握着珠子的手放开了，伸了出来。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

“……求求你帮帮戴国。”

“我知道。”

从隔壁传来医生跑过来的声音。李斋再度坠入极度的黑暗和罪恶中

4

“怎么想?”

走出花殿，阳子问身后的两人。一个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一个说“无论怎么问李斋她都是这么讲”。

“首先我们知道了泰王和秦台辅失踪的过程。”

“不是说这个，”阳子苦笑着说，“她说要我们去救戴，你们怎么想啊?”

“这取决于李斋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请求，还有，现在的庆国到底能做什么。”

浩瀚这么一说，景麒就停住了脚，行了一礼，因为景麒是在州厅执行公务的时候被调出来的，所以现在必须回去。目送着他离去，浩瀚也说他该回冢宰府了，便退出了正宫。

无论是谁，都不想帮李斋。这么想着，阳子回到了内宫。

其实，庆国也正处于动荡之中。就象浩瀚说的那样，要帮助戴国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实际做起来，阳子能做什么呢?自从登基至今已经两年了，她还是很不习惯对这里的事务不了解，就连阅读文书也有困难，加之政务繁忙，也不能太多地拜托浩瀚和景麒，只能利用间隙向他们请教。帮助他国这样的余力，阳子就不用说了，无论是国库还是朝廷都没有。

这么想着，她向内宫的西侧走去。走到廊屋，她看到了一个身着盔甲的人走了过来。

“啊，桓魋。”

桓魋也注意到了阳子，停住了脚步，轻轻地拱手，他就是庆国的禁军将军。

“正好。”阳子这么一说。

桓魋欠欠身，道：“请您原谅我。现在正是要训练的时候。”

阳子轻轻地笑了笑，

“不是那样的，如果累了的话就应该好好休息。”

“啊……”桓魃点着头，阳子把他带到了内宫的书房。这里是她可以在公务的间隙休息的地方，也是她在白天住的地方。

“……真是一个百废待兴的王朝啊。”阳子一边倒茶一边嘟囔着。旁边的桓魋吃了一惊，阳子苦笑了一下无论是要救戴国还是做其他的什么事，都得先把庆国整治好王想处理好政务就必须先博览群书；臣子中有一大半原本是市井间的游侠，让他们成为正规军也必须经过训练，而训练的人手却如此不足。

“让您去训练士兵真是辛苦啦。”

“哪里，我没什么的。这是将军在战争间隙的本职工作。”

阳子笑了笑，她知道这不是桓魋真实的想法。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惊讶于其军事力量规模的庞大。但是在了解了实际情况之后，也就明白了这里不存在所谓的警察，无论是日常的巡逻，还是对罪犯的监管，都是由秋官所指挥的军队来负责的。不仅如此，公共的土木工程，也属于军队的管辖范围，是由军队和服苦役的罪犯一起完成的。至于王宫和都城警备以及对王宫大臣的保护也是他们的职责。所以即使在战争的间隙，军队也是非常地忙碌。

“得赞美你一下，虽然是微不足道的。”阳子笑着拿出了茶具，桓魋笑着双手接了过去。

“以茶代酒，聊表感谢之情。”

微笑过后，阳子开始向桓魋问道：

“桓魑知道泰王吗？是一位很有名的人啊。”

“啊。”桓魑点点头，“当然没见过面，只是听说是以前的乍将军吧。”

“知道李斋吗?原本是承州师的将军。”

“哦，不知道。那个人所乘坐的骑兽好像已经痊愈了。”

“是吗?太好了。”

“是啊，我虽然不知道刘将军的事，但是一看那骑兽就知道她一定是一个很优秀的人。那只骑兽对主人非常忠诚，也训练得很到位。看到主人遇到麻烦，就会与主人并肩作战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能说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骑兽了。”

“诶……”

“但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之前并没有关于其他国家的将军的传说。乍将军很特别，我这样想。”

“特别……是了不起吧?”

“啊。”桓魑赞同地点了点头。

“如果将乍将军与将军你相比呢?”

“当然没法相比，他是一个英雄啊。”

“果真是英雄的话，就不会让戴国陷入混乱当中了这样说也许太残忍了。泰王没有蹂躏他地国民，所以发生变故不能说是他的过错。”

桓魋一本正经地扬着头，说道：“您说什么变故?”

“好像是谋反。戴国新立了伪王，而且骁宗和泰麒也下落不明。现在只知道这些。因为李斋还没有完全痊愈。”

“这样啊。”桓魋嘟嚷着，好象陷入了沉思，阳子也若有所思起来。虽然不知遭详细的情况，现在只知道李斋要拜托庆国，而且为了拯救戴国，她万死不辞。然而，庆国也只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而己。

“只有在生命的尽头，才能对一个人下最终的评价。”

“恩?”

“也许只有看到最后的结果，才能作一个最贴切的评价吧。如果只是取得一场战斗的胜利就称之为长胜将军，那是不恰当的。只有极其优秀，而且一生都没有遭受战败的人才配得上这个称号。”

“那就是说，我们对泰王的评价过高了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要是在行将战败的战事里将责任推给同僚，在必胜无疑的战事里抢夺头功，就可以很容易地当上‘常胜将军’了。而一旦得到这个称号，就会被人觉得他是一个优秀的将领，是人中龙凤，是一个豪杰式的人物。”

“这……怎么了?”

“但是，这种评价也只不过是从某些事情的结果这个角度来评价他。像豪杰这样的结论并不是对泰王最贴切的评价，比如说，泰王如果蹂躏戴国人民的话，就不能称他为豪杰了吧……所以这些所谓的评价并不能评判两个人的高下。因为如果一定要比较的话，每个人都会有私心，一定不会拿自己的真实情况去和别人所得到的评价进行比较。”

“哦，原来如此。”阳子苦笑着说。

“但是就算不比较，主上也是一个优秀的王。”

“哎?”

“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能够安坐于王位之上，不要做出失踪之类的事情的王对于我来说就是好的王。”

桓魋像模像样地说着，阳子笑了笑，说：

“桓魑……如果让你去戴国讨伐伪王……”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吧!”桓魃很慌张地摆摆手，“戴国的军队那么弱吗?需要我们出兵?毕竟我们现在没有出兵的余力，动用军队将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就算是一只军队也有12500人，这还只是士兵的人数，还得算上军官、马还有骑兽。这样的大部队所需的粮食补给是难以想象的。”

阳子目瞪口呆，“是啊，吃饭的事情……”

假如是13000人的话，阳子这么想，在国内每五个人一顿大概需要一升的粮食，这样算下来，13000人一天最少也需要7890升的粮食。

“不可想象的数量啊!就算是一顿吃一个包，一天也要39000个。”

“啊?”

“没什么了不起吧?”阳子苦笑着。

“所以我们才在各地设置夏官把守兵寨，一旦地方上发生动乱，需要出兵的时候，就可以从兵寨得到补给。但是，如果是在其他国家的话，首先我们不能设立兵寨，而且粮草也不能全部运过去。即使可以解决运输的问题，那么多的粮草也不可能一下子运到。”

“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是有点为难……”

“就算是倾尽我们的所有，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储备，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船只用来运输。”

“这样啊……”

“所以说对其他国家用兵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能的，何况我们也不能对其他国家趁虚而入。”

“当然不是去侵略别国，没有要借机占领戴国的意思。”

桓魋歪着头想着，“这……”

“话说回来，我就是借助了雁国的王师才得以入主尧天的。”

“是这样啊。”

“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寻找泰王和泰麒吗?”

“他们两个现在……”

“不完全清楚如何是好呢?如果是搜索的话，就要派出配备了能够飞翔的骑兽的部队。”

“如果是派出一个小队，就是二十五头骑兽的话，会因为数量不足而难以开展。但如果派出一个中队，就是一百头骑兽的话，就可以分头行动而绰绰有余了。”

“要一个中队……”

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官员们一定不会赞同。大概他们会说，庆国自己的事情都管不了，还要去管别国的事。阳子用手支着脸，好象又陷入了沉思。

“……但是泰王在不在位，的确事事关重大啊。”阳子嘟嚼着。桓魋变得神情紧张。

“的确是这样啊，无论泰王是一个什么样得人物，对于戴国得人民来说，王下落不明，总是很严重的事情。而且，戴国现在正是严冬时节。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死了的好?”

“如果王死了，就会有新王即位。人民也只需要忍耐了这一个过程就可以了。即使是一个昏君，上天也会剥夺他的王位，百姓也只需要等到下一个新王即位就可以了。我想，王没有死又不在位，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5

李斋在半夜听到轻微的说话声，她睁开眼。

“……好饿啊!”

“我也这么想啊，所以才带了茶过来。”

“好开心，一起吃吧。”

听着无聊的对话，李斋轻轻地抬起头。枕边的女官好象很吃惊似的看着她。在卧室的门口有一个女孩探出脸来，说：

“不好意思，吵到你们睡觉了吗?”

“不。”李斋摇摇头，“为了照顾我你们还没吃饭吗?”

被李斋这么一问，玲使劲地摆摆手。

“只是错过了吃饭时间而已。祥琼特意给我拿来了消夜，没关系的。”

“那你吃吧，我没关系的。”

李斋这么一说，那个叫祥琼的女孩笑了笑。

“那赶紧收拾一下，我马上就过来。”

“恩。”玲点了点头就出了卧室。代替她的祥琼来到李斋身边，弯下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却打扰了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女史，我叫祥琼。”

“……没什么，彼此彼此。我也给玲她们添了很大的麻烦。我没有人照顾也没关系的。”

“这不用您来操心，太医会决定的。”

“是啊。”

李斋这么一说，祥琼就笑了笑。

“您不用那么过意不去。我们人手不足，不能充分地照顾您。应该是我们说对不起的。”

“这……女官们都很照顾我。”

李斋移开了目光，说：“景王……我觉得她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我也觉得她的确是一个非常认真，非常正直的人。”

祥琼突然笑了起来，李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金波宫的每一个人都对景王不拘于礼节。”

“的确我也感觉到这种氛围。大家口中从来没有什么牢骚，这让人觉得很惊讶。”

“哪里……”

“听说泰王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但是现在不知道他的行踪，您大概很担心吧。”

“是啊。”李斋点点头。

“戴国的老百姓一定很痛苦吧，而且现在正是戴国的寒冬时节”

“你知道戴国的事情?”

“没有。”祥琼说着摇摇头。

“我出生在芳这个地方，那里的冬天也很冷。无论什么事情都因为冬天的关系而无法开展。我听说戴国的冬天比芳还要冷。”

“是啊。”

“芳现在也是王位虚悬，但是和戴国不同，芳的先王是一个暴君。”这么说着，祥琼好象有些落寞地笑了笑，“就算是王位虚悬，人民也还有被拯救的机会。但是听说泰王是一位深得民心的王，这样的王也不见了……”

“恩……”

“听说是发生了谋反……在一个王朝的最初，总会因为前朝的束缚一朝消失而逆臣贼子横行。”

“恩，那么……”李斋嘟嚷着，祥琼歪着头看着她。

“的确是这样，趁着王位未定而横行的那些人害怕新王的登基，但我却不觉得那会是叛乱的理由。”

“那么?”

“我也不明白啊。”李斋回答到他们知道那些狗急跳墙的官吏会谋反，并且也做了相应的准备，“但是为什么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主上的确是一个非常贤明的君主。和李斋一同从承州而来的师帅很感动地说着。

“三公好象也很感叹于如此之迅速的政治改革是没有先例的。”

“或许吧。”

“士兵们也为贤君的即位而高兴，老百姓也是欢呼雀跃。”

李斋笑着点点头。因为骁宗出身于行伍，所以在士兵中威信很高。又因为之前骄王是推行文治的王，所以士兵们受到冷遇，相比之下，骁宗更受欢迎。同时，他登基之后，变卖了他的财宝，在冬天的时候向各地的义仓赠送了物资，人民无不大喜过望。戴国的冬天非常寒冷，一旦食物和煤炭储备用完，马上就会威胁到人的生命。因为骄王的奢靡，各地的义仓都空空如也。而现在，骁宗送来了物资，人民自然为主欢呼：好日子要来了。

“是啊。”师帅笑着这么说。李斋也有同样的感觉，到处都可以听到人民的赞美，在集市中，百姓对王师的热情以及新王的爱戴都随处可见。不仅是老百姓，就是宫中的官吏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但是高速前进的车也有吱吱呀呀响的时候，作为州师将军加入朝廷的李斋发觉本应气象清明的朝廷却有一些阴暗的角落。冬至刚过时发生的一件事让她了解了这一点。

“最近台辅要去涟国了，”骁宗对他的近臣说，“去涟的话往返要一个多月，在这期间要举行冬狩。”

李斋最初只是理解了这番话的一个层面，也就是说，在新年前后，不会有什么重大的公务，利用这个期间来举行大规模的狩猎。随后她突然觉得，朝廷正在进行大整顿，而骁宗还要进行冬狩，真是一个优哉游哉的人。李斋内心非常震惊。当时大概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吧。现场弥漫着一种困惑的气氛。首先打破这种气氛的是禁军右军将军阿选，他小声地问，“战利品是……”

“是狗。”

对于这简单的话语，李斋感到很惊讶。

“必须要处决那些因为自己是先王的属下，就独断朝政的官员。绝不能放任他们横行朝野，一旦放任他们，日后再想肃清朝野就难免会引起剧烈的反应。不择手段私吞财产从现在开始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一听到是关于整治朝野的事情，李斋就抖了一下。同样的感慨夹杂着各种叹息声充斥着室内。

“冬狩一结束，就到了迎接新年的时候了。就让他作为使节去涟国吧，禁军、瑞州师师帅和将军都一同前往。这样宽松的气氛之下，那些人一定会放松警惕，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个时候也就是泰台辅去国外的时候吗?”

对于阿选的问题，骁宗点了点头。

“这还是不要让泰麒看到的好。”

“但是，过后也不让他知道吗?”

“是的，不能让他知道。从现在起，我们在这说的话，不仅是泰麒，与此相关的人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么就是说要秘密地进行咯?”

“这……”李斋差点叫出声来。对赋臣的整治是必须的，但是如果不能正大光明地开展的话，不就成了一种私刑了?

“当然全部都要按照正式的程序进行，只是必须保密。负责的部门必须严格筛选担任的官员。其他的官员不许过问此事。在泰麒回来之前务必全部完成，只要做到不动声色，官员的人数减少了他是不会发现的。”

这不是欺骗泰麒吗？李斋又重新陷入了思考，的确，对于泰麒来说，不让他知道也许是一种幸运；麒麟的本性是仁，他们厌恶流血，事实上，血的污迹是会让他们生病的。因此，这样做其实是骁宗对泰麒的照顾。

即使是很勉强，也得接受。李斋是如此。但是有一个人说：“这……”讲话的人是刚刚被任命为大司寇的花影，“这样做合适吗虽然是为他担心，但是台辅很聪明，与其百般掩饰，其实是不是对他讲实情的话会……”

“不行!”骁宗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听着这些谈话，李斋更觉得寒气逼人。一口气整顿吏治原本是骄王的宠臣，然后又作为骁宗的麾下担当朝廷的各个职位的那些人。谁做什么，不做什么。谁有问题，应该怎么处理。这些问题都是需要弄清楚的。骁宗登基之后，对于要逐退哪些人已经是有把握的了，而且骁宗对于铲除这些酷吏的影响也作了充分的考虑。事实上，这次冬狩不仅是要整顿朝廷，还要让潜伏的敌人原形毕露然后一网打尽。有逆心，野心的人，巧妙地隐藏自己的人，看到这样的整治，一定会坐立不安，这大概就是行动的开始了吧。

这个人……李斋这么想着看着骁宗。

(新王登基十余年如果是平庸的君主也许要数十年才能完成的事情，骁宗想要在一年内就完成。)

突然，李斋感到一丝寒意。至此，她并没有感到不满，对骁宗，她只有那种对一个众望所归的名将的尊敬，她对骁宗的为人有着很高的评价。但是从这时开始，她却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绝不是对骁宗的计划的不安，也不是对骁宗的能力的不安，只是，如此强烈的光辉是不允许有任何阴影的。她只能这么想。

一切只能待观后效了。这么想着，花影突然造访。那是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夜晚。

6

“下雪了呀。”被带进客厅的花影这么说着向李斋行了一礼。

“很冷吧?”李斋坐在火炉边，想让她过来烤烤火，“这么冷还让您光临寒舍，实在是不敢当。”

“没什么，”花影摇摇头对李斋说，“反倒是我突然打扰，实在是很抱歉。我想和李斋阁下好好地聊聊天，虽然想着可能会很唐突。如果我有失言的话，也请您多多包涵。”

“不胜荣幸!”

“哪里哪里!”李斋笑着说：“我让下人准备了酒菜，不过看起来花影好象没什么胃口。”

花影惨白的脸上有些不安的神色，而且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她的样子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无论是外形还是实际年龄，花影都比李斋年长。尽管如此，这时的花影却是一副象迷路的孩子那样茫然的表情。她的到访不象是仅仅要和李斋加深友谊而已。

“虽然很失礼，但是想问一下花影阁下为什么突然造访?”

花影像突然回过带—样看着李斋说，

“啊……不是，真的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和您聊聊天而已。”

花影虽然这么说，却根本不象要闲聊的样子。可能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是特意挑这个时间来府上……但是……”

李斋歪着头，说：“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希望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冒昧地问一句，花影阁下在为什么而烦恼呢?”

花影像是被人击中了要害一样抬起脸，突然间好象要哭了一样。

“实在是抱歉，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请您原谅，可是我的确是不擅长委婉的言辞。”

“不，”花影摇摇头，“真的没什么。是我的不对。说实话，我刚才一直在想要怎么讲。被您单刀直入地一问，我觉得豁然开朗。”

花影浅浅地笑着，好象百无聊赖地抚摩着酒杯地边缘。和作为武将的李斋不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在陶器的边缘抚摩着。好象可以看到她在微微地颤抖。

“是不是很冷啊?我们坐到火炉边去吧。”

“不用了，还好。”

这么说着，花影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好象很紧张似的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它。

“不是冷，李斋阁下，我只是觉得害怕。”

“害怕?”

花影点点头，李斋直直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脸上的神色看起来的确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害怕。

“主上登基，王宫里风云变幻，实际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呢？你有没有听说朝廷要尽快整顿吏治?”

李斋没有表示什么，还是一味的沉默。李斋明白，关于朝廷，既有褒奖之辞，也有反对的声音，但不管怎样，花影都有她自己的见解。

“这样改革是不是太急了……”花影象在发牢骚似的。

“急?”

“改革朝政是必要的，废除弊政也是必要的，但是如此之急有必要吗?给予充分的时间，充分的计划，进行稳妥的改革，难道不可以吗?”

“你是说他太性急了?”

“当然不是，我绝对没有批评主上的意思，只是因为整顿吏治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所以觉得特别害怕。总是觉得会有什么闪失。有很多东西总是如鲠在喉。如此急进的改革真的是一样好事吗？无论如何我总是这么怀疑。”

李斋点点头，觉得也不是没有什么道理。

听说花影原本是蓝州的州宰，是个重情义的女宰相，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交往中，的确感觉到她是一个有慈悲心肠，知书达礼，塌实稳重，深谋远虑的人。不仅如此，她还是个行事谨慎的人。虽然骁宗把她提拔为六宫长之一是她自己愿意的，但是，让她做大司寇是否合理的质疑也不绝于耳。秋官主要的工作是整理法度，裁决犯罪，保证社会稳定；同时，秋官还要行使外交官的职责，但是，花影作为秋官，是不是太重情义而轻法度了。这样替她担心的说法也是存在的。秋官应该象秋霜一样在刑罚、威令、节操上严厉行事。的确，坐在李斋前面的这个女人，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魂无所依。无论从哪里看，她都没有作为秋宫的严厉和威严。

“……我一直都是地方官，为人民谋福利，现在做惩罚人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是习惯不了，其实也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这我是知道的。作为秋官，尽管周围的人并没有谁命令我必须怎样做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秋官，但是，既然做了这个工作，就应该把它做好吧。可是自己……”

这么说着，花影低下了头。微颤的手指又开始抚摩酒杯的边缘。“从现在开始，不得不大量地裁汰官员。而且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我觉得好恐怖啁。倘若是判决罪人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裁汰官员也是如此性急，这样做好吗?”

李斋微笑着说，“请喝口酒吧，稍檄暖暖身子。”

被这么一说，花影点点头，端起了酒杯。花影这么不安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的确，现在的朝廷风云变幻。处理旧恶是新王朝不可避免的员任，然而象这样一蹴而就是从来没有先例的。

李斋看她喝下了酒，接着说：“主上是一个果敢的人。”李斋看起来好象苦笑了一下，花影也情不自禁笑了笑。

“我们是习武主人，看重时机。有时做出一些决断的时候，必须要果断，因为没有考虑的时间，尤其是在战场上。如果一味追求慎重的话，就会错过时机，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主上的决定也是可以理解地，现在也的确是一个好时机。”

说完，李斋就笑了笑，“原本我也怀疑自己真的是一个果断的人吗?遇到事情的时候会觉得迷惑，结果犹犹豫豫地浪费了时间。像主上那样果断我是做不到的。

“那么李斋阁下也有不安的感觉咯?”

李斋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但是她想大概花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所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倒也不是不安，只是赞叹主上如此果断。而且我确信主上是在没有任何犹豫地情况下就下了这个决定的吧。果真如此，将旧恶一气铲除绝不会是什么坏事。因为朝廷越早整顿，百姓就能越早地过上好日子。”

“那个……我知道。”花影垂下头，“你那么确信，我却完全想不通；你怎么能够那样不迷惑、坚定信念呢?绝对不是不信任主上……”

“花影大人和主上如此的……”

“不，没有任何关系。事前我只是听到一些传言。”花影终于露出了微笑，“所以，当接到让我就任秋官的旨意，我真的是十分惊讶。他怎么会知道象我这样的小人物。”

“主上就是这样的人。”

“李斋大人一直是主上的部下吧?”

“怎么说呢……”

李斋和骁宗是在蓬山相遇的。在登山的过程中，她遇见了传说中的乍将军。为了登山而进入黄海的人们大多组成了团队穿越黄海。然而，骁宗却不在那些团队中。只是带了个军师进入黄海，独自挺进蓬山。

“所以到了蓬山之后才第一次相遇。”

“是这样……但是，离开军队独自进入黄海不是很危险吗?”

“本来是很危险的，但是对主上而言就没什么了。之后还听说主上在骄王的时候，曾经退出了禁军，返回仙籍三年。那时好象就已经进入过黄海，在黄海还拜了以抓捕骑兽为生的人为师呢。”

“徒弟?禁军的将军?”

花影睁大眼睛，似乎很惊讶的样子。李斋则微檄一笑。

“主上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总是喜欢自己捉骑兽，自己训练。在登山时也想自己狩猎，无法待在队伍中。听说骁宗为了登山，也和我们同时进入黄海，当时我想：这样的话似乎就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了。”

李斋苦笑了一下，花影也不再多说了。

“我可能问了失礼的话吧？”

“一点都没有……所以说，我并不是主上的部下。不过，在蓬山的时候，骁宗和台辅对我都很好，在那之后便开始得到他们的照顾。”

禁军的将军与州师的将军在身份上是有差别的，但是并不是部下的关系。所以，她一直都被以同辈的身份相待。骁宗即位后很快邀请李斋到鸿基，和骁宗的部下合并起来，其中也有登山时同行的熟面孔。

“像这样回忆往事，会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自己到底属不属于主上的部下呢……?”

“是这样啊……”花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么，我的感觉也许是种参考。李斋阁下不会让人觉得象是他的部下，我总觉得你并不象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主上的。”

“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今天才想拜访一下李斋阁下的。对于其他人，因为担心，总觉得好象不能一吐为快，甚至觉得只要有什么闪失就会被人抓住小辫子。但是李斋大人就不同了，可能是因为同样是女人的关系吧!”

“你能这么觉得，我感到很高兴。”

李斋回答道。

花影的看法没有不妥。李斋作为骁宗的部下，长时间侍奉在骁宗身旁，十分了解骁宗的为人和想法，他们之间有着久经培养的信赖，两人的关系十分牢固，日子久了就不再会有疏远的感觉。李斋是这样想的，花影肯定更是如此了因为自己和他人不同，所以充满异样感觉，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安可能是因为羞愧吧。”花影夹杂着苦笑这样倾诉羞。

“感到只要主上说了什么，李斋大人他们就会领会其意思……只有自己无法领会主上的意思。在我战战兢兢地环视大家心领神会的脸的时候，大家已经先行去办事了，我好象总是被丢在了后头……”

“我觉得并不是每个人都了解主上的意思的。”

“是吗?”

“应该是。我就有不理解主上意思的时候。但是，我只是想既然主上那样说了，就可以了。”

“因为主上很相信你嘛。”花影的声音有些落寞，同时又伴有一丝恐惧。

“可能有些不同，并不是无条件的相信。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和主上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我和主上初次见面时就感觉两人能力是不同的。就是说看事物的方法是不同的。他能从我无法想到的角度看问题。”

花影沉思片刻，然后好象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我知道骄王的统治不会长久，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考虑改朝换代之后的事情。”

“是这样啊，很惭愧，我也是。知道骄王的统治不会长久，再那以后可以预见到戴国会一蹶不振啦、不才之辈会开始横行无忌啦。但是，并没有考虑过解决的办法。与其说感觉没有考虑的必要，不如说根本没有想过这问题。”

“知道了。”

“后来看到主上做的事，才想到原来是这样的。如果国家衰落，就需要能阻止其衰落的人才；而要培养那样的人才，并委以重任需要时间。如果担忧国家的将来就要有所准备，现在看来是很清楚，但那时觉得那时做这些事情是不可思议的，所以想都没想过。虽然预测过将来，但是却无视它们的存在。”

花影垂下头，“只有主上知道。”

“我也这样认为。是能力差别的问题。没有想到或是想得不够，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都不贴切。如果有考虑的机会，我可能也能了解，但是我们挖掘不出这样的机会。”

李斋这样说道，似乎很赞同自己的说法，“所以，无法看清主上意思的时候，我肯定会这样想。主上能看到我看不见的事物，他应该能确信。如果感到清晰的疑问和明显的错误，我也会说出自己的意见。但是，没感到特别的疑问和错误，而且不怎么明白时，我也会这么想这么理解。结果出来的时候，原来是这样，自己也就明白了。”

“是这样啊。”花影不安地点点头，然后不安地看着李斋。

“那么，关于台辅的事你也这么想吗?”

李斋想着，似乎这个问题触到了自己的痛处了。

“那个……”

“改革传到他那里，一定会让他难过的，所以，为了进行改革调他的国外去。台辅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政府被肃清，不但会心痛，还会因为自己那时不在，什么也做不了，连救助危难和嘘寒问暖的机会也没有而受到伤害的。”

李斋沉默了。

从泰麒的性格方面考虑，李斋觉得他总是在自责什么都做不了，同时她也感到，如果泰麒意识到为了不让他自责而把他派到国外的话，他会更受伤的。

“我一边把台辅的心情当作理由，一边感到主上的选择置台辅的心情于不顾。只要是主上想要做的，就一定要做。”

“花影大人。”

花影悲伤地笑着。

“……最后，还是批评了他啊。我是这样想的，主上只带了自己信任的人，急着进行强硬的改革。就像不顾台辅的感情般，遗弃了很多东西。”

但是如果问到那被遗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李斋感到恐怕花影自己也回答不出来。

大概花影只是害怕激烈的变化吧?大多数时候，花影的恐惧是有根据的。不是对骁宗感到不安，而是害怕自己被卷入骁宗制造的急流中。可能有很多人有同样的想法吧。不喜欢激烈的变化不止这样，有的人有本能的恐惧心理。同样，有因为骁宗的果敢和坚定而胆怯的人，也有负隅顽抗的人。

存在这样的矛盾。

反对帝王的原因是：一般地说，对于自己的待遇不平等、对政治手腕的恐惧，或者是因为对帝王本身的不安所引起的。

但是，不是因为花影对自己的待遇不平，也不是抱着对骁宗的手段的恐惧，花影的话里，能听出对骁宗本人的不安，但大概这不是她全部的想法。

在花影的心中还是存在着一些根本的东西的，对于快速变化的本能的恐惧在强烈光辉照耀下留下的深深的阴影。不是骁宗的过错，也不是对于骁宗的不满，如果这样看的话就容易理解了。

在之前就作好准备也是有可能的，那些不满藏在哪里，用什么形式出现的，没有人知道。那种难以理解的程度很恐怖，一边目送花影离去的身影，李斋一边这样想着。

7

从那件事情以来，李斋和花影变的亲密起来。

作为骁宗的新人的花影，还有和花影差不多的，既不能说是新人又不能说是旧部的李斋，同样是女人，一边是文官，而另一个是将军在‘象’又好象‘不象’的边缘徘徊的两个人，可能互相了解，心安了。

一点也没有改变的花影长着一张象迷路的孩子那样茫然的脸。特别是泰麒去了涟国，还有真正的冬狩开始之后，她好象一直很忧郁的样子，好象感觉到有危险的东西存在。

很多的官吏根据他们的罪行被拉去刑场。负责最终定罪的是花影。对于花影的判罚太轻这样的批评声音在相天的官吏中响了起来。不作出裁决是不可以的，但是要把自己的心变成鬼或者阴差，也会被人说她太残忍的另一方面一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和官吏指责秋官：为什么那些先王的部下可以肆意横行而无人过问，为什么放任这些赋臣而不追究他们的贯任，让他们逍遥法外?这样严厉的批评不断出现，可以看的出花影已经被这些苦痛折磨得憔悴了。

“为什么让我做秋官。李斋，你能明白主上的用意吗?”

花影因为连日的刺激，在一直居住的大司寇府痛哭。李斋没有说什么慰问的话，就走了出去。虽说上界应该比下界暖和即便如此，因为现在是深夜，庭院结了霜，也非常寒冷。李斋在风中好象闻到了血的腥味在王宫中闻到这样的味道是没有遭理的。

把被捕的官吏带到秋宫那里定罪，然后就带去刑场，根据情况的不同将骨骸秘密处理是李斋的任务。因为必须秘密行事，李斋选了一个职位最低的部下做这件事情。因为为数不多，李斋自己不想为这种事弄脏了自己的手，根据情况将尸体放在事先挖好的地方埋了，身体也会有被污臭传染的感觉。

李斋这样做就可以了，因为她是习武的人，所以已经习惯了。但是花影呢?

李斋象什么也没有似的走向内殿，然后站在门口。王师六将军总是站在寝宫门口等待许可。但是见到骁宗说什么呢?怎么说呢?结果李斋还是回去了，连回到内殿的力气都没有地坐在路边的亭子里了。

花影好可怜。

李斋耸着窄窄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好像马上要倒下的样子。这时，从背后传来声音。

“好象很累的样子。”

李斋转过身去，原来是骁宗。

“不没有这回事。”骁宗问了句“可以坐下吗？”

李斋没有说话只是行了一个礼。

“真冷啊。”

“李斋和花影最新好蒙很亲密。”

被骁宗这么一说，李斋有种想从这里逃走的感觉。她觉得对于花影，骁宗大概是心怀不满的，但是也许现在他不想和李斋说这个。

“听说你们之间处得很好，从来都不拘礼节。”

“……是的。”

“那么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花影有没有一点失职呢?”

李斋睁开眼睛。

“这个……是要将花影解职吗?”

李斋怯怯地看着骁宗。

“不是这样的”，骁宗苦笑道，“并不是对她的工作不满，花影好象承担着过于沉重的负担，是吧？”

“……我想并不是花影负担的问题。因为这是她的职责。”

如果从大司寇的位子上降下来好象意味着花影是被逐出了朝廷的核心。对于官吏来说这个是比较难以忍受的挫折吧。

“她在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好象有批判的声音……大概花影的不满也不是针对秋官这个职务吧。”

“大概吧”，骁宗这么说。李斋很震惊，浑身轻颤着，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相当的生气，“既然陛下明白，为什么还要任命花影为秋官呢?”

“……大司寇对罪人很仁慈。”

“是啊，所以她才觉得自己不适合。”

“其实我只是觉得她比较适合这个职务罢了。”

李斋一时语塞。

“花影对罪人很仁慈，所以想着她应该可以帮我分担这个重担。但是看看花影现在的样子，好象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如果她想换一个职位，也没什么关系，春官还是地官，只要是适合她的，我都可以为她留着。”

“那么……”李斋想，大概骁宗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改革太激进了。

“做裁决、定罪的官员，总是动不动就会得罪人，但是作为秋官，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是的，……的确。”

“但是花影好象很辛苦。好不容易有个有能力的官吏，被这件事情击溃的话，我不忍心啊。如果我劝她离职的话，大概花影会觉得受责备了。从和花影很亲密的李斋口中传话比直接和花影说比较好。”

李斋感觉象突然卸了包袱一样。重重地吸气，吐气。

“……尽快地跟她讲吧。这样她也能早点安下心来。花影不是武官，我想她无论对什么事情都能慎重地处理，我认为她有这样的能力。”

“不管怎样，在泰麒回来之前，找到一个大概的解决方法。泰麒已经从涟启程，而且青鸟已经回来通报了。掐指一算，剩下的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不管怎么说，在台辅没来的这段时间里面一定要做是吗?”

“我认为是这样的。”

“台辅一回来就应该知道了吧。既然要整顿吏治，阻止不了事情传开的。如果他事后才听说难道不是更心痛吗?和这个比起来还是事前听说比较好。”

麒麟，骁宗苦笑。

“整顿吏治是民心所向但是，我们现在做的应该避开民众的眼睛，也应该避开麒麟的眼睛。”

“是这样啊……不，确实，这对台辅而言，是不想看到也不想听到的事情。但是，你觉得应该掩人耳目吗?人民知道这个事实的真相确会害怕，但是，惩罚在骄王的势力范围内参与施虐的人是有必要的。人民想知道加害自己的人被惩罚的消息，所以现在质问秋官在于什么的呼声很高。姑且不说不满的呼声，不让人民知道的话，他们是不会停止的。”李斋说道。

一个王朝总有终结，那就是帝王去世的瞬间。但是人民的苦难却没有中断，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即使新王即位，一开始也是局面混乱。人民的苦难并不会因即位仪式而终结。为了人民，有必要终止一个罪恶的时代，最适合的机会应该在即位礼之后新王朝的最初期，新王即位，新的王朝开始，先王时代的烂摊子被拆除，两者成为一体，告诉人民一个苦难的时代的结束，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可能是这样。”

“那么……”

“但是，我不想让泰麒看到他。他还小，怕流血，又是麒麟。”

“如果你考虑台辅的感情，那也该考虑一下知道自己不在时发生可怕事情时的心情吧。台辅事后才知道，他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却被赶到国外。”

是不是说过头了呢?李斋这么想着，骁宗却点了点头。

“一定很悲伤吧……但是泰麒他不会表现出来的。”李斋歪着头说。

“泰麒有时对我表露出不安，对我来说，这就代表着人民的不安。”

李斋惊讶地看向骁宗。

“麒麟是民意的具体表现——我曾想过是不是这样呢？害怕战乱和流血，这不正是人民的呼声吗?先王以文治国，所以，新旧朝交替时井末发生悲惨的战乱，只是腐败越发猖獗而已。因此，为了改变社会风气，以武治国效果应该最好了，但是人民却因此不安了。武治确实果断但是如果失去了限度就会很恐怖。我感觉泰麒的眼神中透露着这样恐怖的不安。”

这个人啊，李斋想，这之前说的那些话就都忘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现在的心情才好。或者，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象超脱常态吧。

“我突然意识到，是否真的应该用那样的眼光看待那么可爱的小孩?我并不想让泰麒知道这次的事情。所以也千万不要让人民知。之所以这样，都是为了泰麒。这种情况下，人民的信任似乎也就没那么……”骁宗说。

“是啊”，李斋说到，同时，却也明显感觉到这么做是骁宗的不对。

在她眼中，泰麒看上去还只是个小孩子。尽管选任了新王，他只不过是个没有能力，没有力量的孩子。但是，对于骁宗来说，泰麒并不是个小孩子而己。泰麒依然藐藏羞巨大而重大的作用!当然，他就是这么决定的。泰麒不是个孩子那么简单，他是麒麟。骁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的，当然感觉上大家都是理解明白的。

“这次的事情泰麒是不知道的，人民也一样。所以请尽可能的秘密进行行动，最好不要有其他的枝节。”

“……知道了。”

李斋鞠了一躬点了点头，站在那里。

她目送着骁宗离去的身影，然后回到了花影处。

花影因为所发生的事情和先前所想象的情况完全不同而彻底崩溃、彻底泄气了。但沮丧了一段时间之后，花影就象想通了什么似的，心情豁然开朗地笑了。

“李斋，主上和我们这种人是不同的，这样说你或许就会明白了吧。对于我来说，这样想也许对工作也大有稗益。”

“我也向他再次确认过了。”李斋苦笑地说着。

她从花影那里可以看到力量。花影和骁宗的旧部之间原本存在着一些差异，态度上的差异，但是现在这种差异正在慢慢地消失，现在看起来花影更蒙是骁宗的旧部了。

也就是这前前后后的时间里，这样的变化好象随处可见。正巧在花影遗忘她的不安的同一时期，到处都有人表现出焦急的神情，不安的声音也随处都能听见。

在整个王宫里，和花影一样因为不习惯骁宗的做法而觉得焦急不安的人，超忽李斋所想象地存在着。但是，后来这种声音又奇迹般的减少了。

慢慢地，朝廷里变得纷繁纠缠起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李斋对此觉得很恐怖。

李斋的不安，是很难用言语形容出来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内在极度的不安与表面极度的平静，就象物极必反太过激进的骁宗不会善终。

朝廷看起来时好时坏。对于骁宗的武断的危机感，对他急噪性感到不安感，以及对他果敢的处事风格的恐惧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在泰麒回来之前，对有问题的官吏进行整顿，大概是有必要的吧。但是想要对这种罪恶进行彻底的铲除，是没有那么容易的。没有好好地准备，看来是不行的。最明显的是，旧部和不是旧部的人之间的隔阂，以及由来已久的党同伐异。

或许也还有其他的问题，不单单只有这一千。不管怎么说，李斋对于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忧虑。其他灾难厄运的种子也许正埋藏在水面下面，不为人所知。

李斋并没有这么觉得，但事实上，在平静的水面下面，或许正隐藏着极大的暗涌。

*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了大概的了解。

通俗地说，他遇到了神影。那会他刚刚被祖母训斥，气鼓鼓地走向中庭，就在那一瞬间，他消失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不记得那一秒钟的经历了，好象迷糊中打了个盹，去到了一个虚幻的空间里，转眼又回到了家里。这一转眼就是一年，对于他来说，这一年并不存在，所以他无法说明他自己不在这里而去做了什么。

警察来了，医生来了，儿童专家来了，心理医生也来了，大人们积极地想帮他找回那失去的一年，而他却一点回忆都没有。对于他来说，时间并没有中断，从漫天飞雪的中庭，到祖母的祭坛，就算是有哪个地方显得模糊，也都可以前后联系起来。但是，时间的中断又是如此的明显：祖母去世了，弟弟长大了；原来的同级生高了自己一级，本来低自己一级的弟弟却成了同级生。他觉得世界出了问题，而周围的人却觉得是他出了问题。他与环境变得格格不入，他的生活与别人的生活不再合拍。

不要说周围的人，即使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消亡。这个世界的他每度过一天，那个世界的“他”的生命也就减少了一天。不仅如此，他也丝毫不知道作为兽的“那个”他已经被牢牢地封印在“这个”他的肉身里，并且生命力日复一日地削弱。泰麒的身体只有在蚀再次发生的时候才能够彻底治愈，重焕生机，如果没有蚀的话，则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疗伤以重新长出角来。

“怎么啦?”问话的是爸爸，“怎么不吃啦?”爸看到儿子完全不动筷子，便说到。

妈妈抚摩着她的孩子，他正对着餐桌上的菜肴不如何是好。妈妈微笑羞说：“这样说来，这孩子晕不欢吃肉。哎呀，你看我全忘了，是妈妈的不好……”

“少来这套，不许挑肥拣瘦的！”突然，爸爸的音变得很冷，“这是妈妈为了让你身体好特地准备的。这世上有多少孩子连饭都没得吃，你还说什么喜欢不欢?不许偏食!”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累了吧?”妈妈揽着他的膀，这样讲无非是为了把那些异样的东西掩埋起来，“太油腻了受不了吧?剩下来也没有关系。”

“不行!”父亲的声音更冰冷了，“不要对他特照顾，从现在起，就应该让他学会长大了!如果真的为他好，就应该对他更加严厉!”

“但是……”

父亲没有理会话没说完的妈妈，而是死死地盯着孩子，“知道了吧?”

“……是，对不起。”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拚命地吃饭。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对于他的治愈是致命的伤害。

汕子在朦胧中突然抖了一下肩膀，半睡半醒中的!微微抬起脸。她觉得周遭的黑暗里有一丝血腥的气味流动。

这是什么?

在这种状态下思考微小的异物是什么令她不安?

汕子抬起头努力地想要弄明白这个坚硬的壳的样子，却怎么也弄不明白。她又尝试了一次。

好象什么也不是。

或许只是一种感觉，就只是感觉。应该不会在自己跟前发生太坏的事情吧?汕子这么问自己。

汕子终于理解了是泰麒在危急关头发起了蚀，想要以此逃脱魔爪。他逃了出来。泰麒打开了天门，完全打开了，所以，这里就是异界，过去在泰麒还是金色的胎果的时候曾经来到过的异界。在危急突发之时，他这样做是很稳妥的选择。过去借胎给泰麒的女人还有她的丈夫和孩子，也就是假亲和假兄弟都在这里的话，凶贼的手大概就够不到这里了。泰麒选择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在这里就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了吧。

敌人也许会追到这里，但是，他们很难找得到泰麒，汕子深知这一点。即使被找到，也应该要用很长的时间。汕子觉得如果攻击只是来自外部的话就应该没什么问题。

因此，没有关系的。汕子自言自语着睡着了。

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又一次感到有异物而睁开了眼睛。已经反复了几次，汕子再也不能忍受这种不舒服的刺激了。

这到底是什么?

汕子抬起脸，她能看到的只有黑暗。一定要找出异物的所在。

“是毒。”黑暗中传来了傲滥的声音。

汕子恍然大悟。是的，一定没错。

虽然不是毒，但是那是象毒一样的污秽在充盈着。

“为什么?”汕子低声说道，“不是说那是泰麒的假亲吗?”

泰麒应该是觉得在这安全，才逃到这里来了。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会间接地加害于泰麒的。

如果不能阻止他们，那么还不如自己冲破囚牢，汕子想着，正冒破壳而出的时候，突然听到哪里有声音，于是就停了下来。

“被囚禁了吗?那些是看守吗?”

听到傲滥的话，汕子立刻意识到了。那件事是很有可能的。

“难道，连这也被敌人发觉了?”

知道泰麒逃到了这里的话，就那么事先控制他的假亲，事情是这样吗?

“但是，他们似乎没有要存心加害于他啊。”

“但是这里充满了污秽。”

“现在哪里都看不出有敌人的样子。要拿下泰麒他们恐怕做不到，可能是想抑止住他。”

“那是可以做到的。”傲滥在黑暗里同意到。

“如果只是想把他囚禁起来，那么还不至于取他的性命。”

“可是如果抵抗的话，会引来敌人的”傲滥低声说道：“有这个可能。”

汕子深深地困惑了。

就这样成为俘虏，还是击倒看守放出泰麒呢?但是如果这样做的话，汕子们会大大削减泰麒的气力。即使不是这样，没有角，吸入那么他的气脉也将变得很细。

在这里忍耐一下，准备好迎接随时都可能出现的敌人的袭击。可能要事先养精蓄锐。即使从看守的手中逃脱，泰麒也没有逃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可以逃的地方，当然，不能回危险的戴国了。能称之为世界唯一安全的地方的也只有蓬山了，但是泰麒也没有办法再次用食的办法了，对汕子她们来说也是没有办法的。

在寻找可以躲避的场所的时候，如果遭受两三次的袭击的话如果这样做的话，即使不会那样，泰麒由于没有办法振作，可能会消耗掉他的气力。既然不能回来了，那么对于汕子她们来说，也找不到让泰麒逃跑藏身的地方了。如果在寻找逃跑藏身的地方时被袭击两三次的话，能不能坚持心里没有底，即使能坚持，汕子们竭尽全力，泰麒自己可能连逃脱都没有能力。

只要是安稳的被囚禁，那就有可能不受任何袭击。也不会取他的性命，如果这样，那还是应该这样过。

“对泰麒来说，在这世上受到保护是很必要的。”

傲滥从远处这么说道。

“如果没有在牢狱中受到庇护，没有看守的庇护，如果没有这些的庇护。又会出现曾经出现的问题了。”

汕子点了点头。

人们把泰麒围在中心。精神上责难他，身体上折磨他，如果和警察医生什么的隔绝的话，现在可能虐该忍耐作为一个囚徒的身份了。是啊，确实即使是这样的庇护，也总比没有要好。

“让我们尽力忍耐一下，在目前还没有确认敌人的态度的时候。”

只要注意就不会有问题的，傲滥一边用这种神秘的声音说着话，一边就象睡着了。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三章

1

这天，阳子在中午之前结束早朝，刚一回到内宫就看到自己的房间里有一只鸟在等她。

那是一只叫“黄莺”的鸟，是在官府捉住的，一只类似于青鸟一样的鸟类。青鸟可以传达文书，而“黄莺”则可以记忆人的语言，直接传话。

黄莺就和凤凰呀、白雉等等，只能放在梧桐宫里喂养，拥有它的帝王只让它做发信人和收信人的工作。如果说到黄莺，那就是有如国王的亲笔文书一样的具有权力和效力。要区分是哪个国家的黄莺时，只要看它尾部羽毛的颜色就能辨认了。

阳子看到黄莺，稍微张大了一下眼睛，然后就给了它银粒。那鸟用明朗的男人的声音说道：“正午打开禁门”，只说了那个就闭上嘴巴了。阳子轻轻苦笑了一下，下令中午时分打开禁门。然后，阳子他们就来到门前等待着，和预先告知的一样，中午时分，两只骑兽急奔过来。

“很唐突地从远处飞奔过来。”

他们苦笑着迎来了从骑上下来的两个人，稍高一点的那个男人轻轻地扬了扬眉。

“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情，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延国的的王能亲自前来，恐怕连我国的宰相都没有想到吧。托您的福，现在前来迎接你的官员真是欢欣愉悦呢！”

阳子笑了笑，对着另一个客人，一个金发少年望去。

“延台辅也好久不见了。”

“嗯”，延麒六太笑了笑，便又把脸转过去面对着禁门了。

“嗯……那个戴国的将军说了什么吗？能说说吗？”

“什么啊？”

阳子一边把两个宾客请入宫里，一边向近侍寻问李斋现在的情况，猜想着可能她现在动不了身，之前在正宫的一隅辟出一个位置给她放病床了。

“国为医生说，活动活动也没有关系，所以就决定让她稍微在我们照顾得到的范围内活动。每天睡醒的时候好像也能说话了，但是坚持不了多久。该怎么办好啊？昨天说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又恶化了。”

“戴的情况还不知道吗？”

“虽然已经问了一些最低限度的事情了啊，是浩瀚啊。”

浩瀚正等在内殿的入口处。在他背后能够看到景麒和太师远甫的影子。他走上前去迎上他们一起朝积翠台的方向走到了书房的一角。

“根据李斋所说的，泰王和泰麒好像已经不知去向了。”

“如此。”延王尚隆一边答礼，一边应和到。

“再一次调查，在蓬山还是没有泰果的消息。也就是说，泰麒还没有死。既然凤凰还没有鸣叫，那么泰王也不会死。问了问从戴逃来的难民，在各种说法中，谋反这种说法似乎是最有可能的。”

“李斋的说法也是这样的。泰王为了镇压叛乱而亲征，虽然据说他就那样死了，但是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在出兵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呢。就算没有死，也不会安然无恙的。是不是被囚禁起来了，或者被暗杀的人缠上没有什么可以潜伏的余地了呢？不管怎么样，戴国被叛贼所控制，泰王即使想声讨他们，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王座夺回来吧。泰麒怎么样了？”

“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说还是有不好的事情啊。在王宫有鸣蚀，是不是白圭宫有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啊？”

“有鸣蚀？”

问这话的是六太，脸上的表情似乎觉得很难以置信。

“是的。那以后，没有看到泰麒的影子，虽然在瓦硕中搜寻，但是还是没有发现。”李斋说道。

“那个？真是讨厌啊。”

“讨厌？”

六太点了点头。

“有鸣蚀不是就说明泰麒现在有什么变故吗？如果没有什么事情，鸣蚀应该不会叫的。”

“是那样啊？”

嗯，六太点头道。

“应该说有呜蚀则说明有什么变故，泰麒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那么，那个世界呢？”

“还是没有办法断定啊。发生了变故，泰麒为了逃跑，所以发出了呜蚀，然后逃进了那个世界，这种想法是最合理的吧。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通常他会回来啊。从他六年都没有回来这点看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呢。”

阳子点头同意，然后看了看尚隆。

“在这种情况下，那泰王怎么样了呢？”

“你说什么？泰王怎么啦？”

“如果泰王死了，泰麒不是应该推选下一个国王吗？如果泰王安然无恙，而泰麒死了，泰王也会马上追随他而去的。那样的话蓬山就会生下新的泰果，戴国的新麒麟就这样诞生了，选定新的国王。”

“话虽如此。”

“但是泰麒还没有死的话，就没有道理生下下一个麒麟啊。但是我不认为泰王已经死了。因此即使泰麒没事，那么也没有必要选定下一个国王了。”

尚隆点头同意。

“这就是全部的事实。由于泰王和泰麒都活着，按道理戴就是不会有政变的。”

“但是现在有大量的难民四处逃离，戴国现在是不是情况严峻啊？”

“有可能。至少可以确定在沿岸有妖魔出现，而且大量的难民在这个时候几乎没有去处。”

“伪王当政，正当登基的仪式也没有举办，国家很混乱没有改变这种状况的方法吗？”

“虽然说既然正当的国王还在，就不应该有伪王。但是这样认为也是没错的吧。达情况下，戴国的人民起来反抗也是唯一的办法了。虽然不知道泰王、泰麒怎样了，但是各诸侯和人民合力声讨伪王。这样就能够拨乱反正了。”

“但是，从刺史来告知泰王已经死了这件事情已经有六年了。如果戴国的人民有声讨伪王的能力的话，就会很快这样做的。就因为没有办法做到，所以李斋才会浑身是伤，不是跑来拜托我了吗？”

“有可能啊。”

“即使延王为此而来，但是也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听说在中央的官吏、明白事理的重臣、以及首都的民众都不能逃出，这个是有证实的。李斋是那里面唯一的例外。所以说光凭这点就能说明戴国现在情况严峻。”

对此尚隆、六太都沉默。

“李斋还说戴国现在没有自救的办法，无论如何，至少派人去寻找泰王和泰麒，哪怕只是找找看也好。”

阳子这么一说，尚隆说：“这样吗？她的目的仅仅是如此吗？我必须得制止她。”

“这……”

“不好吗？无论发生什么，我国都不能向戴国出兵。”

阳子眨了一下眼，说：“……为什么？”

“一定是这样，一定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难道你不认为我是在延王的帮助下才得以即位的吗？”

“当然不是！”他的语气非常坚定，“你是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才即位的，夺回王位的过程中，延王只不过提供了军队而已。”

“……你在诡辩！”

“诡辩又如何？天命难违！率领军队进入其他国家是会立刻遭到报应的，无论是王还是麒麟，都会很快死于非命。”

阳子困惑地环视室内，太师远甫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你知道遵帝的故事吗？”

“不。”

“遵帝是古代才国的王，那时假邻国范国君王无道，民不聊生，遵帝于心不忍，就亲自率军进入范国，想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尽管他的本意是好的，但是王师越境不过数日，麒麟就死了，遵帝自己也很快驾崩。这是因为他们触犯了天条！”

“但是这……”

尚隆摇摇头，“天命已定，非人力所能改变啊。即使不是侵略，不是讨伐，而是为了拯救他国的人民，只要是出兵了，就一定会遭到天谴！感情上说，这没有什么过错；但从天道来看，这绝对是大罪而且在遵帝驾崩后不久，才国的国氏就由斋变成了采。”

这么说着，尚隆环视了一圈。

“据说遵帝驾崩之后，才国的王玺上代表斋王的国氏就消失了，变成了代表采王的国氏。这种变更是上天所定。换言之，遵帝犯下了滔天大罪。国氏变更这样的事情，是几乎没有发生过的。可见这么做的罪恶之深。”

“那么你是说要置之不理咯？”

“话也不是那么说，只是虽说扶危济困是好的，但做起来决不是那么简单。这个问题事关庆国的生死存亡，臣恳请您切不可草率从事。”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要袖手旁观。延王你并不知道李斋来到庆国是多么的艰险，对于一个如此信赖我们的人，难道你要让我弃她而去吗？”

“请你不要误会了，您是庆国的国主，而不是戴国的国主。”

“但是……”

尚隆举起一只手。

“在灾民之中，也有人说泰王和泰麒被杀都是瑞州师的刘将军指使的。”

“……怎么可能？”

“既然我们还不能断定他们已经不在人世，当然也就不能忽视这些传言。有很多人被灾民指出是逆贼，而其中李将军是被指控得最多的。我们不能忽视这种情况。”

2

李斋帝天终于得到了太医的允许，从她养病的正宫到别的地方走动一下。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仍然不能独立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她被虎啸推着，来到了一个像是内宫的宫殿。他们来到一个简朴的庭院里，走进了客厅。她刚被放在踏踏米上，隔壁就跑出来一个小孩。

“欢迎回来，已经准备好了，只有我一个。这下你可以好好享受了吧。”

“是嘛”，虎啸笑了笑，那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叫桂桂，是我的小兄弟。从现在开始，我想让他和之前的那个女官一起来照顾你。桂桂，这是戴国的将军李斋阁下。”

那个小孩灿烂地笑看着李斋。

“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啊，还痛吗？”

“嗯，给你添麻烦了，桂桂阁下。”

被李斋这么一说，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不要说得那么尊敬啊，我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男孩这么说着，回头又看了看虎啸。

“夏官的骑兽放在马厩里。也让我来照顾它吧。”

“那是李斋的骑兽，她说行就行。”

“嗯……”桂桂充满期待地看着李斋。

“……骑兽？”李斋看着虎啸，“是……飞燕吗？”

“嗯，它看起来已经痊愈了。本来我想让你们相见的，但是天官反对骑兽进入正宫。”

“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好啊……”

“跟我是不用客气的，对了，还是不要让桂桂照顾它的好，那样他会分心的，就不能全心全意地照顾你了。”

“这倒也是。”李斋这么一说，桂桂就小声说：

“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还操心这个，还没给客人上茶呢。”

“知道拉！”虎啸一说，桂桂就出去了。

“……虽然很失礼，但是还是想问一下，那个孩子是虎啸阁下的亲戚吗？”

“不是！他和我没什么关系，桂桂没有亲人，一直是阳子在照顾她。”

“阳子……景王吗？”

“嗯，但其害说是她在照顾桂桂，她自己一点时间都没有，所以一直是我在照顾他。”

“这么说来，这里是虎啸阁下的宅院吗？”

“这个……怎么解释才好呢……”

李斋眨了眨眼。

“这里是太师府的一部分，太师特许我住在这里。”

“那么，太师是虎啸阁下的的亲戚……”

“不是，我们不是亲戚。”

“……不好意思……那是什么？”

正当李斋倾斜着头的时候，桂桂捧着茶跑了回来。

“虎啸，阳子正朝这儿过来呢。”

“阳子？”

“嗯。她说想见李斋先生，能不能让我通报一下。”

虎啸看着李斋征求意见。

“当然……请她进来吧。”

李斋点了点头，虎啸和桂桂退了出去，随后有五个客人走进大厅。他们是走在最前面的景王，昨天已经见过面的景麒和冢宰，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和一个金发的孩子。

“这不是雁国的延王和延台辅吗？”

李斋吃惊的打量着主从二人。

“雁国人……为何？”

“听说阁下和泰王，泰台辅颇有渊源所以，李斋，虽然想继续昨天的话题，但事实上，我想请你再描述一下现在戴的情况怎么样？”

李斋用剩下的那只手按在胸口。

“情况非常严峻。最主要的是因为主上和台辅都不在的关系。”

李斋一回答，就有一道碧绿的目光射向李斋。

“在戴的难民中好像有人说泰王，台辅被杀了。还说犯人是瑞州师的将军。”

李斋睁开了双眼。

“不是，那是个误会！”

“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别那么紧张。”

阳子把刚要跳起来的李斋按回原座。

“不对。确实，我是一直被当作大逆不道的罪人而被追杀。但是，那样的事，我绝对没作过。”

“……明白了。”

一直盯着他看的景王眼中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李斋吐了口气。不知是紧张还是安心，像是被麻痹了一样，一股强烈的倦怠感袭向李斋。

“……如果是我杀的或者说我是受谁操纵的话，我早就不知被追杀了几次，命也早该丢了。但是，不是这样的……”

李斋的单手垂了下来握住了珍珠。

在骁宗去文州的那个时候，李斋他们这些剩下的王师担当了防御鸿基的任务。不仅仅是防备。对王师来说，有无数必须担当的作用。李斋他们不得不完成那些去文州的士兵所留下来的任务。

就在那时候，一个谣言在王宫的各个角落里流传开来。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李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听到这个谣言。一天她代替了离开鸿基的军士的责任，从早上到晚上都在巡视，那天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官邸，花影却正一脸不安的等着。

“你一直在等我吗？”

李斋在听了下人告诉她花影来了且在等她回来后，立刻走进客厅。刚入春，深夜的客厅非常冷。在那里，没有传唤一个下人，独自等候的花影的身影给人一种孤单的无依无靠的感觉。

“如果派人通知我一下，我早就回来了。”

李斋一边说一边走进客厅，花影一下子笑了起来。

“没什么特别的事。你这么忙，真不好意思。”

本来想让下人准备一些酒菜，但是花影却并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等在那里的花影一副紧张的样子，就是刚认识李斋的时候的那种脸色，李斋意识到她一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要说。

“李斋，有一个很奇怪的谣传，你听说了吗？”

“谣传？”

“对。我对军事不在行，所以不知道怎么去制止……”

花影说着，抬头看了李斋一眼。

“……有人说，虽说主上带兵出战了，但是去文州的辙围不是很蹊跷吗？”

“很蹊跷？”

“是啊。”花影不安的绕着手指。

“辙围是一块和主上有着深厚渊源的土地。如果单单只是动乱的话，主上不可能想到要亲自出战，一定是有人说因为那里正是辙围，所以主上应该亲自出战。”

“那个……虽说确实可能如此，但是不管是对严赵，阿选，英章还是禁边的任何一个将军，都是有能力镇压土匪的。事实上，主上最初是说应该让英章出战的。后来又因为动乱扩大，英章一个人的话确实有些吃力，就商量这样的话派谁去能够胜任这些事，但是大家仍然认为主上没有出战的必要。尽管如此，他仍然划出了阿选的军队亲自指挥，率领部队去了，说是因为那里是辙围的缘故，对，没错，我想起来了。”

说着说着，李斋自己也觉得指把这事前后联想一下，确实有些蹊跷。虽说对于骁宗是因为那里是辙围才亲自出战这一点不觉得有什么疑问，但是说了刚才那些后，总觉得有些不自然的感觉。

花影也好像感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仍然是一副阴郁的表情。

“新年冬季狩猎期间的混乱，是可以预想到的。文州的土匪是这些问题中最让人担心的一件，实际上最先在文州亲生动乱并没有什么奇怪。但是一想到由此而被卷入的辙围，就开始觉得连在文州发生动乱这件理所当然的事也理所当然得有些奇怪了。”

“……说起来的话，可能确实如此。正国为那里是文州，中间是辙围，所以对于主上亲征这件事谁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过来说的话，提出让主上亲征文州的辙围的话也变得很自然了。”

“到底是谁故意挑唆骁宗出征的呢？”李斋这样想着，回头看了看一脸不安的花影。

“难道……这是为了对付主上而出的致命一招？”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想想，确实听说有造反的传闻。”

“造反？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能不能解释得清楚……”

不一会儿，花影试探性的说：

“如果说有人对主上有背叛之心的话，那么要在王宫中加害主上的话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如果能把主上引出王宫把其带至战场这种混乱的地方的话，就可以制造不止一次的机会。因此，逆贼才做出引起动乱诱使主上亲征这种办法。但是，如果是太不符合常理的动乱的话，一定会招致主上的怀疑。而且即使有动乱也未必能使主上亲征。所以他们就利用了文州的土匪。因为在文州起动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且辙围也在文州。考虑到由于主上和辙围有着强烈的信义关系，因此可以充分预想到，如果辙围有什么情况的话，主上可能会亲自前去帮助。正因为如此，那个企图谋反的人也反过来利用了文州，利用了辙围。”

“大概就是这样。”

“但是，这件事也可以反过来看。如果是辙围的话，主上亲自出征的可能性很高，反过来说，如果辙围发生什么的话，主上即使离开宫城也就没有什么不自然了。”

“……不太……”

“清楚”，花影截住了刚想说下去的话头。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不是主上的意思，是吗？主上是为了某些理由才想离开宫城的。这样说的话，在现在这个应该整顿朝廷的时期，没有反而要离开的理由。所以企图叛乱的人才想到利用辙围？”

“如果辙围有危险的话，主上亲自出征也就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不自然了，这一点虽然已经很明白了，但是主上为什么会像花影你说的那样在这个时候，难道现在有必要离开宫城？”

“难道是冬季狩猎的……延续？”

花影小声的说。李斋笑着说，怎么可能。

“确定，如果在这个时候主上去镇压动乱也就是离开宫城的话，有逆心的人就有可能在这个难得的时机有所行动吧。但是，我还没有听到有关的风声。”

“是啊，我也什么都没听说……这样说的话，这难道是主上对我们的考验？不是……最糟糕的是，要收拾我们？”

“有这种事？”李斋提高了声音，“不可能。”

至少，李斋对骁宗怎么都不会有逆心的。如果有的话，也不会作出什么举动去让人误会。李斋不管怎么说一直都在骁宗麾下干得很好。骁宗本人，还有泰麒都相信这一点。

花影缩了缩身子，歪了歪脑袋。

“……我也想这么认为。但是却有人对我说，看着留下来的人的样子吧。”

“留下来的人？”

“在禁军中有严赵和阿选两个，还有瑞州师的李斋和卧信两个，对吧。这其中，严赵，卧信在主上的军中担任师帅任务。与此相对，阿选在骄王的时代是担任禁军的右军的任务，李斋则是承州师的将军。在这其中，主上从阿选的军队中筛选了一半带去了文州。也就是说，阿选的兵力被削去了一半。”

“你这是胡乱推测吧。”

“为了平定动乱，拥有最密切关系的首先是夏官，然后是准备武器的冬官。

夏官长大司马是芭墨，冬官长大司空是琅璨。他们都是主上的旧部。主上如果离开王宫的话，就只留下了台辅，受台辅节制的还有州令尹正赖，天官长太宰皆白，他们也都是主上的旧部。不是旧部的有秋官长的我，春官长的张运，地官长的宣角，我们没有参加平乱，也没听说过详情，自然，也没有必要去问……”

“有冢宰。动用军人的事与冢宰不可能无关的，冢宰咏仲不是骁宗旧部，本来是垂州候的……”

说着，李斋摇摇头，“这又是你自己乱推测的吧。毕竟主上也是将军出身，自然更加信赖出身于骁宗军的人。因此，和主上越亲近的人，接触军务的机会也就更多。如果考虑出身的话，这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参与平乱的都是他的老部下，没有参与的都是一些新提拔上来的官员，这不是从计略考虑，而是适才适用，我想应该那样想。”

“那样想可以吗？”花影不安的摸摸额头，“听了传闻，我大吃一惊，老实说，我不知道。”

“花影。”

“不是我有反心，只是我本来就不认同主上的想法，他太性急了，我很不安，有疏远感，所以想到李斋那去哭诉。”

李斋点头。

“现在想通了，虽然性急，但急得不过分。我也就没有不安了，主上要做的事，我也有足够理由去相信了。但不安是真的，其他人也有同感吧，对于主上的批评，否定，甚至是误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这样想的话……”

“但是……”

“春官长的张运也是以前一直批判主上的啊，冢宰咏仲以前也非常不安的啊，还有阿选，严赵，还有李斋，你也有传言。”

“我的传言？”

花影发青的嘴唇颤抖着。

“阿选在骄王禁军中是与主上并称为双壁的，现在，一个成了王，一个成了臣下，这样不会有趣吧？”

“不会我是传言也是……”

“是啊，虽然听起来不快，你和主上一起去登山的，当然会对主上的当选感到不快罗。严赵虽是骁宗麾下，但是禁军中声望高，禁军将军的空缺本来该是他的。要说起来，就是主上太年轻，严赵一直跟着骁宗，实际上是想篡位的吧。”

“要那样想的话，随便是谁都会有罪。”

“我也这样想，但不是恶意。”

“虽然台辅在我眼前选了主上，但我不觉得后悔，说我嫉妒的人其实是自己在嫉妒，我是不能原谅他们的。大概他们看不得自己的荣誉被剥夺，所以也推说我是这样的人，说别人和他自己一样卑劣而已。”

李斋闭口了，每个人都是以自己为标准来推测别人的啊。所谓同情心，就是看到别人在痛苦，就想假使是自己的话一定也会很痛苦。这两种思路都是差不多的吧。他们觉得以自己为标准来推测他人，这样的想法本身是不可以被否定的。之所以这样，不过是因为他们本人将来也可能会遭遇同样的事情而已。

“对不起，确实有那样想的人存在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就是这样，但我对主上决无害心，主上也是知道的，阿选严赵也是一样的。主上对于阿选非常尊敬，把严赵当家人看待。虽然不能说是兄长，但都是非常尊敬的长辈。”

“……是啊。”

“主上为了惩罚我们而离宫是不可能的了。第一，主上把台辅留在了宫中，如果是冬狩的继续，是不可能留下台辅的。”

“是啊。”

花影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但有可能是对我们中的谁有怀疑，而想看看他的动向。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就算那样也不会留下台辅的。还是被谁引诱出去了……”

“嗯……”

花影表情僵硬。

“主上已经到文州了吧，没出事就好了。”

李斋点头。

“也去和严赵他们打声招呼，主上回来以前要仔细打听才好”。

第二天，严赵听了李斋的话笑了起来。

“真亏他们想得出来啊。”

“有恶意的人总是看到别人的恶意。”阿选苦笑着说。

卧信则是叹气：“怎么就没我啊，我是连嫉妒骁宗的资格都没有的小人物吗？好失落啊。”

李斋轻笑。

昨夜与花影谈话时感到不安，看到他们后就像是杞人忧天似的。

“实际上你就是小人物啊，没办法的……”

“果然啊，真的是这么严重啊……”

李斋认为说笑着的卧信是杰出的军事家，不过对王师的训练却不行。相对于严谨用兵的严赵、霜元来说，卧信是善于使用奇谋的将领，非常人所能理解。英章也是的，但相对于英章的阴沉，卧信的计谋有一种奇妙的明朗感。

“要怀疑的话还不如怀疑英章呢，我常觉得英章想陷害骁宗。”

卧信也同意严赵说的。

“实在是一点也不错，这样说来，他是和正赖还真是臭味相投。”

“英章说正赖没有一点优点，用脚踢他也不解气。”

李斋笑着闭上了嘴。

“正赖也说过相同的话啊，他说英章从来都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是啊，他们还真是像。”

“是啊。”阿选笑着应和着。

“需要注意啊，文州的辙围很蹊跷啊。”

严赵笑着点头。阿选不是骁宗麾下，出身上比严赵等人低了一筹。李斋有一次与他一起训练新兵，熟练的用兵就是用来形容他那种将领的。李斋没和骁宗交过手，但听说作为将军的骁宗与阿选很像，所以他们才被称为双壁吧。

严赵抱着粗胳膊。

“还是调查一下与文州有关系的人吧。”

“应该通知骁宗才对，让青鸟去。”

3

那是在黄昏，李斋去州府办事，泰麒从庭院里跑了出来。

泰麒边看着左右边跑下回廊，看到李斋就叫着跑了过来，平时很天真的泰麒今天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你让我找得好辛苦啊，李斋。”

泰麒紧紧的抓住李斋的手。

“骁宗出事了，是真的吗？”

“出事？”

“骁宗的亲征是被设计好的，在文州已经有人等着袭击骁宗了，对不对？”

“不会吧？”李斋强颜欢笑道，“那种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啊，骁宗只是去平乱而已啊！”

李斋说完，泰麒的表情更僵硬了。

“正赖也是那样说的。”

“是吧，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李斋刚说到一半，泰麒就摇起头来了。

“李斋和正赖都在说谎，因为我是小孩子，你们不想让我担心才那样说的吧。”

李斋困惑了，跪下身来正视着泰麒。

“我没说谎啊，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话呢？”

“琅璨告诉我，六官没通知我而私自开了会。”

李斋皱起了眉。

李斋知道花影召集了六官，谈了相同的内容。李斋推测他们一定也讨论过是不是要通知泰麒吧！

本来动用州师一定要经过泰麒的同意的，但现在由令尹正赖代为行使着实务；再说，那本来也就是不着边际的传闻而已，所以也就不用通知泰麒让他不安了。李斋预想他们是得出这样的结论——大概是因为冬长官琅璨把这件事告诉了泰麒吧。

“问正赖，他也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小小的暴动却要动用骁宗不是为了要去打仗，而是为了鼓励兵民。没什么危险的，不用担心。琅璨是那样说的，就是那样。”

李斋站了起来，泰麒想向庭院外走，对着不情愿的泰麒，李斋轻声说：

“这里人来人往的，要是看到台辅的样子，官员们会误会的。”

“可是……”

李斋笑着：“宰辅可不能让官员们不安的哟，还是先让我送你回屋吧。”

牵着泰麒的手向正宫走时，李斋尽量表现的很高兴的说着话：

确实，骁宗离宫带来的不安，有许多人在猜测，到处都是把骁宗诱到文州是奸计的传言，但那只是传言而已，如果让那样的传言慌了百官的手脚，就会出现很多麻烦，所以六官和将军就开会商量怎么办……

“有暴动是事实，但是英章与霜元已经先去了文州，再说骁宗本身就是很强的将军，你这样担心是很失礼的哟。”

“但听说英章处理得很棘手的啊，而且向骁宗求救了不是吗？”

李斋听到这个惊的震住了。

“暴徒比想象的多，英章很棘手是真的，但没来求救啊。主上是带着霜元，给兵民带去勇气，赶快使文州变得安定啊。”

“真的？”

李斋笑着点点头。

泰麒像是放心似的吐了口气，但脸上仍显着不安。为了提起泰麒精神，李斋说了很多话题，但泰麒却心不在焉，一直走到看到正殿的时候还始终沉默着。泰麒迷惑着：是不是该相信李斋呢？

“……李斋的话也不可信吗？”

被这么温柔地一问，泰麒困惑地看着李斋。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考想的好。”

这么说着，他低下头，还是跟刚才一样看起来不开心。

“我是孩子，所以无论是谁都轻视我。什么事情都不让我知道。

总是觉得太难的事情我不懂，只有大家才懂。而且不明白的事情我会反复去想，所以你们总是不跟我讲。正因为知道大家总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李斋的话是不是真的。”

“台辅……”

“假如琅璨的话还有下面的官员所听到的传言是正确的话，那么李斋说的话就是错的吧。因为想着我一担心就会很可怜。所以不对我说实话……无论是正赖还是其他人都是这样。”泰麒换了一口气接着说，“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没办法。但是我也担心骁宗啊，因为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总是很害怕他会不会受伤啊，会不会遇到危险啊之类的。一旦他遇到危险的事情，我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当然，真是有事情发生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也会拼命地去想有没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泰麒一口气说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同时，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在他的全身蔓延开来。

“……我不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对大家来说，大概是一个多余的人吧。”

李斋觉得胸口有一点微微的痛，事实上，泰麒确实是有些年幼，所以周围的人为了不让这个善良的孩子难过，想尽了办法。虽然只不过是对他的关爱，但是他自己看来，也许觉得因为他是小孩子所以被厌恶吧——骁宗大概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吧。李斋突然产生了这种疑问。

“不是这样的，泰麒。”

李斋这么一说，泰麒突然松开了手，跑开了。李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脚向冬官府的方向走去。

琅璨还在冬官府，下官通报过后，李斋就被带进了大厅。她看到琅璨正被一大堆文书和书籍包围着。

“可以帮我找个能坐的地方吗？”

琅璨头也不抬地摆摆手，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怎么都看不出是六官之一，大概是因为她博学多识吧。骁宗让她做了冬官长大司空，国内也确实是没有她之上的人才了。冬官必须会百般技能，冬官长大司空下面有匠师、玄师、技师三官。他们主要的职责是为国家制作各种物品、祭品以及研究新的技术。三官下面有各种各样的能工巧匠，据说，琅璨无论和哪一位工匠聊天，都没有她不懂的地方。

“……为什么对台辅说那样的事情呢？”

李斋这么一说，琅璨才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写着“那种事情……”

“我觉得让他知道比较好。”

“这……还只不过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言而已。”

“你是说让他知道了他会担心吗？但是骁宗有被算计的可能，这不是事实吗？”

“还只是可能……”

“也大概是确定的吧？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大事，我认为宰辅不知道是不行的。”

“但是……”

李斋这么一说，琅璨抬起脸合上了书，坐在椅子上支着脸。

“如果要让我说的话，那样对泰麒是太宠着他了，虽然大家对他关爱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事关国家大事，就也有一个程度的问题吧。说得极端一点，文州之乱不仅仅是地方的叛乱，里面确实有谋逆的可能性。如果不让一国的宰辅知道的话，怎么能行呢？既然是宰辅，就有他的作用，这与年龄无关。虽说可以动用州师，但也要通过宰辅的同意吧。”

“这……可是……”

“不用那么担心，我只是告诉他事理。与其歪曲事实，还不如……”

李斋沉默了，琅璨说得确实没错。

“而且到现在，主上万一真的有什么闪失怎么办？台辅虽然小，但也不是无能为力。如果一味地这样做，可怜和庇护台辅的同时也是在侮辱他。主上有危险，台辅为了救他，做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没有什么不妥。如果不让他做，反而是更残酷的。”

泰麒非常失落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是啊……”

“嗯！”琅璨浮现出满脸笑容。“李斋能够如此明白事理，真是太好了。”

李斋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

“琅璨阁下对于弑逆这件事情怎么看？”

被李斋这么一问，琅璨表情突然僵住了，两手抱着膝。

“如果知道的话……”琅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许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此去文州路途遥远，就算是用飞行师大概也要好几天吧。到了关键的时候，戴国还有秘藏的宝重可以使用，但能使用它的只有王和麒麟，也就是掌握戴国国势的人。能够使用宝重的台辅如果也遇到危险，那么能代替他的就只有他的使令。”

李斋吃了一惊，琅璨顽皮似的看了她一眼。

“如果让我说的话，真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把泰麒当作没有能力的孩子看待。他身边还有饕餮啊。”

“这……”

麒麟可以把妖魔作为使令来使用，但是泰麒的不幸在于他在蓬莱出生长大。因此，本可以使唤无数使令的他却只有两个，其中还有一个是养育他的女怪，所以严格地说，泰麒只有一个使令，那就是饕餮，也就是传说中最强大的妖魔。

“饕餮是妖魔中的妖魔，如果说带他的麒麟都没有能力的话，那我们是什么？小婴儿？”

这么说着，琅璨眯缝着眼，看起来好像在探索未知的宇宙。

“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没有比饕餮更强的妖魔……那个麒麟……”

4

李斋他们在极力地寻找文州之乱背后令有阴谋的证据——或者说他们更希望找到的是那不是谋反的证据，但是，两边都没有结果。和文州有联系的人，甚至是背后有小动作的人也找不到。在王宫中，有人说看到了可疑的人，但也仅是谣传。而且就在这个时候，蚀以生了。

李斋从路门一路飞奔到仁重殿，一路上都是惨烈的景象。很多人避天楼阁的残骸跑过来。

“啊，李斋……”

“卧信，台辅呢？”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啊！”

说着，她又跑了起来。仁重殿的一角已经变成了瓦砾堆成的小山。幸存的建筑物也开始渐渐地倒向西边。李斋看到即使是作为正殿的仁重殿也没能例外，背部一阵发软。

进到庭院里，突然响起了声音。循声看去，在倒塌了一半的建筑物中，泰麒身边的大僕正向这边走来，他背上背着正赖。

“潭翠，台辅呢？”李斋大声叫着跑上前去。

“不知道。他不在我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男人此时却变得神情紧张，从头到脚都是灰土和砖瓦的碎片，浑身到处都是小伤。他背上的正赖也是这样，还好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马痛苦的嘶鸣声。

“为什么没在他身边？最后见到他是在哪？”

被李斋这么一追问，潭翠摇摇头。

“在正宫。那时我被正赖有事叫走，把他交给一个小臣就离开了。”

地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周围充斥着呻吟和哀号。虽然听到这些求救声，但是李斋知道有比救他们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找不到泰麒的话——李斋这么想着，从远处传来了叫她的声音，回头一看，阿选带了几个人正走过来。

“台辅呢？”阿选这么问着，看起来他们的情冲锋陷阵潭翠他们也差不多。卧信说：“好像是在正殿那边。”把正赖交给士兵，李斋他们和潭翠一起向里面走去，在瓦砾的缝隙里面搜索着，但是却没有看到泰麒的影子。不仅是正殿，附近也没有。搜索持续了整夜，但是没有任何结果。同时，从文州飞来一只青鸟，停在了栅子上。

青鸟带回的消息让国府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因为王宫在鸣蚀中受到极大的损坏，官员也有很多负伤乃至下落不明。虽然现场的官吏有很多是仙人，所以避免了死亡。然而，也不能说大家都安然无恙。没有被归入仙籍的有很多人死亡。朝政因为官员的负伤和混乱而完全终止。无论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主上怎么了？”李斋这样问，回答她的是芭墨。

“根据霜元的书信，主上在战斗中突然不见了踪影。他们搜索了，但是没有找到。现在只知道这些，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无论如何都还是先让霜元他们回来。已经指示了他们了，但从青鸟起飞到达霜元那里，再到他们回来，至少也要十天的时间吧。”

“文州的情况呢？”问话的是严赵，对此，芭墨摇了摇头。

“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平定不了的，眼睁睁地看着战局陷入泥潭。”

“那么，该怎么办呢？”

问话的是花影，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当然没有人知道怎么办，而且也没有人有权力回答该怎么做。假如王不在的话，冢宰将替他行使职权，但是到现在为止，冢宰咏仲因为鸣蚀受了重伤，现在连起身、说话也做不了。本应该作为王的辅佐的宰辅现在又不见了踪影。总而言之，眼下朝廷上关于王的代替者没有可以一锤定音的人。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谁来指挥诸官……”

“根据惯例，应该由六官之首的天官长来接替冢宰。”

芭墨这么一说，大家都沉默了。鸣蚀发生的时候，天官长皆白就在仁重殿附近的三公府，就是确信无疑的。三公的府邸都彻底倒塌了。三公和他们的助手三孤六人中两个死亡，一人重伤，剩下的三个人和皆白至今下落不明。

“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想只能让天官之下的地官长来担任了。”

芭墨这么一说，地官长宣角摇摇头。

“哪里的话，我毕竟不是那样的人才。”对于执意推辞的宣角，并没有人挽留。宣角是一个敦厚的年轻文官，是从和骁宗没有关系的瑞州提拔上来的官吏，虽然为人诚实，但是缺乏经验，而且在这个非常时期，让一个军事的门外汉来担当这个职位也是不合适的。不仅如此，作为一个军人政府，当中的大部分官员都是骁宗的旧部，所以，至少也应该推举一名武官来领导才能压服众望。

“正赖阁下如何呢？”虽然宣角这么说，但是没有人应和。正赖也受了伤，现在正在休息，但是没有受什么重伤，身体伤没有问题，而且正赖原本是骁宗军的军官，既是武将，又是一位有名望的文官。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率领百官最合适的人选。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但是并没有人说一句“那么就是正赖了”。

“在主上回来之前，如果要挑选一个管理者的话，正赖应该也是可以的，但是问题不在于此。”对芭墨的话，谁也没有点头，问题不在于谁来充当政府的代表，如果仅是如此，那么正赖也好，芭墨也罢，即便是宣角或者李斋也都可以的。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戴国现在没有王。

不知道现在骁宗的生死，如果他已经驾崩的话，国家就需要下一个王。谁可以来接这个班，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一旦王位空缺，到下一个王即位这段时间，应该由冢宰来填补这个空缺。但是咏仲受了重伤，不能担当这个责任，天官长又不在。在其他的人当中，就算假设来说的话，要坐这个位置，就不能没有后盾。先例或者天理，二者皆不支持的人要想治理朝廷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连必要的威信都没有。

“那么就是说，决定谁来代替冢宰的位置并不是最紧要的事吗？”说话的是春官长张运。

“推举能够定得住民心的人物来做冢宰，开辟假朝这样的事情……”

“那就乱了顺序了。”严赵已经怒不可遏了，“我们现在只是不见了骁宗的踪影，霜元也只不过说他是不见了而已。首先要做的是确定他是否还在人间。”

“请稍等一下。”花影说，她本来苍白的脸，因为紧张不安而发青，“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有没有人知道惯例？”

“这样的情况……”对这一小小的嘟囔声，花影点了点头，接着说：“说一句不吉利的话，请大家多多包涵。比如说，主上驾崩的话应该怎么办呢？”

“就由台辅选出下一个王。”回答她的是宣角。

“但是如果台辅也不在呢？”

“如果台辅不在的话，就是空位，按照惯例，由冢宰立假王，开始假朝。因此假如咏仲大人的状况不好的话就有必要立新的冢宰。”

“那么谁来担任呢？”

宣角一时语塞。

“有权任命冢宰的人，是王和台辅吧？如果主上不在的话，由台辅来执行，但是他们都不在了，而且冢宰也不能就任……这样的先例以前有过吗？”

“我想是没有的。”芭墨很无奈地回答到。

“不，倒也不是。王和冢宰同时驾崩的例子也是有的。但是，那时立的是伪王。谋反的王杀了宰辅，冢宰和天官长也一起杀害了。只要不是这样的情况，在这里并不乏能把朝廷治理好的人。”

“冢宰并没有死，只是重伤，还有意识。”宣角高声说道。

“冢宰可以动用玉玺，而且可以自己任命下一任冢宰。”

“冢宰只有在台辅授权的时候才能动用玉玺。但是现在台辅不在了。冢宰又怎么能动用玉玺呢？”

“说到底假如主上已经死了的话，玉玺就没有效力了。那样的情况需要的是白雉的脚。如果有了白雉的脚，根据六官三公的推举，就可以任命新的冢宰了。”

“但是那只限于主上已经驾崩的时候，我们现在必须着先举国上下搜索主上和台辅的行踪。”

“那么我想请问，谁来负责这件事呢？没有可以管束百官的人，怎么可以让举国上下都行动起来呢？”

会场在一瞬间陷入混乱之中。李斋茫然在待在一个角落里。有王驾崩的例子，也有宰辅驾崩的例子，但是，像出在这样两个人同时下落和生死都不明的情况却从未发生过。哪怕只要有一个人平安无事的话，现在就可以循惯例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两个人都不在而且又不能确实生死。如此模糊的现状，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首先就算是无视规则也好，一定要先确定主上的生死。”不知道是谁这么叫了一声。

“主上已经驾崩了！”青天霹雳般的声音，李斋循声望去，阿选站在会场的入口处。因为一直都很混乱，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阿选之前不在会场。

阿选环视一周，伸出手，在他的手上，有一只鸟的脚。

“虽然很冒昧，但是我想无论如何还是首先确认主上的生死才是最重要的。我没有去梧桐宫，而是直接去了二声宫。”

会场里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阿选说：

“一只白雉落在我面前，按惯例，我切下了它的脚。”

5

李斋的话刚一打住，在房间的五个人有各自的反应。

“这……”对阳子的反应，李斋点了点头。

“白雉掉落下来说明王已经死了。我们当时陷入了绝望的深谷——对于当时在场的所以人来说，没有一个人有任何理由怀疑阿选的话。”

阿选是骁宗过去的同僚，和他并称双壁，于公于私都极为亲密。革命之后，骁过待阿选不薄，给了他一个要职。阿选本人表现得也很出色，和泰麒的关系看起来也很好。

没有任何波涛的水面突然现出阿选的身影。

会场陷入了片该的宁静。无论是谁都好像刚经历重大的打击，连话都说不出来。

打破沉默的，还是阿选。

“无论如何救治在王宫中受伤的人才是当务之急，大家觉得呢？不仅是受伤的官员，在奚和奄也有设置紧急救治场所的必要。我认为即使在外朝，设置救护站也是很紧急的任务。”

宣角点点头，突然抬起脸。

“这么说来的话，鸿基市内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没有什么大碍。”回答他的还是阿选。他一早就派人去了解灾情，确认鸿基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在云海之上发生的蚀，并不会影响到被云海阻隔的下界。无论如何，为遇难的官吏和奚、奄没置救护站还是付诸文书并加盖了白雉的脚印。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虽然都有想到保管好御印消失的玉玺的必要，但是，阿选已经派了他的亲兵去做了。由于正宫没能幸免于难，玉玺就在瓦砾中变成了粉末，也许是因为搜索得太急了的缘故。

——总而言之，在其他官员还狼狈不堪的时候，只有阿选一个人镇定自若，知道应该做什么，并开始了行动。先是白雉，而后是玉玺。玉玺本来应该由宰辅保管，但是宰辅不在，可以代替他的三公和作为辅佐的三孤现在没有一个在场，冢宰也负伤卧床不起。王宫中的混乱难以形容。巨变之下，大量的文书堆积如山，全部都是需要白雉的脚来加印，谁保管了白雉的脚，就可以在文书上签押。

拿着白雉的脚的阿选就任临时的领导人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对此谁也没有提出异议。这位在自己非常狼狈的时候，替自己做了该做的事情的将军——在国家的非常时该，大家都希望由武官来担当领导者，毕竟，朝廷是一个军人政府。而且，阿选本业就是和骁过并列的栋梁之材。同时，阿选也被冀望为下一个王。骁宗登基以来，待他基厚——这一点，大家都很明白。

骁宗行的是以武治国。所以现在，让冢宰或者其他文官来代替骁宗是行不通的。而现在京城的其他武官，只有严赵、卧信和李斋三人。但是严赵和卧信都不通文墨，所以难当重任，李斋也只不过是一个州师的将军而已。如此一来，原来就在骁宗手下担任禁军将军，熟悉政务的阿选自然是继承骁宗衣钵的最好人选。现在先任命阿选，待度过非常时期，事态稳定之后再做打算，建立假朝，是最可行的——大家一致这么认为。

谁也没有表态。白雉的脚由阿选保管就定下来了。堆识的文书被阿选的部下管理着，阿选也就住进了内宫。大家都没有觉得有什么蹊跷。

为了要寻打骁宗并管理文州，卧信受命出发。相反，阿选的军认被调回了鸿基。王宫里开始有了异样的味道。随后，因为家乡承州发生了叛乱，李斋也被调离京城前往平叛。

“李斋要出征吗？就在出征的前夜，花影来到了李斋家拜访。”

“是啊，因为是承州，所以由我去比较合适，我对那的地形比较了解。”

“这样啊……”花影跟平常一样怀着不安的神色，并且用一种诀别的神色看着李斋。

“不要担心，我对承州了如指掌，而且那里良朋亲友也很多。那的叛乱也不像文州那么大规模。我想很快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嗯，一定要凯旋啊！我衷心盼望你早日归来！”花影微笑着，看起来却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哎，李斋，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

“主上不在，台辅也不在，怎么觉得国家好像改朝换代了，我觉得很可怕。”

“还有呢？”李斋这么挪揄着，花影复杂地笑了笑。

“是啊，我总是觉得很可怕。”

李斋轻轻地笑了笑，说：“的确。”

“但是李斋，这种感觉比以前更甚……主上像是奔走的马，驮着整个国家向前奔跑，现在国家还是在奔走的样子，但我们现在骑着的是什么呢？”

“哎？”李斋叫了一声，又看着不安的花影。

“即使太过性急，太过武断，但是主上毕竟是戴国真正的国主，是经过台辅选定并授之天命而登基的人。也就是说，是被上天所认可的。但是现在呢……”

李斋突然有些震惊，花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虽说我们习惯了假朝。自骄王驾崩到主上登基，一直都是假朝当政，所以没有异样的感觉。但是，现在却觉得越来越害怕。那个留在内宫用白雉的脚代替玉玺的人算是什么呢？”

“但是阿选他……”

“没有天命，这是事实，台辅的安危到现在都没有确定——如果能确定他的生死，现在的局面倒也没什么不对，但是，他到底怎么样了呢？”

“但是，花影……”

“发生鸣蚀意味着台辅流落到那个世界，不，如果只是那样，他一定会回来吧。但是也有可能他想回来却回不了。如果台辅还在世，现在就不是假朝！”花影好像很激动地皱皱眉头，说，“阿选是伪王，现在是伪朝！”

“……花影！”

李斋下意识地看着周围，这是她的闺房，当然不会有其他人。

“李斋还记得主上去文州之后的摇传吗？”

“是说辙围……”

“是啊，不仅如此，最近我又听到一个传言。”

“又一个？”

“嗯，在听到主上被谋害的传言的同时，我又听说这是主上的计谋。主上是为了处决我们才离开京师的。留下来的将军有严赵、卧信、李斋和阿选。调出阿选的部队是为了要削弱他的兵权。”

“怎么可能？”

“到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已经成为事实了吗？在那个时候，主上去文州也许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那样才能够借机削弱阿选。主上突然对阿选起了疑心。”

“但是……骁宗以前派台辅去涟国的时候曾让阿选作为副使陪同前往。如果对他有疑心的话怎么会这样作呢？”

“但是，霜元不是也一起去了吗？霜元和正赖还有台辅和随从潭翠一同前往。而且还带上了一个下官。阿选和他的部下虽然觉得蹊跷，但是也只能从命。正是因为出使，阿远没能参加新年的冬狩。换句话说，他无从获知骁宗的计划。主上也正是为了对他封锁消息才派他出使。”

李斋陷入了沉默。花影的话不能全信，但是也不能不信。这让人觉得很揪心。亲征辙围与调离阿选这两件事有着极其相似的地方，看起来很自然，一种不自然中的自然。

如果身处事中，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回过头再看的话，这种顺理成章其实是经过巧妙的安排的。这种微妙的不同是很容易感觉到的。

过去听说过骁宗和阿选在用兵上非常地相似。

倘若……

李斋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气。或许在谁也没有发现的水面下，两个非常相似的人正在激烈地角力，水面上激起了似有似无的波纹。

很多人没有发现这一点，但是，也有一些人注意到了。有时，花影会有不安的感觉，有时连李斋自己也会觉得蹊跷——很多人大概都会有这种不自然的感觉，但是局面并没有一发而不可收拾。

李斋抖了一下。明天天亮就要出征了，偏偏在这人时候承州有叛乱，看看剩下的将军，只有李斋最合适出征，又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

“李斋……或许你认为我是杞人忧天，我也希望事实会证明这是我自己神经质。”花影这么说着，紧紧握着李斋的手，“平安归来吧，然后亲自对我说，花影你真是神经质啊。请你一定要笑着这样对我讲！”

李斋点点头。明天，黎明的时候，李斋就要怀着深深的不安从鸿基出发。

——这对李斋来说或许是最后一次看到鸿基了。

6

李斋深深叹了一口气，紧紧握着手中的珍珠，说：

“我不得不去承州，从鸿基出发大约要半个月。跨越州境几天之后，军营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下官。”

“无论如何请您救救我，我被人追杀。”来人不停地颤抖，浑身都是很严重的伤。他看起来不看是官吏，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满是泥土和灰尘。他是想藏在难民中间躲避追杀他的人。他说：

“我是春官大卜的下官。在二声宫做事。”这么说着，他拿出一条绶带，那是一条三指宽的布，根据所属者的地位不同，长度和颜色相应变化。他从破麻衣里取出来的绶带的确是属于春官司大卜辖下的二声氏。二声氏，顾名思义，就是在二声宫里照顾白雉的官员。

“二声氏你怎么啦？”

“将军……禁军将军，右军的……”

“阿选？”

“是，就是丈将军！那天，就是在鸣蚀那天晚上。突然带部下闯进二声宫，说是要看看大家是不是平安无事。原本没有大卜允许是不能打开门的，但是，因为那天情况特殊，将军就闯了进去。”

“阿选？”

“是的，就是他！他一入宫就到处寻找白雉，但是并没有得逞。接着他就命令我的同僚把白雉交出来，白雉是归管理祭祀用品的鸡人管辖的，我的同僚就被他的下属用刀架着从鸡人那带回了白雉。他杀了白雉，砍下它的脚，又把白雉埋到了花坛里。”这么说着，他掩上了脸。

“而且，他还杀了所有在场的官员。”二声氏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因为鸣蚀，二声宫大部分抖坍塌了，他这才得以幸免。“我从阿选一进来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宫中早有传言，说主上是因为疑心某一位将军才亲征文州的，并且这位将军是从刺客刀下逃生的。”

“有这样的传言……”

“是的，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很不安。因此他们一进来我就慢慢地向角落里挪过去。当杀戮开始的时候，我躲进了瓦砾之中挖了个洞跑了出去。”

这个年轻的官吏趁着夜色和混乱逃回了家中。搜索的人紧接着就来了，他就躲在走廊下，听到官兵说刚才二声宫尸体的数目不对，应该是有人逃跑了。

“为了逃命，我赶紧逃出宫城，躺在一辆运尸车里出了城门，在鸿基外面的冢堂前下了车。我一开始是向瑞州的方向跳跑，但那里有飞行师在搜查。于是我就夹在难民的中间，逃到了这里。”

他这么说着，握着李斋的手向她求助。

“救救我吧，我被阿选追杀，无论如何……”

“我一定会的！”李斋点点头，赶紧命令左右带他去休息，并且严令对此事保密。同时，李斋还写了两封书信，一封交给近臣送去鸿基向芭墨求助，而且规定是要亲自交给芭墨本人。她还向在文州的霜元派出了青鸟。

——阿选，谋反！

逃到这里的二声氏被藏在帐内。李斋谨慎地向承州方向前进。十天后，飞行师来了。他们都带着阿选军的微章，带来了印着不祥的朱印的文书。

“李斋私通二声氏，窃据白雉，屠杀官吏，摧毁二声宫，罪证确凿！”飞行师的人这么说着，这其实就是在断言李斋杀了骁宗和泰麒。

“现在请刘将军和我们回宫城吧，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毁了自己的名声！”虽然，李斋大声辩解道她不认识二声氏，当然也没有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飞行师的人却很清楚二声氏就在李斋营中。那个年轻的官吏被拖出来，不容辩白当场就被斩首了。

“李斋不许动！”飞行师的人呵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跟他们走，无疑途中就会被杀害。

李斋最终能虎口脱险，全赖了她的骑兽飞燕。加之地处承州，李斋也得到了许多故人的帮助。但是从那一天起，李斋就成了一个逃犯。

李斋想哭。没有比被人称作国贼更大的侮辱了。背负着这样的屈辱，她在朋友的家中辗转躲藏着。朋友中有些人理解她、信任她，也有些埋怨她带来了麻烦，更有些人企图把她交给阿选。那些帮助她的朋友有很多后来被捕，受尽酷刑之后被处死。

“一年，不，不止一年。不停地亡命天涯，这样的日子持续着。就在我逃命的时候，阿选在宫城建筑了坚固的堡垒。他最终还是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人民也认清了他才是真正的逆臣贼子。可惜这时已经太迟了。当时在文州的英章和卧信在那失踪了。听说骁宗麾下的很多将领被流放边疆或者是被秘密地诛杀了。王宫内部的事情完全无从知晓。也有不少人起来反抗阿选，但是全都难逃被杀或者失踪的命运。”

阿选不允许任何反对他或者赞美骁宗的声音存在。辙围——也就是主上被阿选算计的地方，被阿选的军队烧成了灰烬，寸草不留。主上的家乡——委州也被烧杀一空。过去骁宗所管理的乍县也被彻底包围，那年冬天，城里的人民几乎死绝了。

阳子愕然。

“阿选真的如此憎恨泰王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看到他们之间争执过，或许是在不经意中骁宗引起了阿选的憎恶吧。而且，这样不停地烧杀，冬天到处是无人的荒野，主上就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了。那些有人指责、反对阿选的地方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等一等。”说话的是一直沉默听李斋讲话的延王尚隆，“这样的说，戴国不就完全被破坏了吗？阿选真的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吗？”

“是的！”李斋说着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阿选弑主夺位，应该是想自立为王……但是，我觉得看起来并不是这样，阿选对治理戴国根本没有兴趣。”

并不是憎恨骁宗，要夺取他的王位才发动政变的。李斋这么觉得，她想阿选反叛的动机大概不是真的想传言说的那样，同是双璧，却一个为王，一个为臣，而心有不甘。也正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现，事前没有一个人怀疑过阿选。

他好像是憎恨戴国一样。李斋这么感觉。阿选破坏国土，对不民斩尽杀绝，毫不手软，毫不留情——没有人能和他对抗。

“如果发生动乱的话，一般朝延派生命镇压，总会利用双方僵持的阶段进行谈判周旋，但阿选却不是如此，他总是派出大量军队，不留任何余地地彻底摧毁敌人。那些逃跑的人即使再起义，面临地也仍然是屠杀。”

但是，这样一来就国之不国了。

“是这样，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阿选这一贯的作风，不少人慑于他的残暴，尽管知道是倒行逆施，也仍然恭顺于他。李斋尽管作为阿选的要犯，在流亡的同时还努力搜索骁宗的下落，途中遇到对阿选抱有异心的人就想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抵抗，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两边一直都没有进展。叛徒总是层出不穷，把那些正义之士都瓦解了。前一天还严词指责阿选，高呼他不仁不义的那些人第二天就立刻成为了他的支持者。越是地位高的人，这种现象越明显。

“前一天还在保护义军的州侯，突然就出卖了他们，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做阿选赐给他的州侯职位，这种事情屡屡发生，即使本州被蹂躏，百姓被屠杀也完全不介意。”

有人说戴国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实也的确是如此。很多麻木的人对阿选俯首帖耳，无论多么不人道都不介意，眼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还手之力了。

“戴国的百姓无能为力。”李斋喘着粗气，阳子慌张地握着她的手。

“没关系。”对于阳子的关怀，李斋坚强地回答到，尽管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她无助地闭上眼。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不要太勉强了。”阳子想让李斋休息了，李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拜托了，救救戴国！”

“我知道！”阳子也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这时，阳子听到有人叫她，就把头发一挽，心事重重地走出了房间。

阳子看到了尚隆和浩瀚。

“绝不能坐视不管！”

“阳子！”尚隆低声地呵斥到。

“你也看到了，你认为我们应该袖手旁观吗？如此的话作为王，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阳子，不是那样的问题。”

“天以仁道治天下，话难道不是这么讲吗？难道现在不管戴国是符合仁道的吗？尽管天理不容，但是戴国的惨剧不是也正在发生吗？那么，天在哪里？是谁允许这样做呢？”

按说，人间是由天帝在天界管理的。但是，即使是在任命阳子为王的仪式上，阳子既没听到天帝的声音，也没见到他的影子。虽然大家都信奉天帝——也正是天帝的信念支撑着这个世界，但是并没有一个人见到他。

“如果只是守着庆国而不管戴国的话，那我情愿不做这样的王！”阳子丢下这句话就向庭院跑去。

7

阳子一气之下，跑到了金波宫的深处，穿过云海浓密的乌云和金波宫的建筑群，来到了面对云海的一个僻静之处。金波宫在绵延的山上延伸开来，穿过一个庭院和一条短短的隧道，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被奇怪石包围着的小山谷。山谷的前端，是伸向云海的一个悬崖，这里除了一个小小的亭子之外，只有漫山遍野的小花小草。

阳子轻轻吐了口气，左右耸立的岩壁上，树木投下班驳的影子，草木的味道夹杂着潮湿的空气，还有在眼下延伸开来的云海，除了这些，这里再也没有什么。

“竟然有这种地方……”阳子感叹着。

她向小草弯下了腰，耳边响起了小鸟的叫声和云流动的声音。阳子从来不知道金波宫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如此庞大的王宫有很多地方对阳子来说都是日常不用的，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这里不错啊。阳子支着脸。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忘记了归路。

不仅是金波宫，这个世界上这样一尘不染的地方真是绝无仅有啊。世间无论是墙上还是柱子上，到处都是色彩和花纹，不加修饰的地方几乎没有，即使是园林也不例外，那些极具特色的树木和岩石填补掉了那些单纯的空间。

或许，像这里这样可以眺望云海的地方是历代帝王都视而不见的吧。亭子的颜色已经脱落，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经常来这里，因此她觉得很轻松。这时，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登基以来，自己全副心机投在了政务上。就连思乡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偶尔想起来，往事也如同梦境一般了。那些即将消失的回忆在听到泰麒的故事之后都重现出来——好怀念的心情啊。倒也不是很热切的心情，但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回去了，就会有很深的失落感。

与我有相同的回忆的麒麟现在在哪？做着什么呢？

既然发生了蚀，那他大概就回到那个梦一般的世界了吧。但是，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忽然响起微微的脚步声，她回过头一看，是景麒。

“还是你最了解我啊，景麒。”

“主上在哪，做什么，我总是感应得到。浩瀚他们在找你啊。”

“嗯……”

“延王看起来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啊。”

“也许吧。”

“可以坐在旁边吗？”

“请便。景麒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即使是仁义的麒麟也觉得应该对戴国置之不理吗？”

坐在旁边的景麒没有讲话，只是看着云海，顿了一下，说：

“戴国的百姓很不幸。”

他这么说，阳子点了点头，说：“虽然听说了戴国的现状是多么的糟糕，但是我想事实还会更坏。”

“是这样吧。即使是空位的话，就是说泰王和泰麒都死了，也只不过要六年就会有新选中的王登基，在这六年间，惨不忍睹的事情也不会少见，但是也应该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就拿泰王来说吧，他登基之前那六年戴国的情况也不算太坏？”

“你说你去过鸿基？”

“是的。就算是王刚登基的时候，国家也不会是满目创痍，大概假朝会在这段时间好好地治理国家。”

“嗯。”这样嘟囔着，阳子看着景麒。

“泰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小吧。”

阳子扑哧地笑了笑。

“啊，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啦，现在一定变化很大吧。”

“是啊。”景麒回答到。

“景麒，假如是你被迫离开国家会怎样呢？”

“……回来。”

“那么你认为假如不能回来的话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不能想象。泰麒很小，但是那些让他觉得烦恼的事情，我大概也能明白。背井离乡的人总会想着回到故土，如果他现在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回来的话……我实在无法想象。”

“我觉得他和泰王现在应该不会在一起吧。”

景麒稍微觉默了一下，回答到：“我想应该不会。”

“为什么？如果他不是想回来而不能回的话，那么认为是他本人不想回来不是很自然的吗？也许他和泰王一起潜伏着呢。”

“如果和泰麒在一起的话，泰王就没有必要再潜伏了吧？泰王并不是因为失去民心而离开王宫，如果有麒麟在身边，士兵们应该会支持他。”

“是这样啊……”阳子陷入了沉思。

景麒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大概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发生了鸣蚀，这是只有在麒麟悲鸣时才会发生的蚀。”

“悲鸣？”

自古以来，在两个世界中通行都必须通过吴刚之门。只有在月影里借助月亮的咒力才能把门打开，这需要咒物和个人的功力相配合，而这只有上界的神仙或者麒麟才能做到。但是，吴刚之门在没有月亮的白天是打不开的，在黄海中或者云海之上也没听说有谁打开过。

“鸣蚀不用借助月亮的力量，只凭麒麟的力量就可以了。但这样做的后果是很严重的。蚀即使是很小，但总归是蚀。如果在房屋密集的街道上发生的话，对周围一定会有很大的危害。而且据我所知，发生鸣蚀的人自己也会受到伤害。因此，一般不会发起鸣蚀。我也从来没有试过。”

“哦……”

“而且，我想恐怕泰麟不知道发起鸣蚀的方法。”

“说他不知道是……”

“……泰麒是胎果，在蓬莱出生并在那里一直长到十岁。因此他并不是很了解麒麟本身的特性。”

阳子歪着头。

“……怎么说好呢，我们麒麟的情况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虽然我对鸣蚀没有什么很真切的感受，更加没有经历过。但是直觉告诉我，那天所发生的就是鸣蚀，而且发出鸣蚀的人一定非常痛苦，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确信那个人是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嗯？”

“这种事情还有很多。打个比方吧，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还没变成人形，兽形转化为人形，或者人形转变为兽形。我记得转变的办法，但是却不记得是在何年何地，是怎么学会的。如果被人问起来，我也只能说是无意中发生的。”

“那就是说和我们会走路说话的过程是一样的吧？”

“大概是吧。麒麟有很多能力，都是在还是兽形的时候学会并掌据的。鸣蚀也一样，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也从来没有用过，但是我感觉得到那就是鸣蚀。就像某一天，我发现自己长着脚，然后就试着自己走了走，结果竟然站了起来，不就是这种感觉吗？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为什么会发生。

但是，泰麒是胎果，在蓬莱过了十年然后才来到这里。这期间一直都是以人形在成长。”

“没有作为兽的经历？”

“是的，因此，没有兽的记忆的泰麒丧失了很多麒麟本应有的能力。我在蓬山遇到他的时候，他连人兽互换以及把妖魔降为使令来驱使都不会。因此我想他是不会知道怎么发起鸣蚀的。他大概是本能地发起了鸣蚀，在他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而且现在他是被吞噬在壳里面，所以不能回来了。”

“这样啊……”

阳子嘟囔着，沉吟片刻，说道：“所以你就认为不该去救戴国吗，景麒？”

景麒看了看阳子，然后又移开了目光，说：

“请你不要问我不能够回答的问题。”

***

污浊在积累，他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情，因为由此而受到损失的只有被封闭在他的大脑深处的作为兽的他，而作为“壳”的他却没有一点损失。

当然了，在他身边的人应该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但是却注意到了别的事情，因为在他身边发生了太多的不祥的事情。

“我们家的孩子因为和你们家的孩子一起玩而受伤已经是第二次了。”女人对他和他的母亲说，“骨头里都有裂缝了，请别再靠近他身边了。”

目送女人离去，母亲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是那家伙太容易摔倒了。”抱怨的是他的弟弟，“我和哥哥只是拿着棍子在后面追而已，然后他就跌倒掉到沟里去了。”

“是吗？”妈妈小声说。

“那家伙老是这样把东西藏起来，然后等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跳出来向我们扔东西，所以我们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别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啊，那家伙欺负我们，让他受伤不是很好吗？”

“住嘴！”

妈妈大声地斥责他，他于是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母亲和哥哥。

“都是哥哥不好，肯定是遭到了神的惩罚。大家都这么说，连我都被欺负了。”

他点了点头，因为那就是事实。

在他周围一开始还是惊叹和同情的声音，还有带着欢喜的慈爱。可是不久，周围就只剩下奇怪的眼神了，接着就是委婉地拒绝他的到访。他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变化，可是他被当成了异常的孩子，周围的伙伴们也都因此而伤害他，到最后连弟弟也被卷了进来。

“明明不是我的错，可大家都对我恶言相向，还向我扔小东西。”

弟弟边哭泣的说着，他当场就把手里的玩具扔了过去。

“住嘴！”

“为什么妈妈老是包庇哥哥！”

弟弟顺手拿起手边的东西，扔完后就用尽力气抓住了他——不，是想抓住他，可是就在那一刹，弟弟头上架子上的东西突然掉了下来，那是一个连在玄关横档上的木架子，上面并没有放很重的东西，弟弟也没有被砸到，弟弟愣了愣，为降临自己头上的灾难而大声哭了起来，母亲哀叹着靠了过去，抱起弟弟，确认过没有什么大伤后，又回过头看着他，那是一种充满不祥和不安的复杂的眼神。

噗哧噗哧，汕子笑了。

“——汕子。”

从哪里传来了傲滥责备的声音，汕子却不以为然。

——是那孩子不好。

“我绝不允许别人伤害泰麒……”

汕子一直盯着那里看，他不得不承认污秽越来越多了。他知道虽然他自己的意识不甚清醒，而且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很模糊。但是，对于泰麒来说，看守和保护是很必要的。他们至少能给予泰麒最低限度的保障和生活的基础，而且只要汕子监视着，这些看守们就不会知道他们内心的邪恶的地方。

“敌人们……一定在那里等着。”

他们很巧妙的操纵着看守们，可是他们是谁呢？

看守们好像并没有想积极加害泰麒的意思，好像并没有憎恨和敌视的心情，他们之所以捕捉泰麒，参与弑逆，大概只是对骁宗怀有敌意罢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并不是泰麒的敌人，所以迫害看守们是道理上说不过去的，可是他们以外的人就……

“只是警告……即使变成了囚犯，泰麒仍然是麒麟，如果不告诉他们这一点的话。”

隐形的兽向前伸出了手指，之前的行为会对泰麒的气力造成损害，所以只是警告，而忍受着。

“我会尽可能的让步。”

要说心里话，汕子真想马上带着泰麒逃跑，除了王以外没有任何人能与他并行的尊贵之身，竟然被下贱的人捕获，强迫他过粗陋的生活，说粗俗的言语，这样给予他打击的事情汕子是根本没办法原谅的。汕子对于泰麒所受的那些屈辱，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是难以忍受的。即使把手举起，假装看不到那些看守们所做的事情，但是只要听到他们向泰麒那么的出言不逊，哪怕那只是假的，也让汕子感到非常痛苦。可是，就是这仲充满污秽的事情，汕子只能容忍。

“……真难过啊。”

为什么泰麒必须要受到这样的摧残和打击呢。

“为什么泰王不来救泰麒呢？”

汕子小声的说着，在能看到的斜斜的夕阳的照射下，听到了傲滥的声音。

“……那就是因为要生存吧。”

“怎么可能。”

“那是因为王已经被诱出到了文州去。”

汕子静下心来做了个决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假设骁宗已经因为讨论伐逆贼而死去了的话，那么到底还有谁可以把深陷困境的泰麒救出来呢？”

——这样状态一直持续的话会怎么样。

汕子考虑到这里，才第一次开始感到害怕。

虽说是极少量的，但污秽仍在累积。金色的光如此黯淡，那就是证据。假定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那么泰麒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呢。

*******

戴国的故事终于结束了，以后的就是各国如何帮忙找回泰麒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四章

1

深夜。

李斋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有一个人影。月光从窗户外面倾泻进来，小虫的鸣叫声在耳边萦绕着。

“……景王？”

李斋出声唤道，作俯身状的人影抬起了脸。

“啊……对不起啊，吵醒你了吗？”

“没有。”李斋小声答道，“今天大家都在找您。”

“嗯，今天忽然很想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

“……置身于这世界之外？”

李斋虽然这样问了，却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卧室中沉默再次降临。虫鸣冷清地回响着。

不久，人影又开了口。

“泰麒是什么样的人啊？”

李斋微微有些惊讶。她知道泰麒对阳子有着特别的意义，她果然还是对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泰麒特别留意呢。

“感觉还很年幼。”

李斋刚说完，黑暗中传来扑哧一声轻笑。

“真的……泰麒就是这样的人。感觉他稚气未脱，非常天真但是又非常地体谅人。”

“果然麒麟就是麒麟。”

“他和景王殿下您也很相似呢。”

“……和我？”

李斋点了点头，“都是很容易相处而且不拘礼节的人。从我们下人眼里看来，明明你们有很尊贵的身份，可却完全没有一点儿架子。主上骁宗同样是如此。台辅大人也曾经这么说过，骁宗完全不知道身份为何物。可以看得出来，与其说你们是不把身份二字刻在脸上，还不如说你们根本不把这个概念放在心上。景王殿下也是这样。我听说女御和女史都直接称呼您的名字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啊。所以我说你们很相似。”

原来是这样啊。黑色的人影发出了一阵苦笑。

“这样啊……那是因为在蓬莱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身份之类的东西。不，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只是那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而且女御铃和女史祥琼她们并不是我的家臣，而是我的朋友。虽然看上去在这个世界，我们之间好像没有能超越身份成为朋友。”

“大僕也是这样吗？大僕也是直呼殿下您的姓名啊。”

“是啊，朋友……这么说有点怪，应该说，是同伴。”

“同伴？”

“是一起治理国家的同伴，对……而且曾经也是共同谋反的同伴。”

“谋反……”

李斋感到不可思议而偏过了头，人影却只是点了点头。一种真挚的气氛在周围蔓延开来。

“以前，在庆国有个很残暴的乡长。他用各种各样的苛政暴刑搜刮民脂民膏。那时我刚登基，还不具备把他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的能力，所以只能借助虎啸的力量。虎啸为了付伐乡长，在因为恐怖政权压迫下连对乡长嘴上抱怨都不敢的民众间召集有志之士，作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

说着，阳子微微探出了身。月光照在她侧着的脸上，正好能看到她那认真的表情。

“……在戴国，这说的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吧。”

她想说这个吗，李斋想着感到胸口一阵压抑。

“……我认为是不可能的……”

随后李斋又制止了刚想开口的阳子。

“我知道您想说的是什么，民众们有那样的反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也知道我自己所说的可能听上去很愚蠢。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我觉得那不是不可能的事……”

李斋仰头看向卧室的天花板。卧室中弥温着夏夜晚特有的湿气。然而，李斋即使到了现在都还觉得身体里面仿佛被冻住似的僵硬着。耳鸣声虽然消失了，可却觉得似乎能听到那犹如被冻住了的风的声音。

“我只带着少数随从，从阿选手里逃了出来。听说我的部下都被抓回了鸿基。并不仅仅是我的士兵，其它将军手下的兵将也一样。很多官吏都从阿选眼皮底下出逃了。他们全部都被当作杀害骁宗和泰麒，企图篡夺王位的同谋而被追杀。”

李斋一开始认为事态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

“阿选以为王和宰辅都死了，国家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除了他以外谁都不可能得到戴国。事实上，后来对阿选持有疑心，不久又由疑心转变成不满的人越来越多。而我就一边搜寻骁宗的下落，一边召集这些人，为组织抵抗力量而到处奔走。然而，事态完全没有自己设想的这么顺利。完全就像是建筑在砂子上的楼阁一样，好不容易集合了人，形成了组织，却从中不可思议的出现了叛徒，这等于是刚刚开始就已经从内部被破坏了……”

“哦……”

“那些叛徒，要么又回到阿选身边，要么干脆失去了踪影。很快全国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到现在就算想再集齐有志之士也已无法掌握他们的行踪了。没有被逮捕的那些人不得不潜伏起来以逃脱阿选的魔爪。对阿选抱有反抗意识的人们也明白只要稍不留神暴露了就会牵连到周围的人。如果某个城镇有反叛者存在的话，阿选会不择手段烧掉整个村子。到现在也有很多人在等待推翻阿选的时机。但是，寻找这些志同道合的人，并与他们取得联系，再联合起来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接着，李斋又喃喃的继续道：

“景王殿下您大概知道戴国的冬天是怎样的吧？天地万物都失去了平衡，灾害频繁，妖魔横行，人民即使是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地苟延残喘。尤其是该如何渡过漫过的寒冬，除了为此想尽一切办法，人民再也没有余力做其他的任何事情。”

在戴国，大家都说是多亏了鸿基，百姓们才得以生存下去。骁宗在位的时候，除了实施改革，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在王宫里有一种被当作国家的根本的里木，又称为路木。骁宗就向这路木祈褥，从而由天上得到了一种叫荆柏的植物。

“荆柏……？”

“是的。荆柏是荆科植物，即使任其在荒地上自由生长，在从春天到秋天的漫长季节里，无论何时都能开出洁白的花朵。花谢后，能结出鹌鹑蛋大小的果实。把这荆柏的果实干燥处理后，能起到和木炭同样的功效。”

炭对于将经历严冬的戴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东西。而且当然，这也不可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民必须通过购买才能获得。然而，如果是荆柏的话，只要把它种在田野的一角就足够了。然后只要收取足够的果实，弄干后储存起来就能渡过寒冷的冬天。每家每户都能自己制作足够一家人使用的炉炭，这对戴国人民来说可谓头等大事。

“一开始，荆柏只生长在黄海。主上向路木祈求能得到能够在戴国存活的荆柏。主上失去踪影的那年春天，王宫中的里木生长出了荆柏。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举国上下无处不见荆柏那雪白的花朵。因此，人民尽管身处这样的惨况下也依然可以渡过隆冬。人民都认为这是受到在鸿基的尊贵之植物的恩惠和慈爱所至，不用说，荆柏又被称为圣上的慈悲了。”

是这么回事啊，阳子溢出沉痛的声音。

“即使阿选是王，他也有尽天命的时候，但是阿选偏偏不是王；假若他只是一方逆贼的话，那其寿命也终有完结的一天，可他又偏偏是神。无论是谁，若没有将其斩草除根的话，阿选是不会倒台的。能将其神的资格夺走的只有王，如若不然，就只有王逝世后残留下来的白雉之足了。主上和台辅都还没有死，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身在何处。因为这个原因，制止这股恶逆势力的一切理法都黯然不动……”

“所以，戴国的人民才会完全没有办法拯救自己。”

就是这样，李斋点头以示同意。与此同时，李斋看到怀着真挚的眼神侧耳倾听的阳子的样子，胸口闷闷的疼痛着。李斋想说，帮帮我吧，找到骁宗，找到泰麒，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讨伐阿选。

刚想开口，阳子那沉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泰王如果还平安的话，务必也把上天的慈悲分给我们一点……庆国资源太贫乏了。”

这么说着，她抬头看着月亮。

“庆国的北部，到了冬天也很冷。那里并不出产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物产，因此有很多贫穷的人家，到了冬天也很缺乏过冬的炭火钱。因为原来并没有像戴国这么寒冷，所以也没有对冬天有什么准备。墙壁又薄，窗户也没有安玻璃，又没有充足的羽毛和毛皮，不仅如此，他们也没有把防寒作为最重要的事情优先考虑。所以北部的民众们，只能穿著棉布的衣服，全家人抱在一起过冬……”

“是……这样啊”

“当然，没有炉炭也不至于危及生命。即使到了隆冬，也可以进入深山里，挖些草根之类的东西，所以庆国的冬天也没有严峻到会威胁人民生死的程度。虽说我们的情况绝对无法和戴国的冬天同日而语，但我还是觉得北部的人民非常可怜。”

“……是啊”

“听说戴国的先王是个不惜倾其国库以求政事上尽善尽美的人。景麒也说戴国在假朝期间同样治理得非常好。庆国则相反。这个问题上，疏于政事的王一个接一个，土地也越发贫瘠。即使先王在位期间也是如此，官吏极度专横，人民尽遭蹂躏，像那个实施暴政的乡长之流可以说是到处横行，而且我认为这种现像到现在也仍然没有根除。先王驾崩之后伪王实施暴政，整个国家还是处于苛政之中。庆国也不过刚刚复兴。现今，休养生息的民众们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好时代。庆国因为长时间的不善治理，动乱又多又贫穷。”

“……嗯”

“我，觉得这样的人民都实在是太可怜啦……”

痛苦的呻吟，压低的声音，景王浑身颤抖着。

“同时，戴国的人民也很可怜。戴国现在的状况比我们庆国还要严酷。气候又恶劣，还有伪王的压迫和异常的灾害，真是苦不堪言啊。一定要把那伪王从他的位置上拽下来，一定要把真正的王和宰辅接回王都，我要帮忙。”

李斋伸出了残留的那只手，摸索着景王的手。

“那又能怎么样呢？庆国又无法出兵。景王殿下如果率领自己的兵将干涉他国的话那可是会导致庆国颠覆的大罪啊。”

“……李斋。”

“请您原谅。在您同情戴国的时候我却在想些罪孽深重的事。可是，那样是不行的啊。景王殿下是庆国的国主，您无法把对庆国人民的怜悯心施舍到戴国民众身上。”

花影，你是正确的。

阳子强力地回握住李斋的手。

“我是绝对不会放着戴国不管的。我会尽我所能。我还打算拜托延王也试着帮帮忙……可是，我知道超越天纲的事是不被允许的。我不能对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次好时代的庆国人民说，你们再准备面对又一次的乱世吧……”

“有您这句话就足够了。”

李斋虽然在微笑着，可是要说真心话的话，她真想说，别舍弃我们啊，我们全指望您了。然而，这样的事是不被允许的。站在眼前的人，是对庆国至关重要的王。把这位王从庆国人民身边带走，是绝对不可以的。

2

阳子出不客厅，走到庭院对面的庭廊，在那里有三个人在等着。

“……你们在干什么？”

阳子一出声询问，立刻有个人像弹起来似地站了起来。

“阳子，你在里面说了什么？难道……”

“为什么祥琼你会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

“我让铃去叫你了，因为他们一直在找你。听说阳子你一出现就让所有人都回避，自己进了那个人睡的房间，你们说了什么啊？难道，你们定了什么严重的约定……”

“定了哦。”

阳子这么一说，祥琼不禁微微倒吸了一口气。与之相对，坐在脚边的铃只是歪了歪小脑袋。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那种事”

“我明白。所以，只要是允许范围内而我又力所能及的，我一定会尽力帮忙，我们只是定了这样的事。”

祥琼大大地吐了口气，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真把我吓死了……还好”

铃像发呆那样地看着祥琼。

“的确啊，我不是说了嘛，阳子才不是那种会舍弃庆国的傻瓜啊。”

“我可没看出来你有这么精明。”

“真是过分啊……”不停苦笑的阳子敲了敲祥琼的肩膀，“虽说如此，可还是应该先通知景麒还有别的人，不要踏入她的睡房。那么，虎啸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么一问，虎啸那高大的身影立刻就变小了。

“不是……那个，因为我是阳子的护卫啊。”

阳子笑了，“那就回去吧。今天一整天都在逃来逃去的，要是不处理一下耽搁下来的工作的话……铃，不好意思咯，李斋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对挥手告别的铃笑了笑，阳子就带着祥琼和虎啸，返回回廊，在途中的路亭里，又有两个人影等在那。

“……我应该问一下吧，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啊？”

对着停住脚，呆呆发问的阳子，大小两个人影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这儿赏赏月。”

远甫说着又看了一眼浩瀚。浩瀚说：

“我刚才一直在找主上您。然后因为太累了就陪陪太师在这赏月，只是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啊，阳子这么想着，交替着看了看四个人的脸。

“……你们不用担心。因为刚刚李斋已经跟我说过了，出兵是不可以的。我虽然明白可还是想寻求其它能帮忙的办法。我跟她约定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都愿意帮忙，可超越本分的话就爱莫能助了，我跟李斋是这样说的，李斋也说应该这样。”

远甫和浩瀚都放心似的点了点头。

“所以太师和冢宰也都要帮忙哦。在上天所允许的范围内。我们究竟能为戴国做什么？你们快点调查然后上报给我。”

第二天，在负责这件事的官吏间召开了会议。可是尽管对之彻夜讨论到第二日，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对策。

“如果从主上角度考虑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把泰王带到庆国来，这是大前提。”

浩瀚说道。虽然还是一样冷漠的脸，可是还是能看出哪里有些憔悴的神色。

“虽然如此，从现在的情形看，泰王并没有离开戴国。如果，他已经离开戴国的话，一定会向哪国寻求保护，这样一来的话我们势必会有所耳闻。既然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出现上述状况，那么我认为他应该仍然在戴国。”

“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确认吗？”

阳子说着又看向积翠台上集合着的众人。开口说话的，是延王尚隆。

“现在就使用凤凰直接向诸国发出询问还为时尚早，虽说未必局限于寻找泰王，可是那些从戴国出逃的臣下还有那些同僚，既然是因为惧怕阿选而隐居起来，那么我认为即使问了也未必能得知他们的下落。”

浩瀚点了点头。

“无论哪国的王都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国家，雁国也不例外。雁国也是戴国毗邻的大国之一，仅仅是隔着虚海与戴国谣谣相望。而且泰王与延王尚隆有私交，国交也素来良好。如果泰王要寻求他国保护的话，那么首先考虑到的就是雁国。”

“是啊……”

“大家所说的有一个一致的地方，泰王不会寄身于其他国家的友人那里。泰王是勇武之人。而且自政变以来已经过了六年时间。既然他是一个有名望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恐惧阿选而六年间一直隐姓埋名吧。”

“你这么说也有可能……如果他真的潜伏于某处的话，也一定不会忘记拯救戴国，那么他会把他的藏身之所公诸于众，让那些拥护他的人聚集到他身边去的……”

“确实如此。大概现在泰王还在戴国。然而，从李斋大人也不知道其所在这一点来看，他或者已经被逮捕了，或者正潜伏在某处等待时机。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一些。不过要保护泰王的话，就必须先潜入戴国找到他。可这又有可能触犯到天理。”

阳子沉思着。

“如果只是搜寻的话，是不需要动用大量军备的这点又如何呢。或者我，或者派别人作特使，只带最低限度的随从进入戴国。可以以个人的形式，因为景麒也曾访问过戴国，所以我自己前往访问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吧。如果是访问的话，那带少数随从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样就能质问阿选为什么戴国的王不见踪影，然后就可以伺机寻找泰王了，就是这么回事。”

浩瀚迅速看了阳子一眼。

“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也有可能使上天睁只眼闭只眼，可凡事都有意外，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对庆国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既然也有这种可能性，那么我们下官们的意见也是一致的，那就是希望您能打消这个念头。”

在场的麒麟一边发出了失望的长叹，一边则笑出了声。阳子也苦笑着说：

“……总之，你们的意思就是我无法成行咯。那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要说还有什么办法的话，那就是从泰台辅身上入手。根据李斋大人所说的，台辅大人消失时，发生了鸣蚀，那么可以这样以为，那就是泰台辅有可能去了蓬莱，若不然就是流入昆仑。要寻找台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事实上该如何着手，这才是问题所在。”

“那很难吗？”

“首先，能去蓬莱的人是很有限的，仅限于有神籍还有就是拥有伯位以上仙籍的人。而且主上您应该也听说过，无论是蓬莱也好昆仑也好，都不是能随随便便派遗大量人员进入，更不是能随便搜索的地方。”

“那样的话……该怎么办呢？”

六太向偏过头思索的阳子插嘴道：

“大范围的搜寻是不可能的。那种事你想都不要想了。”

“啊……我也知道那很难办到。”

“何只是难而已。要确保集齐伯以上的仙们是有可能的。可是，如果不是胎果的话，仙们是没法以肉身的形式在那个世界存在的。”

阳子眨了眨眼，“换言之……”

六太苦笑了一下，“蓬莱完全属于异界。本来就是无法通行的世界。只有在发生蚀的时候才能通行，卵果可以去那边，而人类则可以来这边。到这边来的，称作海客和山客。海客和这个世界的居民几乎没什么两样的人，除了语言不通之外，完全无法将他们与这世界的人相区分。即使非我们同类的人看了也不会有任何格格不入的感觉对吧？实际上，多数情况下都只是那边的人过来这边，很少有卵果可以去到那个世界。”

“啊……是啊，确实如此。”

“所以说啊，这里的人如果也能到得了那里的话，看起来也很好。可事实际上除了一部分特殊的人以外，别的人根本没办法渡到那边。能过去的人只有卵果。只有没有人形的人才能办得到。”

“没有人形？”

“是的。是指已经拥有了生命，却还没有固定形态，只有这种情况才能到得了那边。虽然也有例外，却得在这边和那边有关系才行。不过那些都是特例，现实是通常只能从那边来到这边，可却没有办法从这里到那里。”

“可是，景麒事实上还不是已经去了蓬莱了嘛？”

“是啊，麒麟能够做得到。伯位以上的仙人或者入了神籍的人据说都能渡海前往蓬莱。这样的人可以无所阻拦地过去，可是能去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有神籍的胎果而已。景麒，你渡过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被六太这么一问，景麒点头回答道：

“正如延台辅所言，我是歪打正着去的。”

你是歪打正着的啊？阳子这么反问着。

“我为了寻找主上而去了蓬莱。在那之前虽然也跟延台辅商量过，可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我歪打正着的撞上了吧。那时还无法充分理解，可实际上只要试着实施一下就能明白了。确定我，就我个人来说有些事是肯定无法办到的。”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用语言很难表述啊。蓬莱的居民好像往往无法看到到了那边的我们。就算真的看到了，也会觉得是看到了幻象，或者会当成看到了别的东西。虽然也有能看得很清楚的人存在，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要么是看得到人却听不到的声音，要么是无法用语言沟通，相反也有听能听到声音的却看不到人的事情发生。要在那边保持人形是很困难的，会非常的不稳定。有可能会突然变因兽形，也有可能会像遁形一样忽然消失、溶于空气中。我在那边也能像在这里一样很好的保持好形态，只是因为主上就在我附近而已。”

“是这样的吗……？”

阳子震惊的问道，一边的景麒点了点头。

“确实，那里是我们无法久呆的世界是啊，那世界就像是在不断地拒绝我们的存在一样。”

六太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是胎果的人要想在那边有固定存在的形态是很困难的。只能像人鬼魂似的呆在那里。我们无法很好地长时间保持我们自己的样子留在那里。即使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形态，也只是像影子那样暧昧不清。王和麒麟尚且如此，伯位左右的仙人，就更加困难了。而且，那个世界的人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要是我们这样像鬼魂一样的家伙们在那里的话可是会引起大骚动的哦。”

“是吗……”

“非但如此，而且即使我们强行进入了那边，我们还不知道泰麒的模样。就算李斋给我们画了跟他非常相似的画像，事发到现在经过了六年这么长的时间，而且泰麒又是个胎果，在那边样子会变得完全不一样的。”

阳子歪着头。

“确实，我到这来的时候看上去的样子已经和在那里时有所不同了……那要是我再回到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呢？”

“你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样子了”，六太很坦率的回答了阳子的疑问。

“胎果是由异界的女子胎生出来的。在出生的时候是被赋予了和父母相似的肉壳，那好像被称为胎壳。如果回到这里的话，就会变回到本来的样子也就是由上天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形态。麒麟的话，就应该会变回这灿烂的金发。”

“是这样的……呢。在那边出生的人，应该是没有这种金色的头发的。”

“是啊，虽然道理上我也不是很了解，可是这就好像是同一样东西的两个方面就是这个道理。一回到蓬莱，就会变成一直生长在蓬莱的话应该会有的样子。我虽然不至于变成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可是也差不多了。不是说就没那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在这边成长停止的时候，胎壳的成长，也就是老化好像是停止的。看上去好像也有那么点不同，可是我觉得还是基本上没什么大变化的。”

“……你这么说，是不是说即使我们带着李斋一起去，她也认不出泰麒的脸了？”

“就是这样。因为只有麒麟才能感觉出麒麟的气来。泰麒是作为一个卵流回到那边的吧。那么能在蓬莱找到他的只有我了哦。”

“那延麒呢？”

“嗯。要是去玩的话啊，不是，是去找他啦，那样的话就能发现他的气。我只要跟蓬山说一声，蓬山就会来迎接我了噢。”

“那么就是说，只要麒麟去找就能找到他了咯。”

“我觉得是这样。我虽然能感到他的气，但是也只能感觉到他在哪一个方位，也只能是到那种程度而已。而且事发的时候，虽然由蚀发生的方向可以推测他大概在蓬莱，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像现在这种情况，他到底是去了蓬莱还是昆仑都不知道，只有先到那边再说了。就算让景麒一起帮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要花几年才能办到都不知道呢。”

“那么，如果十二个麒麟都去找的话呢？”

阳子不假思索问道，得到的回应当然是哑然般的沉默。

“啊……不对。因为还有空位的国家，所以集齐十二国的十二只麒麟全都过去是不可能的事……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尚隆长长地叹了口气。

“阳子啊，在这里是不可以干涉其它国家的事的。这可是这边的规矩啊，自己国家的事由自己来解决，不能要求其它国家的帮忙，也没有什么国家会帮你啦。”

“延王不是说了会帮我的吗？”

“那是因为我是胎果啦，是不一样的呀。”

“他可不是什么会乖乖墨守成规的人。”六太挪揄的说道。

“……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呀。不过，在这边是不可以国家联手一起做什么事的。就算暂时能向他国求援，也仅限于国与国之间很正式的关系。即使是邻国，在这里如非必要，只能保持国交的关系，因为这里就是这样被规定的。”

“那么一来的话，虽然有十二个国家，也从来都没有尝试过一起合作什么事的吗？”

“从历史来看的话，我认为没有过那样的事。”

“是因为那样做是不被允许的吗？要是不得不向他国发兵也会变成一种罪吗？”

这……六太和尚隆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确认过吗……这话听上去傻兮兮的呢。”

“这……大概吧……”

“但是，有没有别的办法啊。泰王是不可能自己从戴国逃出来的吧。因为到现在为止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他的谣言。泰麒又肯定是流入那边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自己回来。就因为他办不到，所以才到现在都没回来不是吗？泰王泰麒都不在，戴国人民又能做什么呢？就算是李斋这样的人在，还不是连组织人民举兵反抗都办不到吗。戴国是没办法用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的。所以现在只能寻求他国援助，虽说现在麒麟的数量还不够，可也只能依赖他国，让他们帮忙了。”

然后，阳子又轻声说道：

“在戴国发生政变的时候，你们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凤凰都没有鸣叫就换了新王，无论怎么想都不自然吧。你们都没有过要去看看戴的情况，确认发生了什么事的想法吗？”

“当然，我们也有这样做过。”

尚隆是这么说的，可是六太却冷漠地说着：

“只有一开始是这样吧？正式的使节和非正式的随从，我们都有向戴国派遣过，可是根本没法进入鸿基，所以也没办法看到里面的情况，很快我们就决定静观其变了。这样一来，就只能把它放在一边不管。我也有说过，而且还说了不止一遍，想办法查查戴国发生了什么吧，无论无何都想想拯救它的办法吧，我可是这么进言的。”

“原来是这样啊。”阳子轻蔑一笑，“到底是他国的事情，也只能任其发展，是这样的吧？”

立刻室内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大家都惊呆了。

“主上……”景麒也在一边小声进言，浩瀚和远甫则惊得完全僵直住了。尚隆不高兴似的皱起了眉。

“景王你不觉得这样说太过分了吗？”

“可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你们这样袖手旁观，想等着生出新的泰果，选出新的泰王，然后就万事大吉，一切都可以重来，而雁国却平安无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好吧，你说得还真对。”

比尚隆更早出声回答的是六太。

“六太……”

“说什么无法干涉他国的事情是惯例使然，可这些那些也不过只是借口吧。实际上，阳子刚起义的时候我们也只是在一边什么事都没做吧。尚隆没找到任何可以插手的机会，泰王和泰麒又都不在，谁都没过来求助，可以说我们还没热心到什么机会都没找到就跑过去帮忙吧。再说了，戴国和雁国之间到底还隔着虚海呢。”

尚隆想说些什么，可是六太在那之前就大幅度的挥了挥手。

“别找什么无聊的借口了。事实是，对你来说成为问题的就是难民而已。从他国流入大量难民的话，就会关系到雁国的国情。所以无论是庆国还是柳国出事，你们都是这样只是注意局势发展却没有伸手救助。然而，雁国和戴国之间还有虚海的存在，越过虚海流入雁国的难民也不多。如果和与雁国有陆地边界的庆国比起来的话，戴国来的难民不会多过那时候庆国来的难民。就算我们静观其变，也不会产生任何足以动摇我们雁国的情况。”

“你的意思就是一切以雁国为重咯。”

“就是这个意思。”

“我可是雁国的王啊。”尚隆悠悠地说道，“无论如何都要以雁国为重，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这也是我作为雁国的王存在的意义啊。”

“对吧？”六太像是要征求她的同意那样看着阳子，“这家伙，就像你自己看到的那样。但如果是你的话，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会尽力去做的吧，阳子？在我也一样，只要能办到的都会尽一份力。无论怎么样，我都想把那小家伙带架来。”

“小家伙……”

“因为那家伙个子还这么小嘛。感觉上就是个小家伙嘛，我们也挺有缘的，虽然见过的次数数都数得出来，可是他现在还活着，而且处境那么危险，所以我想帮他。”

“只做能力所能及的事情。”

尚隆敲了敲桌子：“庆国离安宁的日子还早着呢。庆王觉得自己除了管好庆国还有余力为别的国家操心吗？如果你是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因为同为胎果，所以我无法放着不管。”

“那么我就本着同为胎果的情谊忠告你一句。你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那么，雁国会出面干涉我吗？”

尚隆一下子有点语塞：“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你把我当什么了啊！我虽然只是雁国的一个小王，可是我也没有义务优先为别的国家忙前忙后吧！雁国自己问题都多得堆成山了，这些问题我都不管，却先去帮戴国，你觉得我雁国的国王应该这么做？”

阳子看不看六太，说：“延麒，我会试着竭尽全力的虽然，会因此而使庆国的复兴再迟些时候。我还想对我们的人民说如果他们有朝一日又不得不流亡到雁国的话，就让和蔼可亲、悲天悯人的延王养着他们吧。”

“阳子！”六太失声叫到。

“啊，是这样啊。总而言之，就是快点整编王师，为了安全地把人民送到和雁国的边境而编成一个旅团是吧？”尚隆讽刺到。

阳子也不甘示弱：“那可真是个好主意。”

“对有恩于你的我，怎么感觉你总在要挟我似的。”

“大家都是一样的吧。”阳子失声笑道，“雁国，是北方唯一安定富裕的国家。北方的各国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人民不管怎么说也只能仰仗雁国了。像现在这样任戴国没落下去的话，戴国所有的民众，总有一天不算只能结成木筏，也会想法子渡到雁国去逃难的吧。即使有妖魔和虚海的阻隔，戴国的人民也只能这么做了。”

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总是连一点点小东西都把握不住的手掌。

“确实依庆贺现在的状况是无法考虑别国的事情的。我们还处于复兴的半途当中，再怎么拼命也没有余力来管别的国家的事，更无法为他们做点什么。可即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着戴国不管啊。为什么我会这样说呢，就是因为我认为戴国人民的下场也会影响到我们庆国的人民。”

“……庆国的人民？”

“没有能永远在位的王是吧？我虽然有打算重振庆国，可是到底能不能成功我也不清楚，而且也有没法保证中途不出什么差错。我死后，人民会变得怎么样呢？这不是也和戴国现在的处境相关吗？”

这样说着，阳子看了看自己的下臣景麒和浩瀚，还有远甫。

“连庆国的复兴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还说要去拯救戴国，你们也想这么说吧？这我自己也很明白。然而，我还是决定要去挽救戴国。要尽自己的所能去做。我认为那不仅仅是为了戴国的民众，同时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人民。因为有可能庆国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况。”

“主上。”

景麒刚想出声进言，就见阳子摇了摇头。

“当然我也不会做出任何失道的事。我也想成为优秀的王，我是说真心话。可是即使是诚心诚意的这么祈望，结果也未必就能如我所愿。想要让自己国家走向破灭的王是不会存在的吧，而且像戴国这样，是因为反贼逆上才使得国家没落的。所以，我过世以后，或者我有一天变成失道之君的时候，那时我就想大家以戴国为例来救助我们庆国的民众。我是想要铺设一条哪怕王不在了人民也能得以自救的大道。”

阳子说完，又看了一眼已经哑口无言的尚隆和六太。

“我为了帮助戴国而耽误了自己国家的振兴大计。民众们也许会失望地放弃庆国。到了那种时候我是无法阻止这些觉得比起庆国还是雁国更优越而想要迁往雁国的人民的。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巧国最终也是这样灭亡的，巧国北部的居民到了最后还是不得不依赖雁国。这样一来，无论是巧国也好、庆国也好、还是戴国都要指望雁国的关照，雁国的负担就会变得很重了吧。只要雁国自己想要去救助其余几国的话，那这样的结果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阳子轻声呢喃着，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些事。

“虽然这些根本就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事。庆国若能更加安定，国家若能更加富裕，如果能成为这样的国家，那就能充分去思考救助他国难民的方法。由于国家没落而出逃的民众，在逃离本国之前都会先拼命守住自己的家园，实在不行了才选择逃难。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办法能让人民即使不选择出逃，在立新王以前的这段时间里也能渡过难关。”

“阳子……”

“比如能否先建立仓库之类的。各地都有这种仓库吗？在人民因饥荒和战乱而感到物资困乏的时候就开仓赈济灾民，我觉得在国与国之间没立这样的场院所也不是什么坏事。无论哪国出现了困境，其它诸国都能留有剩余，然后任何国家都能在碰到难民出逃时开仓济民。虽然我一直在冷静的思考着，可直到看见李斋来求救，才想到有必要在哪能儿建立这样的地方。她到这儿事寻求帮助，希望他国介入仲裁，并且能开放粮仓，那时我就觉得有必要打开这样的一扇窗口……我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立刻遭到什么报应，而且也不知道有惯例规定他国无法介入。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才只能客观简单直率的去思考。”

“阳子想的可真有趣呢……”

半发呆状的六太这么说着。

“并不是我这么想。这其实是在那个世界里存在的方式。延麒在那边的时候可能还没有这种事吧。”

“哎……”

“如果谁都没有做过的话，那么我想去尝试一下。真的没办法依赖别国，借助他们的能力吗？”

阳子转过脸对着尚隆。

“我可没打算做什么哦。”尚隆说。

“我即使去帮点什么也没有关系。可是，像我这样威望尚浅的人去说的话，可能没有王会给我响应啊。”阳子说。

尚隆忽然陷入了沉默，不久

“……大国，你们总是一有什么事情就向别的大国求援。先是戴国，很快又是你们庆国。当我想着庆国终于安定下来的时候，巧国又垮台了。而且看这个情况，很快又会轮到柳国了。雁国周围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又不是万能的。雁国虽然富裕，可也不是取之不尽的。周围的国家一个接一个的发生混乱，这样下去雁国了会跨的呀。为什么这种事都要我一个人去承担呢。”

六太呆呆的看着一吐为快、尽情发泄的尚隆。

“哎呀？你没注意到吗，怎么会这样呢？”

“你说什么啊。”六太噗嗤一笑，“那是因为啊，你这家伙是个瘟神呢。”

尚隆紧紧杵起了眉。

“我一直都是抱着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决心在帮助各国，难道就只得到这种回报吗……我会去找泰麒由我来出头，这个你们满意了吧。”

“真是多谢你了。”阳子终于放松了紧锁的容颜，对着尚隆行了一礼，“你所做的一切，我们必定会报答你的。”

“次次都这么说……”

“放心吧，那是肯定会兑现的。”阳子笑了，“等延王去世后，雁国举国都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我向你保证那时我会像重建庆国一样帮你重建雁国的。请放心交给我吧。”

3

阳子回到李斋身边，告诉她大家决定前往蓬莱搜寻泰麒的时候已经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能从各国得到多少援助，以及到底能不能找到泰麒，不去试着做做看是不知道的。不管怎么样，只有踏出踏踏实实的第一步，才能有所进展。”

李斋连感谢的话语都说不出，只是发出了由衷的笑容，然后看着阳子慌慌张张地走出了客厅。阳子后来直到深夜都在研究今后为了戴国时间要如何分配，以及自己国家该有的举措。

“……无论如何，做到这样也算难得了。”

进入厅堂服侍她的女侍桂桂对着轻声呢喃的李斋说了句，“这样真是太好了。”

“能得到各国王的通力合作，一定能找到他的。”

“绝对可以。”

对着态度如此肯定的铃，李斋只能无意识的点点头。与毫无任何进展，只能不断和绝望战斗的这六年岁月相比，这是多大的进展啊。

……终于开始觉得戴国有救了。

这样想着，李斋高兴得一直都没睡着。

半夜里，躺在床上一遍遍反复想着阳子说过的话，那种喜悦又突然转变成了一种不安……如果，这样都无法找到泰麒的话那……

想着也许能找到他，喜悦之惰就一个劲儿的力口深，可想到一旦这种感觉可能转换成失望的时候又恐惧得不能自己。这么想并不是在怀疑阳子的能力。然而，从泰麒失踪到现在，时间已经久远得李斋都无法想象了。若最后的结果与期待的事情相反，那希望将会一下子崩溃这样的例子已经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了。

象泰麒能平安回来这种令人高兴的事真的会变成事实吗？可能找得到，也可能找不到，在找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会不会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只要一开始想到可能会有这些情况的发生，李斋就不安得无法入睡。

无法忍耐胸中苦闷的李斋，辛苦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因为李斋的病情看上去已略微好转，所以铃也渐渐能够不再一同陪着她入寝，而是回自己房间休息。与之前完全不能自理的状况相比，李斋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走出卧室了。

李斋衰弱的身体只能借由家具和墙壁等东西的支撑才能慢慢步行，她费了很长时间才打开了房间的门。因为只是想让少许夜风流入室内，所以门一打开，她就立刻筋疲力尽的坐了下来。想到自己的身体竟会变得如此虚弱，一阵焦噪感袭上心头。

……设想一下，如果泰麒真的能回来了，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如果泰麒在身边的话，或许就能依赖王气为指引而去寻找骁宗。可是，为此就不得不带着泰麒一起回到戴国，自己未必能够办得到。因为身体如此虚弱，而且又失去重要的右手。这种状态连保铲泰麒都做不到，何况现{戴国正是妖魔恶贼横行的时候由于身体衰弱，没准还会导致心灵的衰弱。或者，逃出戴国后，一直在安全的王宫里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使身心都变的松懈了。可以想自这样回到危险的戴国是非常可怕的。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带着泰麒这样回去。

李斋坐在回廊上，心情沉重的*着墙壁。房檐上面有庭院里都撒满了月光，不知何处响起了寂寞的虫鸣。

即使泰麒回来了，今后要如何行事也尚且不知。而且也无法肯定泰麒真的能回来。她突然感觉到也许戴国也没救了……虽然没有根据可就是情不自禁这样想着。不知何时起，心里竟已习惯了失望的感觉。

……因为，她所遭遇的一直都是令人失望的事。

戴国遭遇大灾难是在失去了骁宗后几年后的事不说，王的继位是为了改造这个世界。那么阿选也继承了，是不是因为他不是真正的王，而世界无法得到改变呢。

不管怎么说，戴国已经开始衰落了，那是从王座变成空位的时候开始的。失去骁宗几年后的一个夏天，李斋开始了寻找他而去了文州。为了行踪不被阿选发觉，她秘密的找人帮忙，在贤人的庇佑下进入了文州，前往辙围。六年，骁宗就在附近，从琳宇的阵营中消失了。

琳宇原先是文州拥有清泉的城镇之一。最古老的玉泉，以函养山为首，周围遍布大大小小众多泉眼，在矿山下，构筑了各式各样的城镇。但是，那里的清泉已差不多都被挖干了，到现在听说渐渐竞能从余留下来的泉里取出玉石。那泉水，在骁宗失踪的时候突然干枯了那是否也是灾难的一环，李斋也不得而知。

仅仅在琳宇的近郊，就几乎已经面目全非了。也许辙围有些民众知道骁宗陛下的行踪，李斋认为很有可能辙围的人们私下藏匿了骁宗，可是当地前去一看，却发现连辙围这个地方都已经被烧光了。到处只剩下残垣断壁，辙围等于已被废弃了。当然了，在那些瓦砾中，连活着的人影都看不见。但是，在烧毁的寺庙祭坛里，还供奉着白色的荆柏之花。也许，辙围还残存下来的民众，为了避人耳目而在深夜来到这里析愿骁宗平安无事呢。

寺庙的邻近处，悄然立着被灼毁的仿如站立着枯死的里木。这一片萧索的风景不禁使李斋感受到无论自己怎样努力，都无法避免失去支柱的戴国的衰落。

李斋自己趁着夜色，混杂在人群中。忍耐着步行于市集中时，想着要打探是不是有人会知道骁宗的下落，或者有没有人能知道英章，卧信等人的以及他们军备的情况，可是几乎得不到什么进展。好不容易才听说，那时在琳宇的郊外发生了战事，土匪和王师从正面交锋，但是那一战之后，王师的士气却不断动摇，目口使匪军攻了上来也无法应战。她认为：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骁宗失去了踪影。

趁着战乱谋害主上如果被谋害的换成别的人还是有可能的，可是如果就骁宗来说的话，那就很难想象了。听说骁宗也是位剑客。如果只是个一般的刺客是无法打倒骁宗的。但是，骁宗率领阿选的部下，只要一不小心相信了阿选的部下，战斗中，在骁宗的身边应该就有阿选的手下。以寡敌众这样也有可能被抓。可是骁宗否真的信任阿选到那种程度呢。如果从骁宗一开始就削弱了阿选的势力，把其中的半数都派遣到文州去这佯来考虑的话，又可以看出骁宗从最初就对阿选有了防备之心。

就这样在寻访各处战场，走访众多废墟中度过了天。夏天一过就开始下雪了，似乎雪里混进了煤渣，下来的全是灰色的雪，这只能看作是不祥的前兆。实际上，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下了大量的雪，就连习惯于下雪的北方的房屋，也由于不堪忍受这雪的重压而倒了。

寒冷多雪的冬天之后，又是干燥的夏天。对戴国来说，这可是罕有的炎热夏天，农地都干枯了。然后，是冬天的来临。好象就是从第二年开始的。妖魔频繁地出现在寞的土地上。在王位持续空位的戴国，虽然以前也不是有妖魔的出现，可现在却是肉眼能见地在增多着。耗传说，只要王还平安的存在，妖魔应该没可能出现。以此，李斋就在那个时候确信骁宗帝已经逝世了。

李斋仰望着庭院的夜空想着，现在戴国的人民至怎么样了。李斋现在都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戴国的人民有多痛苦了。夏天就要结束了，又一个令人畏惧的冀的冬天也要来到了。

……请救救我们。

李斋到了现在，还有一种想这么大叫的冲动。越相信景王的为人，越相信周围的人，她就越知道这样的想法罪孽有多深重，可是就算知道也还是……

“可是，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

必须有人出来制止阿选的暴行。讨伐妖魔，还有给我们应付严冬的物资。如果得不到这些帮助的话，戴国也挺不了几年了。或者今年、或者明年、或者还要早。也就是说，在某个冬天过去后，雪融化了，在那下面就会出现戴国人民最后被冻僵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怎么啦?”

有个声音响起，李斋回过头一看，在庭院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老人。

“不……没什么。”

那是太师远甫。因为这是远甫的府，所以在这里看到他也是理所当然的。自从搬到这儿以来，远甫也时带来看望李斋。庆国至少景王身边的人，无论是谁都很温和。每次想到这点，她都会对自己想让阳子出兵的想法不寒而栗。

“你这样起来没问题吗?”

“恩……已经没关系了。”

啪嗒啪嗒走过来的远甫，向着李斋坐着的回廊阶梯弯了弯腰。

“为了寻找泰台辅，延王也打算助我们一臂主力。”

“……哦。”

“虽然如此，你看上去还是很忧郁呢。”

那种事，李斋小声喃喃着，远甫大人你当然是没法理解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并不是简单的去找就能找得到，而且即使能够找到，今后的问题也还是堆积如山的。台辅如果回来了，就要开始搜寻泰王，也许这样会变的容易些，可为此台辅又不得不回到戴国，那时情况又会有所不同，有可能会真的失去台辅哦。”

是啊，李斋也点头表示赞同。

“为了寻找泰王，会需要大量的人员，可是我听说在戴国，那样的人也很难找到吧。无论怎么找帮手，否搜寻泰王的这段时间里，对人民来说都是充满苦的。”

“……冬天就要来了。现在距离初雪，也没有几个月了。”

“我也试着想了一下，戴国也真是不容易啊。根本没办法忍受毫无对策的冬天。”

“真的是这样……庆国的冬天很暖活吧。”

“如果与你们戴国相比的话确实是这样。”

李斋悄然垂下了头。

“既有温暖的国家，也有完全相反的国家……要是戴国也象你们庆国那样，该有多好啊。要是大家只要*近，仅*相互间的体温就能越冬该有多好。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会有温暖的国家和极其寒冷的国家呢。”

“是啊。”

李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天帝，为什么会造出象戴国这样的国家来呢……”

“要是只*自己的体温就能安然度过的冬天的话，还是太不公平了。”

“那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是吗？”，李斋咬住了嘴唇。

“世界难道不是天帝创造的吗？那为什么天帝要造出象戴国这样的国家来呢。竟会有那样毫无仁慈心的冬天如果我是天帝的话，至少会要造个哪怕只有气候上受到恩惠的国家。冬天没有冰冻，夏天也不会干燥，我要造出这样的世界。”

“恩，远甫回应到。”

“人民苦于饥荒就赈济他们，要是受到伪王的迫害，就讨伐伪王这样的上天，为什么没有呢?”

“那样，……要怎么做呢？”

“为什么?天施与王仁道让他治理国家。可是既然那样为什么还要惩罚那些为了仁义而出兵的人呢?赐予骁宗王位的也是上天，上天既然选了骁宗作王，又为什么要自己把他从王座上拉下来呢。为什么，上天不为我们守护住王呢。”

远甫沉默着。

“真的有天帝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为什么不为我们拯救戴国呢。难道是没听见快要泣血的戴国人民的祈祷吗?还是觉得那祈祷还未足够呢?难道要戴国毁灭，是上天的愿望吗?”

“李斋大人……”

“如果没有天帝的存在，也没关系。我觉得不肯救助我们的神的存在我们也是不需要的。可是，如果真有天帝的存在，为什么规定不能带兵越过国界呢?施下惩罚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有认定别人有罪并施与惩戒的人存在的话，为什么他不替我们惩罚阿选呢!”

在震颤的手上，盖上了一只温暖的手。

“……你的心情我很明白。可是，激动对身体不好。”

李斋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了出来。

“……那个……常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我们是生活在天理迢迢中的人……天理就这样存在着，你不能改变……总有一些有理也说不清的事情。”

“……是的。”

“所以，这里是人的世界。不要太在意天的事情。无论有怎么样的天理，都应从中寻找能生存下去的技巧。至少，庆国的主上就为此操碎了心。”

“是的……我说了很失礼的话。”

“不用那么烦恼……无论是谁，都还没有放弃戴国呢。”

李斋点了点头。月光只是无情的俯视着下界。

4

“哟。”

发出了如此悠闲的声音，六太来到了正在正寝的阳子身边。那是在他和尚隆回雁国后大概十天后的事情。

“……这次也是突然的就出现了呢。好吧，到这儿。”

听出了阳子象在招呼什么东西似的言外之音，六太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我一向都是这样的啦。多亏了这金发啊，也没有问我是谁从哪来什么的……不过你可别跟你的门房说哦。凯之回来了吗？好不容易才记得他长什么样。”

阳子轻轻的叹了口气。

“神出鬼没的真让人担心啊。”

“我就是这种人啦……我说啊，你跟我一起出去一次吧。”

“出去?”

“是啊。和诸国都通过话了。恭国和范国，还有才国，涟国和奏国五个国家都会帮我们。再加上我们和庆国，一共是七个国家。芳国和巧国因为是空位没有王，所以无法加入到我们之中，而柳国和舜国又没有什么好的回音过来。”

阳子轻轻站了起来。

“五个国家………”

“也就是说，我们会尽力向蓬莱和昆仑派出搜索队。奏国和情谊深远的恭国，才国一起合力派人前往昆仑。我们则和范国、涟国合力派人前往蓬莱。范国和涟国应该会派遣台辅到雁国去我们觉得庆国这一点是办不到的，因为接待他们可能会给庆国的国库带来一定的负担，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只要有雁国在就行了。”

嗯，六太笑了，

“虽然我说很紧急，可其中还要包括涟国的御仁，即使他们现在就开始调整日程，可从路途遥远这一点来看，可能还要再花点时间。在那期间，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个地方。”

“要我一起去……到哪儿去啊?”

六太回答道，去蓬山。

“是，蓬山啊?”

蓬山是位于世界中央黄海的一块圣地，在那儿麒麟被生出来。阳子曾经去过那儿一次新登基的王，都规定要到那儿去接受天启。

“去蓬山是为了什么啊……”

阳子偏了偏头说。

“去见蓬山的主人。”

“你说的主人……难道，是碧霞玄君?”

碧霞玄君是居住在蓬山的仙女们的主人，阳子从来没有见过玄君。

“是的。不管怎么样，我们今后要做的事是史无前田的，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学习，而且这次事件的发起人又是阳子你，所以尚隆说务必要带你一同前往。如果要坐骑兽飞去蓬山的话，那只能带最低限度的行李。你还是快点准备吧。我们可得赶在客人来之前回来啊。”

阳子慌慌张张地去做准备了。把她走以后的事情向浩瀚做了个交代，并且向景麒借了使令。阳子认为只能灿禁门出去，可跟六太一说，他却笑了：

“如果从下面走的话，我可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哦。还是一口气飞到云海上面吧。”

阳子眨了眨眼。蓬山的山顶通常都是云雾缭绕，突出在云海上的。可是，在蓬山顶上，除了无人的寺庙以外，她记得什么都没有，至少没有任何人居住的样子。

“好吧，走走看你就知道了。”

六太这么一说，阳子就骑上了从景麒那儿借来的班渠。从庆国马不停蹄地飞了一个昼夜。就这样骑着班渠，直到不知不觉她睁开眼睛，已经是天壳了。越过金刚山山顶，飞越象群岛那样并列的海域，到快日落的时候终于能辨认出五岳的身影了。

蓬山是五岳中的东岳，山顶建有白色壮丽的庙堂。在降落到那个庙堂的大门之前，阳子注意到下面站着个人影。那是个体态玲珑的女人，正仰首看着飞来的骑兽。

『……那是?』

六太笑了。原来如此啊，“只要去了就会明白”，应该就是指这个吧！阳子这么想着。虽然阳子并不知道碧霞玄君长什么样子，可看等在那的女人身形，就可以想象那就是碧霞玄君本人。

“每次，您都特意出来迎接，我可真是太惶恐啦。”

六太一降到地上就这么说着，那个女人听了发出轻轻的笑声说，

“那正是我要说的。延台辅总是这样说来就来，真是无论时间怎么变，延台辅你都不会变啊。”

“好啦，我就是这种人我给玄君介绍一下。”

六太话音刚落，她就把冷冷的视线射向阳子。

“这一位我想就是景王吧。”

阳子非常吃惊的抬头看着玉叶的脸。“您知道的……真清楚啊。”

“因为我是蓬山的主人啊。”玉叶又轻轻的笑着说。“既然已经介绍完毕了，那么快点我们开始商量吧。……虽然要是能再让你们休息会儿就好了。”

她笑着催促六太往寺庙的方向走。在没有门扉的门对面，是垒着白石子的宽广的院子，但是既没有围着的墙壁也没有回廊，仅仅只有一幢红色的小祠堂。正面求是正殿，可是玉叶却没有再往那走，只是在漆着朱漆的堂前站住了。用扇子轻扣门扉，门就开了。阳子凭着以有来过这的记忆，记得那里应该是玻璃的台阶，可是现在却是白色的阶梯向下延伸着。

回头看了看惊讶的阳子，六太苦笑了一下。

“你别放在心上哦。要说她有什么地方不好，就是喜欢把东西变来变去的。”

玉叶冷冷的笑着，催促阳子他们向中间走去。

和禁门一样，走下并不是很长的白色阶梯后，就进了同样白色的建筑物中。走到地面上再回过头来一看，属本应该关上的门现在却没有了。在那儿只有白色的墙壁，其它几面都没有墙壁，只有生长着绿色青苔的石头宝立着。

“往这儿走。”

玉叶所带的路，是相当近的一座宫殿。一进入被许多奇石包围着的宽大建筑物的当中，就看到已准备好了各种茶具和小食。原本应该住在蓬庐宫的仙女们的身影却完全没看见。

“我特意让所有人都回避了，这样可以了吧。”

“你能这么体贴我们真的非常感激那么我就开门见山的明说了，在蓬山到底知道多少关于戴国的事情?”

“我反复询问了雁国以后才知道泰麒果然已经不在了，我就想他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除此以外呢?”

“泰王也好象已经不在位了。”

“那就已经是全部的事实了。戴国立了伪王。泰王和泰麒都下落不明。因为泰王可能并没有离开戴国，所以要从他身上入手做点什么是很困难的，我们觉得只有从寻找泰麒开始了。泰麒由于鸣蚀而流落到那边的可能性相当高。”

玉叶默默的给茶碗里添了茶水。

“然而仅仅*我们是不够的。我们想要借助其它各国的实力。在各国的帮助下，去搜寻泰麒，然后把他带回这边来。带回来以后，也不能就那样让他回去戴国。在戴国，为了准备过冬，需要大量的物资。即使避开伪王的耳目，带着泰麒去寻找泰王，也还需要大量人手和后盾。”

“好象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国与国之间，超越相互间的交往，一起去做某件事的前例呢。”

“与天纲相抵触吗?”

“我也不知道呢……要是能找到泰麒并把他带回来是很好，可在那之前要怎么办呢?这大概会有违天纲的啊。”

玉叶把盖上盖子的茶碗推到六太面前。

“从泰麒流落到那边至今未回这件事来看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要对泰麒还能回来抱太大的希望为好。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惰，如果确实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还是可能因为种种原因，使得希望落空，要如何消除这个障碍也是一个问题。”

“是这样啊……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啊。”

小声喃喃后，玉叶陷入了沉默中。很快，又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就这样放着泰麒不管……你们试着去确认一下吧。”

拜托了，这么对六太说完，玉叶就站了起来。

“今天好好休息一下为好吧。无论是哪位仙女所居住的宫殿，你们都可以挑一间自己喜欢的住下来。明天中午再见。”

5

目送了远去的玉叶后，阳子感到非常困惑，于是看了看六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问我怎么一回事吗?我也不太清楚，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样，此次事件是史无前例的。正因为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来商谈的。”

阳子说这个我也知道可是……阳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心中那种无法释然的感觉。

“玄君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就如同你所知道的，她就是蓬山的主人，玄君是管理所有女仙的人。”

“那和那个玄君商量一下后会怎样呢?”

“我想她一定会告诉我们答案的，所以才来和她商量。”

“那为什么玄君会知道答案呢?”

“啊，是呀。为什么她会知道呢。”六太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希望阳子你能了解。”

六太一边说着一边很认真地盯着阳子看。

“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事情是上天规定的，无法改变的。”

“这个我虽然明白可还是……”

“你只是默然地承认而己，对吧?但是要知道其实并不都是这样的，在这个世界里，所谓的天纲也是有范围和框架的。”

阳子微微侧了一下头。

“这是上天规定的东西，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只能接受，或者说是无条件的，这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阳子本想说她一点都不明白，可六太轻轻地挥了挥手制止了她。

“好了，现在我就举个例子，来最简单易懂地说明一下这个问题，现在在我们面前所面临的问题会不会被认为有罪。天纲有规定我们不能派兵越过国境，这样的话会对救戴国产生妨碍。但实际上在过去，王师越过国境出兵的例子也是有的，遵帝的故事就是这样的。遵帝派兵前往范国，但是结果，遵帝和麒麟突然之间都毙命了。据说那天遵帝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就和平常一样。可就在要离开宫殿的时候，突然之间感到胸闷，一下子从楼梯上跌落下去。百官慌忙赶到的时候，从遵帝身上流出来的血已经在石阶上流地像条小溪一样。百官想把他搀扶起来，可遵帝地身体已经变得像海绵一般柔软，轻轻一按就会从皮肤里渗出血来，遵帝早已经毙命了。”

“怎么会这样?”

“麒麟就死得更加惨不忍睹了。百官正要告诉他遵帝已经死掉的消息得时候，她只剩下了一具残骸，那是被使令啃食的结果。”

六太痛苦地皱着眉头，十指按在书桌上。

“经确认那并不是寻常的死。王不可能就这样死去的。而且，同时使令把麒麟吃掉的事情也是没有发生的可能。虽然把麒麟吃掉是使令的特权，但是那么凌乱那么粗暴的场面是不可能有的。每个麒麟都只有被使令吃掉才会安稳地死去，然后将尸体放入棺材里，安置于殡馆。在这段时间放棺材的灵堂是被封印起来的，只有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以后才能把棺材拿出来。而就在这段时间里棺材中其实是空无一物的，麒麟的消亡就是这样一回事。”

阳子轻轻地咽了下口水，从面前的麒麟听到了麒麟的生命结束的事情真是让人感到痛苦。

“因为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而且遵帝从来没有失去过他的王位，他是充满仁道，德高望重的王，即使遵帝要带兵前去范国，也没有任何人有异议。遵帝并不是要为难范国才出兵的。他是一个对他国都拥有深厚慈悲心的王，而且也是因为仁慈才想要解救他国的人民，因此才出兵范国。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是支持他的，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反对。然而遵帝和麒麟的下场还是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王和宰辅死的时候，他们所通过的阶梯全部都飞了出去。很明显，这不是寻常的事情，可是，一开始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和动用王师的事情联系起来。”

“延麒和遵帝……”

“从来没有见过面。遵帝的时代在我出生之前很久，但是听说，他曾和宗王见过一次。”

“奏国的……”

“宗王还没登基的时候，好象遵帝就非常的支持奏国，然后就突然暴毙了。现在的宗王登基的时候，才国已经是个治世300年，在南方享有盛名的大王朝了。”

延麒晃了晃茶碗，瞄了眼阳子。

“为什么遵帝会死，这个原因谁都不知道。而且在那之后，新的王虽然继位了，可是那时候，玉玺的国氏都已经改变了。因此我们才刚刚知道原来是遵帝遭了天遣才会暴毙的。因为这是有过前例的。戴国的国氏就曾经由代变成了泰，听说那时的王由于失道逆上失去了麒麟，为了阻止下一任麒麟的诞生而闯入蓬山将仙女们全部屠杀干净并放火烧了舍身木。除此以外也有相似的例子，反正我们都知道国氏改变是只有当王犯了很严重的罪孽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事情。至此我们才知道原来遵帝会被问罪是因为他带着军队越过了国境。”

“我们所要做的是与之相同的罪孽啊……”

“就是这样的事情。即使是为了仁道，但是带着军队越过国境是不被允许的，就是这样的规定。那时我才了解到。带兵到别的国家去，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是要被问罪的。”

“你给我等一下。指定那种天纲的，到底是谁?是天帝吗?”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就只有那种天纲的存在。只有这样而已。事实上，在天纲上写着，不能带兵侵入其它国家。这篇文章，如果没错的话，就是记载着天理的节吧。在世界上是存有天理的。如果违背了天理就是有罪，就会受到惩罚。”

“可是，认定遵帝的行为是犯罪的到底是谁?施下惩罚的又是谁?应该有个人做了这一切吧?”

“那可未必哦。比如说王和宰辅登基的时候，要登上那个阶梯。阳子你也登上去过的吧。我们所接受的天敕，就是那些东西。虽然我们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可登上去的时候就会记入到大脑里去。那时，王和宰辅的身体里就被记入了天理，我们可以这样来看待这件事。只要违背了这个天理，就会启动预先制定的报应，身体就会自己记住这个教训，至少从遵帝这件事来看，我们就知道了判断正误的标准，那样就没必要有有那种施下惩罚的人的存在了。”

“那玉玺呢?”

“同样也可以看作那些东西是被记入到玉玺当中去了吧?”

“那样的话，问题还不是一样的吗?把所有的都记进去规定我们记进去的人到底是谁呢?”

不知道啊，六太仰头望着天空。

“天帝就是那样一种存在我也应该这样跟你说明的，可实际上，跟天帝见过面的人，就我们所知还是没有的……”

阳子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天帝到底存不存在我也不知道。然而，世界上是存在天理的，这一点是肯定的。接着，就是将整个世界像网眼那样覆盖起来，确实如果违背它的话就会发动惩戒。而且这还不能用来推测整件事。遵帝是为了何种目的而出兵，他这种行为的是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也就是说，只要你触犯天纲上说记载的文字就会受到惩罚，这只是一种自动的行为。”

阳子的身体轻轻的颤抖着。从脚底升腾上来一股寒意。

“还有一件明证就是我们帮助过阳子你，就是那件事。仅仅说我们的行为的话，雁国的王军也遵从尚隆的指示越过了边境。不管怎么看也相当于犯了罪。没错，阳子你当时是在雁国，不是专门来向我们求援，就是说并不是想讨伐伪王而让我们帮忙。只是单纯的苦于没有对策，来要求我们的保护，我们是能够接受的，而且也有必要．而且也要把景麒从伪王的手里夺回来。我们是这样商量的。从形式上来说是景王借助了雁国的王军，但仅仅是形式，而实际情况则和遵帝所做的没什么两样，这个事实就连我们自己也很清楚然而，如果仅仅是那样的话，是没有关系的。景王在雁国，如果只是用这种形式的话是不会受到什么惩罚的。”

“但是……这难道不奇怪吗?”

“虽然是很奇怪。就象把惩治坏人写进法律一样，确实天纲上是记载了不能带兵越过国境。可是，上面并没有写不许借兵给别的国家啊。与此同时，如果景王你确实希望借兵的话，大概就不能算是入侵。只要景王在王军的先头部队里，那就肯定算不上是侵入的表现令人吃惊的是，那样就能够行得通了。”

“怎么这样……”

“那样到底是好是坏，你要是那样说的话我也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只能忍耐。但是事物正因为是那种性质的，偶尔才会有无法解释的状况……事实就是，我们把王军借给阳子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我们也意识到天理也不过是非常教条化的东西，这样的话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的王不是也已经触犯天理了吗?所以一开始我们也相当迷惑。这种表里不一的做法竟然还能说得通，我们自己也觉得很有疑问。”

“……即使如此还是要试试看吗?”

“怎么可能。”六太俯下了脸，“能那样睹赌看吗所以啊，才会像现在这样跑来问问玄君。”

“问玄君。”

“没错。这里，蓬山的主人就是玄君。虽然照理说王夫人才是主人，可实际上管束仙女们的是玄君，这至少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并不是因为我出生在蓬山，而是因为我是在这被养育长大的。那么赋予在蓬山居住的仙女们的仙籍的又是谁呢?”

“那……不是玄君吗?至少不会是王吧。”

“一点不错。蓬山的仙女们又被称为飞仙。那是因为她们并不是由哪个国家的王所任命的，所以她们也不为任何国家的王效力。实际上，蓬山的女仙并没有任何国家的国籍。她们与王在不同的世界，加入别的地方的仙籍，并且听玄君的派遣。”

“那样的话，不是就有第十三个国家了吗?因为至少玄君是处于和各国王相对等的立场上的呀。”

“难道不正是这么回事吗?可是这里可不是那么明确的国家。即使拥有国土，却没有人民。而且也没有统治国土的王的麒麟。原本，玄君就不是在统治蓬山。在蓬山是没有政治这种东西的存在的。”

“那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是天的一部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天。”

“只能这么想了。蓬庐宫，只是为了麒麟而存在的。把麒麟送到这来养育这里是为了产生王而存在的地方。而且它不属于任何国家，虽然独立存在，却不是国家。所谓飞仙，就是指由上天任命的仙人。拥有任免飞仙的权利的，确实是上天。”

“那……玄君呢?”

“那我也不知道哦。”六太叹了口气，“‘你就是任命仙人的人吗?’，我这样问了，可是她也不是那种会从正面回答我的人啊。但是，如果不是玄君的话，那么肯定有位于玄君之上的拥有任命仙人的权利的某人的存在。那也许就是王夫人，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怎么说，玄君肯定是为那个某人效力的。结果就是天也是被组织化的。就是有天这样的机构，然后就有了仙女们，然后就是管束她们的玄君。”

“有天的存在……”

“我认为还有神的世界存在呢。据传说，天帝就在玉京，在那里集齐众神，管理这个世界。即使真的有玉京的存在，我也不会吃惊。但是，就算我孤陋寡闻好了，我可不知道有什么人曾见过神。不是传说，而是我真的听说，无论怎么样神都不会和人接触的。即使再怎么祈求也没办法和神见面。”但是，六太又说了。

“只有一点，只有这里平时是和人的世界有接触的。我问过玄君，这件事情至少可以问一下天的意向。虽然事实上，我也不知道玄君是怎么确认上天的意向的。反正这里就是唯一的连接点，玄君就是唯一能成为窗口的人。”

6

“诸国一致搜索泰麒，这并没有违反天理。”玉叶这样说道。

过了一个晚上，就象她告诉他们的一样，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情了。

“没问题吧?”

“但是，如果不是神籍，或者入了仙籍但是还没有达到伯位以上的是没办法渡过虚海的，这样就不能行动了。”

“我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可是这样人手就不够了。天纲上虽然有这样的规定，可是并没有说不能设立新的伯位的官吧。”

“不行的。超越伯位的官具有上天所赋予的各种特权，而且拥有特免权。能授予这个官位的，就象所规定的那样，仅限于王的近亲者，还有冢宰和三公诸侯。此外的人我觉得授予他们特免之位是不适合的，还是不要妄想的好。”

六太轻轻啧了一下舌，“那么，把仙女借给我们的话呢。”

“这件事情也是不可以的。蓬山的女仙们没有妾的同意是不能离开蓬山的。妾这次就没打算给女仙们这种特权。为什么呢，其实是因为要去蓬莱，昆仑寻找泰麒的话，必须频繁的打开吴刚之门，那样就会引起蚀。现在，在蓬山有槁果。蚀如果波及到蓬山的话势必会使槁果流入异界。女仙可是无论如何都要守护住槁果的。”

“啊，是这样啊……是蚀的原因啊。”

“这并不是天纲规定的，算是我玉叶的拜托吧，请把蚀发生的次数降低到最低限度。即使你们渡到虚海的另一面需要打开吴刚之门，也绝对不允许波及到这里这就是蚀。你们若能铭记在心我将不胜感激。”

“我们明白”，六太这么说着，阳子也点了点头。

玉叶微笑着说：

“但是，每个国家的王和九个州的州侯不能同时离开国土，在天纲上有这样的规定，如果没有王的话，九个侯必须全部留在国内；即使有王，九个侯中除了首都所在那个州之外的八个州的州侯必须有半数以上留在国内。这是天纲所规定的，所以希望你们能够铭记于心。这里所说的‘在’，可以解释为是在国内。余州八侯的一半也就是四侯以上，必须同时在国内。”

六太瞪着玉叶。

“‘在国内’，这种意思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可是它上面就是这样写的呀。”

玉叶轻声笑了。

“你的这番苦衷不如跟天帝说吧。”

“就因为这样，才不能疏忽了上天的规定呀算了，就这样吧。别的还有什么。”

“即使你们是诸国共同商议的结果，可是也是不能带兵侵入其它国家的哦。这点绝对不可以违反。既然泰王还在人世，那就不能向戴国出兵。”

“我知道了如果是为了看看戴国的样子，我带着军队进入戴国的话呢?”

“天纲上只是要求不是入侵，那么也并不是禁止军队进入别的国家。比如象王访问别的国家的时候，身边需要警卫，因此肯定会带有部分部队。天纲没有禁止这种行为。而且，也没有禁止仅仅作为作为使节的兵士进入他国的规定，因此可以频繁的使用这些规定。问题不在于士兵进入他国，而是进入的士兵的行动是否属于‘侵犯’，这一点你们要多加注意。”

“……那很微妙啊。”

“像戴国这种情况就更微妙了。什么样的场合属于侵犯呢?比如说有某个国家的王做出了违背国策的事的时候遵帝就不是这种情况。汜王暴虐他的人民，这可以叫做非人道，可是他是真正的王，所以他所制定的就是国策。遵帝阻碍了这件事，所以这就是‘侵犯’了。王位为空位的时候，假朝的方针也是国策。所以，当时的国家所制定的方针，也可以被看成是国策然而……”

“泰王还没有死。戴国并不是空位之国。”

“就象你说的那样。即使是伪王在位的伪朝，只要那还是朝廷所做的决定，干涉防碍它的话就相当于入侵。可是，在戴国还有他真正的王的存在。伪王通常指的是窃取空位的王国设立王这样的事情。象戴国现在的情况，还不能很确切的说是伪王。因为没有任何前例，所以到现在也还没决定该怎么称呼才好。”

“阿选的朝廷，到底是不是相当于上天所说的朝廷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就是这么回事。仅仅这点是毫无任何前例的，没有天理明确规定过这种情况。到底如何就连妾也很难判断。可是所谓国策又不是王的方针，应该留意的是它指的是朝廷的方针。”

“真难啊……”

“没有办法在那里驻兵。他国的国土，是得到上天的承认的，从国土的范围到人民无论任何方面都不容他国的侵入。戴国的王，戴国的人民、国土由他国士兵来保护就形成了侵占国土。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理由，在那里设置兵营的时候就被认为有罪，这点要注意啊。”

“我听明白了。”

延麒又发现了两、三个问题，可是那些都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想引出模糊天理的明确的漏洞，这点阳子已经看出来了。有种良心很坏的感觉，阳子感到不舒服。玉叶很清楚的讲述了对天纲的解释，综合前例给予了回答。完全以天理来指导行动而且必须接受这些被成文化的条理。

不管怎样，玉叶昨晚一整晚都在为我们调查对天理出解释和以前的例子，阳子非常感动。那么，那所谓的天理，到底是什么呢?阳子自从被带到这个世界来以后，就只能看着这个世界而无法接受它。妖魔到处横行的世界，神仙制造神迹的世界，充满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象童话故事一样被规定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理所当然的，阳子感觉这里就是那种牧歌般空想的世界。为什么会有妖魔的存在呢，为什么王没有固定的寿命呢，为什么生命是由树木诞生的呢，麒麟到底是凭什么来选择王的呢。这一切，他们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可能都是无法解释的，这所有的一切。’可以说都有种人情淡薄的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是言语无法表达的，直到退出蓬庐宫为止都一直在阳子心中持续着。再次踏上白色的台阶，离开山顶的时候，阳子总觉，得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还是无法顺利的用言语来表达。

“玄君说的话你都听懂了吗?”被六太这么一问，阳子点了点头。

“那我就直接去奏国传达这些事项了。不说什么客套话了。阳子你就这么回去等尚隆的指示吧。”

“……我知道了。”

再见啦，只留下这渐渐变轻的声音，六太骑着驹虞向南方飞去，慢慢消失在天际。

*

污秽缓缓降落，在未来两三年里，他肯定会被吃掉的。他的身影呈现出灿烂的金色，把那污秽形成的阴影加深了汕子这么想着。

讽刺的是，随着他的影子越来越污浊．汕子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轻松了。从泰麒的影子里抽离出来，原本以为会很困难，可是竟然意外的非常容易。可能那只是因为汕子他们从污秽吸走了力量，要不然，那就有可能是覆盖着汕子的外壳渐渐变得脆弱。

忽然之间，汕子感到一阵寒意开始包围自己。泰麒的影子变得污浊了，并不仅仅是因为污秽，也可能是因为汕子他们的原因。

汕子排除了可能会加害泰麒的人。这次他感到灿烂的金色有些变浅了。

可是，如果是因为汕子他们的话，排除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汕子是泰麒的传母。泰麒作为金色的果子得到生命的同时汕子也诞生了，并且被规定和泰麒享受同样的生命。泰麒生命之火如果燃尽的话，同一时间汕子也会过完她的一生。那只是表明汕子是为了泰麒一人而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选择王、降到人世间、就位于宰辅之位的泰麒，虽然已经不再是需要汕子养育的孩子了，可是汕子仍然是泰麒的仆人，仍然为了泰麒而存在。

傲滥也是这样。虽然傲滥决不是为了泰麒而诞生在这世上的，可是他和泰麒依照契约所结下的缘也并不输给汕子。麒麟和使令所缔结的契约，和麒麟与王所结下的约定相当。不仅仅是汕子，傲滥也是，而且到现在也只是为了守护泰麒而存在的。

泰麒在汕子他们的眼前受到迫害，为什么他们能这么沉默地袖手旁观呢?如果有泰麒的命令，或者那是为了泰麒奉献全身心效忠的王，那倒还另当别论，否则对汕子对傲滥都一样，根本找不到容忍泰麒受到迫害的理由。

一开始只是警告，如果对泰麒无礼的话，汕子他们肯定会施以报复，他们一定会这么证明的。但是敌人仍然对泰麒做出了不法的行为对方如果是轻视泰麒的话，汕子必定会跟他说你太过分了。如果泰麒被囚禁在监牢里，因而容忍看守的专横，那肯定是没有办法的事，决不会是因为泰麒失了神性，失去了自己的身份。特别是对方带着恶意想要伤害泰麒的时候，汕子一定要阻止，这是万死都不足惜的。即使有法的效力，想要加害宰辅也是死罪，休想能够减免刑罚。

排除了这一点以后，渐渐的逆贼的身影就浮现了出来。每次想起那无论怎么压抑都会上涌的人影，汕子在傲滥的规劝下仅有的容忍的余地和谅解之心就都消失不见了。然后对逆贼的恨意就会加深，泰麒影子里的灿烂金色就会变得浑浊，越来越浑浊，注入进去的气脉都变细了。

如果说那浑浊是因为汕子他们的原因的话，汕子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呢……这样的事情一直都在持续。

假如能有什么东西稍微缓解自己那种绝望的心情，汕子就会抓住时机给予泰麒些许安慰，泰麒也会因此而高兴。悲哀的是，泰麒连汕子的事，蓬山的事还有戴国的事完全都不记得了。可是，即使如此，只有汕子抚摩他的感觉没有遗忘。

……我在你身边。

每次自我安慰时，就会从微微的暗影中射入明壳的金光，虽然很少，可是汕子感觉到那仿佛是泰麒的回应。

“我一定会守护您的……”

轻声低喃的汕子，慢慢从暗影中失去了轮廓。

汕子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己无法再控制自己了，意识变得模糊而又顽固。在那种情形下，汕子感觉不到就连自己都已被污秽附着上了。

与此同时，泰麒自己也还一点都没认识到自己在发生这样的变化。

不，他已经认识到了在自己周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可是，他只把这些当成‘龟裂’的一个环节。

他是如此的敏感，一直怀疑自己是否是异类。因为自己是作为异类存在的，所以对周围的事情抱着一种无法顺利成行的罪恶感。他的存在对身边人来说通常是失望的种子，是带来困惑和困苦的种子，这点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而且这些还逐年递增，他己变得刃此非常确信了。

他到了现在，已经确定自己是异类了，是对周围不利的元凶，是带来灾难的种子。不知何时他和世界之间被刻上的裂痕，这种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渐加深。想要弥补这个裂痕的母亲曾经发疯般地努力，可是也不知何时停止了。

他是孤立的，而且也能理解自己这不得不被孤立的现状，和自己有关系的人都会有灾难降临，‘不祥的惩戒’这样的流言也到处流传着，而且那已经被认为是他的特征之一，他自己也了解到自己是会给周围人带来不快的危险生物不得不这样。

他也觉得自己能那样淡然接受是很不可思议的。到底是为什么呢，他自己也常常这样思考。在还很小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异类，非常痛苦，非常悲哀，然而现在己不感到有那么痛苦和悲哀了，可能是有什么人的存在形成了对自己的安慰吧。像精灵那样的某些人在自己的周围，给予温暖的抚慰，从何时开始他就有了此种感觉，所以这种孤立，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可能并不能称为孤立。有时，与那个人相关，也就是说，使那个人暴露在危险之下，这所带来的痛苦，比所受影响的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要深好多倍，可是比起这个，更深刻的是，他在某些方面发生了变化。

……我必须留在这里。

他有这样的感觉，可是那还伴随着无法想象的痛苦。那就好像某些东西突然觉悟了，感到自己已经能够接受了。小的时候，母亲因为他而哭泣，这对他来说是远胜与一切的大事，他到现在都还能感受到那种痛苦，觉得母亲非常可怜，可在在某处有某个人更值得自己同情。比起母亲，比起整个家庭，还有人更需要自己的考虑。

与年剧增的与其说是悲叹和哀愁还不如说是一种焦虑，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是绝对不应该忘记的什么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就在他碌碌无为地生存着的期间，有些无论如何都取不回来的损失，他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在哪里流失的一年，每次想要想起的时候，他都会感到一种怀念和爱恋的感觉。就这样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状况下，每一天都离那儿越来越远，和非常重要的那样东西间的距离令人近乎绝望的遥远。

……不得不回去。

可是该回哪儿去呢?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五章

1

阳子从蓬山回来的时候，女史正在她的正寝等着。

“阳子来了位很奇妙的客人。”

“客人？”

阳子一偏头，就见祥琼点了点头。阳子去蓬山后不久，就听说有人到国府来拜访阳子。

“来了位带着氾王亲笔文件的使者，他说想要见阳子。因为那时阳子不在，就让他在尧天的驿馆里等着。这是使者留下来的氾王亲笔写的文件。”

阳子一边斜过脑袋，一边接过了那个文件。庆国以前从未和范国有什么来往，是突然就延王、延麒联络的事情做的答复吗？

打开那封亲笔书写的文件，隐约的香味，还有美丽流畅的文字跃然纸上。那笔迹，那和淡蓝色纸张非常相配的凉凉的黑墨水，使人感到它的主人很有品味。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挺起身子。祥琼偷偷注视着阳子的脸。

“……要我读出来吗？”

“不用了……我要尽力试着自己看。”

阳子愁眉苦脸地展开了那份东西。开始是按照惯例的时节问候，接着是对自己无礼地任意派遣使者过来感到抱歉。上面写着，从延王那知道这件事后，范国也愿意不遗余力的帮忙，此外，还有件事想要拜托。从戴国逃出来的将军，现在正停留在庆国，务必请让我们见上一面，文件上这样写道。

“我想和李斋见个面，请让我使用驿馆，他是这样写的。也就是说要用我们的驿馆在里面和李斋见上一面……”

阳子把手里的纸抵了过去，祥琼眨了眨眼。

“不对哦。他是说让我们把将军带到驿馆去。他说因为只是私人会见，所以觉得没什么重大的事情那样的话……”

祥琼睁大了眼。

“……那么，氾王本人也会到尧天的驿馆来哦。”

怎么会这样，阳子小声嘟囔着。

“那不是很失礼的事吗？”

“一般来说是的。可是，他自己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像就是只是自己想见见将军。”

“为什么？”

“理由没写……这是私人的事情，所以希望我们能睁只眼闭之眼，还写了他不会对将军说什么，还有谢谢什么的，就着样结束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李斋的身体情况现在都还不允许她去驿馆跟人会见啊。”

“只能试着这么跟他说了。我们也派个使者过去，把事情说说清楚。我觉得和台甫还有冢宰大人商量一下比较好。”

阳子点点头，慌慌张张的去和景麒、浩瀚商量去了。总之把事情解释清楚了，结论是只有让氾王自己到金波宫来，然后悄悄地让祥琼到驿馆去了。“李斋还不能动，因此只能等到李斋痊愈为止，虽然很失礼，还请您亲自到金波宫来一趟。”阳子让祥琼带去了自己亲笔写的回复。写这份回复的时候还引起了一整骚动。

“像这种——哪儿都能看到的纸，是不行的。”

祥琼坚定的说着，展示了从氾王那儿送来的文书。

“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吧。因为对方是很有品味的人，所以一定也要用很珍稀的东西。”

“说是这样说，可是我的字原本就很难看。”

阳子还不习惯用毛笔书写文字。自己也知道字写得不怎么样。

“就因为这样，才有必要多花心思啊。你要用那样的纸来写的话，不是就像垃圾一样了吗？”

“……说得那么过分啊。”

“我就要这么说。所以才让你用非常花心思的纸，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毫无装饰性，就会变得没有效果哦。我去帮你找找看，阳子你就在这儿练练字吧。”

一边深叹了一口气，阳子开始写起了祥琼做的字帖，接着她找出了纸，又写了好几遍再誊在了上面。祥琼带着她写的东西离开了宵之街，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祥琼的脸上挂着微妙的表情。

“怎么了？”

“啊……恩，明天他好像就要来拜访国府。因为如果作为正式的宾客要花很多时间和手续，那样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所以他说想作为私人的会客来处理。”

“这样啊……那么，氾王是什么样的人呢？”

氾王在位三百年，范国是仅次于雁国的大国家。祥琼一副什么都无法说的表情，朝上望着天花板。

“……是个很有情趣的人……总的来说的话。”

“啊？”阳子这么反问，祥琼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反正……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阳子在处理去蓬山时滞留的杂事时,从国府那接到通知，范国的使者如约来到了。该办的都办完了，阳子前往外殿。外殿边上有个殿堂，来客能在那稍事休息。进入殿堂后，当中等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个高的贵妇人，还有一个是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看着少女那张哪都说不出有什么特征的脸,阳子一瞬间停住了脚步，想着好象在哪儿看到过这张脸。

那个少女，和以前在庆国见过的一位少女非常相似。当然了，应该不会是那个女孩。因为，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可是，阳子心里还是感到微微的刺痛。好相似啊，她情不自禁的这么想着。

少女弯了弯膝盖，行了个阳子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拱手礼。

“突然无礼来访，蒙您接见,深表感激。这是从范国的主上那儿带来的使节。”

说着话的少女，望着背后同样屈了屈膝。那么，这就是汜王本人咯阳子挺起了胸，看着那人行了一礼，她彻微有点吃惊。并不是特别美艳的人，可却乍一看就能看出是个有气质有身份的丽人。再仔细打量，连身上穿的裙子和花边都做工考究。可是，不管怎么看，那个身影都象是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确实很象，而且，原来就象祥琼说的那样是个很有品位的人感受到了困惑的眼神，少女微笑了。

“总之您已经知道了我想从主上那传达的口信了。”

阳子听明白了她是想要把不相关的人屏退的意思，于是就点了点头，让看守的人都下去了。

“特别命令使者，来迎接贵客。还有就是……”

正想再说下去时，少女摇摇头制止了。

“不……深感惶恐。主上特意说，希望尽可能不要引起注意。请别让各位大人看到我们。”

“可是……”

“拜托您了。我会受到主上责怪的。”

“……那么，失礼了，我会把你们作为我的私客来招待的。你们两位这边请。”

看门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阳子只是瞥了他一眼，而默不作声。从外殿引导少女走向往里走的途中，听到了看门人故意想让人听到的小声嘟囔，“范国人真不懂礼仪。”

“……下臣有欠修养，我感到很抱歉。”

阳子这么一道歉，少女反而笑了。

“因为景王您才刚刚登基成为主上啊。”

好奇妙啊阳子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并不是特别显眼引人注意的容颜，可是那个少女却很奇妙地给人以优雅感觉却又不是那死在瑛州一角的庆国少女。

“……您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觉得你和我的一个好朋友长的很象。”

是这样啊，少女又微笑了。另一位‘使者’就这么沉默着在少女的背后，看起来却象是操控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不是完全没有表情，只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有种奇妙的压抑的存在感，而且只是站在那儿都自然流露出一种优美的感觉。可能这个人应该就是汜王了充满困惑的阳子带着两人，走向内殿。中途还碰到了景麒，好象正赶往外殿的样子。

“啊，景麒这位是……”

阳子刚想说，半路就被打断了。景麒觉得很奇怪，大张着嘴。

“主上……这位是……”

“啊，我们是汜王的使者。”

微微一笑，少女行了一礼。呆呆的景麒也慌忙屈膝行礼，看到他这个样子的阳子扑哧一声笑了。

“那么，汜台辅一起来了吗。”景麒问。

刚要出声回答的阳子被少女制止住了，象在说秘密一样的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阳子重新看了看少女。少女有着漆黑的长发，怎么想都不会是麒麟。在背后控制的高高的人，第一次轻轻的笑了。

“您要带我们到哪儿去呢?”

少女毫不担心地问道，阳子慌忙指向内殿里的园林。

广大的园林里有附属于内殿的书房，反方向则是客殿。园林里到处都树立着亭台楼阁，可以看到在连绵起伏的园林里象隐蔽之所那样矗立着的建筑。阳子把少女领到其中的一所，然后让小臣们都下去了。看到这一切后，少女把手挂在了衣襟上，脱下了看不到的遮蔽物，然后就象把衣服脱下来扔到一边去一样闪亮鲜艳的金发就这样显露了出来。

对着目瞪口呆的阳子，少女行了一礼。

“让你吃惊了，真是对不起啊。再重新打个招呼吧。我是汜麟。”

她已经不再是阳子感到熟悉的那张脸了。那暂且不提，少女所展现出来的脸，是阳子从没见过的美丽和可爱。她象脱下什么似的，两手中，现在抱着象薄纱似的衣服。

啊，她出声说道。

“这叫做虫褪衫。我要是这样子出现会在宫里引起大骚乱的，所以就从主上那借了这个过来。可是，看起来好象让景王非常吃惊呢。是和谁和象吗?”

“啊……恩。”

“那么，那是对景王很重要的人吧。”

汜麟笑得象朵花似的。

“这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对看见它的人来说，它能让你看到你所喜欢的人的样子。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上去完全没变化……不过，对台辅来说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啊。”

“因为我能感觉到麒麟的气。”

这么说着，景麒好象是担心似的大叹了口气，还行了一礼。

“反正，打个招呼先吧。初次见面嘛。”

“是啊，彼此彼此。”

大大点了下头以示回礼，汜麟很重地坐在了手边的椅子上。

“景王的名字是什么呢?”

“我叫阳子。”

“那么，我就叫你阳子了。我已经是老婆婆了，序以景王你也知道叫名字太麻烦了。景麒没有名字吗?”

“没有。”

“哎呀，好可怜啊。我以前是叫梨雪的。可是，因为主上太善变了，老是改我的字，所以到现在我叫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是吧?”

少女说着抬头看看边上站着的人。

原来如此啊，阳子点了点头。景麒看上去很吃惊的大张着嘴。

呵呵，男人笑了。

“我是范国国主，吴蓝涤。”

啊，阳子点了点头，反过来慌忙请他坐下。

“真对不起。快请坐……我没有太失礼吧。”

什么呢，他笑了。汜麟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我们这样突然来访，你照顾不周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失礼的是我们。”

说着她歪了歪小脑袋。

“真的要是阳子别这么见外我们就更高兴啦。主上说他一定要和从戴国逃出来的将军见上一面。正式的置问太花时间了，而且又会引起朝中上下的骚乱，所以乒能以这种形式来啦。”

“那倒完全没关系想见李斋吗?”

阳子看着汜王，他点了点头。

“从雁国那听说，她是瑞洲师团的将军。你们又说她身体尚未复原，可以和我们见面吗?”

“啊……虽然是还不能出远门的状态，可是也不能老是躺在床上啊，现在要好好锻炼萎缩的手脚。”

“我的身份，不对她说也没关系。因为我不想让病人受惊。只要说，是从范国来的客人想见见她就可以了。”

阳子点头答应了。

“那我带你们过去了。”

“好的。如果是私人来访的话，那我们肯定是要动动脚的。请给我们带路吧。”

“是。”阳子说着给汜王领路。汜麟还坐在椅子上，抓着景麒的衣襟摆了摆手。

2

阳子他们前往太师的府邸，进入庭院的时候，李斋正好被桂桂牵着手在走。完全萎缩了的脚，只要借助别人的帮助还是能向前进的。昨天还能够骑在飞燕身上，李斋稍微有些安心。

“阳子。”

认出了进门的阳子，桂桂笑了。

“看啊，已经很能走了呢。”

“是啊。不过没有太勉强吧?”

“没关系哦。”

阳子点了点头，对李斋说，有客人来了。李斋看向阳子的背后。阳子身后站着的是个身份不一般的人，李斋总觉得好象在哪见过他的样子。

“桂桂，你稍微离开一下吧。”阳子这么一说，桂桂没有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我去照顾飞燕，昨天跟李斋学了给它擦身的方法哦。”

是吗，阳子笑着目送桂桂离去，然后又重新回头看着李斋。

“这是从范国来的客人。他说想见见李斋你，我就把他带来了。”

说着，阳子把肩膀伸入李斋的手腕下。李斋道了声：谢谢就借着她的肩膀回到了客厅，在那期间，她也还是；想要想起来这位从范国来的客人的脸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情况好象还好吧。”李斋被劝着坐在椅子上时，他说道。

李斋施了一礼。“是的．．．．．．对不起你是?”

“我是从范国来的。想要见你一面。”说着，他从身上穿的刺着潇洒的刺绣的黑色单衫—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在桌上展开的布包里放着腰带韵碎片。在革制的腰带上并排残留着象被熏黑的银黑相间。闪闪发光的带饰。带子的两端还带着金色器具，看上去象是奔走的飞马状，可是长度却只有自己两手手指开的程度。腰带当中被切断了，而且在断面的革上染上了黑红色的东西。

一看到那个，李斋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然后象要失去平衡似的有倒下去的危险。

“这是……”

“李斋?”

“听说你是瑞州师的将军。这样东西你还记得吗?”

“记得!”李斋叫了起来。

“你在哪……找到这个的?”

“在范国。好象混在从戴国寄来的玉器中。”

“从戴国来的……”

“这是?”支撑着李斋的阳子问道。

“这是主上的东西。肯定没错！这是……”

刚想说什么的李斋，一下子意识到了。她想起了还不知道名字的客人的脸，是的，确实看到过，那是在骁宗继位的仪式上。

李斋放开了阳子的手，当场跪了下来．

“我记得这是您在骁宗继位时赠送的贺礼。”

没错，汜王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你受惊，你却自己想起来了吗……好了，你起来坐下吧。这样对身体不好。”

说着汜王看向似乎很惊讶的阳子。

“范国从很早以前就与戴国交好。可是，我却很讨厌以前的泰王。”

“……什么?”

“因为他是个没有品味的家伙，我无论如何都和那种喜欢穿着贴有金银的铠甲的家伙合不来。”

汜王一副真的很厌恶的表情。

“可是，骁宗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即位仪式时我也有去打扰，虽然很无趣，可还不算太没有情趣，而且泰麒人也很好，我很喜欢那钢色的头发。”

“啊。”

阳子瞪大眼的样子，让汜王笑了出来。

“就是那种点头之交，就是这么回事。而且在范国是没有产玉的泉，也没有出产玉的山，可是在玉器和金银的加工上，范国可是十二国中首屈一指的。加工的材料例如：玉就从戴国进口，在进口的货物中，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把那金器拿在了手上。

“你们看，这个把疾走中的马的鬃毛都一根根的雕刻了出来。这是我为了祝贺泰王的即位而从冬宫中挑选出最有本事的工匠精心打造的东西。肯定是为表庆贺而送的东西中的一样，这种手工是不用说的，能把银子烧铸成如此美丽的样子的技术，只有范国的冬宫才有。从戴国的货物中发现这个的人，察觉出了什么，就把它送到了冬宫，冬宫又转到了我的手上。”

跪着的李斋抬头看着汜王。

“这是……这是从哪里运来的货物?”

“是从文州来的，混在了从琳宇运来的小石头里。听说琳宇那时只有一座出产石头的矿山而已。”

“是的嗯，就是那样。”

向这么回答的李斋点了点头，汜王又看着阳子。

“戴国上等的玉，都是从玉泉里产出来的。在山当中存有水脉，在那里玉的种子浸在其中养育，在与水脉相通的地方，有卷进沙砾的玉曾呈带状分布，把那种东西挖出来后，作为装饰性用的石头而进行加工，这样可以不用特意只把玉挑选出来，从山里挖出来还未做任何切割的石头，就像文字上所说的那样，是以玉石混合的状态被送来的。然后把好的石头挑选出来，再进行切割。工匠会一下子买进很多的石头，这个好像就是混在其中的东西。”

“经常……会有这样的东西吗？”

“从来没有过哦。文州是产玉的地方，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所以几乎已经都被挖光了，有稍微好一点的玉出产的话，就会交到骄王手里，送到范国来得几乎都是些碎屑，就连这样还是年年减少。这几年来，连碎屑都很少被送到范国了。等于完全没有进口了，戴国自泰王过世后，来了很奇怪的敕使，这是那之后两年送过来的。从那时开始交易就停止了，所以很少再有玉送来了，这可真是赶上时候了。”

“……切过了。”

对阳子的话，汜王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用刀斩过的伤痕，这点冬宫上下意见使一致的。表面是不用说了，可就连带子里面都渗入了血迹……总之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是谁斩了泰王一刀……”

“这是从后面砍的哦，我想肯定是事出突然，可目口使我很担心地和戴国联络，凤凰都不回答我，也没有从戴国国府来的答复。这次，从雁国来了口信，我才刚刚知道这件事。”

这时，汜王用布把腰带包了起来。

“我想到你这儿来，虽然被人砍伤了，可是听说泰王还活着我就放心了。这还能回到我手边真是奇缘啊，泰王自己没有通知过你们他身在何处吗?”

是的，李斋一边点头一边按着那个包袱。

“奇缘啊，你们，戴国的人民和泰王之间是在一起的……可别放弃啊。”

“太感谢您了!”李斋这么说着的言语充满了呜咽的声音。

3

李斋不久在卧室里又拿出那条腰带仔细看着。

在一起的。

确实就是这样，李斋这么对着自己说道，离琳宇很近的旷山，到那时为止能挖出玉来的只有函养山。据说是文州最古老的矿山，玉泉已完全干枯，记得从那时起就只能挖出三等以下的小碎玉。

骁宗消息全无就是在琳宇郊外的战事中，然后又从函养山里找到了这个，也就是说骁宗是在函养山上遇到敌人的。自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那是无法知晓的，可是至少李斋回到戴国，就可以追踪骁宗的足迹。

李斋摒住呼吸握紧了手，诸国都答应为戴国寻找泰麒。可是，要是那无法顺利进行的话，对李斋来说也不会是太大的打击了。

这么对自己说着，听到了一声很大的叫声。

“李斋桂桂呢?”

李斋回头一看，是虎啸。

“刚刚景王来过让她出去了，她说会到马厩里去一趟。”

“好奇怪哦，我来的时候到马厩里看过，完全不见她的人影啊。根本没办法好好呆在一个地方呢。”

李斋微笑着。

“你还精神吗。”

“还好啦，我确实很精神。”

“真是个好孩子。”

“没什么啦，”就像自己受到了表扬一样，虎啸浮现出了羞涩的笑容，“我虽然是一直劳碌惯了的人，可却奇怪的没有什么任性的地方。”

“你身边没有亲人了吗?”

“嗯，原本就没有父母，后来连姐姐也死了。”

“真可怜啊。”

“虽然会很寂寞，可是我会把它藏在心里，从小时候我就立志要做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

“真的很厉害呢你。但是，虎啸，你可以到马厩去帮帮桂桂吗？虽然桂桂也既好学又很能干，而且飞燕又这么稳重，可到底它还是骑兽的一种，所以就怕有个万一。”

“什么，不是她自己说要做的吗？”

虎啸说着苦笑了一下。

“不要用敬语称呼她呀，对桂桂，从立场上来说还只是个下人。”

“还没入仙籍吗?”

“因为还太小了呢。阳子希望她长大后，选择自己的道路……总觉得很奇妙，听她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她是太子什么的。”

“……是吗?”

李斋原先没有那种感觉，可是回过头来想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好像是这样的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大概连她自己都还没明白吧。”

李斋点了点头。耳边，从府邸的哪个角落传来了一阵歌声，扫声是清澈明亮的声音，鲜活生动女人的声音。

“那是祥琼吧。女史和女御好像都经常来这儿呢。”

“啊嗯，是那样的。与其说是频繁出入这里还不如说是住在这里呢。”

李斋眨了眨眼。

“那个，哪一位是虎啸的……”

“什么关系都没有，”虎啸这么说着摇了摇手，“只是代人照顾而已。算了，无论哪一个都是毫无关系的人。”

“……两个人都是吗?”

李斋这么一问，虎啸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这样啊，你想的好奇怪啊……我原本就只是个和官吏毫无瓜葛的市井小民而已。”

“景王说，虎啸是率领义军的领袖。”

“没有那么了不起啦。因为有恶劣的差役，为了反抗而集合起了一帮有勇气的家伙们，只是这样而已。只是很偶然地在造反的时候成了一个组织者，又很偶然的在那帮有勇气的家伙之间还有阳子在而己。”

“……景王吗?在义军当中?”

“这是秘密。”虎啸笑着说。

“阳子是胎果，并不是出生在这儿的这个你知道吧?”

“我已经听说了……”

“嗯，所以，她对这的事不是很了解。因此经常出入市井，呆在很有名的义塾的教头远甫的身边。总之，她是去学习的，而且还老是喜欢卷入我引起的骚动中。”

“……是这样啊。”

虽然细节并不清楚李斋还是点了点头，虎啸的视线也垂了下来。

“阳子还没有登基的时候，虽然我也认为她有成为一个优秀王的潜质，可是也有很多人不以为然，也不承认她是庆国的新女王，更何况她又是胎果。所以，大家都用不信任的眼光在看着她，虽说官吏们的整顿上有了些许进步，可是逆臣还是很多。还有对她特别嫉恨的家伙存在，他们到底会对阳子做出些什么来我也不知道。”

李斋瞪大了眼，王朝一开始可能就是这样的，可是足以见得景王是值得百姓欢欣迎接的王。

“在结果还没有定之前，还有人想要推翻女王，所以非常危险，在路上和寝宫都不能安置不知底细的官员。”

这么一说，李斋就明白了。以前即使在花殿上，也很少见到官吏的身影。虽说是正宫，可却是闲散在花殿周围的照顾李斋的女御也，只有那个叫铃的女孩，还有一个叫祥琼的女史会会偶尔出入这里，除此以外，李斋从没见过别的下官的人影。

“我还以为那是在警戒呢。”

“才不是这么回事呢，到现在路寝的人都很少。我们从以前开始就不想在阳子身边安插下官，只用品性完全信的过的人确认过那个以后，才一点一点的增加人手，就是这样。”

李斋完全愣住了，也许那样是很普通的，只能这么想了。就像景王所说的，戴国的假朝也会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原来的骄王还没有把国家荒废到那种程度。骁宗从那些重臣中，得到了周围的人的人心可是就连这样的戴国都会发生那样的事。

“庆国还那么艰苦呢……”

“还有一点艰苦，我是这么认为的。”

李斋点了点头，现在政局还未稳定的庆国，李斋还要依靠它；对着要拼命治理还未稳固的国家的阳子，她还要作出了唆使犯罪的事情。现在李斋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选择的严重性她正在犯很可怕的过失，至于可以留在这里，决不是李斋自己的功劳。

背负着很重的负担呢，原来庆国根本没有那种余力来管戴国的事。可是庆国年青的王，在支撑着自己国土的同时还接受了李斋，并且还是那样理所当然的脸庞，为了自己的事情竭尽全力。

……不能再奢望更多了。

让他们帮忙寻找泰麒，那样就足够了，即使没有找到泰麒，能来一趟庆国也不是白来的。

“因此”，虎啸继续说了下去，“阳子周围的人很少，生活的照料方面除了铃之外还有一人，原来是我们伙伴中的某个女孩子，只有这样而已。女史的话，只有祥琼，只有那个女孩、小臣也是我们同伴中的一个家伙，然后象禁军的将军也只严格选择绝对可以信赖的人，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一直呆在宫殿里。即使买了官府，也根本没时间回去。”

“所以，才会象现在这个样子?”

“就是这么回事我还有个弟弟。”

“是你亲生的弟弟吗?”

“是的。现在在瑛州上少学，住在少学的宿舍里。”

“那你将来就开心了呢。”

“还好啦。”虎啸很高兴的笑了。

“我也很想让他去上少学，可是真的去了，怎么说呢，又很寂寞。我除了弟弟以外，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和铃虽然也很亲密，可还是想跟男孩子呆在一起。这样一来，阳子就跟我说，让我来照顾远甫和桂桂。”

“啊，所以才到太师这里来啊。”

“就是这样，我来照顾他们也很好，就好像把太师放到了大仆我的官邸里一样吧?而且远甫一直呆在阳子身边，阳子对这里的政治构造还不熟悉，还在学习当中。因此，远甫把这里让给了我，我也可以搬到这来照顾他们就是这么回事。”

说着，虎啸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这个样子，不好好跟人学学礼仪是不行的。不管怎么说我保护的可是住在驿馆里的那个老爹呢，不跟着桂桂好好学习可不行啊。那家伙原本头脑就很好使，所以能跟着远甫也是我所希望的，还真的实现了，这次因为没有女侍，我连家都回不了了。结果，还让铃和祥琼都来帮忙，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那倒还很热闹呢。”

就是呢，虎啸也笑了。

“我觉得阳子用的人都是她的朋友。我觉得自己能理解，我要是周围没有很多人就无法安心，而且宫中的情况，可是超出我的想象的哦。要说让我一个人呆在官邸里，可能根本持续不了几天，有很多人在，总觉得很保险。”

“再加上还要到我这边来。”

“阳子说过不要太介意这里的事情，可是一烦躁起来就只能忍耐了。不知何时，我们都不去在意了，这样真令人高兴啊。”

没什么的，李斋笑着说：“能有这么值得信赖的人在身边照顾，才更让人高兴呢。”

“景王……能成为优秀的王吧。”

“别国的将军这样说的话，我们可太高兴啦。嗯……不管怎么样，我们是这样希望的啊。和我们不同，我们如果无法顺利完成就会想要放弃，但是王和麒麟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的。”

确实，就是这样，李斋点了点头。要么成为优秀的王，这样就可以持续下去，或者就是毁灭。对王来说，是没有其他的路的。

“泰王也是很了不起的人吧?禁军里一个叫桓魑的家伙，这样说的。他是我们左军的将军，听说泰王从登基前就是个很厉害的人，在军人之间非常有名是吗?”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要是他能平安回来就好了，泰王还有泰台辅。……首先是找台辅吗？”

李斋点头，哪怕只找到泰麒也好啊！如果不行的话，就没办法救戴国了。

在一片沉默中，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看，原来是桂桂回来了。阳光从窗口洒进房间，捧着花的桂桂从窗前一闪而过。

“北边庭院里的芙蓉花开了哦。”

她抽出来一朵花，李斋看看花，又看看桂桂。

“……桂桂有多大了?”

问了之后，才听到她说已经十一岁了。

“……是吗这样啊。”

她害羞地微微笑了，她笑着将花插入了水中，花在其中歪斜着。

“李斋你呢?”

己经看不见你那样笑容了，李斋伸出了手，残留下来的那只手中放入了桂桂的手，那又小又温暖的手，担心的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你，幸福吗?”

“我吗……?这个，嗯嗯。”

“这样啊……”

用释怀的声音叫了声，李斋，她只要一看到李斋就会跌跌撞撞的冲过去，向她崭露笑脸。那时，如果飞燕也在的话，肯定会说，可以让我摸摸吗？

“台辅也正好，和你一样大。”

泰麒，快点回来吧！李斋从那天起，就开始祈祷。

如果期待遭遇了背叛那将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如果那是从心底里的期盼的话，得不到的时候，那种失望也是很深的。祈祷就是期待，所以对于李斋来说，到那天为止，她的愿望仍然没有实现。虽然戴国的人民依然到寺庙里去祷告，李斋只是默默的在一边冷眼旁观。那些人哪怕是在大雪纷飞的时候，也迈着庄严的脚步去寺庙。因为害怕阿选的耳扫，谁也不说什么。无言地走向寺庙，轻轻地在那里放上一阶荆柏，为了感谢留存下来的恩惠并祈祷那将之给予自己由人的平安无事。

她虽然觉得只能做那些的戴国人民很可怜，可是李斋启己却一次都没去过寺庙，到那儿去根本办不到。听说他们已经派了很多人去搜寻泰麒了，也许他们能我到泰麒，但比起这种期待，李斋宁可他们找不到泰麒。如果找到的话，李斋会非常害怕，因为即使找到泰麒，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因为泰麒的归来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拯救戴国。如果泰麒回来的话，对戴国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然而，泰麒就是希望。

李斋逃到各个国家去寻求帮助，曾经有隐身于山间舶仙人对她说：放弃吧！主上已经不在这里了。戴田的委州，骁宗曾经出没的山间里，呀岭已经化为裳烬了。为了找骁宗，李斋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藏身于他自己的出身地，所以前往委州，可惜她只看到被云烟包围的呀岭的残迹。

与寻找骁宗相比你不是更需要休息吗?休息这样的事……

没有王的国家正在没落，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情，可是王并没有死。如果没有王的郊祭，国家会灭亡吗?又或者王的存在会保护国家吗?李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戴国完全进入了没有王的时代，你在到现在为止的那么长的时间里寻找王还是没能找到会不会已经不行了。”

李斋瞪大了眼睛．

“那是说让我放弃寻找王吗?”

老人摇了摇头，痛苦的脸上有着达观的神色。

“我觉得应该首先考虑你们的幸福，你们知道为了救民也必须救你们自己吗?”

“那我……”

“如果要让戴国人民幸福的话，你自己也必须得到幸福，因为你是人民的一份子。你一个人要背负所有的事情，太痛苦了，那样的话就不能说所有的人民也会变得幸福。”

李斋悄然点了点头。

“即使如此能拯救这个国家还是只有你。”

悲哀地叹了一口气的老人离去之后只留下他的孙女一个人，少女用充满忧虑的眼神看着李斋。

“你也……觉得为了王而流亡是很愚蠢的吗?”

少女摇摇头说：“我不是很清楚，我不知道王得事情，对政治也不太了解，主上就象是云上的人，所谓台辅也是身份很高的人，可是烟……”

“诶?”李斋说。

从门前往下看的话，委州非常广阔，远处望去烟雾缭绕。

啊，李斋点了点头。

对于跟骁宗有关系的人或者支持骁宗的人，还有指责他的人间选全都不能原谅。任何地方只要背叛了他就会被烧得精光。

“在南边的国家一年当中都象春天那样温暖，是真得吗?听说奏国不下雪，冬天连河都不会冻住，总是有温暖的阳光，总是晴天，还能看到湛蓝的天空。”

李斋点头，至少李斋从没去过比黄海更南面的地方，在黄海阳光非常灿烂，天空的颜色非常的浓郁。

“在戴国从开始下第一场雪到雪全部融解为止，有多久的晴天呢?肯定少得用手指都能数得清楚，可是烟呢……”

李斋领悟到了少女的意思，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那偶尔的晴天也总是被烟所笼罩，火焰焚烧雪将之融解，然后再和瓦砾一起冻住我们戴国的人民要等待的春天是多么的遥远。王宫被厚厚低低的云层所覆盖的戴国，那苍天也是阴暗的，地上的烟象雪云那样盖住鸿基，在这个国家是没有晴天的……

少女用充满忧郁的眼睛抬头看着李斋。

“如果苍天有眼，对于鸿基来说。在漫长的冬天里，哪怕只有一点的阳光也绝对不会完全冻结吧。”

曾这样说过的少女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她和祖父一起因为藏匿李斋而被阿选杀害了，可是，早已经知道未来命运的他们却还是劝李斋快点离开这里。现在，李斋相信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们的话。

快救救主上吧，救救台辅。

4

阳子在接待了汜王的来访后的两天，如同往常一样在禁门上飞来了青乌。云海之上，在禁门的门殿前等着的阳子迎来了越过云海到这里来的三个客人：尚隆和六太，还有一个是有一头金发的女孩子。

“听说汜王来过了。”

从驹虞上飞下来的六太这样说这，阳子对这他拱了拱手，苦笑着说：“是的。”

“我就说没道理突然断了联系的。”六太这样着这看了看从白色骑兽上下来的人，“这是廉台辅。”

阳子慌忙行礼

廉麟是个开朗的只有十八岁的少女。

“廉麟，这是景王阳子……边上是景麒。”六太说，“那么范国的御仁和小姐在哪里?”

“我想可能在房间里。”

阳子只能苦笑，自从汜王和汜麟对阳子他们说。我们住在尧天的驿馆，希望留在金波宫。以来，作为客人的他们确实十分难对付。一开始为了招待他们，阳子下令将客人带到张客店去，可是汜王说那里品味太差不想去，结果，便选了园林中的客店之一的淹久阁，去到了又说这个酒壶太难看，那幅画太丑，还要把那边的东西换掉，给接待的官员添了很多麻烦，他们却一点都不感到难为惰，还不知趣地强烈要求换掉那些东西。一起去的祥琼很为难，幸好他对祥琼很满意，接着就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离开。相对于汜王，汜麟把范国的宝物冲蜕衫用过后就随便地放在宫殿里，又突然跑到正宫来欺负下官，听到下官们对她说“这样不好。”的时候，就干脆甩手离去了。

“外表看上去是个美少女，可是里面却是另一个延麒。”一手照顾他们却落得没有好下场的祥琼这样评价到。

“……很麻烦吧?那家伙。”

六太小声说到，所以阳子又反问到：

“雁国和范国怎么啦?”

“虽然并不情愿可是有国交，因为范国是工匠之国。”

“听说它对于玉器和金银的加工是十二国中最好的。”

“我也不是不承认这一点……范国原本是一无所有的国家，后来突然兴盛起来，就事因为他们是工匠之国。”

“是因为美术品和工艺品吗?”

“只要是加工，他们什么都做。从运用纸和布这类的素材，到制作这些素材的机器和刀锯都很精致。范国所做的工具精确度很高，即使是他们做得很差的称锤也比我们做的好不知道多少倍。”

“诶……”

“我们国家在做大的东西方面很在行象建筑物和海港可是为此也需要范国工匠的合作，所以和他们的交往，怎么说呢？还算深吧。”

六太叹了口气，阳子总觉的她知道六太叹气的理由。

“如果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有很多很多的意思，那是因为御仁已经改变了。”

“对吧?他可是尚隆的天敌。”

六太忽然转身看着在最后面，从到来以后就一直都没有开过口的尚隆，他还是一幅很呆的样子。

“这……我大概也明白。”

正小声说着，他们和在园林走着的祥琼碰上了，祥琼正气鼓鼓地向前走着。

“啊，祥琼汜王呢?”

一打招呼，祥琼就用气不打一处来的眼神看着阳子。

“在卧室里，不是我说，你就算现在去也是见不到他的。”

“见不到?”

“我因为找不到他要的食具和簪钗，就想给他换一副。可是他却说讨厌看呀，就是这个，绝对能用的。”

“……你辛苦了。”

哼，祥琼叉着手。

“我也觉得我们待客不薄，在我看来，那应该也就够了。连珠和耳坠说是不合他们品味，又随便的批评阳子的东西，还说固执也没什么不好哦。”

用卷起手腕的架势说完后，祥琼发现在阳子背后的小路上好像有个人影在徘徊。只听见他小声地说话，脸涨得通红，而且在路上磕头。

“失礼了。”

“不用这样吧。”六太向他投去含笑的话语，“那个御仁一定很难对付吧……汜麟在其中吗?”

“是，是的。她也在。”

“是吗，我正好有事要说的时候范国的御仁就急匆匆的从卧室里奔出来对我说快过来。”

我知道了，祥琼低着头回答到。

阳子他们一边苦笑着来到了被奇石包围这的两层楼阁，就因为这个汜王讨厌祥琼以外的任何官员，所以连给他带路的人都没有，没有办法只能自己通报一声，进入了这个楼阁后，果然汜麒四仰八叉躺在客厅的床上。阳子一边苦笑一边想着，根据范王的指示，家具也搬动过，挂物也整理过了。客厅也果然令人惊讶地变成了一个有品味的地方，如果范麟胡乱地就这样躺着，看起来倒也象是一幅不错的画。

“啊阳子还有景麒。”从书画上把视线转移的汜麟从床上起身，一边叫一边走了过来，“啊，还有六太，好久不见。”

“哦。”跳起来飞奔过来的范麟一看到尚隆的脸，就用很异样的神看着他，“哦，尚隆啊，好久不见了。你还是看上去那么老土。”

“废话少说，快点把你的主人给我叫来。”

“那可办不到，主上现在衣服还没换好。”

尚隆很阴险地强调说，“衣服这种东西随便穿穿就好！果他有什么不满的话，就让他光着出来吧。”

“你说的话还真是象尚隆你人一样下流。”说完之后她就把视线停留在廉麟身上。啊，真是多可爱的女孩子，佩然后优雅地行礼。“我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客人来。”

“啊……那是廉台辅。”

“我们初次见面，我是汜麟。”

少女笑了笑，就算是廉麟对她的回答。然后，汜麟察觉到他们正在看着她的房间。你脸色虽然这么难看，可是我想问的是，搜索泰麒的工作开始了吗？”

“是这样啊，”尚隆随口应道，然后催促汜麟坐下。“我让你们到雁国来，可是你们都不出现，却跑到庆国，而且又不通知一声，有你们这样做同伴的吗?”

“啊呀，所以你们就来了吗?这么说真是好啊。我觉得庆国真好，雁国的下官根本没有效率，而且又吵。”

“吵闹的人是你吧？总之就是雁国、庆国，范国和涟国四国一起到蓬莱去找。”

“昆仑呢?”

“由奏国，恭国和才国去找。”

“真是大手笔啊。”汜麟小声嘀咕着低下了头，“但是，做这样的事情，真的不要紧吗?我想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呀。”

六太马上回答那是没有关系的。

“我们搜寻泰麒这点来看并不违反什么天理呀。”

“嗯?那么到底具体应该怎么找呢?还是把王师送去吗？”

“怎么可能，”延麒做了个鬼脸，“那是不可以的，蓬山的玄君跟我们说只能最低限度地引起蚀，那样的话派王师一点意义都没有，泰麒是胎果，只有我们麒麟才能感觉到麒麟的气。”

汜麟惊讶的张大嘴，“……你说的是真话吗?蓬莱很大吧?”

“还没有我们这里的一个国家那么大，我们还是不要说它的大小了。”

“你不让我说它就会没那么大吗?要在那找?把我算在里面也只有四个人而已?那可是到现在为止六太所说的最低劣的玩笑了。”

“我也知道那样很难，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何必要其他国家帮忙呢?”

“可是……”

“我曾经见过泰麒，虽然具体已经不记得具体在哪个地方，可是大概的位置还是知道的。我不能保证泰麒一定会回到那里，但也只能从那里开始找气了。”

“你真的要用这种办法来找吗?愚蠢。”

“那么你要放弃吗?”

六太盯着汜麟。

“如果你还有别的办法，那么我们倒是可以采用的，可是，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吧。当然这件事情要花几年时间我也不知道，可是只要是为了戴国，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去做!”

整个客厅一片沉默，很快开口说话的是廉麟。

“……不能使用使令吗?”

“使令?”

“嗯，因为使令也是能感到麒麟的气的吧?我的使令无论隔得多远它都能感觉到我的气，然后回到我身边，这么说来，使令应该也能看到别得麒麟的气，总比我们好。”

是吗，延麒小声嘀咕，那么该怎么办呢，延麒不知道问谁好。

“是。”不知从哪传来声音，原来是延麒的使令。

“那么怎么样?如果是妖魔呢?”

没有任何回答。

“能够召集你们的同族吗？也许不用说会招来有害的恶魔可是如果是完全无害得小妖魔的话怎么样?”

微微沉默后又是“是”的声音响起。

“太好了这样人手就增加了。”

还有汜麟拍着手说到：“范国有鸿溶镜。”

“鸿溶镜?”

“是的，鸿溶镜里印出的人可以分裂，虽然是只有会遁甲的生物才能使用的东西，可是如果是使令和妖魔的话，就能使它分裂的数目增加理论上来说是无限的，虽然被分裂的话能力会变弱，但是是因为用来找人的，只需要一点点能力就可以了吧?”

“那么”，廉麟插话道：“在涟国有吴刚环蛇，这个可以不引起蚀，打通这边和那边的洞穴，能让人通过，虽然不能让许多的人通过，但是使用这个的话，就能最低限度地引起蚀没错，以前也用来寻找过泰麒，延台辅就是用这个找到泰麒送回蓬山的。”

好啊，六太很高兴地点头，这时插入了一个冷静的声音。

“问题是泰麒为什么回不来?不是吗?”

回头一看在卧室的窗口有白色的罗衫一晃而过，汜王站在那里，在他背后可以看到一副满足表情的祥琼。

“你终于出来了?……为什么回不来，这话什么意思。”

“啊呀，如果是延麒的话，他会不情愿地流落到蓬莱，然后又呆在那里吗不走?”

这……六太一时语塞。

“如果是延麒的话，那还好，就象猴子山的猴子王逃出来一样，可是泰麒不是那样的孩子，他应该无论如何都想回来的吧，可却六年没回来，我们应该考虑的是他无法回来的情况。”

“那种情况我也知道，可是那是没有办法的，如果不试着去找他的话，话说回来，如果是你们，能想象这种情况吗?”

还有，汜王看着别的方向说道：“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不是麒麟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再是麒麟了?”

“麒麟呆在王的身边，这是他的本性，爱恋人民也是麒横的本能，只要他是麒麟他就一定会想回到泰王的身边，为了人民也要回到戴国，他是拥有那种能力的如果那都无法办到。那只能考虑他已经不是麒麟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麒麟都能变得不是麒麟吗?”汜王没有表情的说，“我可不知道。”

“泰麒可是胎果啊。”

“是啊……”

“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不清，也许汜麟不再是麒麟只有等到她死的时候吧。可是身为胎果的麒鳞到了那里又会则么样呢?只能这么想了。”

5

李斋从阳子那里知道已经开始寻找泰麒的事情，正是盛夏的时候，带着倦怠感的暑气，一直停留在王宫上方，苦子持续等待好消息的那种焦躁感让李斋睡不安寝。

很担心能否找到，原本很精神的六太的表情也象笼罩着阴云一样，而且原本找到泰麒的那个地方感觉不到泰麒领气，虽然已经开始搜索，却还是没有捷报。

睡不着，李斋起来向张客店走去。张客店周围是广阔的鹞园，那里的清香店是客人们的宿舍，边上就是被称作兰雪堂的书房，那是搜索泰麒的人们的会议厅。李斋一天好几次都想到那里去，可是抬起脚后又会变的很泄气，因此就象难以忍受的饥渴那样难以治好。这天晚上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她出去向兰雪堂走去，在客厅椅子上坐着疲倦的六太。

“……延台辅。”

“哟，”六太虽然在笑，可是那张脸上却看上去一点力气也没有。

“找不到吗?”

“啊，”六太的声音很轻。

就像意识到连站立都不能的李斋的胆怯那样，六太又用明快的声音说：“好了，也不过就这样，接下来还要开始呢。”

是的，李斋之是这样回答的，对李斋来说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与自己的国家没有关系的人们为我们辛劳着，可李斋却只能在旁边观望。她非常地自责，不能自己。

“你不想喝杯茶什么的吗?……我可是要来一杯。”

李斋微笑着给案几上的小火炉上点上火，把水瓶里的水倒在了铁瓶里，然后放在火炉上。

“……可能不在蓬莱吧。”

李斋停住了手。

“那么昆仑呢?”

“不知道，只是象范国的御仁说的一样，问题是为什么泰麒自己回不来，我觉的就是那方面的原因。”

“如果有回不来这种情况的话。”

“事情说起来简单，可实际上你认为是怎样的情况呢?”

“我也不知道……”

“泰麒引起了鸣蚀，景麒再三强调过他是不可能知道发起鸣蚀的方法的，肯定有些什么突发事件。这几乎是本能的事情，这点我也有同感，泰麒到了那边与其这么说，我觉得还不如说是从这边掉到了那边，这样一来，他真的掉到了那边吗?”

“那是……怎么一回事?”

“在吴刚之门的出口和入口之间的路上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想象是禁门和五门这样类似的东西。出了门就是那边，并不都是这个样子，在出口和入口之间有隧道。”

啊，李斋点了点头，有施了咒的通道，多半在那里有楼梯。

“既然泰麒不在这里，那肯定是进入了门，泰麒真的能从对面出来吗?”

那样的话李斋重新看向六太。

“你的意思是他被关在中间了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泰麒并没有被扔到那边，虽然我们使用廉麟的吴刚环蛇到了那边，可是出来的时候不握着廉襟的手是不行的，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吴刚环蛇的尾巴，必须借着握廉麟的手来抓住尾巴两边中的一边，如果不这样就会迷路。进入当中就会变得既没办法出去又没办法回来。”

“你的意思是说泰麒就像那样迷路了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能把鸣蚀和吴刚环蛇等量齐观……但是我想说泰麒是陷入到对面去了，我们可以不用那么担心，泰麒是作为泰果流落到那边，在那里作为普通孩子出生长大，在那边有双亲，家庭，我曾经看到过泰麒所在的那个家，可是那到底是在哪里，很抱歉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大概得位置还能想起来，蓬莱并没有那么大，我记得是在哪条街道的旁边，如果他发起蚀，本能地逃了出去的话可能就会去故乡，然而在他家乡又完全没有泰麒存在的痕迹。”

“那么可能他不在他的家乡，那么在别的什么地方吧。”

“我也这么想，而搜索了整个国土，以故乡为中心，试着分成两个方向，北上和南下。可仍然找不到他的痕迹……不，我们只是粗略地搜索了一下。”

最后是安慰李斋的口气。

“这次我会更仔细地找，我会抓一个那边的人试着问他六年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变……可能会很花时间。”

“是的。”

“在我们找的期间，要是能在昆仑找到他就好了……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永远留着汜麟、廉麟、景麒倒无所谓，可是因为庆国百废待兴，景麒分身乏术的话可能无法长时间地搜索，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也只能对李斋感到抱歉了。”

“没什么……因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斋努力冷静地说，不能再要求大家更多了，自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至少，虽然自己己经没有了一只手腕，但还能回复健康；骁宗发生变故是在琳宇郊外的函养山，这件事也知道了；如果泰麒有着落了，那么就能返回戴国，寻找骁宗她到庆国来也就不算是毫无用处了，确实李斋还和骁宗紧紧地在一起。

“……那种情况下，也不是说我们舍弃了戴国，因为我们约定要尽可能为戴国的难民或者留在戴国的人民尽点力。”

“那真是太感激了。”

李斋凄然欲泣地小声说着，在昏暗的堂室里射入了光，回头一看是从兰雪堂里面的窗口露出微弱的光，李斋站了起来，打开兰雪堂里面的窗户，有一条很短的曲廊向里面延伸。尽头是一个叫孤琴斋的小建筑物，那孤琴斋透着光，看上去象是从天窗射入了月光，可是孤琴斋又没有天窗，而且今晚没有月壳，地板完全被白色的光照着，可是却没有光源，那应该不是从床上，而是从下面照上来的光。

是吴刚环蛇吧，李斋踏入了孤琴斋，从直径很大的光环里，滑出了人影，最初是一个，接着又是一个，两人出来的同时，光一下子缩小消失了。

“呀，李斋。汜麟发出了声音，从曲廊进入了堂室。”

“六太，好奇怪啊!”

“奇怪?”这么反问着的六太，立刻象行大礼一样挺直背站了起来，汜麟点了点头。

“使令没办法进去，发生了很厉害的震动，真讨厌。”

“什么?”

“没办法靠近，一靠近就就震开。”

“你想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廉麟，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进入堂室地廉麟一副不安地表情，

“我也不太清楚，使令感到很厌恶，说有不吉祥的东西。”

“不吉祥?”

“诶，是的。就像延麒所说在泰麒的故乡，我们想着再去一次试试看，就和汜麟一起返回去，可是使令却说到那边去有一种很讨厌，好像有不吉利的污秽在那里，因为有来历不明的大凶，所以根本没法靠近。”

“什么呀，那是?……可是不是已经去过那里了嘛?”

“是啊，就是这样可是，使令说前面有很危险的东西存在……他说什么，什么?你来说明一下。”

啊，从廉麟的裙子下面出现了一只白色的兽，就好像一只小狗，可是却没有狗的尾巴。那只兽眯起了他那又圆又蓝的一只眼，就象老人的眉毛一样在眼瞳上垂下一撮毛发，看上去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也就是说在那里有灾难。”

“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不好的东西。”

“那么我明白了在那之前也发生过嘛?”

是的，什钻缩起了身子。

“试着这么想一想就是这么一回事，以前就认为很奇妙可是完全没有留意，今夜再去一看，那灾难又变大了，那是不好的东西，我没法靠近，真是很抱歉。”

“不好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你是说预感吗?”

“不是的，是很大的污秽，那是灾难，有凶兆。我想可能有小魔物，可那根本不是小魔物，我完全无法靠近。”

“小魔物?”

李斋制止了看上去非常惊讶的六太。

“请等一下，原谅我插一句嘴那也就是说，是有好象非常强大的妖魔存在，是这样的事吗?”

李斋一这么说，什钻立刻飞了出来。

“是的，就是这样。那不是寻常的东西。象我们一靠近它身边就觉得很厌恶，根本没办法带着台辅走近。”

李斋叫了出来，同时六太也小声嘀咕着。

“……是傲滥。”

“什么?”

李斋靠近什钴，把膝盖跪在地板上弯下了身子。

“那是在哪里?是泰麒的使令，肯定没有错。”

“可是，根本感受不到作为使令的话生生的气息。”

“泰麒身边有饕餮，那是饕餮，没错。”

什钻竖起了耳朵，连毛都倒竖了起来。

“饕餮?怎么会这样?”

李斋用她剩下的一只手抓住廉麟的衣角。

“肯定是泰麒，廉台辅!”

一双柔软的手，抱住了失去平衡的李斋。

“……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泰麒带回来的。”

“不行!”

什钻竖着毛跳了出来。

“那不是使令。那是妖气。”

“我可不许称胡乱猜测哦，什钴。如果真的是妖怪，根本没有那种程度的妖怪留在那个国家的理由，可能是泰麒。要说不是泰麒，那不去试着确定是不会知道的。你们如果觉得讨厌不想去的话，那我一个人去!”

“怎么这样。”什钻小声嘟囔着。

“廉麟!”六太叫着向着曲廊跑去，客厅里只剩下他的声音。

“我也去。我要去试试看小姐你怎么样?”

汜麟左右看看。“我……去吧。我去，可是……”从害怕的汜麟的手中，廉麟把虫蜕衣取了过来。

“这个，我能用吗?”

“……恩。”

“那么，借给我吧。汜台辅，就请你去通知这的其他人吧。”

“是!”

接到通知，阳子和景麒一起向孤琴斋跑去，这时正好有两个人影从幽光中闪了出来。

“延麒，听说找到了?”

“我也不知道。”

这么回答的六太，却看上去没有残留一点连日疲倦的样子。他们匆忙追着回到堂室的六太，然后又在半路碰到了雁国和范国的王。

“泰麒。”

这时延王和汜王一起出声问到。

“不知道。看不见他。”

“我们觉得那是傲滥。是泰麒的使令。可是，那确实不能称之为使令。那就象妖魔一样。而且非常的恐怖。”

跟着进入客厅的廉麟的脸看上去没有什么血色。

“真的非常污秽，是个凶兆，不接近的话我们都不知道。地方已经知道了。虽然是很大的城镇，可是傲滥就在那里。而且，还看不到麒麟的的气。”

“想着没事靠近一看，完全连残渣都看不到……我想范国的御仁可能是正确的。”

“我?”

六太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没有麒麟存在的迹象。我想泰麒是在那儿的。可是泰麒已经不能被称为麒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阳子这么一问，看了看六太和廉麟。

“不知道。可是，既然傲滥在那里，那么泰麒也应该在那条街上。至少看的出傲滥还没有回复成妖魔的样子。它确实还作为使令在泰麒的支配下，可是却感觉不到一点麒麟存在的气息。泰麒应该是即使想回来也回不来了我想泰麒已经丧失了做为麒麟的本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应该没理由气息弱到那种程度。”

“真会有那种事吗?”

“我怎么知道。只能把它想成有这种可能性。无论如何只能竭尽全力去搜索，然后把他带回来，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傲滥……对那边来说很危险啊。”

6

夏天完全终结进入了秋天。可是，在兰雪堂里却依然被沉重的倦怠感支配着。无论怎么搜索都找不到泰麒所在的位置。只有傲滥的气息非常显眼，那与麒麟残留的明亮光迹相比，非常模糊无法掌握它的所在。六太拿着地图无目的地在上面乱画。

“只要知道傲滥所在的地方，就能找到泰麒吗?”

尚隆这么问道。对于这个问题，麒麟们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这么简单的事情，谁都知道嘛。笨瓜先生。”

汜麟耸了耸肩，小声嘀咕着。

“……我们知道他在那里。因为感到非常厌恶，越是想要接近那里，厌恶的感觉就越发强烈。虽然我们也不知道那里离得更近。”

“那么，只向着感到接近的方向前进不可以吗。”

那个啊，汜麟看着尚隆说。

“傲滥如果象跟柱子站着不动的话，确实能找出他明确的位置；如果再加上我们看到那使令不会本能地想要逃跑的话，倒是蛮简单的。可是，傲滥是会移动的，而且力量时增时减……可能是傲滥起床睡觉等的时间气的强弱不同吧。所以，拼命向着威险感强的地方找是找不到的，可能是因为太远也可能是他的睡觉，这个我也不知道!”

汜麟任性地踏着脚。积累的疲劳使她变得非常尖刻。

“我猜对了。”

“要是尚隆你都能猜对，那我可是要坏掉了!”

汜麟高声说道，然后小跑着出了兰雪堂。呆呆看着她跑出去的尚隆的脸上，啪的一声被一把扇子扔中了。

“那边的猴子，你别欺负我们的姑娘。”

尚隆惶恐地拾起汜王扔来的扇子。

“你……”

“台辅们都在竭尽全力。虽然已拼尽全力可还是没有结果……最让人生气的是谁?是只能在一旁看着的我和你。你别夹枪带棒的说她。”

被汜王这么一说，尚隆只好沉默。

“特别是梨雪，她很害怕傲滥的气。因为她和你们家的小猴子不同，她可是非常纤细的。”

“她是有妄想症吧。傲滥又没有被从泰麒身边解放出来。”

“兽是对危险很敏感的动物，兽的本性就是拒绝危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和胎果的麒麟不同，兽的这一本性更强。如果没有作错什么就不要责备她。”

说着汜王看了看廉麟和景麒。

“你们两个，也别太勉强了。今天到这儿为止吧，大家都去休息休息，象这样连日行动对身体不好，特别是景台辅，还要从公务中抽出时间来。”

是啊，廉麟叹了口气。探询地看了看，景麒也同意地点了点头。就好象被人从后面牵着辫子似的退出了兰雪堂。

“确实……已经非常疲倦了。”

看着景麒离去的尚隆小声说道。汜王也表示同意。

“虽说是使用吴刚环蛇，可还是需要消耗体力的啊。那么我就为了安慰我们家的小姑娘去哄她睡觉吧。”

只留下裙脚的摩擦声，汜王离开了厅堂，之后只剩下尚隆和廉麟。看着连站力的力气都没有的廉麟，尚隆歪过了头。

“你不睡吗?”

“……是的。在睡觉前还想再潜入一次。延王您请随意。”

“别勉强自己。范国那家伙说的是正确的。廉台辅的负担比任何人都重。这样下去身体会跨掉的。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只要使用吴刚环蛇进出，都需要廉麟在场。虽然同行的麒麟也能代替，可是体贴的廉麟还是从来没有休息过。

“我什么用都没有。”

“别开玩笑了。”

廉麟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说真的，只要一想到流落到异国的泰麒，我就无法入睡。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应该怎么办，我只介意这些……脑子里想着他现在应该长大了吧，可是无论如何，都只记得他那又小又稚气的样子。”

“廉台辅见过泰麒吗?”

“是的，只有两次其中一次是泰麒回到蓬山的时候，虽然我只把吴刚环蛇借给了汕子而没有和他亲自接触。还有一次，就是在戴国发生异变不久前的事，泰麒特意为了在蓬山时的事跑到涟国来跟我道谢。”

那时的样子会永远记得。一想到在那之后发生的不幸，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上次分手的惋惜。虽然想过戴国和涟国离得这么远，也许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可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种形式的离别。

“主上也很担心。还说尤其是泰麒和泰王分了开来这样不幸的事情。”

“不幸的事情?”

“泰麒好象非常仰慕泰王的样子。泰麒打从心底里希望能对泰王有用，能使泰王高兴。主上说过，我要是不在了，王宫就不象是自己的住所了，泰麒如果不能使泰王开心，那他就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地了。我也觉得可能就是这样……不，即使不是这样，麒麟若离开了他们的王，就是很不幸的事情。”

“我们是王不在身边就没办法好好的活下去的生物。”

就是说不能让王离开自己身边。麒麟虽说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而存在的，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廉麟又想到。

“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可更重要的是为了王。我们是为了王才活在这个世上的。”

廉麟遮起了脸。

“我们就是王的东西……”

温暖的手，轻轻拍打着廉麟的肩膀。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廉麟抬起了头。

“地图……能让我看看地图吗?”

“明白了。”

廉麟微笑着回到孤琴斋，然后这一天，她又好几次，潜入了银蛇尾部发出的幽光中。潜入的目的地，是没有绿化，没有山，只有石子的荒凉的街道。

虽然有海，可是岸边都被大坝遮住隐藏了起来，看上去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街道本身就象个巨大的空洞，在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廉麟本来就不是这里的居民。她带着沉痛的心情，继续着刚才的搜索。边上就是傲滥的气想要避开它，只是因为自己心中怯懦。

穿过夜晚无人的街道，廉麟选了个她所不想前进的方向。傲滥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刚才跟丢了气息。想要放弃搜寻时，气息又一下子变强了。虽然自己也很明白，可身体还是害怕的，无意识的就想避开那个方向。她强硬的压抑住了自己的恐惧，朝向恐怖和嫌恶的方向前进，忽然又无法忍受的廉麟弯下了膝盖。

“台辅……廉麟大人。”

忽然什钴飞了出来。我没事，微笑着用手撑住地想要爬起来，那时的廉麟，终于看到了。像蜘蛛丝那样纤细的金色磷光。那很弱，而且很细，到了现在就好象要溶解消失了一样。可是只看那光辉的轮廓就能明白，这是泰麒。就象是得了重病那样，光非常暗淡。廉麟他们凭着剩下来的轨迹的残渣是绝对找不到他的。

廉麟抬起头，可是在被众多高楼包围的路上，看不到任何与它相关的光。就象是脚印那样或者说是血痕，那残留下来的光迹。

“……发现什么了吗?”

在涟国见过面的泰麒的样子，和现在留在这的淡淡的光迹，那实在隔得太远了。

“……可是，不会弄错吧。”

那光非常的暗，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都不知道。光迹沿途断了，虽然没办法再跟下去了，但是确认了是在这条街道终于找到了足以回报廉麟辛苦的足迹。

“一定，要找到你……等着我。”

忽然触及的指尖，象是和廉麟较劲一样，消失了。

*

黑暗渐渐变淡，染满了赤褐色的、变干的血色。在这样的黑暗里面，汕子的身体也渐渐地被那种浑浊包围起来。

与此同时，汕子变得越发焦躁不安起来。

我的泰麒。

好象毒一样，什么东西在扩散着，蓄积着。这种蓄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吞噬着泰麒酌命脉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细弱，如此下去，他一定会死的彻底地失去。

杀了我吧！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黑暗中不知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不要!无论如何泰麒都需要有人来照顾他。”

“但是，那种毒在扩散。”

“我知道。”汕子用爪子抓烂了自己胸前的皮肤。没有色素的肌肤被刮了很多伤口，红色的液体从那里滴落下来。

已经死了，杀了我吧。

焦躁让病入膏肓的汕子意识更加模糊，对于现在的她，这个世界的人全部都是敌人看守住的监牢，控制监牢，监视泰麒，所有这一切，都是想加害于他。

好象是在实施什么报复。黑暗变得更淡，污浊变得更深。这让泰麒的命脉进一步受损，汕子也在进一步地被污染。汕子已经连自己是在虚海的这边还是那边都不能判断了。

他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有敌人!到底是谁要杀骁宗，到底是谁要夺他的王位，现在这个人连泰麒也不放过了。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回过头一看，全部都不过是完全被两个世界的段差所牵制住的汕子从一个小小的误解里所得出的结论。汕子还不能完全理解他认为要夺走泰麒的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象是恶性循环，为了要保铲泰麒而产生的报复心理带来新的迫害，最终又导致了新的敌意和新的，睡恶感呼之欲出。迫害激化，同时，他们的报复也随之激化，激烈至极的报复最终又会导致新的迫害。最终，这一切都会呈加速度似的扩大。

就算泰麒成为了世界的敌人，成为被憎恶的对象，汕子也还是不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报复所产生的污秽还有不可抑制的诅咒，使得泰麒的影子变得更加黑暗。这又释放了汕子、甚至傲滥作为妖的本性。他们的力量在增大，与之呈反比例增长的。是他们的理智，正在被进一步地吞噬。

破绽就在眼前。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六章

Ⅰ

“找到了。”

廉麟叫着跑进兰雪堂。景麒和六太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副很想睡觉的样子靠在主人膝盖上的汜麟也抬起了头。

“是泰麒的气。那是最近刚刚留下来的。”

“在哪？”

和大步靠近的六太一起，廉麟返回了孤琴斋。之后景麒也追了上来，汜麟也象弹起来那样向清香殿跑去。

在短短的曲廊对面，从孤琴斋的窗框下泄出了淡淡的幽光。

廉麟手腕上绕着的银蛇之尾，正发出圆形的光。景麒刚一出来，背后那点光亮就变成了一个黑暗的空洞，渐渐消失了。

完全呈方形的象盒子一样的建筑物，空洞洞地却杀气腾腾，室内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机，数十张充满杀机的桌子摆放在那里。象废墟一样充满荒废的感觉的房间这样的情景，景麒觉得似曾相识。

“这是……学校吗？”

不久前景麒到蓬莱迎接主人时，记得在这里见过同样的房间。

“是教室啊。”

六太是这么说的，可景麒还是同以前一样觉得他是带着恶作剧的心理来说的。金色的光辉表明那就是麒麟，一定没错，可站在那的孩子怎么看都不象麒麟。

“是泰麒就读的学校啊。”

一边小声说话一边环顾四周的六太背后，廉麒也出现了，教室一角的幽光消失了。

“……延台辅，景台辅，在那里。”

廉麟小跑着来到课桌之间指着地板上的一点。

“就是这个。使令发现的。”

廉麟回头看到的那个东西，现在就象霞光一样在慢慢消失。朦胧地摇晃着，渐渐地人形消失了，呈现出兽的样子。

对着那影子，廉麟指示的地方，可以看到深蓝色的地面上，细细的光线象要消失般的微弱，时断时续。

“这是麒麟的气对吧？”

“我觉得是的……可是……”

景麒的声音在暗影里回荡着。

“持续到那边。”

廉麟微微一震，那教室的墙壁裂开了。黑暗空虚的走廊上，有几个影子象鬼魂一样漂了过来。使令们在蠢动的地板上，看到那留着象鳞粉一样落下来的光的轨迹。

“到那里就断了，可是这的确是泰麒，而且就是近几天留下来的。”

景麒皱着眉，深深点了点头。

“肯定没错吧……可是……”

接着景麒的话，六太继续道。

“如果是麒麟这就是不祥之兆了。”

“很肮脏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廉麟脚边的小小的白色的兽说。兽把鼻子凑到地板上，闻那淡淡的光迹。

“是血的味道。这很麻烦的啊。”

“果然……你是这么想的吗？什钻。”

“血和咒怨这是脏东西。肯定没错。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泰麒应该病了，而且还很重。”

这么说着，他那凑向地板的鼻子好象很讨厌似的哼了一声。

“……这是女怪的气息。真是非常厉害的尸臭啊。”

那臭气，景麒、廉麟还有六太都是明白的。可怕的腐烂之气，那本来应该是清澈的麒麟的气已被染上了不祥的色彩。到底泰麒发生了什么虽然详细经过并不知道，可有一件事是很肯定的，原来这个地方就漂浮着象战场上的恶臭。

“傲滥回复了妖魔的本性，汕子的气息又乱了。泰麒周围发生的都是不好的事啊。”

对六太说的话，景麒只能呆呆的点头。是血和杀戮的气息，在那旋涡中有已经失去麒麟本性的泰麒这样的话，泰麒就危险了。

“这样，不赶紧就遭了。泰麒病得很重。既然泰麒病了，使令应该也病了，可是傲滥和汕子看上去又没有丧失能力，可要是没什么变故的话，泰麒应该不会被卷到污秽的旋涡中。”

景麒试着触碰那光的轨迹。

“之所以会消失，也许是因为他们丧失了判断事情的理性。如果使令因生病而丧心病狂的话，那他们就是制造这污秽的元凶。”

“也许如此。”

也许因为什么样的争斗，导致流血事件的发生，而那个不能从外面制止汕子他们。

接着，丧失本性又身患重病的泰麒，已没有压制住使令的能力了。

“轨迹的目的地知道吗？”

似乎很悲哀的廉麟向着周围的黑暗问道，这里那里无数涌动的黑影只是用无情的沉默来回答。廉麟遮住了脸。

“最近来过，这是肯定的，可是……”

“找找看吧。也许能发现它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六太说着，向看不见光亮的黑暗之洞踏出了脚步。

景麒和廉脏追着他去了。廊下的一侧排列着空荡的教室，隔绝的黑暗中，他们希望能从中寻找淡淡的光，在建筑的周围同样地暴露出异形的使令们在四处搜索着微弱的痕迹。

“哪里都没有。”廉麟悄声说着，消失在建筑物主中。他返回到那个能看到光迹的教室，烦闷的低头看着那里。一如既往的恶臭，还有散发出淡淡的光芒的痕迹，至少不是昨天或者今天留下的，没有更新的痕迹，难道说明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延台辅、景台辅，接下来怎么办？”

“又不知道到哪里去好。”

对着深深叹了口气的六太，廉麟强硬地说。

“没时间害怕了。也没有那个必要。因为确定他不久前来过这里，所以决不能放弃。如果说是不久以前的话，那么也许他还会再来。也有这种可能。总之，要以此为基点展开大范围搜索。”

廉麟点点头，向着门的方向大声叫道：“半嗣！”

地板上，落在地上的黑黑的影子发出了不清晰的声音，

“快去给我找！找到了就在那给我守着！拜托了！”

举起镰头的那个不定形的影子象承诺似的摇了摇身子，马上就消溶，落在了地上，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Ⅱ

孤琴斋充满了淡淡的光又渐渐地消失，从那里最先出来的是六太，他看着焦急地等在周围的人们，深深地点了点头。

“是泰麒没错，不过他病得很严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象咳嗽一样说话的是李斋。

“并不十分清楚，但我想大概是他因为血污而病重，而且现在状态非常糟糕，他的气在那边非常微弱，我想也是这个原因。”

“那么泰麒不会连麒麟的本性也丧失了吧？”

“不，”六太的目光游移开来，“泰麒现在已经不能算是麒麟了。他的气丧失殆尽，被污秽吞噬掉了。无论使令如何努力都不能抑制住。”

“这那么泰麒？”

“他的气在那边似乎中断了，但是应该就在那附近。我们会竭尽全力寻找并把他带回来的。”

李斋看着从幽光中回来的廉麟和景麒的脸，包括六太在内，每一张脸上都充满了为难的神情。他们的表情仿佛在说，如果不能把他以最快速度带回来的话，可能会发生最坏的结局。

“到底该怎么办呢？”

对于李斋的叫声，廉麟抱歉似的搭拉着头。

“现在人手非常不足，而且……”说着，廉麟抬起了头。

“就算能找到，可是该怎么把他带回来呢？”

“什么？”

廉麟对李斋点点头，象寻求帮助似的环顾四周。

“泰麒已经丧失了作为麒麟的本性，果真如此的话，他现在就只是人，也就是已经成为蓬莱的人，这没错吧。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样状态的泰麒带到这边来吗？”

在客厅的一角，阳子听到这些话，恍然大悟，的确，象她说的那样，想从那边到这边来，是办不到的。

“如果他真的已经只是那边的人了的话，就不能通过吴刚环蛇回来，不仅如此，他的两个使令已经变成如此的样子，如果用发起蚀的办法把他们强行带过来或许也可行，但是……”

六太陷入沉思似的歪着头。

“如果不尝试就不知道到底行不行。但是泰麒现在对于这边来说也许是一个异类，即使我能把他带过来，也可能会被这边拒之门外。而且，即使勉为其难地过来了，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都会造成极大的破坏。”

“我……”阳子张开口，“虽然与景麒有契约，但是起初我并不是被上天认可的王。景麒曾经试过竭尽所能地把我从那边带过来，所以大概即使作为麒麟的本性完全丧失，泰麒也未必不能成功回来。哦，还有，毕竟我和泰麒都是胎果。”

“阳子你毕竟是一个真正的王，可是泰麒却不完全是一个真正的麒麟。我们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可是只有试一试吧！”好象按奈不住说话的，是汜王。

“如果不能带他回来的话，戴国就会灭亡。是即使发生很大的破坏也把他带回来，还是等他自己消亡等待新的泰果出生？”

“不要七嘴八舌的！”

“如果你觉得泰麒很恐怖，不想去靠近他的话，就只有让他等死了！”

“我知道！”汜麟好象很害怕的声音盖住了六太的声音。

“那个……如果泰麒只是人的话，不能让神仙收了他吗？”

“让神仙？”

“如果他被神仙收了，不是就能渡过虚海了吗？不过既然要发起蚀，就会不可避免地有危害，如此一来，怎么把危害降到最低限度？”

“是啊……”六太嘟嚷着。

“但是，怎样才能让神仙收了他呢？”

“如果主上去的话就行了呀，但是如果主上去，蚀就会变大。”

“虽然很混蛋，但还是有点道理……”

“是吧？”六太点点头，看看自己的主人，“你……去吗？”

尚隆被这么一问，靠着墙壁，交叉着手臂，说，“去也行……”他这么嘟囔着看着窗外。

“……五百年基业的祖国啊……”

从窗口射进来的月光，照在尚隆的脸上，呈现出复杂的影子。尚隆眯缝着眼，环视众人

“阳子，不，景麒，你，我这次去奏国是和他们结下友谊的一个好机会，你和我一起去。”

“去奏国？”

对着充满困惑的景麒，尚隆点点头。

“有必要让他们知道在蓬莱找到了泰麒。而且我有必要向他们抱怨一下我们现在需要使令。六太你去蓬山，再去一次，还带上阳子，把现在的情况告诉那边。”

循例向玄君报告是应该的。阳子知道这一点．李斋则惊讶地看着尚隆。

“去蓬山做什么？”

“去见玄君。泰麒和他的使令现在的状况都不同寻带，如果硬要带他们回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毕竟，能不能带回来，带回来到底对不对……这些都还没有定下来。有必要去问问玄君。”

尚隆的话让李斋更加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蚀和玄君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天有天理，能够判断我们的行为是非的只有天，可是天和我们没有任何接触，玄君是唯一的作为窗口的人。廉台辅，虽然你很辛苦，不过还是请你继续……”

“等一等。”李斋叫到，“那么，是通过玄君询问天意，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那么真的有天吗？”

尚隆点点头，李斋象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重击一样。

“真的有天？那么为什么天对戴国置之不理呢？”

“李斋……”

“如果有天的话，为什么不早一点解救戴国。要让戴国落到如此境地？难道他听不到戴国人民用泣血的声音向他祈祷吗？”

人们害怕阿选的耳目而只能趁着夜色肃然来到寺庙，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讲，只能在祭坛上供奉荆柏之果。戴国极度地衰落，人们过冬一年难似一年。人民处在哪怕是一颗荆柏之果都可以决定生死的困窘之中，所以，在那些慷慨供奉的果实之中背负了怎样的愿望啊！

“用自己的双手，几乎什么都做不了，正因为如此，百姓才只能一味地去寺庙啊。就是如此。所以如果上天能救救我们的话，我又何必明知罪孽深重还来拜托景王呢？如果上天哪怕给我们一点点救助的话，我又何以不惜失去右臂，渡海前来呢？”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

这么说着，李斋大义凛然地看着尚隆，“那么请带上我一起吧。”

“现在很紧急，你的身体……”

“已经痊愈了！”

尚隆看着如此坚决的李斋，“你的手可以驾驭骑兽吗？”

“没关系，如果是飞燕就没关系。”

“是骑兽？还是什么？”

“是天马。”

“速度快不快，可以一口气飞过去蓬山吗，能不能承受强行军啊？”

“没关系。”

“那么，”尚隆对李斋说，“那就跟着一起去吧，毕竟是戴国的事情。就用你的手，握紧天意吧！”

Ⅲ

李斋他们也没休息，就在那天黎明从金波宫出发了。在云海上一直飞着，从庆国的凌云山到蓬山，饭也没有吃。就这么一鼓作气地飞啊，飞啊，只在包围黄海的金刚山上稍微合了一下眼。在从尧天出发的三天后，李斋已经明显地被甩在阳子她们后面。因为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飞燕，用单手来驾驭也比想象的难很多，而且飞燕原本就不象驹虞那么快，但是如果没有飞燕的话，现在的李斋去都去不了，这也是事实。这么想着，一种失落的感觉沉重地压着李斋。

被拼命奔波的阳子他们所鼓励，四天之后，李斋终于到达了蓬山。

终于到了，李斋想着，好象很快啊。

李斋曾经从云海下面越过黄海千辛万苦来到蓬山，那时的艰苦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但是如果从云海上飞的话，竟然是这样容易一想到上天竟然要求登山的人们走如此艰难的道路，李斋有一种苦涩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看到白色寺庙前站着的女人的时候更加强烈了。一问阳子才知道，就算是没有什么通知，玉叶也能觉察到有访客。

玉叶从延麒那里了解了事惰的进展之后，就让阳子他们去休息，而她自己却消失了。从红色的门往下走，有一座宫殿，他们就在那里安下身来。一坐定，李斋就突然趴下。

“李斋，你怎么啦？身体没事吧？”

李斋摇摇头，拼命地忍住眼泪。

“玄君认识我。”

“啊……”阳子困惑地应到，玉叶一听延麒说李斋是戴国的人，就说她大概是曾经的登山者中的一员吧李斋指的大概是这个吧，阳子这么想着。

“为什么？我没见过玄君啊。”

“李斋……”

“玄君就算是没有人通报也知道我要来，就算没见过也知道我是谁，这到底是为什么？”

阳子抚摩着看起来很困惑的李斋的背。

“无论什么她都知道吗？这样的话在戴国发生了什么她也该知道吧？”

“但是……李斋，戴国很远啊。”阳子心里没底似的说着。

李斋激动地摇头：“我曾经越过黄海来登山，景王，我们的黄海之旅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这个，我……”

“所经之地都是一个妖魔横行的不毛之地，就算是很多的登山者一起集合起来向蓬山前进，也会有人不幸丧命。没有路，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就算是称之为荒野也不过分。就是这样的地方，虽然很惧怕妖魔，但是我们还是玩命地渡过它。差不多要两个月的时间，可是现在我们用几天就飞到了，从云海之上走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阳子看着李斋的眼睛，默默地倾听着。

“登山者们为了接受天启来蓬山，这是为了什么？因为这里有麒麟吗？如果只是要见麒麟，那么从云海之上走不是更好吗？那样的话不是更好，因为无论谁都可以更安全地见到麒麟。”

“这个……”

“因为必须穿过黄海，所以百姓得忍受干辛万苦，而且，冒着有去无回的危险，开始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而象我们这样只需要四天，如果用我们这种办法，老百姓不就可以更容易，更安全地登山吗？就连王登山也会变得简单，不是吗？”

“的确是。”阳子同意。

“原本大家都说上天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考验登山的人，以选出最适合做王的人来接受天命。对此，我本来也确信无疑，但是，说真的有上天的存在，一听到这个我就有疑问。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上天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吧？玄君知道我们要来，也认得她没有见过的登山者，类似的，她还知道谁可以做王，是这样吧？那么，即使不用登山，她不是也能决定谁是王吗？既如此，我们如此玩命跨越黄海来登山又有什么意义呢？”

阳子皱着眉这的确很奇怪。

“如果不见麒麟，不接受天启，就不能决定谁做王的话，无论多高的山，登山者都必须为了国家和百姓接受那样的艰辛。但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这一切到底算是什么？那些葬身黄海的人们是为什么而死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阳子也陷入了沉思。

的确象李斋说的，如果上天真的可以预先知道天下子民的素质，并且从中选择出真命天子的话，登山者所受的这些艰辛不是都可以避免吗？但是如果不是这样，而只有通过麒麟的审查才能确定是不是可以为王的话，为什么还有阳子这样的例子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事情，以胎果的形式被生下来，作为一个普通的学生被上天选定。说是景麒有王气，但是所谓王气不是那些王与生俱来的吗？

“如此高的代价没有理由的要求，既然这样，选出来的王上天为什么还不给他们帮助呢？骁宗作为王有什么过错吗？当然，完美的王是不存在的。而且，作为上天，也有可能只看到王的一个表面而不是全部，如此的话，为什么又默认阿选，为什么默认这样蹂躏百姓的王，为什么不帮助真正的王，为什么不惩罚伪王？”

“李斋……”

“对于上天来说，王，还有我们，究竟算是什么？”

阳子突然想起她们是在神的圣地。

也许是这样吧，这个世界也许就是天帝所管理的，他坐在天帝的王位上，通过阳子选拔六官，来让某些官吏八仙籍，并且任命一些神，也提拔一些女仙。这么想着，阳子感到一阵晕眩。那么，李斋这样的。内喊就是民众的呐喊。

的确，阳子过去在庆国的街道上也听过类似的呼声。

“李斋，对于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是有一个问题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

“假如天存在，这就不是荒谬的。如果天不存在的话，就无所谓对错；但是如果他存在，那就一定是他犯错了吧。”

李斋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

“但是，天如果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的话，当然就不会有谁去救人。如果他可以救人而没有救，那他就犯错了。”

“这是……”

“人只能自救。就是这样，李斋。”

Ⅳ

“我想泰麒大概是失去了角。”住在神和人之间的女人，玉叶，这样讲道。

好容易在第二天到达了蓬山。

“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六太这么一问，玉叶皱着眉头说：“麒麟之所以为麒麟，就是因为他们有角。他们是具有两种形态的生物。麒麟可以由人形变成兽形，也可以由兽形变成人形。他们拥有人和兽两种形态。但是现在，泰麒失去了角，也就是说失去了兽形，完全被封印起来了。”

“那么，泰麒现在就只有人形吗？”

“正如延台辅所说，他现在只是人。泰麒不能转形，就连发起蚀也只能听从天命。还有，他的使令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那么，如果现在的使令没有失去的话，他就不能拥有新的使令。”

“可以把他带回来吗？”

“通常的蚀不能让人通行，虽然也有被卷入蚀而流落到这边来的人，但是，这只能看作是一种意外，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如果在蚀的附近，被偶然卷进去的机会会比较大，但是，能不能跨越虚海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玉叶低声说。

“蚀并不在天纲之中，因为它不是因为天意而引起的。所以天不能支配它的发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象泰果那样的麒麟流落到那个世界去。”

“这倒是。”六太叹了一口气，“那么，现在怎么办？由哪个王渡过去收泰麒入仙籍呢？”

“即使说让他被收入仙籍，但是如果不是伯位以上的仙，就不能渡虚海，而且就象以前说的那样。是不能专门增设一个伯位以上的仙位的。”

“那怎么办？泰麒在那边啊。他的肩上担负着泰王，甚至是戴国人民的命运。啊！难道我们要置之不管吗？”

玉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泰麒没有角，所以他的功力完全被封印起来了，从天地的气脉中分离出来的麒麟，是不能长生不老的，这是注定的，我们只能，慢慢等他自己解脱了……”

一直沉默的李斋情不自禁地直起腰。

“难道就让我们这样等着他死！”

玉叶瞟了她一眼。

“那么，那些高高在上的诸位到底是谁？”

“这个……”

“你说的这些事情是天地诸神规定的吗？他们难道要对我们说就这么等着泰麒死去，再生出新的泰果，然后在戴国立新的麒麟和王，是这样吗？那还说什么以仁道治国？”

玉叶沉默了。

“那么泰麒怎么办？泰麒有什么罪过？还有泰王呢？不是天帝自己通过泰麒选定泰王的吗？难道是他自己说这个王现在有罪，要让他去死吗？剩下来的百姓又怎么办？戴国的百姓六年间忍受着阿选的暴政，现在还要对他们说，你们继续等待吧，有一天泰麒会死的，新的泰果会孵化出来的，然后新的王会登基的？！这将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啊？”

“这……”

“五年？还是十年？玄君，长此以往。戴国将不成为国啊！不仅如此，上天难道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这段时间里戴国被妖魔蹂躏，被严寒摧残？”

“李斋……”

延麒握着李斋的手，不想她却一把挣脱掉。

“天帝不是让王以仁道治国吗？这应该是天纲上最重要的一条吧。可是，为什么王之上的诸位却可以肆意践踏仁道呢？他们为什么不去制裁失道的王呢？”

玉叶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天自有天道。玉京的这些道理全都是合理的。”

“那么，就请你带我到玉京去，我要亲口向天地诸神请愿！”

“这不可能，李斋，其实我也很同情泰麒。”

“那么就请帮帮泰麒吧！”

玉叶充满忧郁地看着李斋：“带泰麒回来，然后呢？泰麒的使令完全失去了理性，如果还把他们留在泰麒身边的话，一定会引发灾难的。即使要带他回来，也必须要让使令离开泰麒。但是，这样一来，失去使令的泰麒怎么保护自己呢？就连王气也会消失，那时就算有他在也找不到泰王了。”

“就算这样，但是对于戴国来说，还是需要台辅。”

“诸国不能帮助戴国出兵讨伐阿选，把泰麒带回来。他也是孤立无援的。那时，虽然他也知道必须救戴国，但是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苦苦地哀叹这样的下场，又如何呢？不能转变形态，又没有使令的泰麒能做什么？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凶贼残害。”

“还有我！”李斋大声叫到，“代替使令，就算使把命搭上，我也要保护台辅！哦，不，如果只是我，也许不能完全取代使令吧。但是，在戴国，百姓都翘首以待台辅，一旦他回去，百姓就会聚集到他身边的。虽然我一个人能力有限，但是大家一起努力就可以保护好台辅。”

“这样就可以讨伐阿选？加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泰麒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而已，这样的他你能让他去作战？”

“玄君这样的人也会说这么糊涂的话？”

“李斋！”

“姑且不论台辅能做什么，他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台辅是麒麟，即使他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他的存在也是必要的，你知道吗？他的在与不在，对于我们是多么的重要，这你又知道吗？”

“这……”

“台辅是我们的希望啊！玄君！没有台辅和主上的戴国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他能为我做什么在现在并不是问题，对于戴国的百姓来说，他就是希望，所以他的存在是十分必要的。”

玉叶目光茫然地望着别处，这时，从外面的奇岩中间射过来一条光带。

“延麒。”

“是。”

“雁国的三公可以同时罢免吧？。

“同时？”

“请准备一下将泰麒的户籍转到雁国吧，泰麒原本没有户籍，只要证明泰麒是戴国的难民就可以了。做完之后，延王到那边去，将他作为三公入仙籍再带回来。”

“麒麟可以成为雁国的国民？”

“天纲上没有说这不可以啊。虽然有规定本国的麒麟不包括在户籍之内，但是这一点，不适用于其他国的麒麟。这一点，三公也是一样，虽说三公必须是本国的国民，但没有说不可以是他国的麒麟。”

“玄君……”李斋欢喜地叫到，但是玉叶并没有回头看她。

“还是不要说感谢的话了，就算把他带回来也什么都做不了。”

“泰麒？”插嘴的是阳子，“泰麒没有角，到底会有什么影响呢？”

“视情况而定，得见到泰麒才知道。一旦带回来了，就要赶紧送到这来，或许可以治好他。尽管如此，他必须和使令分离，记得一定要带到我这！”

“知道了，一定！”

玉叶点点头，看了看李斋他们。

“天自有天理，这是谁也不能改变的。即使评论它也无济于事。因为只有天理存在，世间所有的一切也才能够存在。其实，天也在天理之网里面，不允许对民施以非道，这一点，无论天还是地，都是一样的，绝对不要去质疑。”

李斋无言，只是低着头。

Ⅴ

李斋从蓬山回来那天听到仿佛听到了一声：“没有白等……”

跑进兰雪堂的廉麟一边脱虫蜕衫一边说：“李斋找到啦！”

李斋僵在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恐怖比喜悦更先袭上她心头。

“使令他们发现了泰麒。还有傲滥和汕子。真的！”

“啊……”李斋口申吟着用剩下的左手按住胸口，然后抬起脸来：

“那么泰麒呢？”

“平安无事，虽然我去到的时候仰刚从那里离开，但是，可以追寻到他的气。就在那个建筑物中，因为我们留下了使令，所以，没有再失去线索。”

李斋仰望着天空，虽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她还是对上天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假如天存在的话，她也会有过错，也会有准备不充分的时候，但是，她也会做正确的事情，这个世界其实并不需要从不犯错的天……

“因此，”是汜麟的声音，“是尚隆去接他吧？怎么办呢？”

不是妖魔，而且没有二形的王，比如尚隆，是不能潜入吴刚环蛇的，即使是神，他的形也只不过是人。

“我将和泰麒一起，打开吴刚之门。”

“那就是要引起大规模的蚀咯？”

“没办法啊，”尚隆嘟嚷着，“尽可能使用所有的使令，把灾害降低到最低限度。但是，到底会到什么程度还是不知道。尽管如此，还是拜托诸王，从其他三国借来使令。哦，还有鸿融镜，也要尽其所能帮助我们。”

汜麟点点头。

“那么，什么时候？”

对汜王的疑问，尚隆给予了简单的回答：“明天。”

关于在什么地方打开门，大家进行了慎重的讨论。大家希望能在虚海的尽头，那里离陆地比较远，而且不需要跨越就可以用吴刚环蛇到达。距离越远，也就可以使蚀的影响降到最低，所以他们选择了这个地方。

“这真是把命运交给上天了。”六太说着叫来了使令。因为骑兽不能越过虚海，所以他让使令带尚隆去。

“俐角，拜托你了！”

俐角，还有从景麒那里借来的班渠，带着这两个最快的家伙，尽其所能的话，只用半天时间就可以飞到离大陆很远的地方。还有无数气脉隐伏的使令跟着他们。

六太在清香殿的露台上目送他们离去之后，终于吐了一口气。他在蓬山和阳子他们分开之后就直奔雁国，按照玉叶所说的，指挥手下准备书面材料，并且带上玉玺返回到这里。到今天早上．终于全部都准备好了。

“您辛苦了。”

刚把下巴搁在栏杆上，背后就有一个声音响起，回头一看，是阳子站在那里。

“大概是因为过去没有做过吧，所以觉得一下子做了好多事情……阳子还好吧？现在没有公务在身吧？”

“的确今天没有什么公事，我跟浩瀚说我走开一下，然后就被他推了出来。”

“这个……”

“是的，其他的事情我今天早上终于也在景麒的帮助下做完了。”

六太笑出声来：“啊，是吗，这样啊……和景麒很亲近嘛，小孩子……景麒看起来也象弟弟一样哦。真让人惊讶啊，作为下人，他倒好象对自己的本职工作经常觉得很麻烦啊……”

“景麒？”阳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奇怪吧？”

“是很奇怪，令人惊奇。”

两个人这么轻轻说笑着的时候，汜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无意中回头的六太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不好的消息。

“怎么啦？”

“去确认泰麒状况的廉麟回来了。他说泰麒完全失去了关于这边的记忆。”

“真是混蛋透顶！”六太嘟囔着，跑向兰雪堂，在那，一脸为难之色的廉麟和景麒，还有李斋象吃进去一根棒子一样直定定地站在那里。

“廉麟……”

“延台辅，泰麒他……。

“见到啦？听说他完全不记得这边是怎么一回事？”

廉麟脸色青白地摇摇头。

“泰麒？污秽真的严重到那种程度？”

“是的，的确非常严重。但是好歹泰麒平安无事……恩，无论如何保住了一条命，但是他完全不记得这边的事情了。自己是谁，使令他们是他的什么人，发生了什么，完全都……”

“真该死！”延麒情不自禁地冒出这么一句。

“是因为角吗？是怎么回事啊到底？”

“是，或许真的是因为他没有了角。延台辅，怎么办？”

“怎么办也只能这么办了。”

“有记忆还是没有都得让他回来。如果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泰麒的寿命就不会长久了，不仅如此，他身边还有失去理智的使令存在，如果让他们留在那边，一定会带来灾难。真正地完全被解放的饕餮会做出什么来，谁都无法想象。”

“通知尚隆的是……”

“是我。”汜麟答到。

“让剩下来的使令都去追他们。因为可以遁形，所以我想很快就能追到他们。”

“好！”延麒附和着。

“无论如何都要把泰麒带回来。就算他本人反抗，绑也得把他绑回来……现在还不是讨论记不记得的时候，一旦他的角可以治愈，或许他就能想起来。”

这么说着，延麒看了看李斋。

“这样行吧？也只能这样了吧？”

“恩！”一脸惨白的李斋点了点头。

Ⅵ

那天夜里，在可以叫做蓬莱的那个国家，遥远的海面上，投射下来的月影发生了异变。

四周完全看不到来自大陆的光亮，柔和地平铺着，没有一点瑕疵的海面象巨大的幕布一样延伸着。这里不要说船了，连生物的影子也见不到。但是，在海的中央，突然轰的一声，象白色石头一样的月影投了下来。

映照着起着波纹的水面，歪歪斜斜不断变形的月影忽然间勾勒出一个逐渐膨胀的圆形。在那束圆形的光的正中间，突然从水面下跃出一个黑黑的影子。接着，无数的影子开始在空中飞舞，没有任何征兆的，霎时间，那里停止了晃动。在那下面，月亮的影子慢慢变细，直到恢复原状，然后又被波纹的形状弄碎了是气脉乱了。就这样乱了的气流掀起了怒涛，大海开始咆哮。

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使令们向遥远的岸边靠近．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多的妖魔集中在一起被鸿溶镜分身的妖魔，还有从黄海召集来的妖魔。它们一边整齐地向岸边飞去，一边大叫着，在风中，那声音又仿佛被风刮回来一般。迎接的人的叫声，被迎接的人的呼唤声，混合着风声，卷向海岸。终于，岸边出现一个身影，狂乱的海的那一边则闪现出一个骑影。

那个身影在岸边仿徨着，混在风雨中的声音好象是在叫他他似乎突然觉察到了这一点，他身体中被封印的兽的本性一下子产生了反应。他不知道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叫，只是听到他们在说“回来”。

……迎接的人们，我回来了。很长时间一直压抑着他的本性的重重的盖子似乎要动起来了。令人惊奇的是，让它动起来的居然是那些搜索的人们所留下来的看不见的光的丝线。找他的那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在他周围布下了蜘蛛网一样的轨迹，这在他现在已经完全被漆黑浸染的影子中不停地注入细细的金色的命脉。

终于那个盖子被打开了，而打开它的，也正是这些搜索的人们。麒麟坚定地看着好不容易到达岸边的他，突然脱掉虫蜕杉，她突然想露出真实的面目。理由，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只是想借此表达他们曾经见过面，或许而且想对他说“你是麒麟”。她并不知道她的行为会对他有什么影响。作为人被唤回蓬山，虽然被称为麒麟却不能自觉，对作为麒麟的自己并不完全了解的他，没有理由知道第一次阻止他消亡的正是景麒的转变吧。这也就是他从“他”向“泰麒”转变的那一瞬间的象征。

廉麟留下金色的轨迹离开那里的时候，他想到了这些。

作为泰麒的自己，还有戴国，还有王。

风雨交加的夜晚，向岸边突进，象是推波助澜似的从那边压过来的骑影好不容易到达了。阴郁的海岸仿佛被那股气势吹了起来，浪花曲曲折折地象沙砾一样地飞散着。在海边站着一个人影。

尚隆从俐角的背上下来，他只是看着那个影子，被看着的人也只是抬头看着尚隆。

“泰麒？”被问的人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目光所及的海的另一边，或许就是胎果的故国，即使泰麒记起来虚海另一边的事情，尚隆也不会知道。或许尚隆和泰麒都不合知道吧！那被沾湿的头发卷曲着，反射着昏黄的光。这让尚隆想起，这是眼前这个人特有的罕见的颜色啊。还有那漆黑的双眸，执拗的劲，还有，那种色彩。

“如果叫你泰麒．你能想起来吗？”

对方点点头，没有开口。尚隆骑在俐角的背上，无言地伸出手，抚摩着他的额头：“我以延王的名义，授你为太师。”他说着在泰麒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闭上眼睛的泰麒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象要抓住什么却抓空了一样，延王赶紧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上了俐角的背。自己则跳下俐角，敲了敲兽的背，说：“俐角，走！”

俐角翻了个身，留下被浪头冲击的海岸，破开迎面吹来的风，疾飞走了。尚隆目送他们离去，脚边的班渠也在催促着他。跳到它的背上，尚隆回头看了看背后，从疾走的班渠背上望去，视线停留在了刚刚上演了这一幕的海岸上。

被不断涌来的波涛撩动的海岸，还有在岸边延伸的街道没有国家，没有人民，连一个好朋友也没有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异国。

出现在眼前的故国正在时间的洪流中消沉，他行了一个注目礼。

国家和人民的哀悼一定不会再延续了。

云从东边压了过来，黎明的尧天山沐浴着风的轻拂。在云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六太情不自禁地掂起了脚尖。黑点渐渐从一点变成了两点，象乘着风似的飞了过来，以好象要碰到山峰似的速度到达了，向着宽大的露台里面的方向划了一个弧度，终于降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背着人的一对使令，背上的人也和使令一起看着跑过来的人们。同时，另一个伏在使令背上的人则倒在了地上。

景麒不知不觉地和六太一起跑到前面，在那站定，六太也发出了短短的声音。

在白色的石头上落下的人影比周围的人年龄要小。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土色的脸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机，衰弱的脸色是那么明显。散乱地搭在石头上的钢色的头发让泰麒看起来觉得很凄惨，搭拉着的手臂也清楚地呈现出病重的颜色。虽然看起来就让人心痛，想要上前去帮助他。但是他们一步也不能靠近令人窒息的尸臭。

“小孩子怎么……”

这么说着，六太惰不自禁地往后退，景麒也是，他们完全是无意识的。

厚厚的浓浓的咒怨包裹着泰麒，象一堵坚固的墙把景麒他们排除在外。浓厚的血的味道和让人作呕的尸臭，以及象凝固在他身上似的咒怨，这些虽然肉眼看不见，却有羞不可思议的力量。

“为什么会这样？”六太嘟囔着退了好几步。景麒好，不容易站定，却再也不能靠近了。

“这是泰麒？”景麒回头对着发问的阳子点点头。阳子轻轻地走上去，却被那看不见的障蔽弹了回来。然后，李斋象滚似的跑了过来。

“喂，这是什么？”追着主人的汜麟大声叫到。

“不会是这样的污浊吧？不会是这样严重的血污吧？不会是对泰麒的咒怨吧？”

Ⅶ

泰麒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蓬山。像往常一样，循例等在门前的玉叶看到被抱下来的泰麒的样子，皱了皱小眉头。

“嗳呀！……”玉叶像呢喃一样的说着。

“到底怎么样啊？有得救吗？”李斋问到。

根据尚隆所说，泰麒在蓬莱可以自己行走，还可以自己驾驭俐角。可是，自从他回到这边之后，一直都没有睁开过眼睛。泰麒被跟随着玉叶的仙女抱了下来，他看起来面呈土色，陷入深深的沉睡之中。

玉叶蹲下来，低下头，心疼地看着那憔悴的面容。

“他失去了角，偏又雪上加霜，染满了污秽。尽管如此，仍然勉勉强强可以作为成兽活下来，真不愧是黑麒啊！”

这么嘟囔着，玉叶抬起头，看了看李斋和阳子，又看了看尚隆。带泰麒来的，只有这三个人，麒麟不能附体于他们中的任一个人。

“这样的状况并不是在下可以解决的。我们还是去问问王母该如何是好吧。”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吃惊地看着玉叶。

“王母？冒昧地问一句，你说的这个王母是指西王母吗？”

“的确如此。”对于李斋的发问，王叶点点头，继而又说道，“或许王母会有能救泰麒的办法吧。”

“西王母……真的存在吗？”

“当然啦，这还用讲？”

“跟我来！”这么说着，玉叶向寺庙走去。这个地方，无论是阳子还是尚隆，都曾经来过。在那座寺庙里的祭坛上，只有王墓和天帝的雕像。雕刻着无数花纹的祭坛上，有一把银制的御座，御座的背后立着一块银白色的屏风。在御座上有一千白色石制的人像，在她的四周的柱子间悬挂着的珠帘，遮住了她的面庞。

玉叶向那尊人像行了一礼，然后，向着祭坛的里面走去。祭坛里面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扇白色的门。玉叶敲了敲其中左边的那扇门，然后就这么等了一会儿。终于，那扇门对面的方向，发出了轰轰的石头相撞的声音。玉叶打开了那扇门。如果从整个庙堂的大小来考虑的话，这扇门的对面方向应该并不会发出那样的声响，可是在这扇门的里面，竟然还有一座白色的殿堂。

被玉叶催促着，阳子一行人也随她进入了这扇门。

这里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殿堂。白色的地板宽度和之前的那座庙堂相类似。在这里，在中央的位置设有祭坛，其上置有银白色的御座，这些都没变，唯一改变的，是珠帘被卷了上去。

这一切，都让阳子他们觉得就好像是有两间同样的房子一样。但是，这里没有天花板，而且没有向里面继续延伸的墙壁。在御座背后那面纯白色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条巨幅的瀑布。它有着让人难以预测的高度，甚是壮观。并无从知道这瀑布从哪里落下，要流向那里。即使抬头看去也只是看得到，它的周围笼罩着淡淡的水汽，抬头望去，在那遥远的地方，闪耀着白色的亮光。在那一缕缕白色的亮光洒落的那银白色的御座上，一个女人正端坐其上。阳子他们一边像玉叶一样行着跪拜礼，一边悄悄的窥视着这个女人。

这就是西王母。

像西王母这样真正的神仙是决不会和下界有任何交际的。所以就连尚隆也是第一次见到她传说中的西王母。而对于同行的另外两个人来说，关于西王母的事情，还有西王母的存在，更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碧霞玄君的美貌是众人公认的。可是，与她相对的，西王母的容貌甚至让人有点愕然虽然并不至于说是丑，可是也实在是太过平庸了。

抬来泰麒的仙女们，把泰麒放在了西王母的脚边儿。她稳稳的坐在那里，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是看了泰麒一眼。

“他的样子看起来比较痛苦……”语气冷冷的，语调没有任何的抑扬顿挫。

玉叶深深的行了一礼，说道：“的确，正像您所看到的，他十分痛苦。属下不才，还恳请王母救他一命。”

“看起来是被人深深的憎恨而狠狠地诅咒所致。至今为止，麒麟像他这样因为遭咒怨而病重致此的事情还真是闻所末闻。”

从西王母的说话声中，让人窥探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或许是她身后那悄无声息的瀑布将她话种微妙的感情色彩吸取了吧。也或者，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一直一动不动而且面无表情的缘故，才让人有这种感觉吧。

“使令丧失理性，四处狂奔，并不是泰麒之过。对于已经失去角，并且病重的泰麒来说，对那些发狂了的使令们，他根本没有丝毫能够降伏他们的力量。”

“……收服使令，并将他们彻底清除！”

“那……泰麒呢？……”

一下子，沉默降临了。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在李斋看来，西王母就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而她身后飘落的水汽是唯一有动静的物体。那静静飘落的水汽，看起来就像是纯净洁白的粉末在流动，或者说是纷飞舞动。

“请您千万不要置之不管啊！”

对李斋的声音．王毋只是微微的皱了一下眉。

“戴国需要他啊！”

“他现在即使能够医好，也还是什么都不能做。那么，你呢？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够讨伐叛赋吗？”

“这……”

“泰麒的状况也和你一样，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即使如此，医好他也还是很重要！”

“为了什么？”

“为了能够救戴国！”

“为什么你希望戴国能够被拯救？”

突然被这么一问，李斋一下子语塞，只得说：“这……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

李斋只是愣愣的张开嘴，却说不出什么。是啊，自己到的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门心思地想着要拯救戴国啊……

“因为仰慕泰王或者泰麒？还是眷恋那个自己曾经效命的王朝？”

或许真的是这样啊。李斋想着。当然，李斋对骁宗的为人十分敬佩，对泰麒也充满怜爱之情。然而，比这二者更关键的是，自己眷恋的是那种被他们重用的自豪感，以及作为那样的一个人所存在的感受吧。

只是，李斋并不知道失去的东西实在是找也找不回的。这对李斋来说她失去了自己的部下，而对于戴国的朝廷来说失去的是众多忠心耿耿的官员。事实的确如此。天官长皆白至今行踪不明，冢宰咏仲最终因为重伤身亡，还有地官长宣角，夏官长芭墨据说之后不久就被押解刑场正法。而关于在垂州一别再未相见的花影如今是怎样状况，不仅并没有听到什么传言，因为觉得害怕，李斋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失去的人们，还有那六年的岁月啊……”李斋情不自禁地这么想着，视线落在了王母的脚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泰麒，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椎嫩的小孩子了啊。那个曾经年幼的泰麒也早已经不再存在了啊……

“或者是因为不能原谅阿选的罪行？”

这一点是当然的吧，李斋想。至少，阿选在知道泰麒对自己十分信任的状况下偷袭泰麒的。接着，他又篡夺王位，施行暴政。使人民的生活跌入苦难的深渊。有多少百姓在阿选的残害下丧命啊！如此的恶行是怎么都不会被人允许的啊！不要说什么道义，善恶，慈爱、还有什么诚意之类那么沉重的话题了，只要阿选在这个王位上长此以往，就必不会被所有的人们接受。

“或者是想要洗刷自己所背负的罪名？也或者是深深地爱恋着戴国？”

李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想着，这些都没错，然后应到：“不知道……”

“这所有的行为都不过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孩子而己。”

不是这样的！李斋这么想着，抬起眼来。她满眼看到都是白色。虽然这样的空间让她觉得厌烦，可是，这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飘着雪的戴国。

无数的雪片不间断的飘落下来，覆盖了所有的山野和村庄。所有的声响，都被着白茫茫的颜色覆盖掉。这样一个无声的世界像是跌进了睡梦中一样。

李斋的确感到了被人栽脏的罪名带来的屈辱感，对玷污她的名声和肆意践踏善良的阿选恨主入骨。她曾发誓要报复这样的阿选。她还想过，假如上天不能坚持这一点，自己也要把这种正义之举坚持到底。不仅如此，当初，李斋本希望能趁平定承州之乱之机，寻找骁宗的下落。可是却没想在承州马失前蹄，被阿选设计，李斋因此而失掉了众多的好朋友和支持者。已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李斋，唯有推翻阿选，才可使她的身心的已痊愈。如此，李斋也的确曾经这样想过。

但是，这样的想法，早已在一个又一个的冬天里，被覆盖在大雪下面了。

“只是……如果长此以往，戴国将势必走向灭亡。”

“走向灭亡？”

“是的……我只不过是害怕会那样，觉得不能忍受。”

“为什么？”

为什么啊？李斋思索着，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说起为什么，那是因为．假如戴国灭亡的话，那便是因我所致啊……”

“你？”

“具体的我说不清楚，就是这样觉得的。”

当然，戴国陷在荒废中，李斋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戴国真的灭亡了的话，我将会失去很多很多……让我深深地眷恋着的戴国的土地，生活在那里的老百姓，还有与这些有关的我所有的记忆，无论什么。但是，与这些相比，我觉得自己还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这些令我怀念却不幸丢失掉的东西，在我为它们哭泣之前，我大概会对自己产生憎恨……诅咒，甚至是咒怨。而这是我决不能允许的啊。”一口气说完这些，李斋吐了口气。

“是的，或许这看起来像是在很怪。但是，实际的结果是，我为了要摆脱那种痛苦要拼命地挣扎。所以，实际上，我只不过是为了要拯救自己。”李斋凝视着泰麒，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祭坛之上。

“……对于台辅，我并没有希望他能做什么，也不敢去奢望会出现什么奇迹。因为，就连可以创造这奇迹的神明都没有救戴国，为什么还要去希望台辅能拯救戴国？！”

王母的眉毛突然抽动了一下。

“但是，戴需要光明。如果连这些都没有的话，戴真的会陷在死寂的寒冷之中而走向灭亡！”

王母还是没有出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一直望向虚空。最终，她将视线落在了泰麒身上。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治好他的病。”她说着机械地动手帮他包扎，继而又说道：“退下吧……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瀑布就轰的一声在御座前跌落了下来。所有的一切都被水雾吞没了。在那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再睁开眼时竞然发现，他们已经都在庙堂后面宽敞的石阶上。被绿色覆盖的半山腰，空旷广阔的石阶，从那平静的云海间传来了阵阵流动着的波浪声。

李斋慌忙向四周看去。被仙女们包围着的泰麒，愕然的阳子与尚隆只有玉叶一个人平伏在石阶上。深深口口首的玉叶，直起身子回头看向李斋。

“无论怎么说，现在这样泰麒被你们从那边带了回来，这就好。泰麒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既然王母已经这么讲了，她就一定能治好这种秽悴的病的。”

李斋看着玉叶，突然觉得，玉叶那温文尔雅的面容，与自己在委州，也就是骁宗的故乡所遇到的，那个已经用不会再相见少女是如此的相像，都流露出了那深深的忧郁。

“……只是这样了吗？”

玉叶无言的点了点头。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七章

Ⅰ

范国的王暂时回国，等待着李斋们的归来，而且还把淹久阁让给了泰麒作为他的病床。从蓬莱带回来的泰麒，仍然沉睡不醒着，但是象延麒和景麒之类的人无法近他的身体这种事很快就不再发生了。确认过这些事，安心的廉麒也己经备返回涟国了。

“再也没机会和大家碰面了吗？”

面对李斋的询问，就要起程的廉麟摇了摇头。

“我已经和大家都打过照面了。也确认过一切都已经平安无事……所以，已经可以了。既然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了，那我也没理由继续呆在这里，让需要自己的国家没人照料。”

可是……，就这样话说了一半，李斋垂下了头。廉麟留在金波宫，为了寻找泰麒而花的时间，原本是应该为了涟国人民而使用的时间啊。这段时间以来，李斋他们，从涟国夺走了他们的宰辅。哪怕心情上再怎么想挽留，也不应该再这样继续留住她了。

“所以……”廉麒微笑着说，“既然我已经可以安心了，那么我也想快点回到主上身边。如果不早点回去的话，大概也会给主上带来很多麻烦吧。他可是一个一点也没办法让人的眼光从他身上离开哪怕一下下的人啊。”

李斋也微笑着应和，深深的低下头，然后目送着廉麟远去。到了第二天尚隆也留下延麒返回雁国去了。闲散下来的西园里，秋天的氛围正在悄悄的退去。

李斋一直留在泰麒的枕边照看他。李斋如果没有余暇照料泰麒的话，桂桂也会来主动地帮她一把。

“还是没醒过来啊……”

抱着束胡枝子花的桂桂，看着泰麒的睡脸禁不住变得忧愁。如果他眼睛能睁开来的话，桂桂想要他一眼就能看到鲜花，所以他才每天不间断的把花送过来。

“脸色看上去已经好很多了。”

“真的呢……泰台辅虽然贵为麒麟，可却不是金发呢。”

“被黑麒麟扰乱了吧。”

“我以为是生病了所以头发才变成这个样子，不过阳子告诉我不是的。”

“是嘛。”李斋笑了。

“我本以为泰台辅应该更小一点。”

“长大了不少啊。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六年前吧。”

睡在李斋面前的不再是个小孩子，说没有奇怪的感觉是骗人的。年幼的泰麒不会再回来了，就像流逝的这六年无法挽回一样。

“这六年他肯定一直过得非常的艰辛吧。”

“……艰辛？”

“所以才会生病的吧。”

“啊……是吗，也许吧。”

“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是啊，李斋回答道。这时泰麒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泰麒？”

桂桂“啪”地探出身来。看到泰麒睁开了眼睛而兴奋的转过了身去。

“快去告诉阳子！”

桂桂这股冲出去的势头，使得枕边的胡枝子都晃动了起来。因为刚刚睁开眼睛，目光还朦朦胧胧的，为了看清眼前的东西泰麒揉了揉眼睛。

“……泰麒，你醒了吗？”

李斋几乎要贴上去一样上去盯着他的脸看。他茫然地看着李斋，就像在做梦般地眨了眨眼。

“你终于回来了啊。你还认得我吗？”

他向上看着，好象稍稍发了会儿呆然后点了点头。

“……李斋？”

虽然声音虚弱，但是已经不是孩子的声音了。平稳而又温柔。

“是……”

李斋不由得哭了出来。将衣衫下那单薄的身体紧紧的抱住。

“李斋……你的手。”

回抱住她的手触到了她右边的残肢。

“是的。因为调法不当而失去了右手。”

“你这样没事吧？”

“当然没事啦。”

要起身的李斋被那纤细的手臂抓住了。

“李斋……对不起。”

没关系，虽然李斋这么回答，不过被她呜咽的声音盖过了。

下官来到了外殿，因为正值早朝议事中，所以下官就对浩瀚打了耳语。浩瀚点了点头，说了声打扰了就腾地登上了坛去。在阳子身边耳语了一句。

“是吗？”阳子这么问着，看着浩瀚肯定的神情然后点了点头。浩瀚退下去之后，阳子又回到了议事中，叫了叫在她背后的景麒。

“……景麒。”

阳子小声对看起来好像很惊讶，屈身蹲着的景麒说：“听说泰麒已经醒过来了。”

景麒睁大了眼睛。

“我允许你先行告退……去吧。”

“但是……”

对着拼命压抑着声音的景麒，阳子笑了。

“去吧！没事的。”

半狼狈地退出外殿，景麒向淹久阁走去。在卧室前停下了脚步。在那里出现了延麒和六太的身影。

“……景台辅。”

卧榻上的人发出了他从没听过的声音。景麒反复的打量着眼前的面孔，就好象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样，与此相同的，泰麒也正一脸困惑，像是还无法确认似的不停地打量着他一样。景麒踌躇地站在枕边。偷笑着，六太悄悄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景麒反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跟您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对不起。”

“不……那个，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您救了李斋以及我的事，我从心里向您表示感谢。”

这么安静的陈述，反而让景麒越来越困惑。觉得面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不再是无邪的笑容，不再是稚嫩的声音，那个小小的麒麟已经不见了。一想到这里，景麒的胸口因丧失而感到刺痛。

“……不是我的功劳。全部都是主上帮的忙。”

低着脸说的景麒，想到了和泰麒初见面时在他身边的王，也早已经不在这里了，突然觉得，时光的流失竟是如同飞逝。

“景王殿下是胎果吗？”

他会这么说，是从谁那儿听说了什么吧。

“是的。……还有一个人，她非常想见见泰麒你。现在还在早朝中，没法抽身过来……不过，她马上就会赶来。”

是吗，他这么一说后，景麒就再也想不到什么话能接着说下去的了。困惑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好，最后还足回到了睡塌上，视线这么游移着，又听到了很小的声音说着。

“……我做了又久又痛苦的梦。”

景麒啪的回过神来，那因为久病而变的衰弱的脸向他发出了微笑。

“你还记得吗？和景台辅初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麒麟。”

“……啊……恩。”

“你对我真是太亲切了，还教了我很多事。然而我却老是什么都学不会……景台辅回去以后，虽然我终于能记住了，可是到现在又全都忘记了……”

“泰麒……”

“在这漫长艰辛的梦里，我一直都有梦到蓬庐宫。……非常的怀念，非常想再见到你。”

说着，他看向景麒。就象曾经的那样，还是用充满真挚的眼睛。

“……我还来得及吗？”

“泰麒。”

“我浪费了很多时间。什么都失去了，这样还能来得及吗？你觉得我还有能办到的事吗？”

“当然有了。”

景麒用很有力的声音回答道。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吧。泰麒你还能做到这样，就是希望还没有崩溃的明证。你别担心了。”

好的，他像是咀嚼景麒的话那样闭上了眼睛。

Ⅱ

“……泰麒？”

阳子靠近他叫着，他点了点头，答曰是的。深深陷入憔悴中的他，还是从卧床中爬起身来，让她看看自己精神点的样子。

“您就是景王吗？”

“……我是中岛阳子。”

听到阳子这么说的他，偷偷笑了。

“我是高里。”

阳子喘了口气。感到了一种近乎狼狈的奇妙气氛。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啊……能和同世界的人，在这里碰面。”

“我也如此。受了您诸多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这可不是值得多礼的事哦……”

阳子吞吞吐吐的，垂下了视线。

“是吗。这可并不是你值得向我道谢的事啊。因为我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能为戴国做到。”

“我还是要谢谢你。你把我带了回来。”

“所以啊，这可实在是太好啦。”

阳子暂时沉默了起来。本来还想，见到他之后要试着跟他说的话有很多很多。自己国家的事情这些那些都想了解。可是现在，却一时找不到话题似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已经是再也不能回去的地方。变成与阳子完全无关的世界了。只是找到了无聊的话题，那种令人怀念的感觉也在逐步丧失。要说奇怪的话，从内心感到恐惧。也许，对阳子来说，那边的家庭也好，同学也好，恐怕不到死的时候是不会忘记的，无法忘记的吧。

“那边，……一定没什么改变吧。”

他们还好吗？那些人……

“是啊，即使遇到那样的风暴也不会改变吧。”

“是吗。”

这样的话就好。

阳子叹了口气，笑了。

“现在我们在商量如何拯救戴的人民的方法。对灾民的援助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说，真得很想能快些知道挽救那些留在本土的人们的方法。虽然真的很想去拯救他们，不过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真的很感激你。”

“不……这只是为了戴，况且我们也没做什么。你没必要感谢我。庆现在还很贫穷。虽然可以安置一定的难民，不过能够救济的人数还很有限。”

“不过，”阳子笑了，“泰麒回来之后我们就有了依靠，实物方面就交给我们好了，你尽量好好养病吧。”

“实物？”

“是啊，我提出了这种各样的建议，不过，对于这边的人来说我所说的这些就像是天外奇闻，比如说，为了解救戴的难民，设立大使馆什么的，下面的官员以及延王和延麒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大使馆吗？”

面对睁开眼睛的泰麒，阳子多多少少有点害羞。“嗯。”了一声，同时又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应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只是想设立一个能代表难民利益的组织。大量的难民涌向庆国和和雁国，我们这边也应该给予难民适当的保护。不过，也许还有别的方法，或者这样根本行不通什么的。总之我觉得最好先跟别的国家商量一下。怎样才能获得帮助，这对于难民来说才是最需要了解的事情。初衷不过是，考虑到每个国家，没落或是在困难时期都会产生难民，而如果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大使馆这样难道不令人安心吗？不过，对于他们来讲我的想法看起来过于突然而不太能被理解……”

阳子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泰麟目不转睛的看着阳子。

“那个……我说的还是很奇怪吧？”

“不……不是那样的。我认为景王真的很了不起。”

“不要说那些了不起什么之类的话……景王什么的，不要这样称呼我呀。只要想到你和普通的日本男孩子没什么两样的时候，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的。”

泰麟微微一笑的说道。

“中岛小姐，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被这样的称呼着，阳子感到有一点奇妙。

“嗯，大概比泰麟大一岁吧。……说起岁数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说完后，阳子“啊。”的叫了一声。

“还是叫你高里比较好吧？”

“叫我什么都可以……小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从那时我就被称为泰麒了，并没有什么陌生感。”

“这样啊……我到这里来还不满三年，所以和泰麒比起来还真的好像是还不太习惯这里的异类啊。”

“实际上我呆在这的时间也只有一年。”泰麟的声音里与其说是充满怀念还不如说是有着深深的遗憾。

“……好了。不要再计较多余的事情了。原本我在那边的时候，对于政治呀，社会形势呀什么的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现在，也只是能说出模糊的或者记得的知识而己。”

“我也认为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到现在都觉得好像自己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我在这里只呆了一年，而且一半的时间又是呆在蓬山……可以说留在戴国的时间很少，而且我又还是个孩子，可以说对社会上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点儿各国间相互交往的事情。”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如果你能把自己掌握的知识和我一起分享就太让人高兴啦。不仅如此，泰麒现在还要为我们担任戴国难民的领头人……”

“……是啊。”

泰麒点头赞同的时候，从旁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听到了李斋在高声叫着：“干什么？”的声音。

“有什么异变吗？”阳子说着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Ⅲ

闯入卧室的，是几个男人。看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后，阳子皱起了眉头。那是内宰，在天官里是执掌宫中内宫的司长。在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是在禁门常见到的看门人。

“什么事？”

即使不问，也知道他们的来意。他们的手里都提着剑。

“这是……怎么一回事。”阳子向着闯入者一瞪眼，男人们就立刻冲了上来。

“你太蔑视庆国了。”

说话的是内宰。

“我们想确认自己的王并不是会做傻事的人。但是，你太轻视国家和官员，重视那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哪国的草民，践踏惯例。毫不在意国家的威信和官员的骄傲。”

就是啊，其中一个看门人倒提着剑弯下身子说道。

“把半兽和人相提并论，不仅允许他们登上朝廷，还让他们当上禁军的首领。”

阳子感觉脸涨红了起来。

“你们说的半兽，什么的。”

突然想拔出剑，但又想起水禺刀已经收好了。

“你给诸官的脸上抹泥，把半兽和土匪带入宫中深处污染了宫城。轻视应该充满威严的的官员，而重视半兽和土匪让他们随侍在侧，结果把宫里弄的乌烟瘴气。把半兽还有土匪作为对手，是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不用考虑自己的弱点吗？把各国的国王和台辅都集合起来，你是有心要和他们搞好关系吗？就我所想还差的远呢。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想想是不是能得到上天的允许才好吧。”

阳子哑口无言，只能睁大了眼睛，急促地喘息。

“住嘴！”制止住守门人的是内宰。

“……他们说话太难听了，我感到非常抱歉。可是还是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所说的事。我并没有那么看不起你，让其它国家的国王和台辅频繁的出入我们的王宫我们是没办法臣服的。把戴国的将军藏起来，还打算保护戴国的台辅，你难道忘了自己是庆国的王了吗。象这样让其它国家的国王任意出入究竟所谓何故？你打算把庆国让给其它国家吗？”

“……不是的。”

“那么，为什么其它国家的人能这样随意在王宫的深处随随便便地高抬阔步呢。你到底把庆国和庆国的子民当成什么了。”

“就因为你是女王。”

一个人这么说道。

“因为私情而让国家荒废。象现在这样如果再不纠正过来，还不是和予王一样。”

阳子被气得身体颤抖着突然提出这样的话题。

几乎虚脱了的阳子，根本就没有打算蔑视人民和国家。她感到他们说要让自己为国家和人民着想，可在这里说肯定有什么别的含义。他们根本不知道内情虽然对他们发火是很容易的。可是，本来就没打算让其他人知道实情。事实上，正因为她是阳子，所以才会觉察不到象这样对她持有这种不满的其中另有内情吧。

她自己也感到了，就是这么回事吗。

无论是谁都只能从对方的言行来推断他们真实的想法，如果评价说这样是没错的。那么只有那个就评价本身才会开始启动。根本没想跟那种什么都相信，一点怀疑都没有的人说清楚。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是要把我杀了咯。”

阳子这么一问，内宰们微微有些胆怯。

“这样啊，你们要是这样说的话我可真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会剑术就能反抗了，可是不幸的是剑还放在了内殿里。好象连抵抗都做不到啦。”

“你现在，别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从看门人的的回答中，听出了为难的意思。

“……你们想怎么抓我都没关系，可是我希望你们别加害于泰台辅和刘将军。要说他们在这里会对庆国有什么危害的话放他们走就好了。就和庆国有人民一样，戴国也有人民。除掉自己国家的隐患是你们的权力，而对其他国家的人民你们则没有这种权力。我希望你们别做出伤害戴国人民的事来。”

内宰冷冷的看了看阳子又看了看泰麒。

“戴国已经没落了。在这种时刻，自己舍弃了自己的国家，还要受到别国保护，象这样的台辅和将军就算失去了，我们也不认为戴国人民会有什么可叹息的。”

“那种事交给戴国人民自己去决定如何？如果和戴国人民也同样这么认为的话。那么他们会用自己的双手来讨伐这两个人的吧。……这么说的话，就是只和你们两个人来约定了？”

“为了能达成协议，努力吧。”

“现在商量进攻的方法吧。要在麒麟的身边下手。”

“等一等……”身后紧握着的手微微的颤抖着。

“……如果说没有民的话，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看门人捉住了随后而来的手。带领着内相们，阳子走出卧室，被几个人押着的李斋青着一张脸。

如果可以的话，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坏习惯而被抓了。

刚想到这里，李斋突然被撞了出去。

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从身后传来了悲伤的叫喊声。站起身来后，她感觉脚扭了，只好拿剑撑住身体。

尖叫声。拿剑指着李斋的男人先向阳子的方向进攻。在到达之前就被野兽的前肢刺穿了胸膛。那锐利的爪子染满了血红色，在它被拔出来的同时，男人倒地不起。阳子回过神来，她想着应该是有谁在背后救了她一命，可是回过头来，谁也没在那里。只看到在远远的地方，泰麒像被冻住似的，呆呆站着。

“小心自己，注意抵抗！”

阳子回过头来，看到脸色苍白的景麒飞奔过来。在那间客厅里有好几个人倒在地上，同时还有一些人惨叫着带着血迹逃走了。

“这件事出现的还真是时候啊……”阳子定定地坐在那里苦笑着。

“延台辅不是留下使令给你了吗？为什么不抵抗呢？”

“……因为当时手边儿什么也没有。”

“即使没有剑，也请您不要连任何抵抗都不做而放任他们胡来！”

“嗯……啊，无论如何谢谢你们相救。”

阳子这么说着，景麒咬牙切齿的看了看阳子，赌气似的把头扭向了一边。

“只要一不在主上的身边，就总是会出问题，真麻烦！”

“对不起……”阳子笑着，又看了看李斋和泰麒。

“……实在抱歉，让二位碰到了这样的事情，见笑了。”

“不，没什么。您没什么大碍吧？”像被弹起来似的李斋跑上前来。

“嗯，没有受伤。对了，李斋和泰麒咱们还是先换个地方吧，留在这里怕会对身体不好。景麒，你也是。”

阳子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些人。

内宰已经快要不行了。另外两个人看起来也像是快要没气了。三个人都受了很重的伤，不过到现在为止却都还没有断气。

快点杀了我们吧。虽然他们这么讲，但是大概这多半并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不过，因为过度虚脱，无论现在对他们做什么都会让他们万分难受，这到的确是事实。阳子这么想着。抵抗也好愤怒也好现在都不重要。尽管刚才对于这些企图反叛的家伙的质问，阳子大声的吼道说，自己并不是一个愚蠢的王，然而对于这一点究竟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她却真的是不太有信心。如果是在以前，在阳子看来，只要有天命就可以为王。但是，现在的阳子却再也不能把天意看作是奇迹的一种。她总觉得，即使这样，也总归足一件好事。或者，如果可能的话，有什么力量可以帮她从这种重责中解放出来的话，也是一件好事吧。

“把那些逃跑的人还有他们的同伙都给我抓起来！”

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正碰上急匆匆赶来的六太。在他身后跟着一队士兵。大概是因为那些犯人正被押解离开，杂乱的呵斥声，充满怨恨的咒骂声，夹杂在一起，引起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Ⅳ

“参加谋反的是以内宰为首的天官，共有十一人，这就是大概的情形。其中，受伤三人，在逃的五人已经派人去追查了。”

阳子一边听着桓魑的说明，一边返回到了内宫。大块头的虎啸却缩成了一团，在那里一直候着，一看到阳子的脸，便低下身子叩拜。

“实在是很抱歉！”

“怎么了？”

阳子眨巴着眼睛，桓魑却看着她苦笑着。

“不要道歉了。虽然在那样的场合连一个大仆和下臣也没有的确是你的失误。”

“不过，当时也的确是我让他们都退下去的。”

“虽然是这样，可是完全没有任何侍卫，也是下官的失职。”

虎啸这么说着抬起脸。

“不是虎啸的过失。这并不是你的职责吧。”

保护王，是夏宫中射人，特别是司右的职责。在公务的范围内，由作为司右下属的虎贲氏，与此相对的，在“私”的范围内，则由大仆分别负责指挥。这里所说的“私”，实际上是指内宫的范围。所谓“内宫”，不但包括相当于王宫最深处的后宫，还包括分东西二宫的燕宫。正宫仁重殿，以及一直到进门门口位置的路寝，不仅如此，从内殿到外殿之间的这段也包括在其中。而“内宫”的外围则被称作是“外宫”。同时，“外宫”还包括内殿和外殿。原本，作为王只能出到作为“内宫”最外围的外殿，并且作为臣子，原则上，只能进到作为“外宫”最里面的内殿。

“大仆的工作是内宫的警卫吧。西园作为掌客殿的一部分，那里是外宫，而不是内宫吧。”

“这倒是没错，但是……”

桓魑像是劝慰似的抚着完全耷着肩膀的虎啸，说：“如果主上完全不让虎啸道歉的话，虎啸也会站不住脚啊。的确，因为西园是外宫外围之内，所以在虎啸的管辖范围之外。说起来，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正式的活动，王不出内宫。如果要应公务而外出的话，虎贲氏则应随从扩驾。但是，这主上去到西园，并不在公务的范围之内。”

“是这样啊。因为这毕竟不是基于法或是礼典的公务行为。按照章法，像这次这样王如果访问的并不是正式的宾客，在掌客殿访问客人的时候就应该履行必要的手续，但是实际上是，主上并没有履行这样的手续。说起来，自从李斋进到王宫以来，就完全无视惯例和法典，而是随随便便。……是我的不对。”

虽然阳子这么承认错误，可是桓魑却夸张地抬起头并不看她。

“只要是王，就没有哪一个不是我行我素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有国家荒废或者是灭亡了。因为那并不是因公之务，所以也就不是虎贲氏的责任了。即使如此，也还是需要警卫的。如果说起来，这究竟应该是虎贲氏还是大仆来担任此职，那么应该是由大仆担任吧。”

虎啸因自责耷拉着脑袋。

“是这么回事儿吧。怎么会怎样呢？因为在那里的都是他国的王或者台辅，从来只是做好分内该做之事。因为我总觉得怕影响到人家而不好频频登门，甚至还怕他们会觉得我有窥视或窃听之意。因此，阳子这次前去探望她亲密的朋友，虽然是一个人毫无防备的出去，但是，因为她经常这样在内宫里走来走去，所以……就完全没放在心上……”

虎啸他们，一直护送阳子到西园，就回避了。阳子说，去西园的话，来回都送到这儿就可以了，虎啸他们想了想就没有拒绝。

“这就是虎啸的不对了吧。在内宫，警备松懈也没所谓，那是根本上不过是因为有危险的人进不来罢了。内殿也好外殿也好都有众目，而且，每一个宫殿，每一座建筑都设有警卫。但是，西园并不是这样。就像这次，因为要会见的并不是正式的宾客，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也不会设置礼典所需要的警卫。而只要是能够出入燕朝的人，无论是谁，都能够接近西园。这次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嗯……”点了点头。

桓魑只是苦笑了一下，说道：“虎啸作为大仆是失职了的，所以必须允许他向你道歉。与此同时，下官还向恳请主上能准臣上奏。”

“何事？”

“这次事情的发生，主上您也难脱其咎。尽管主上对什么事情都不拘君臣之礼，说起来这是主上独特的地方，不过，如果对待法度甚是轻率，甚至是无视规章的话，恐怕就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作为主上身边的官员，就有作为官员的职分。所以下官决不能在己生枝节的时候，还看着主上这样的态度而视而不见。一旦主上无视惯例和法则，那么下面原本被惯例和法则约束的臣子就会慢慢地也会变得目无法纪。因此，在这件事上，请您不要斥责大仆。”

“那么，你到底想说……”

“我想说的只不过是，主上让虎啸道歉，和主上原谅虎啸原本是两回事。主上是误解了我的话了。如果不让虎啸道歉的话，那就暗示着他没有犯错。而作为王，则无论如何是绝不可把臣子的犯下的罪或者一时的懈怠当作没有发生过的事的。即使是主上身边亲密的人，也不可以这样。不然，一定会有人说他是主上的宠臣。这样一来，作为虎啸就站不住脚了啊。”

“啊……是这样啊……”

阳子自己嘟囔着的时候，浩瀚走了进来。

“唉呀！你们…原来是在这儿呀！”这么说着，浩瀚走到虎啸面前。

“鉴于大仆这次的失职，特命他反思三个月。”阳子想要插嘴说，“等一下。”不等阳子开口，浩瀚又接着说道，“不过，因为有台辅为主请愿，又因是主上之过乱了法度，使大仆对自己的职责不明就里犯下过错。同时，大仆因为追捕逆赋有功，功过相抵。鉴于此，此事就此打住，不再过问。关于这一意见，有议司业已一致通过。”

浩瀚语气平和的说到，然后又面向阳子说道：“若有不明之处，请容在下说明。”

“关于所述之‘乱了律法’是指什么呢！是不是就只是指刚才被桓魑骂过的那些？”

“嗯。那么，就这样吧。”

“好吧。”阳子苦笑了一下。

桓魑高声笑了笑，然后向浩瀚报告了准备把抓到的犯人交付秋官处置的意思之后，就拍了拍虎啸的背，带着他一起出去了。

淡淡的目送他们离去，浩瀚递上了书面报告。

“……内宰好像对现状非常不满的样子。他原来只是内阁的小臣，在内宰之下，照料王和宰辅身边的小事，蒙主上提拔，晋升到了内宰的位置上，可是现在却不容许他出入路寝呆在王的身边，从内阁小臣的时候开始，他自己就能随侍在路寝，那也是他值得夸耀的事，那种荣耀被践踏了他再也无法忍耐了吧。”

“是嘛……”阳子深深的吸了口气，接着说道。

“……再加上，王又重用他不了解的大臣，连法规什么的都尽情无视，身边尽是些他看不懂的事情……总之，他会又不满也是自然而言的吧。”

参加那次谋反的人，全部都是天官，天官与国家的治理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照顾王和宰辅，伺执宫中诸内务的官职。有时，要不是离王那么近的话，就没办法夸耀自己，可能只是些没用的人吧。

“如果那是对内宰的同情的话，还是把那些同情收起来吧。”

阳子吃惊于浩瀚的态度这么直白，口气这么强烈，定定地看着他。浩瀚轻轻仰起了眉。

“内宰他们踏入西园的经过，我已经像刘将军和泰台辅打听过了。”

“还是老样子，安排得周到呀。”

“我觉得那是比较重要的事情，也不过是留个心才问的。主上您该不会也认为内宰他们说的稍微有点道理吧？”

阳子垂下了眼睛。

“没有吧……他们没办法知道真正的情况，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看着我的行动，所以他们那样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说我是对庆国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王，要是那么想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根本没办法回答他们。难道，没有那种事吗，我是为了庆国才成为王的，为什么能这么断言呢，那可不是我能判断的。”

“那么，我来为您说明一下。”

浩瀚这么说着，把文件放在了书桌上。

“首先，王是否是一位优秀的王这要根据看的人，以及看的时间来判断。但是，关于此次的事件，主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王这并不是问题所在。一个人在他提着剑袭击别人的时候在道义上已经是有罪的了，这样的人标榜正义向那个他所针对的所谓‘罪人’甚至自作主张地对他进行任何裁决，他是绝没有这种资格的。”

“大概……是象你说的那样吧。”

“我对于大臣们被逐出路寝侍奉这件事，这样的事态让我觉得有些担心。如果不是十分信任的人，是不能让他在身边侍奉的。这是官员一致的意见。也就是说，主上已经不能信任他们到了不让他们在身边侍奉的程度。正是由于看透了他们的为人，才判断他们不能信任的。而且我并不认为这个判断有错。首先他们说什么半兽，土匪什么的……”浩瀚看了看阳子，接着说道。

“拥有这样想法的人，肯定会炫耀自己的权威。把权力交给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的吧。没有人会把利剑交给滥用权力的人。第二，对此不忌口的人，不可能会明白前路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主上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人参与国政。第三，不知实情的人没有资格批判现实。反过来说，在知道实情之前，凭主观臆断犯了错误，在这个错误的基础上任意裁定别人并且没有觉察到任何疑问的人，也不会得到任何的权力。这是其四。还有第五，象那样不明白自己处境，察觉不到自身不足，把自己的过错轻易的加罪给他人并进行无理的弹劾的人也难以得到君主的信任。而且，使用违背法规和道义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的人不能不说是很危险的人物。这样的危险人物主上是不会让他呆在身边侍奉的。这是他们不得重用的原因之六。这样说法有什么不对吗？”

阳子带着半惊呆的表情回望着浩瀚。

“正是从他们日常的言行来看，无法被认为是值得信任而能在主上身边侍奉的人。因此才会被逐出路寝侍奉。主上正是自己查证了这一点。”

阳子把手肘撑在书桌上，手指交叉握住。

“……敢问，若是他们被重用，是否就不会干那种事了？”

“我反问一句，若是得到报酬便能守住道义，得不到便守不住，这样的人如何能信用？”

阳子抬起眼睛看着浩瀚，互相敲打着手指。

“仅凭眼睛看到的就能断言吗？忽略功绩，只把偶尔看到的罪过列举出来妥当吗？”

浩瀚冷淡的望着阳子。

“您这样说难道不是对我的侮辱吗？正如主上所知，我只是从信用的角度把作为国家栋梁的官员列举了一些出来，若说官员，也有上，中，下士，若说军队也有军长之类呢。我倒是很想每个人每个方面都看到，只是力不从心了。”

“……抱歉……”

看着阳子急切的样子，浩瀚露出一丝苦笑。

“说到底还是那些人的为人问题。而且，那些人的一举一动都是生死攸关的，于是经常会被问到这些问题。这是因为肯定被谁监视着的关系。如果能够通过考验获得信任，自然会得到应有的报偿。这一点可以通过李斋阁下的事情得知。”

“李斋……？”

“主上为什么会助李斋阁下一臂主力？”

“为何？”

“在潜入金波宫时，不知您有没有看到那残酷的一幕。李斋阁下穿过如妖魔巢穴般的垂州，身负重伤，她这样的行为，不正是她拼死保卫国家的最好佐证吗？”

“那是……当然。”

“李斋曾对主上说，请您救救戴国。但是，对他国动武就意味着会遭到天谴，这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一点，李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也未可知。”

“……浩瀚……”

“如此虽是知道却向主上求情，也许是想唆使其犯罪，或者认为主上也许不知道这事，忽略忘记了。也或者她臣口使是明知故意这是唆使犯罪，却也要不惜以死来劝说主上。又或者，她只是想要能够让戴国好起来，希望要庆国之类的别国不只是仅仅知道而是出手相助。巴。李殿下所想的实情，我是无法得知的。尽管如此，主上分给李殿下精力和时间，我也是不反对的。”

“啊……”

“因为这是从李斋阁下的言行看出来的。她对于主上的态度，对于我们的态度。或者她对于虎啸的态度。还有在她所说过的话，做出过的行为，从这些角度来看的话，并没有象我这样认为李阁下只是为了自己的荣誉和乌纱帽而非什么国家社稷的人。我到现在为止也还并不知道李阁下真正如何想的。如果她真的是明知是罪还前来劝君，大概她就是冒着必死危险前来的吧。但是，我想她大概已经自觉到了此举罪孽深重了吧……”

嗯，阳子点头响应。

“结果还是这么回事。自身的行为由自身的遭遇所决定。只要能表现相应得体的言行，我想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愿意给予帮助，依据情况甚至还可能感动上天。周围的人是不是给予响应，那是由他本人的表现所决定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对自己的不幸怀恨在心、进而袭击了主上。像这样，我认为应该称之为逆心之恨。”

“……蓬莱那边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逆心之恨最终导致拔剑相对，这种人的意见根本没有倾听的必要。这又是一个实例，说明本人的言行决定是否能得到等值的回报。”

Ⅴ

“您觉得身体怎么样？”

李斋端着晚餐走进卧室，发现泰麒已经起身正看着窗外。李斋一时间仿佛身处在寄居的太师府的客厅。

“已经无大碍了。”泰麒回头答道。虽然他表现地很自然，不知怎么总觉得他的身影看上去更为单薄了。像是要甩去不安，李斋笑道。

“刚才……台辅仍在休息的时候，景王前来到访，表示歉意。说是很抱歉又让您看到丑恶的一面。”

“……那并不是她的错。”

“您说的对。”李斋边说边整理餐桌。

“正是因为景王一心为庆的百姓着想，才会那样做……近来我算是体会到，要想维持当一个好王真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

“……的确是。”

说了这么一句后，泰麒沉默了。好半天，才又开口道，“……李斋，我们回戴国国吧？”

“什么？”

最初，李斋一下子不能明白泰麒到底说了什么。对着垂首表示询问的李斋，泰麒回以真挚的目光。

“我们不可以再为庆添麻烦了。”

李斋愕然地听着，总算弄明白泰麒的意思，顿时感觉血气涌上了脸部。

“请您等一下……台辅，但是……”

“我们不可以成为庆动乱的种子。一直以来我们受到了友善的对待，但我们却反而为他们添了乱。我想，接下来是时候由我们独自想办法来解决问题了。”

“但是台辅……您不能这么做。台辅您的身体还。不，还不仅仅如此。请恕我直言，使令和角都还……”

李斋激烈而又狼狈地说道。心想着，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台辅不错。李斋一直不甚确定地认为，要是能找到泰麒，就陪伴泰麒返回戴国。只要泰麒在，就能凭借王气找出骁宗。但是，泰麒却失去了角，失去了麒麟的本性。使令也不在身边。更何况，现在的戴国已经成为了妖魔和凶贼的巢穴。

李斋已经没有可依靠的人了。

这次内宰叛乱的事件，李斋再次感觉到了所失去事物的重要性。持有武器的人们闯进来，想要强行进入泰麒和景王所在的卧室，李斋却无力阻止。反而被那些不像是武人的人们轻易地捕获、拘禁了起来。

虽然想以身体有疾无法行动自由为借口，但是李斋已经无法负起一个武人所应尽的职责，这已是既定事实。臣口使想将泰麒送回戴国，但连保铲泰麒都做不到。虽然这些是原本就已经知道的事，却不曾料到自己竟会如此无用。模模糊糊地知道，跟自己明确意识到，这之间竟有如此大的差距，李斋为此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不可以啊，台辅。虽然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不能让您返回戴国。至少，也得等您身体康复了……对了，在这期间，就由我在难民之间募集人手，多少可以召集到一些士兵。”

泰麒摇了摇头，说道：“确实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然而李斋，我们是戴国国的百姓啊。”

李斋呆着不动。

“戴国是连神都已经放任不管的国家。……难道不是这样吗？主上不在，诸国也愿不伸出援手，上天更也不会降奇迹于戴国，麒麟也等于是不存在了。即使如此，戴国现在还有它的百姓。你和我。”

“对百姓来说，您即使失去了角，台辅依然是我国的麒麟。台辅是我们的希望，我们不能轻易地再失去您了。如果一定要有人回到戴国，寻找主上、拯救百姓万民，由我李斋去。不，其实我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所以，请台辅千万要留在安全的地方。我恳请您，放弃回去戴国，这太危险了……”

泰麒和李斋所失去的不仅仅是那些。李斋有着更深沉的恐惧。

在鸿基发生异变之后，李斋为平定乱事前往承州，途中救下了二声氏。根据二声氏的证词，已可以确定阿选的谋反。同时，李斋却因此事而被冠以大逆不道的罪名，但是比此更为痛苦的是：为什么李斋救下了二声氏这件事会被阿选得知。李斋只向芭墨和霜元送去了密函。那两个人都是极为忠诚的人，断不会将之泄漏给他人。大概只有骁宗麾下的少数人员知道了李斋传达的内容。然而，却被阿选知晓了。

无法想象骁宗麾下的强将竟会没有注意间谍或是盗听之类的。他们在暗地里集会，应该是在保持着充分的警惕而进行密谈的。尽管如此，还是泄漏给了阿选，这就意味着，那些人当中有人跟阿选暗中勾结。

骁宗，在自己的麾下，饲养了背叛者。

李斋回望眼前正投以真切目光的泰麒。她不愿告诉泰荫这一可怕的事实。但是，戴国国存在着双重的危机。回到戴国，就必须想办法联络旧部，召集士兵。但也许背叛者就潜伏在那儿。他或许会以旧识的面貌出现在泰麒身边，李斋却没办法防范他接近泰麒。

对着反复说着不可以的李斋，他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李斋微微倾首。

“常常烦心于我的事，让我远离恐惧跟痛苦。连骁宗不见了的时候也是如此。”

“……台辅。”

“我很担心骁宗，然而谁也不告诉我真相。不……也许你那时告诉我的就是真相。然而我知道，周围的大人们常常在我面前隐瞒了可怕跟痛苦的事。所以，我才会信赖将可怕及痛苦主事告诉我的阿选……”

李斋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阿选告诉我，骁宗可能有不测。那一天……不断遭受伏兵的袭击，致使陷入了绝境。我没有采信你们所告知的，骁宗己平安到达文州的言词。而相信了阿选所说的，在到达文州前遭到奇袭正在苦战着。一心想要救他脱离危境，我命令使令去支持骁宗。根本不曾想到要怀疑阿选，那是因为我信赖阿选，或许不只是那样，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将可怕的事情说给我听的，才是没有说谎的人。”

说着说着，泰麒转为了苦笑。

“……的确，我其实还是个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叫知足。想要为大家做些什么，却反而给你们添了乱子……那时候也是如此。”

“台辅，不是这样的。”

“但是，李斋我己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或许说到能力的话，我现在已经比那时候能办到更多的事情了啊。但是，可以说，现在反而没什么用处了。然而，我己经不再幼小，不会再为自己的无能叹息，为自己的无能而安子现状。”

“……台辅。”

“必须有人来拯救戴国。戴国的百姓不救，又有谁会来救呢？”

“那么……那么，我们再访一次蓬山，跟玄君商量一下吧。看看你跟我能为戴国做些什么？”

“可以顺便请求玄君帮我们做些什么吗？”

李斋无言了。

“难道你想指望上天吗？有资格朋待拯救的，是那些归属于上天受上天所庇护的人们。戴国的百姓什么时候成了上天的了？”

“泰麒……但是……”

“我听说了你向庆求助的经过。说实话，若不是你来到庆寻求帮助，我也回不来。我也承认有些事是人所无能为力的。而且，以现在戴国的现状而言，或许已下是没有角的麒麟跟独臂将军能独立救回的。但是李斋……”

泰麒抓住李斋那剩下的另一只手。

“原本，只要是能靠自己的手支撑事情的人，就能被称为‘我’吧。这时候我们如果再不支撑戴国，做不出一点实际行动，或者根本不去做的话，我们就永远失去了称戴国为‘那是我们的国家’的资格了啊。”

李斋回看泰麒。……想着，原来如此啊。

李斋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戴国。同时，发现那样的想法在泰麒的面前迅速地消失了。对，对李斋而言，只要泰麒安然无恙能用自己的双手保护好泰麒就是保护了戴国。即使那是处在庆中的安全，也没有任何所谓。只要泰麒平安无事，李斋心中的戴国就守住了。然后，保护戴国，也就是说，戴国是李斋的一部分是她的祖国。没能保护好而致使它的灭亡，那是属于戴国的李斋自身的责任。即使李斋失去了戴国，只要能保住泰麒，对他来说就等于没有失去。

“我们是戴国的百姓。身为戴国的百姓，就负有对于戴国的责任眼义务。放弃那些的话，我们也就失去了戴国……”

失去所属地也就等于失去了自己。

李斋失去了朝廷、失去了同伴，失去了旧识。也离别了花影。除了所属地之外，名叫戴国的国家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她想要拯救戴国。因为她不想再失去自己。

现在，李斋重获了泰麒。没有失去泰麒，李斋也就没有失去戴国。他们还在庆找到了容身之所。对李斋来说，失去这里的一切才是更为可怕的。但这对于戴国，对于戴国的百姓，对于骁宗，对于现在仍被封锁在戴国的人们，对于在那里消亡了的生命，事实上却是一种背叛。

……不错，李斋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回到戴国去。

李斋将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转向了自己的手。那握住自己手的小手，跟李斋自己的已没有什么差别。

“台甫己经……成长了这么多了啊……”

Ⅵ

初秋的拂晓，李斋伴随着泰麒，悄悄地出了太师府。

跟泰麒长谈之后，景王什么都没说只表示了赞同。想要离开是因为认为内宰他们起事是由于他们的缘故，如果不这样说，即使能说服她，也将迫使她面临痛苦的选择。尽管如此她还是再三挽留，因为庆既然已经介入了戴国的事，再把他们送走，等于是对戴国弃之不管。至少，那位年轻的女王，不禁会这样想吧。

另一方面，李斋的心中轻轻叹息着。

如果为那位女王的真诚所挽留的话，她没有自信不会动摇决心。即使现在，李斋还是认为这样做实在是太蛮干了。必须要回去戴国，泰麒所说的理由他也十分明白，也认为说的很正确。确实，李斋必须要带着泰麒回到戴国去。但是，在另一方面泰麒对戴国来说是决不能失去的希望，这也是既定事实。他没有守护周全的自信。也十分明白归路上等待着的是无法想象的危险。直到现在，转变泰麒的看法，说服泰麒留下的想法仍然十分强烈。作为人是非回去的不可的，但是作为臣子却不该让泰麒回去。两种想法分庭抗争，好不容易才因为泰麒毅然决然的意志而倾向于回国。

“李斋……你要留下吗？”

泰麒像是看穿了她的迷惑而问道，李斋慌忙摇头。

“怎么会。请您别开我玩笑了。”

“还是……不舍得与景王告别？你很受庆的诸位的照顾，所以就这样离开觉得很不好受吧？”

面对如此安慰的话语，李斋笑着答道：“不，没什么的。”

“只是梢稍有些离别之情。景王……还有庆的各位，之所以如此亲切地对待我，是为了要救戴国。如果我因此而畏怯了，才真正无颜面对他们。”

对，这一切都是为了戴国。李斋是作为戴国的百姓来到尧天。在这里享受安逸、抛却戴国就是忘恩负义之举。李斋如果做出这种遭人唾弃的事，戴国的百姓也将被人瞧不起。因为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戴国的一个子民……身为戴国的百姓，这是极为自然的。

李斋重又吐了口气，打开了太师府后面马厩的大门。塞得满满的马房里有一匹，像是认出了李斋他们，飞燕高兴地站了起来。

“飞燕！”

泰麒靠过去。飞燕梢梢露出了警戒的样子，但是，大概是很快就认出是谁，乘势探出了身子，撒娇地叫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呀。”

被泰麒轻轻地抚摸着，飞燕眯起了眼。李斋一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一边备鞍做准备。悄悄地牵起缰绳，将飞燕领出了马厩。李斋抬首望向天色末明的天空。

“要是能回到云海之上，就能一口气飞行到某一处州城。那里不见得一定是落入阿选的手中，因为在云海之下有妖魔徘徊。无论哪条路都必须排除障碍才能前进，所以也没什么大的差别。”

很规矩地对正做着说明的李斋应了一声，泰麒仍是抚摸着飞燕。

“没有休息的地方，对飞燕来说太辛苦。”

“没问题的。飞燕一定会努力办到的。毕竟就是它将我带上了尧天。”

嗯，泰麒点头答应。飞燕自喉中发出轻柔的呜叫将头搁到了泰麒的肩上。

就在这时候。

“这时候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对于这唐突的声音，李斋迅速回首，却看到六太站在黑暗的园林中。他背后可见的黑乎乎的影子应该是虎啸吧。

“……延台辅……为什么。”

六太扫视着束手而立的李斋跟泰麒。

“那是因为我站在这里听啊。”

说着，六太微微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为了保护你们两个派了使令暗中跟随。所以知晓了你们的行动。”

“……延台辅，我。”

六太对欲说话的泰麒摆摆手。

“不用担心。阳子什么都没说。不过，你们这么任性妄为还真是让人头疼啊。你现在是我国的太师，记得吗？”

“那是？……”

“雁的太师私自访问戴国这不太好吧。要是在那里起了什么争执，就太令人为难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泰麒跟李斋，六太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禁苦笑了。

“……因此，我要去除你们的仙籍。看来由于太师的突然解职，可以有些空闲用来发呆了。拿着，这是慰劳金。”

六太把白色的东西放了下来。李斋无意识之间想要伸出手腕把那接过来，然后自己也苦笑着把掉到脚边的那东西拣了起来。暗夜中看不确切，好像是个象胜券一样的木牌。

“不管怎么说，我想着不是还在的嘛，然后就做了这个。也许胜券是没什么必要的东西，可是在这上面盖了章就能从界身那儿取钱。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样到底能对戴国国有多大的帮助。这里是路费。”

李斋这次迅速的阻止了要放下来的钱包。

“……延台辅。”

“接着是最低限度的行李。虎背着呢。带去吧。”

李斋瞪大了眼。

“只有天马很辛苦吧。那，这只虎用完了以后要是能还给我就太感谢啦。因为我偶尔也会感到寂寞的啊。”

李斋按住了手上的东西。

“……是。我一定会的。”

嗯，六太两手叉腰的点了点头，重新来回打量着泰麒和李斋。

“真的不想让你们走啊……你们可一定要记着我啊。”

“……您的厚意我们一定会报答的。”

“我可等着你们的捷报啊。”

六太说着把背转了过去。在园林树荫的遮蔽下向前走着，然后交错着的，一个黑色的人影闪了过去。从树影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的虎啸，带着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李斋向禁门的方向走去。

“骑兽在那一边。”

“真的，给虎啸……添了很多麻烦。”

“才没那种事呢。”

无力的说着，连心都沉到了肩上，虎啸从刚才站着的园林里走了出来。从太师府的某个内殿向禁门移去的之间，一直沉默的盯着自己的脚看。

虎啸终于返了回来，开口说话，是从出了门殿的近处以后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想跟着你们去。我能派到什么样的用场，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因为我已经是宫里的管事了，所以……”

对着带着复杂表情这么说着的虎啸，李斋微微笑了。

“我觉得景王的身边也很需要虎啸。”

“嗯。是啊，是这样的。”

“我希望你能帮我向景王传达，我对她的感谢之情。如果可以的话，请她尽量不要生气。”

虎啸点了点头，然后向着门殿继续走去。在门的内侧负责开门的小臣，打开了通向禁门的门。在宽广露台的对面被淡淡的月光照耀着的云海向外延伸着。

从内殿向禁门的门扉打开了，在那儿有两个人影和一个骑兽的影子，可以看见静静发泄不满的杜真站在那里。旁边站着的是凯之，安静的牵着雏虞的缰绳向这边走来。杜真就跟在他后面。

带着两个很轻的旅行袋。凯之把缰绳递到女将军的手中。

“我受命为你们准备这个。”

“太感谢你了。”

“……别放在心上。”

说着对行了一礼的凯之，她也慎重的回了一礼。跟在凯之后面的杜真，把手里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她非常吃惊的看着杜真。

“这是很久以前就为你保存的剑。……那个，虽然我也觉得是有些过分，可还是带来了。”

“多谢。”轻声喃喃着，她以单手接过了那把剑。那时能看出受了重伤的她的右手腕，好像己经不在她的身体里了。

“我打心里感到抱歉。”

“不，别这么说。”

“虽然可能会想不起你们的脸，可是那声音，无论我何时跌倒你们都会在我身后鼓励我。”

“好的……那个，嗯。”

杜真一点头，她就微笑着深深鞠了一躬。

“多亏你的帮忙才能见到景王，受到了很大的帮助。这完全都是你的功劳。我真的从心里感谢你。”

杜真摇了摇头。他们今后将为何目的，要前往何方，问过凯之后已经知道了。

“……请，多保重。我会虔诚祈祷你们的平安的。”

淡淡的月光照在上面，可以看出浮上了白色的露台，从那里有两头骑兽飞了过来。

“……连分别的话都没跟我说这样好吗？”

从接近露台的高楼里往下看，阳子正向着这边问道。

“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谢意。”

“这样啊，……对于把你们留在这里我感到很抱歉。”

“是的。”

“能够平安抵达就好了。”

“到州城总会有办法的，云海之上总不会妖魔出现的。”

“问题是那之后如果还能让使令跟着我们就好了。”

景麒无言的点了点头，如果使令离开王或麒麒的身边，进入他国，那么就会被看作是派兵入侵。六太是这么跟我的说的。但阳子和景麒只能放弃。

云海之上骑兽们快速的行进。

“走了吗？”

六太伸出了脸。

“嗯，走了。”

阳子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看着云海的彼端，黑点已经和海浪溶在了一起。

“胜券，我已经交给她了。我说为她准备好了，她毫无怀疑的揣入自己的怀里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所有的事情，如果是延台辅的话就能明白吧。”

“那是什么啊……变的这么壳，一看到它里面的样子就让人吃惊呢。”

阳子只是笑了。

只有一点点，只要最后一点都好，要是能帮到她就好了。以那种心情为接口要留住她是很容易的，可是那样救他们的只是可怜他们两人的自己的心情而己。并不能拯救戴国。庆国，肯定无法救助，因为没有救到戴国而痛苦的他们两人的心情。

要是庆国能再富有一点，要是朝廷能再稳固一点的话。在内乱不断的朝廷里，根本没办法安心信赖的寄生于此。实际上，自己也知道仅仅是留住他们不让自己后悔这样的事，现在都办不到。知道两人此去凶多吉少还是让他们走了，这种辛苦，只要制止住这种痛苦就好。

“……首先是自己要做点什么。”

“嗯？”

眺望着云海的六太回过头来。

“首先要振作自己，否则就没办法帮助别人。我是这样想的。”

阳子这么一说，六太把额头靠着窗户说道。

“才不是那样呢，是因为帮助别人，才能使自己坚强起来。”

“是这样的吗？”

“你很意外嘛。”

是吗，这么说着那一直盯着看的云海上己经完全不见人影了。

※※※

弘始二年三月，主上忧虑文州辙围之战乱，率王师亲往镇压。同月，主上于文州琳宇失踪。与此同时，宫城之中发生鸣蚀。后宰辅亦杏无音讯，百官为主失措。

然当其时，阿选密谋篡位，自立为王。丈阿选原为禁军右军将军，性朴，名高，能领兵，通幻术，施以非道，躁躏九州。

《戴国史乍节》

第七卷 华胥之幽梦 冬荣

白阳

当泰麒离开屋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整个宫殿看起来完全不同。

步履蹒跚地经过走廊，泰麒眨着眼，审视了四周几次。变化并不是来自建筑物本身。宫殿的高大建筑群排成横列，一直伸展到外面去的宫内庭院也毫无改变。洁白的墙壁，暗青的琉璃瓦，还有穿梭忙碌的下官，这些景象全都跟从前一样。只不过所有东西都似乎在躲避一种微弱闪光。

柔和的光芒包围了每一样东西。白晃晃的太阳将少见的晴朗冬日天空颜色减淡，宛如被薄纱笼罩一般。就连泰麒脚下的影子，也变得好象褪色的墨水。然而，周围的景物反而变得比早上更加明亮了。

那不是雾，而是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包围了四周。这样东西美好到了难以识别的地步，其中还包含了微弱的光亮—泰麒这么相信着。

“发生什么事了？”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跟在泰麒后面走出宫殿来的正赖。泰麒转身过去，指给他看异常的内廷。泰麒什么也没说，就好象正赖问的是“这是什么东西”似的。

“哎呀，真稀罕。是白阳！”抬头看着天空，正赖笑出来。

正赖是泰麒的傅相，也是瑞州的令尹；而戴国的首都就坐落于瑞州。傅相的责任是教育年少的台甫。傅相总是呆在台甫身边，小从生活琐事，大到政务学习，都由他照看。

“白阳？”

“我们这么形容这种天气。现在下界一定是晴天吧。”

泰麒竖起脑袋。

“云海的云彩散开了，所以下界的雪能把阳光反射上来。”

“哦……”

泰麒再一次凝视着被白光包围着的四周。看起来就好象太阳透过窗棱照下来呢，泰麒想。那个已经成为“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故乡，如果我在天气最好的清晨醒来，景色会跟现在一模一样吧。带着乡愁，泰麒回忆起来。

“除非云彩全都被驱散，这种现象可不会发生。所以，我们都说能看到这样的天气就代表好运气。一年里可是看不到几次的。今天还真是幸运哪！”

“你说我们能去看看下界的景象吗？”

“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泰麒用力地点头。宫殿在云海中央，就像漂浮的岛屿。包围宫殿的云海晶莹剔透，越过它们能够看见下界。不过，冬天的时候就不可能了，因为云海下面的云封锁了视线。

正赖笑着伸出手。泰麒抓住这只温暖的手掌，抬起头看着他的傅相。

“不抓紧的话，云海又要出现了。”

正赖理解似的微笑道：“既然如此，干脆走捷径好了。”

泰麒快乐地点头。泰麒很喜爱那条正赖提到的捷径。用那种只有下级官员才走的小路跟岔道的话，他有时候可以溜出王宫去。“这个王宫里还有这种地方”的偶尔发现让泰麒深深地觉得有趣；每次有人过来都必须躲藏进树阴里这件事他也干得很是享受—他可不想吓到那些没防备的下级官员。

这天，被正赖的手牵引着，泰麒穿过那条秘密的小路，蹑手蹑脚地经过每一个转角。他们正想从塔的阳台下面溜出内廷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几个正和骑兽一起离开旁边建筑物的人。

“——台甫。”

停下脚步，有人惊讶道。匆忙躲起来，泰麒和正赖看着对方。

“好象被逮了个正着阿。”

“就乖乖走出去吧……假装我们没有值得挨骂的地方。”

一起笑出来，泰麒和正赖从灌木丛中现身。旁边的石阶上，几个身披甲冑的人站在那里正等着他们。王师将军严赵和阿选，以及他们的骑兽。其中，唯一身着戎装的女性是李斋，瑞州州师的将军。还有大司徒，宣角，以及他的骑兽；他的出现暗示着这不会是有关军事的什么会议。然后，人群的后面，是泰麒微笑着的主上。他浅灰白的头发和红玉一般的眸子，流露出独一无而又令人难以忘怀的光芒。

“台甫总是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阿。”

泰麒面前的李斋屈下膝盖，微笑着行了礼。

“我正要去看看这种罕见天气里的云海。说不定我能看见下面的景象……我能拍拍飞燕吗？”

“当然，请。”李斋和蔼地回答，“不过，台甫……下官以为在这样的天气里，您就算去了云海也什么都看不到。”

抚摩着飞燕的软毛，泰麒立起脑袋。

“那里不是没有云么？”

“是的。正因此，地面反射了所有的光，而您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李斋的话而惊讶，泰麒向正赖看去。他正望向什么虚无的地方，恶作剧的笑容渐渐阴沉下来。突然，严赵晃动着巨大的身躯笑起来。这种豪爽的笑声非常适合他岩石一样的身子。

“上了正赖的当，对吧？”

飞燕低声嘶叫仿佛想安慰泰麒似的。抚摩着飞燕的脖子，泰麒深深叹息。

“正赖真是坏心眼。有一次，我问他什么是暴君，他说那是个像保姆一样的人。我这么告诉了骁宗，结果被取笑了。”

“之后正赖当然也被殿下您斥责了吧？这不就扯平了么。”

阿选笑道，泰麒也暴出笑声来。正赖同样吃吃笑着。阿选是先王的王师将军，而新王骁宗同样曾经是王师将军。两人作为同僚的关系十分友好。李斋也从以前就把骁宗当作朋友，严赵和正赖则是骁宗先前的下属。只在亲密伙伴之间存在的友善气氛，笼罩住了人群。

正赖继续笑着，并且催促着泰麒。

“下官在被殿下您再次责罚之前就会跑走休假的。虽然很遗憾我们不能看下界的景色，不过闪闪发光的云海也是引人入胜且难得一见的。”

“我能从禁门出到下界去吗？”

他们已经一路走到了内宫。如果他们再走过李斋和其他人刚刚呆过的建筑，就能到达禁门了。

李斋抬起眉毛。

“下界现在寒冷彻骨。台甫还年幼，您会立刻被冻坏的。”

“就一下子嘛～”

泰麒请求着，而骁宗，戴王——也就是泰麒的主上，站出来。

“我带你去。”

泰麒也就轻松起来，不过还带着一点小小的罪恶感。刚登基的王肯定十分忙碌，他怎么会有那么空闲的时间陪泰麒玩呢。

“可是……政务怎么办？”

“李斋他们要把骑兽牵回厩舍不是吗。这段时间我就陪着你吧。”

看到主上微笑的面容，泰麒也忍不住笑了。骁宗是唯一的主上，所以泰麒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开心起来。泰麒转向正赖。

“我在这里等。”正赖溺爱地看着泰麒。

“真抱歉打您你的回程了。”

我一点也不在意，骁宗微笑着转过来。正好转开的门后有一扇大窗户，窗外是向远处一直延伸过去的云海。对泰麒这个生在异世界的孩子来说，这种天空之上的海洋简直不可思议。

海上传来温柔的浪涛声。永远都保持阴暗灰色的海洋，今天是洁白的。海的表面变成珍珠白，淡淡的光芒好象是海底有火焰点燃。

泰麒兴奋地喊了一声，冲向窗户。厚重的棉袄被披在他肩上。

“把这个穿上。外面很冷。”

“可是您不冷吗，骁宗主上？”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依然有小小的罪恶感，不过骁宗的体贴更让泰麒快乐，所以他点点头。他追赶着刚走上台阶的骁宗，脚不小心踩在长袍上，差点绊到自己。看到这幅景象，骁宗抓住泰麒的领子，把他举了起来。

“你还是这么轻。”

“因为我是麒麟的缘故吧？”

泰麒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名为麒麟的神兽。连泰麒自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震惊了。他的头发其实是他的鬃毛；和那些能飞的兽比起来，他确实算是轻的。

原来如此，骁宗简短地回答。抱着泰麒，骁宗走下方才转角的台阶。阶梯间的距离绝对不短，可是当他们走下来的时候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像这样神秘的地方遍布了王宫。泰麒一开始觉得自己无法适应这么奇怪的事，不过他最终也渐渐习惯了。空中飞翔的妖兽，拥有奇怪的瞳孔颜色的人们……这是一个神秘的领域。

台阶的底端是巨大的厅堂。厅前有门。门两边的侍卫认出骁宗和泰麒，开了门。刺骨寒风和强烈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

禁门位于云海的高处，凌云山的山坡上。它耸立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里。门前的广场三面环山。泰麒从骁宗的臂弯间滑下，紧紧握着骁宗的手，偷偷瞥着外面。他们之下，白雪覆盖的鸿基城蔓延开来，高耸入云的山丘顶着被雪掩埋的锐利边缘，银光闪烁。它们在苍天中刻画出突兀的曲线。

“……了不起。”

泰麒自言自语道，喉咙里温暖的空气跟外面的冷风相撞，使得泰麒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只是从禁门走到广场边缘的短短距离，他的皮肤已经因为寒冷而失去知觉。眼睛因为冷气而刺疼。四周过分明亮的阳光和空气里的寒冷带来的眩晕，只能用疼痛形容。

“这可真冷阿。”

嘴巴变僵硬而不能冻，骁宗点点头。

“戴是极北之国。冬天一旦来临，雪就迅速地下起来并且完全覆盖了整个城市。像这样的晴天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居住在高高在上宫殿里的我们可能并没什么感觉，然而我们的人民都生活在这种寒冷艰苦的天气里。”

“真可怕……”

“如果有人无家可归，他就会立刻被冻僵。雪盖过了野外，而沙土被冻得太结实了，你连草根都挖不到。如果秋天贮存的粮食吃完，人们只能饿着等死，但是秋天的收成又完全取决于天气。过冬的准备，对人们来说意味着生或者死。—这就是戴国。”

泰麒注视着洁白冰冷而毫无生命的城市。

“这篇土地现在看起来也许美丽无暇，但是与此同时，它也可怕得毫不留情—永远不要忘记这点。”

是的，泰麒点头道。气氛变得严肃非常。

不久，泰麒肩膀上的手就催促他返回禁门了。即使冷风被挡在背后，这种冰天雪地的感觉也没有改变。短短的时间中，他的手脚已经冻僵，手指也正疼痛着。但是这些都不能解释，为何泰麒胸中有冷气凝结的感觉。

“很冷吧？”骁宗问着，语气明朗了一些，“恩，你想不想去什么暖和的地方呢？”

“暖和的地方？”泰麒抬起头。

“是个由盛开的繁花代替漫天飞雪的温暖地方。”骁宗回答。

“可是现在是冬天呀，不是吗？”泰麒疑惑道。

骁宗轻轻地倾低下来，把手放在泰麒的肩膀上，微笑着。

“我想请你帮个忙，蒿里。”

泰麒又一次抬起他的头。他不明白“温暖的地方”和“帮个忙”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我想要你去涟。”

“涟……涟国？在遥远南方的国家。”

骁宗点头。

“蒿里，你在蓬山的时候，欠了廉台甫不少情。我想你去代我转达谢意。而且，我也希望能告知他们，多亏涟的帮忙，戴终于安定了。不过，我没有空闲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是我？”

“其实加冕仪式之后我们本应送大使去，但是听说不久之前涟爆发了政变。加冕仪式的时候，政变刚刚被镇压，涟应该正忙着解决遗留问题，所以最后我们把访问延期了。现在，一切似乎都复归平静了。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访问廉王。

“我……单独去？”

泰麒开始小声嘟囔起来。

“当然会有人陪你—这可能会是分量很沉重的任务，但是你能为我而做这件事么？”

离开骁宗，泰麒跑回正赖等待着的内廷。认出了泰麒，正赖走近他，并且立刻疑惑地抬起他的头。

“怎么了？”

“我被送去访问涟了。”

“哎呀，秘密终于被泄露了。”

“你已经知道了？

“陛下他一直在跟我们商量，这项任务对台甫来说会不会太重大了。我毫无疑问地确信，台甫能够顺利完成。”

这么说着，正赖凝视着泰麒的面庞。

“您不不介意下官问吧……您不喜欢去涟吗？”

“不是。”

泰麒用力摇头。他一点也不讨厌那个，而且他也不想给人他在讨厌着的印象。

“那么，您是没有勇气吗？”

泰麒摇着头，看着地方。

“……不是。”

“这件事责任重大，而骁宗没有跟您在一起。”

正赖曾经是骁宗军队的下属，所以有时候他可以省略“陛下”的尊称。

“涟非常遥远，所以旅途要花些时间，不是吗？”

“对。即使您乘坐骑兽并且走捷径，单程也要大概半个月。就算您在路上抓紧，您可能还是会错过新年祭典。”

“我不在也没关系吗？”

“其实，王和麒麟都应该在祭典上。不过，即使是陛下他也认为这正是您作为大使去访问的最佳时机。在这段准备新年祭典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太多重要事情要解决。而且，如果您现在不去，那边也会被困扰吧。”

“我想是吧……”

“或许您是因为不能在骁宗身边而觉得寂寞？”

泰麒抬头看着正赖，而正赖理解似的点点头。

“因为骁宗今日正忙碌着阿。”

事实上，目前骁宗忙碌到了混乱的地步。冬至之前他就一直忙着，而冬至之后情况并无好转。正赖当上傅相之后，他们午后一起计划行政工作的时间也没有了。他们不经常一起进餐，也罕有时间在会议之前交谈。

“你们连闲聊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我亲爱的殿下您又被派去这么长途的旅行，您觉得绝望，是吗？”

“对……”

泰麒完全了解骁宗有多繁忙。但是，泰麒也觉得不安。我做了什么让他烦恼的事情吗？当泰麒还在他故乡的时候，他就常常有类似这样的想法。

泰麒曾是个永远无法完成他人期望的孩子。他知道身边的人在期望着，但是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他干什么。他作过的每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结果都是让他的家庭失望。我的存在让每件事都不能好好进行下去，泰麒总是这么想着，而且他的这种想法一点也没有改变过。

“你觉得我在这里很烦人吗？所以我才被派到涟去，对吧？”

怎么可能，正赖忍不住笑出来。

“您这么沮丧吗？您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不是吗。您是唯一的台甫阿！”

“因为我是麒麟？”

“完全正确。”

“但是……”

泰麒拖长了声音。正赖翘起头等着接下来的话，但是最后，泰麒闭上嘴摇着头。正赖温柔地苦笑着。

“所以您还是觉得如此绝望吗，殿下？其实，我认为您应该尽您所能，并且最后成功。如果那样的话，好事会在您身上发生。”

“好事？”

对呀，正赖笑着举起手。

“这是秘密。”

“喂！”

不假思索地，泰麒卷起正赖的袖子。

“告诉我啦，正赖！”

“不行，不行。台甫太擅长哄骗人了，要是告诉您哪怕一点我也会觉得上当的。再说，如果我告诉了您，骁宗一定会骂死我的。”

出使

那之后，戴和涟的国府频繁地讨论行程安排，并且最终定下了日程和随行人员。

泰麒是主使，之后是傅相正赖和侍卫潭翠。副使为瑞洲军左将军霜元，以及禁军右将军阿选。四位随从都带了自己的部下，一共是九人的团队。他们故意没有举起王使的旗帜，并且身着便装向涟出发。尽管出使被称作是官方的行动，看起来还是像泰麒自己派人去涟国的私人旅行。

涟国在世界的东西方，和戴国相似，同样被虚海与大陆割开。那是离戴国最远的国家。事实上，戴和涟无论如何都毫无关联。至今为止，两国之间没有任何外交关系。坦率地说，两国根本没有建立关系的必要。其实只是泰麒曾经受恩于涟的麒麟，廉麟。泰麒曾经被冲到异世界，而廉麟是把泰麒从“故乡”带会他的世界的人。

“你说廉台甫是什么样子？”

离开鸿基之后，泰麒立刻问正赖。他们使用了骑兽，不过泰麒当然无法驾御骑兽。所以，他就舒服地坐在一个由两匹像马一样的骑兽拉着的，笼子似的车厢里。正赖在泰麒身边伺候。

“天哪，”正赖惊奇地说，“泰麒也不知道她吗？”

“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我曾经看过她的脸，不过那是我刚被带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太害怕了以至于没办法清楚记得她的面孔。”

泰麒袒露出一点羞怯：“其实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还是哭了。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以后，廉台甫已经回去涟了。”

“是那样呀……下官自己并不知道廉台甫。在戴国，应该没有人知道涟的王和麒麟。”

“一共有十二位王和十二位麒麟，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该多好。”

泰麒说着，正赖忍不住笑出来。

“的确如此……不过，台甫迟早会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这么轻易地成为朋友。

听到这句话，泰麒茫然地盯着正赖。不过，不久以后他的确明白了这个原因。

想要频繁联系的话，距离未免太远了。

就算使用飞毛腿的骑兽，走出戴的边境也要一天一夜。然后，渡海同样需要一天一夜。之后，从港口城市出发到了柳国，他们经过虚海的海岸线，到达了恭国。沿着范国的海岸线向南旅行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再次渡海，最终看见了涟的海岸。整个空中的旅程花了他们半个月。

“我现在完全知道了。”

在涟的首都重岭着陆的时候，泰麒嘟囔着。正赖竖起脑袋。

“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这可太远了，如果我们来这里玩玩再回去，我们就没有任何时间做其他事情了！”

您明白了，正赖笑道。

“这可真是个漫长的旅途，不是么。您累了吗？”

在重岭边界上的空地里，泰麒和其他人从骑兽背上下来。他们面前的重岭城，为了迎接新年而被华丽地装点着。

“一点也不。我们今天才飞了半日。”

“真的吗。”正赖似乎有点沮丧似的，叹气道，“多亏台甫您坚定不移的伟大精神，老人家觉得非常无聊呢。”

泰麒抬头，茫然地看着正赖。

“正赖，你觉得无聊？”

“当然了！我的职责是抓着调皮捣蛋小孩的脖子，不停地跟他唠叨。对这位老人来说，除了偶尔搞个恶作剧，生命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乐趣了呀！”

正赖淘气地做了个鬼脸，泰麒吃吃笑出来。

“我会试试的。”

“那下官就太荣幸了。”

正赖就这么笑着的时候，巨大的午门在他们身边打开，两个早前就被派来的下级官员立刻走出重岭来。另外两个官员一开始去了旅店，而且给使者团的日间逗留做了安排。

“阿，他们来接我们了。我可真是希望今天的旅馆能舒服呢。”

重岭不可思议地暖和。每个人都感觉到，从柳到范再到恭，渐渐热起来了。戴的冬天，填充得厚厚实实的羽绒衣和里面的毛线衣是必不可少的。然而，使者团一进入南边的范，每个人就都把外套脱下来了。

因为实在太热，自打离开白圭宫后就身着正装的正赖，走进旅馆的时候看起来就好象中暑了。

“……这可真热。”

走出卧室，泰麒对正赖评论道。正赖狼狈地叹气。

“我听说涟很温暖，但是我料到会热到这个地步。这跟戴的春秋一模一样。”

“我同意。”

“无论如何，这是这个季节戴的正装，所以我们也没办法。我会去国府访问以交换问候，并且告知他们我们已经到达了。”

“我不用一起去么？”

“这只是我们到达的问候。台甫应该用这段时间来让自己凉快下来，因为您访问的时候也需要穿上正装。日落左右我会回来，我想。”

“那，在你回来之前，我可以搞很多恶作剧。”

泰麒说，然后正赖笑出声来。

“那很好呀。把潭翠他们气疯吧。”

正赖回答着，把视线转向侍卫；他站在附近的转角处，宛如一个影子。潭翠，和平常一样，并未回应正赖的玩笑，只是继续沉默着，苦笑一闪而过。

“别让潭翠知道这个秘密，不过我一直都希望能看见脸色煞白的潭翠，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我会恶作剧得让潭翠的头发都竖起来的！”

“尽您所能吧！然后老头子回来以后会迅速地将您绑在院子里的树上哇呀呀！”

正赖离开之后，除去行装的霜元和阿选来了泰麒的房间。一道来的部下们，也穿上了正式的服装。

“您一定疲倦了，殿下。”

霜元是说话的人。霜元原本是骁宗军的指挥官，现在则是瑞州州军的左将军。虽然没有像严赵那样的魁梧体格，他依然算是高大而富有男子气概，同时谦和内敛。每当泰麒遇到霜元，他总是想起来在故乡时读过的故事里，“骑士”这个词。

“其实也不是……不管那个了，看！”

泰麒站在窗台旁边，指着外面的花园。两位将军高兴地走近窗户，朝泰麒指着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有花呢！”

骁宗曾经说过“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但是泰麒从来没有预想过，在这个季节，会有这么一个立刻就能看到花朵的国家存在。哪里也找不到雪。像这样靠着窗台并不会感觉寒冷。如果是在戴的话，冷风可是毫无疑问地能让人颤抖起来。

霜元眯着眼睛看向外面。

“多么引人入胜的花景！花朵从这里一直盛开着。现在这个时间还有毫无降雪的国家，这只能说是不可思议。”

我也这么想，泰麒把下巴贴到窗台上。

“戴无处不是一片雪白，所以我想这边的所有地方都应该也是一样的。”

“这边？”

“恩。我在蓬莱的家乡只会偶尔下雪。大部分时间根本没有雪。当然，那里也不那么暖和。可是戴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吗？所以，我以为这边的每个国家都像戴似的。你知道吧，这是我在这边度过的第一个冬季。不过，现在我知道只有戴是那么冷了。”

您是对的，霜元认真地点头道。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很大呢。”

“外面田地里的庄稼没有被收获哪。”

“看起来，在南方的国家，冬天里田地也不需要被闲置。”这次说话的是阿选。

“我听说他们种的是稻子和小麦之外的作物。”

是吗，泰麒眨眼道。

“所以，是冬天也能长的植物，对吧？就是说，即使在冬天中间，人们也可以去田地里耕作？”

“看起来是这样。”

“要是戴也能这样就好了。”泰麒叹气道，两位将军也深表同意。

“孩子们可以在外面四处奔跑，不是吗？说不定他们还能把家禽放在外面呢。”

这些温暖的国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泰麒盯着窗外看能否捕捉到他们生活的一瞥，然后阿选说道。

“那么，出去稍微散散步如何？如果您一点也不累的话，请让我陪您去。”

“我可以吗？真的吗？”

泰麒四处蹦来跳去，阿选微笑着点点头。

听说在先王的统治时期，同为禁军将军的阿选和骁宗，曾被授予称号。阿选胆识过人，精通武术，人望也极高。大部分时间，他跟骁宗很相象。然而，有时候骁宗更为令人恐惧。他具有令人窒息的王者霸气，但阿选没有。所以，在阿选面前泰麒从来不会觉得胆怯。

泰麒用期望的目光看着霜元。霜元陷入进了到底是否应该答应的思索里，但是阿选打断道。

“看看重岭周围的景象也不坏呀，不是吗。我认为，让台甫开阔眼界对他有好处。”

霜元同意地点着头。

“有我和潭翠在，不会出差错的。”

和鸿基一样，重岭从凌云山脚下延伸开来。正是冬季之中，但是到处都有人，整个城市也被一种自由的气氛包围着。多奇怪呀，泰麒想。

跟鸿基相差太多了。鸿基的房子是白雪覆盖的，人们为了能暖和而住在厚厚的墙壁里。外面除了雪什么都没有，所以人们不能把还期待着能找到食物的牲畜留在外面。除非确实必须，没有人会想出门的。就算他们这么做了，也要穿上厚实的衣服，把领子立起来，头上用布料或者毛皮裹着，肩膀耸起来，行色匆匆。就好象用尽一切方法来把东西塞进他们自己里面似的—这就是戴国。

※　　　　　　　※　　　　　　　※

涟正好相反。就算是隆冬，许多建筑物也是大敞四开的，泰麒沉思道。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建筑内部，无数居民在开着门的商店里游荡。人们站在街道上交谈，孩子们奔跑嬉戏，家畜在休眠中的农田上徘徊，吃着在地上遍布生长着的枯草。

“这是什么样的景象啊……”

泰麒沉吟道。“的确是。”带着微微的苦笑，阿选回答，“如果戴的冬天有这里一半的温和，戴国人民的生活将被带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阿。”

太正确了，泰麒想。国家看起来并不繁荣；相比之下，恭和范要富裕得多。然而，城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十分轻松。涟不久以前还应该陷入在内战之中，国土的任何地方却都感觉不到压力。泰麒和这里一点也不一样。就算在鸿基也有冻饿而死的穷人。也有城市因为物资耗尽，而陆续有居民死去。其他流离失所的难民，在大雪中派成队列长途跋涉到最近的城市，对于未来需要面对的危险心知肚明。

土地的收成大概足够人们生活，金银珠宝则十分充裕。这些资源都被先王搜刮尽了，长时间内戴国的人民一直默默容忍着这种贫乏的日子。就算是新王已经登基的现在，情况也没有多大改善。

“要是神能让戴变温暖些该多好阿。”泰麒说，然后霜元微笑了。

“作为代替，天帝赐予了戴一位新王。”

是呀，霜元拉长声音，低下头。

“一位明君体恤民情，治世救国。没有任何上天给予的礼物比这更加弥足珍贵了，不是么？”

“……对。”

“什么事情困扰着您吗？”

没有，泰麒只是摇摇头，并不能给出回答。躲开霜元震惊的目光，泰麒将视线转向无边无际的草原；那里的人们用锄和犁愉快地工作着。

阿选和其他人回到旅馆之后，正赖也暂时地回来，然后又离开卧室去为明天作准备了。就算每个人都离开了，一个念头依然在泰麒脑海里回荡。

——如果戴能像这样的话。

如果戴能像恭和范那样富饶的话。

如果戴的气候能像涟这样温暖的话。

自从他和骁宗在禁门的那次游览后，泰麒的胸中就有冰冷的结晶存在着。有些人民生活在这样的严寒里。根据官员的报告，这些人的生活并不美好。听到人们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死去，泰麒觉得越来越冷。

（许多人都被麻烦着。）

在那个残酷的洁白景色里。

但是，泰麒什么也做不了。

泰麒是麒麟。他是被天创造的民意的象征。晓天意，遵天命。他是天帝的孩子。然而，泰麒没有任何拯救人民的力量。他无法改变气候，无法创造奇迹。

麒麟要选择王—那就是全部了。骁宗是这样被泰麒选作新王的。这件事就耗尽了他所有曾经拥有过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泰麒这么觉得。

（无论什么力量都没有留给他啊。）

没有什么事情再需要泰麒做了。理论上，泰麒应该作为台甫和州侯参与国政。然而，泰麒的年纪还不足以处理这些工作。实际上，所有的工作都是有正赖和骁宗完成的，而泰麒只需要在被教授的时候点头。当然，只是把泰麒解释成正赖的累赘，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

泰麒知道每个人在他身上寄托的厚望。正赖，阿选跟其他大人的举动让这件事显而易见。这些非常好的大人们对只是小孩子的泰麒表现出绝对的尊敬。正赖告诉泰麒，那是大人们在“独一无二的人”面前显示的谦卑。

但是，泰麒有什么“独一无二”的地方？也许以前存在过。但是，将来，如果骁宗像先王一样失道了呢？当人们需要新王的时候，泰麒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吧。但是，现在的泰麒只不过是个快满11岁的孩子而已。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也懂不了。他只是周围人身上的担子阿。

泰麒的不安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他知道人们都期待着，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除了旁观以外，也别无他法吧。对于他人来说，他要么就是废物，要么就是累赘—他不能控制这样的想法。

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吗？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了吧？正赖？

——骁宗？

红嘉祥

次日傍晚，泰麒换上正装，走进重岭北面的宫门，皋门。王宫被称为雨潦宫，是廉王的住处。

来接待使节团的大行人领着他们依次走过五门。每次经过一扇门的时候，他们就要经过一个和重岭山内部相连的隧道。他们爬上了第三，第五，第七个隧道，雄伟的山脉直指云霄。攀上最后一个隧道之后，他们经过路门，到达了升于云海之上宛如岛屿的顶峰。那里耸立着燕朝，雨潦宫的设计和白圭宫大同小异。

云海之上甚至比下界还要温暖。跟鸿基山相比，凌云山的丘陵要少些，取而代之的是并不陡峭的宽广山顶。散落在山顶的宫城，比白圭宫规模更大。虽然是严冬，宫殿依然一片郁郁葱葱。看到此情此情，乡愁涌上泰麒的胸膛。

宫殿将自己在茵茵绿草之上延展着；建筑物有许多开口，走廊和亭子也大部分都没有墙。宫殿和四周的绿色和谐地混合着，这让泰麒想起蓬山，那座他曾经短住过的山峦。

泰麒和其他人离开了路门，立即被带到了不远处的外厅。冷风在主殿之中环绕，大殿的正中是玉座。可是，玉座上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玉座震惊了泰麒，而正赖一行人也困惑不解；不过最吃惊的还是领路的涟的官员。他们茫然地彼此对视，狼狈地环视正殿。最后，一名官员冲进这个空的大厅，向接待官员低语了什么。接待官员看起来十分惊讶，又问了另一人更多问题。最后，接待官员在泰麒面前跪下，一张脸上满满写着的全是莫名其妙。

“请允许我们为之前的无礼表示诚挚的歉意。恐有冒犯，有请各位进去内殿。”

“……去内殿？”

盯着阿选和霜元，正赖说道。一般来说，接待外国宾客的掌客殿是位于外殿西方的。除了非常亲密的朋友，就连外国的王也不能那么轻易进入内殿的。

“是的。我们被告知要带您去王的寝宫。”

接待官员疑惑地说着，汗珠从前额流下。

马车被匆匆准备好了。泰麒等人安静地上车，经过宫墙，到达内殿—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在内殿里越行越深，他们看见比两层墙壁，比起先所见的更为高大坚固。

“正赖阿。”

泰麒偷偷对坐在他身边的傅相低语。

“……是？”

“我们之前看到的建筑，不是仁重殿么？”

对呀，正赖疑惑地点点头。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想。”

“如果那是仁重殿，这里肯定是路寝，对吧？”

“恩……应该是这样。”

“进了路寝的门的话，我们就进后宫了，不是吗？”

“对……是这样吧……不是么？”

说话间，正赖的面孔骤然一抽颤。额头密布汗珠，看起来并不是因为温度的缘故。

对那耸立在云海之颠的宫殿来说，最深之处被称作燕朝，它被大量的墙和门隔开。而这之中最深的地方又叫北宫，也就是王起居之处，旁边是小寝；而整个区域叫做后宫。

后宫的东面是东宫，由长明宫和嘉永宫组成，是皇亲国戚的住处。

后宫的西面是西宫。西宫的建筑包括梧桐宫—那里栖息着包括凤凰和白雉在内的五种神鸟。太庙是王祈祷的地方。里木生长在福寿殿。

后宫，东宫和西宫并称燕寝。因为后宫是燕寝的中心，所以有时燕寝也指代后宫。不过，现在戴的白圭宫里，除了西宫以外所有宫殿都关闭了。就算宫殿都开着，也不能进入西宫以外的地方。连泰麒都知道这一点。

然而，在那扇毫无疑问通向后宫的门前，接待官员止步了。他请使节团下车，在他们面前磕头道。

“我，我们为冒犯诚惶诚恐，可是还请入内去。我们是不能走在前面的。”

“阿，但是……”正赖疑惑地说着，但是接待官员打断道。

“要邀请大人们所有人，这是命令。门前应该有人将大人们介绍给王。所以，请。”

“所以只有我们进去么？”

我们深感抱歉，接待官员的头压得更低了。他本来已经通红的额头，汗水密得仿佛瀑布。感觉到了接待官员的痛苦，泰麒催促着正赖和其他人。

“我们是被诚挚邀请的，你不这么想么？”

“对，可是……”

正赖瞥着门里门外。“那么，”阿选平静地大声说道，“把部下们留在这里应该是明智的选择。带他们一起去的话就太无礼了。”

后宫安静荒芜。没有前来迎接的官员，就连使节团笔直地石子路并且达到了里面的门之后，视野里依然没有任何官员。应该负责守门的侍卫也缺席了。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能将他们引见给王的人。

“一个人也没有……”

泰麒望向开了一条小缝的门。一片青葱的前庭后面是小寝，不过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们该怎么办呢？”

泰麒转向周围的大人们—不过他们看起来是一群相当不知所措的人。

“正赖？”

“就算……您问下官该怎么办也……”

“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后宫呢。你呢？”

“恩，如果您只是算进入的次数的话，下官进去过几次。就算白圭宫的后宫关闭了，下官也去过几次，不过那是后宫里很空的时候……而且，别的国家的后宫就没有了……”

霜元和阿选也露出相同的困惑表情，更不用提部下们了。

泰麒试探地走进门里。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除了穿过前庭到下一幢建筑物看看外，泰麒也无计可施。

“台甫。”

爬上台子，泰麒瞅着建筑里面和深处的中庭，安静地说道：“打扰了。”

“台……台甫！”

泰麒转过来。

“可是四周没人。我们也只能试着吸引注意力了，对吧？”

“但是……”

“对不起，有人在吗？打扰了。”

正赖和其他人圆瞪眼睛盯着表现得意外大胆的麒麟看。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那只是泰麒在故乡时，去别人家里做客的习惯。

“看起来没人呢……我们怎么办？”

“您就算问下官也……”

“我们就粗鲁一点，直接走过去如何？”

“那是不是有点太……”

“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对吧？”

“我猜不行，但是……”

“只要我们不进去房间里就行了。那我走了。”

可是，那是……正赖嘟囔着，接着突然握紧拳头，“下官陪您一起去。霜元，你们在这里等。”

“可是……”

“无论如何，泰麒是一国的麒麟，他们无法严惩他。我准备好了。”

我也是，潭翠说，但是正赖阻止住他。

“既然门这么大敞四开，里面应该没有危险。再说，台甫还有使令。所以我跟台甫去。”

和正赖手牵着手，泰麒走进去看看。穿过中庭，他们见到一处祠堂，但是里面依然没有人。不过，看起来不像是荒废了的；它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敬拜祖先的祭坛上也摆放着崭新的薰香和鲜花。

不知为何，泰麒径直朝北宫走去。他经过回廊，走过另一个中庭，环顾四周，在进入北宫庭院的时候停住脚步。在抬头看向正赖之前，泰麒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东西足足愣了一阵子。

“这里有田地。”

“对，这里有……”

“白圭宫里没有田地，对吧？所有后宫里面都有田地吗？”

“没有的话会比较正常一点，下官认为……”

“不久之前涟才爆发内战吧？情况坏到了连王宫里面也要种蔬菜的地步吗？”

“也……也许是那样吧……”

无论如何，泰麒牵着正赖的手走过了菜地之间的小路—正挨着华丽的灌木庭院。走过建筑物的拐角，分区规划的田地在他们脚下延伸开来。他们经过一排整齐的小道，到了矮树以完美的顺序排列着的转角处。这看起来就像果园里的景象。

“正赖。”

泰麒吸引了正赖的注意力。他们终于找到人了。是个正从不知名的树上，用大剪刀割下红果子的农夫。

“对不起。”

泰麒说。他松开正赖的手，在明亮阳光下吵闹地跑过果园。

“对不起打断您了。”

泰麒说着，穿袍子的人回过头来。他看着泰麒，又望向泰麒身后的正赖，温和地微笑。年轻的男人用袖子擦着脸，把刚剪下来的树枝放到身边的草堆上，弯下头。

“真是很抱歉，未经允许就进来了。我们想找人。门那里没有人，所以…”

哦，男人轻声感叹道，竖起脑袋。

“外面没人，是吧？那么，大家都在打瞌睡吧。”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工作，但是有什么人能把我们引见给王吗？我……我是从戴国来的，名叫泰麒。”

恩，男人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

“是吗，那您肯定是戴台甫了。听说台甫是个小孩子，我能看出来您真的很小。”

“可以请问您是谁么？”

“我姓鸭。鸭世卓。”

“真是个茂盛的菜园！”

泰麒感叹道，年轻男人明朗地微笑。

“你也这么想？”

“这些红果子是什么？”

“红嘉祥。试一个怎么样？”

鸭世卓自然地伸开胳膊，从树杈上摘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果子。他把果子扔到身边的水桶里，然后用手绢擦干净。

“戴台甫，请尝尝吧。里面有核，请小心。”

“谢谢你。”

泰麒说着，看向鸭世卓。

“不过……我收下没关系么？这不是属于王的东西吗？”

“是我种的，所以没有任何其他人应该被困扰。”

“但是王不会责罚你么？”

鸭世卓流露出微微迷惑的表情。

“我就是王，所以不会被责罚阿。”

手里拿着红果子的泰麒茫然地凝视着鸭世卓。

“可……可否请问，您就是廉王陛下么？”

“对，我就是。”

泰麒转向正赖，狼狈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但是正赖只是大睁着眼睛，动作凝固着。于是泰麒迷茫的视线回到鸭世卓正明朗微笑着的面孔上。泰麒曾经学习过在正殿上面对王时应有的礼仪，但是这种情况下他该如何反应？

对泰麒的疑惑不加在意，鸭世卓伸手拿了另一个水果，转向正赖。

“你呢？吃一个吧！”

“……多谢您，但是……不用了……”

“哎呀！让大家都站着实在太失礼了！附近有个凉亭，咱们去那边吧！”

泰麒试探地点头。

鸭世卓把更多红嘉祥放进桶里，把桶搬到果园外面。几步之后，他们到达了有绚目假山的池塘边。复杂几何形状的池塘上桥梁星罗棋布，凉亭和阳台聚集着，就好象是被水吸引了似的。

鸭世卓到了其中之一，越过池塘向泰麒和正赖挥手。

“请坐，台甫。你的正装看起来还真热阿。怎么不把外套脱下来？”

“谢，谢谢您……但是……”

泰麒望向正赖。正赖正颤搐着微笑。

“我们真诚地接受您的建议。”

“……你呢？”

“阿，您不用为我担心。”

“不过挺热的，不是吗？”

“恩……确实是。我等等会遵从您的旨意的。”

正赖结巴着，显然是因为王的盛情好客而狼狈不堪。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正赖，鸭世卓在池塘里洗了手和桶里的水果。然后他把果子放在池塘旁边的石桌上。

“要是台甫把自己的正装形容为简朴的话，毫无疑问我现在的穿着是很丢人的。我听说你们是因为私人原因来的而并非郑重国事，所以……”

“恩……不管怎么说我们才是应该道歉的一方。”

鸭世卓笑了。

“台甫没做错任何事。我是很粗线条的人。我听说这并非官方政事以后，就觉得这应该就像过来串门喝茶的邻居吧。我应该被台甫责罚呢。”

“……我？”

不是，鸭世卓笑道。

“是这个国家的台甫……天哪，这可真够复杂的。我一直都这样，所以我一直被廉麟说教哪。”

这么说着，鸭世卓宏声笑起来。

“这些红嘉祥太吸引人了，所以我想都没想就请你们过来了看起来我应该听廉麟的话，穿戴整齐在外殿等待才是。”

“您之前在干什么？”

“在修枝。剪掉那些应该不会再生长的果枝能够帮助其他的果子长的更大。”

“廉王对这些事情很熟悉呢。”

“因为我是农民阿。这些是农民的工作。”

泰麒茫然地看着他。

“那作为王的工作呢？”

鸭世卓的眼睛大睁开来，就像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然后他竖起脑袋。

“那是责任吧，我想。我觉得那大概不算工作。因为你不能靠那个填饱肚子。”

泰麒眨着眼睛想要明白他的意思。鸭世卓笑了。

“农民的工作是种庄稼和喂牲口，对吗？”

“恩…对阿。”泰麒点头道。

“但是……那是履行某人责任的工作吗？”

“不是吧，我想。”

“工作和责任是不同的两样事情么？’

鸭世卓又笑了。

“工作是你自己选择的。而责任是上天给予的。”

泰麒茫然凝视着对方的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正赖快速地看向来人。“霜元！”正赖喊道，就好象他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霜元身上似的。与此同时，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传来。

“天哪……你这幅样子迎接台甫？”用惊讶口气说话的女子，有阳光一般灿烂的金发。

“而且，在这样的地方会面！就算是私人的来访，也有个限度吧。我这么跟你说过了，不是吗？”

“对对对，你说得对。台甫跟你说的完全一样。这是非常，非常失礼的。”

“你还让完全不知所措的随从们站在大门口。唉，你可真是个会惹麻烦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鸭世卓好象小孩子似的道歉，不过脸上依然是喜气洋洋的微笑表情。看着鸭世卓，女子好象多少有点苦恼似的微笑着。她在泰麒面前蹲下，好让两人的眼睛能保持在同样高度。

“您就是戴台甫么？欢迎！请不要因此烦恼。”

“您是廉台甫吗？”

“对。能见到您真是万分荣幸。”

“我也是。恩……非常感谢您。”

“啊？”

“我听蓬山的玉叶大人说了。以前，玉叶大人叫汕子带我回来的时候，廉台甫借了很重要的道具给我们。我说的对吧？”

“是说吴刚环蛇么？那只是王出于好意借出去的。还请您向王致谢，还是说王他应该先去换衣服呢……”

“是呀。”察觉到廉麟的苦笑，鸭世卓嘟囔道。

“很抱歉我要走了。不会用很长时间的，所以请稍等片刻。”

鸭世卓回去了他的住处，而泰麒等人被带到外宫。最后，每件事情都按照正式的礼节重新开始了。

世话

泰麒本来是计划停留三天的。他们受到了官方的欢迎，也参加了各种正式的典礼，不过他们几乎是作为私人宾客出席的。他们被安排的住处并不在掌客殿里，而是在正寝的庭院里。只有上等官员和佣人被送来陪伴他们。此外，使节团可以在燕朝的任何地方参观，对这件事廉王似乎看待得令人膛目结舌的简单。

“安全防范一点也不严格，这样好么？”

霜元似乎难以理解。其他人也是相同程度地疑惑着。那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很不舒服，不过泰麒反而因此能够享受他在宫中的日子。泰麒并不怎么明白花样繁多的礼仪和规矩。就算理论上知道，他也不能习惯，而他又总是尽量做到没有缺点。不过，在这个宫殿里，泰麒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放到一边，只要放松就好。

“我想这意味着这个宫殿非常安全吧……”

阿选苦笑道，而正赖叹着气。

“是该说这里安全呢，还是应该说他们太马虎了呢？涟的人民对待什么事情都这么大意。”

“那不好吗？”

泰麒问，正赖羞愧地垂下肩膀。

“无论如何也不是坏事。老夫只是不习惯，尽此而已。您知道，我原先是掌管军队藏书的。我很习惯被种种规矩束缚着然后打擦边球，然而相反地…”

霜元和阿选同意地点头。

“没有让我的身体感觉自在的地方……我们似乎不适合这个地方，所以台甫，请出去玩吧，您似乎渐渐喜欢上这里了呢。”

“我一点也不讨厌白圭宫！”

“我知道。对我来说，雨潦宫也完全不是什么让人不悦的场所。尤其是看见潭翠在两天之中迷路三回之后！”

完全正确，泰麒笑道。

“那么，我就走了。”

这么说了之后，泰麒去了占地面积巨大的建筑物。潭翠沉默地跟随着。泰麒径直去了北宫。无论何时，只要鸭世卓没有政事，他肯定会去田地里。泰麒这么相信着去了田地，并且如他所料，身穿袍子的鸭世卓正工作着。

“早上好。”

鸭世卓明朗地微笑道。这种全然坦率的笑容让泰麒也高兴起来。有空闲的时候，鸭世卓就会来田里，而泰麒总是陪伴着他并且帮他工作。

比起“帮忙”来，说成在鸭世卓身边闲逛更合适—他总是一次一次地被告诉该做什么。泰麒从来没有过耕作的经验。就要泰麒要求帮忙，他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跟在戴国的处境没有任何区别：泰麒仍然是根据鸭世卓的指使跑来跑去。

“我……我对您来说是个累赘吧。”

把刚刚撞分散的树枝重新收集起来着，泰麒说道。一同收集着的鸭世卓，微笑着回避了这个话题。这位王永远都在微笑着哪，泰麒有如是的印象。

“我知道我在这里是个大麻烦，但是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您不介意再多容忍我一小会吧？”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什么麻烦呀！小的时候，我就是呆在邻居农民的身边，通过帮忙学会这个职业的—给泰台甫现在做着的事情一样。”

“哦，”鸭世卓微微感叹道，嘴角的笑容更宽了。“我知道了。就算台甫学会了怎么种地，对台甫来说也没有用。我强迫您做奇怪的事情了，是吗？”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恩……您允许我帮忙让我开心得不得了，但是……”

泰麒真的是这个意思。这是泰麒第一次亲眼看见农场的工作，对他来说新奇有趣。看着鸭世卓这么精神勃勃地干活也很让人高兴。更重要的是，环绕在鸭世卓身边的开朗气氛让泰麒觉得他十分亲近。对泰麒来说，这个世界和大人们都给他不熟悉的感觉，只要被大人包围着就已经是一件让泰麒紧张的大事。

“但是……如果我随便怎么样打搅您了，我还是应该到别的地方去，不是么？”

泰麒低声犹豫道，鸭世卓抬起头。

“有什么事情不对吗？”

阿？泰麒问道，然后鸭世卓说着。

“我的意思是，帮忙的人反而变成麻烦，没有这种说法存在吧？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我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你之前还搬了那么多树枝吧？而且你又提水又运稻草的。”

“我只是挪挪东西罢了……”

“那你就是帮忙了，不是么。可是台甫呀，我从你的字里行间听起来，你好象认为自己一无是处。”

面对着鸭世卓温暖明亮的视线，泰麒点头。

“……很高兴能听到您说我不是那样的……但是我的确这么想……”

“为什么哪？”

“我就是什么也不会做。不只是耕田，我连最简单的事情也不会……骁宗主上总是用我还小这句话安慰我。但是他肯定对我非常失望。”

“真的吗？”

鸭世卓问道，泰麒低下头。鸭世卓温柔地拍拍泰麒的背。

“我们休息一下如何？”

鸭世卓指着草堆建议道。

“不，请继续工作。”

“我也累了呀。喝点茶怎么样？”

鸭世卓笑着向田野的另一边喊道。

“陪着台甫的人，要喝茶吗？”

站在不远处的潭翠，摆出坚决否定的姿势。

“他肯定很辛苦，那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呢。”

从大陶壶利倒着茶，鸭世卓说道。

“大仆的工作相当辛困难，不过最困难的肯定还是根本就没有危险的时候。”

我猜是吧，泰麒微笑道，但是笑容迅速凋零。鸭世卓把茶倒进他拿出来的杯子里。

“廉王，您曾经说过工作和职责是不同的。”

对，鸭世卓点头。

“我听到您那么说的时候，告诉自己那是正确的。麒麟的责任就是选出王。之后，我的职责就结束了。所以我应该为自己的工作而努力。但是，我还是不能胜任身为台甫和州侯的工作，因为我还太小了。”

“……麒麟的工作不是以仁慈的心怜悯人民吗？”

“不是选出王么？”

“我是说，选王是那之中的一部分吧？就是要为人民选出最贤明的王。”

“所以说……我的职责已经完了，对吧？”

“我不这么想。”

“那麒麟的工作是什么？”

“你的工作，泰麒，就是长大。”

鸭世卓笑道。

“对小孩子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鸭世卓从头顶摇晃的树上摘下一枚红嘉祥，把水果放进泰麒的掌心。

“你将会有很多忧虑。但那是你的工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经常地欢笑和哭泣—这些都是你工作的部分。”

泰麒看着自己手心。那是鲜红美丽的果实。

“……只要长大就好了吗？人民正在承受痛苦。戴非常寒冷。很多人被风雪折磨着。我是台甫和州侯，可是我什么也干不了。除了长大以外什么也干不了……”

但是，鸭世卓说。

“就连我自己也不是在做着什么伟大的事情。我是个农民，对于政治一窍不通。廉麟更擅长那些事情，所以我都留给她去做。我能做的只是喂养牲畜，栽培庄稼，诸如此类。”

“即使您是王？”

对呀，鸭世卓笑道。

“正因为我只能做这些事，我弄了这样的田地来耕作。我想无论如何它们也有些用处吧。它们清理了花园的一部分，也能存下些生活费用。它们还帮助了预算。我相信这比从商人那里购买要更简单也更经济。”

“所以您向御厨出售食物？”

是的，鸭世卓认真地点头。

“不卖东西的话，我就活不下去。我是个农民。需要履行的责任是国家给予的。薪水是给众多官员的。丝绸的正装。款待宾客的奢侈宴会。如果我不工作，没办法维持所有这些。但是廉麟说我不该为了补充预算而工作。国家会丢脸的，她说。”

“我猜……是这样。”

“所以我就一无是处啦。可是，天帝在上，他知道我只能做这么多。”

泰麒头昏脑胀地盯着鸭世卓。

“肯定是天意吧，我这样的农民竟然当上了王。所以我就什么也不做。我想什么也不做是可以的。照顾国家就跟照顾庄稼一样，这样没问题吧。”

“照顾一个国家……”

“一棵树根据自己的意愿长高。国家的兴隆也一样。树木知道最适合它们自己的方式。我只是它们的帮手。叶子干枯是树木需要水的标志。所以我浇灌它们。我相信王国也是这么运作的。天帝想要国家这么发展，所以他选了我这样的一个农民—我这么想。”

“那廉台甫呢？”

泰麒看着鸭世卓低语道。

“廉麟根本不是个农民。她不能区别好树枝和坏树枝，也不能分辨浇水和不浇水的时期。”

“所以，他没办法帮忙。”

应该说，鸭世卓明朗地回答。

“看到果实良好生长的时候，她分享了喜悦。”

泰麒大吃一惊。

“仅此而已？”

“那就很重要了！外面很冷的时候，或者我因为职责精疲力尽的时候，我累得不想到田地里来了。可是，一想到果实枯萎凋落的话廉麟会很伤心，我就会恢复干劲，到外面来。”鸭世卓说着，抬头看着果园里的树。

“我正看着这个国家。有什么不良的征兆么？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么？我持续看着这些问题，因为这些是守护者的责任。但是台甫看着我这个守护者。我履行职责了么？有坏迹象么？她也坚持不懈地看着。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对看着我的一双双眼睛心怀感激。”

看着吗，泰麒嘴里重复着这个短语。

“只要……只要我这么做就好了吗？”

“别把那看作微不足道的琐事。它本身是非常困难的工作。就好比你那边的侍卫。”

我想你是对的，望向潭翠的时候，泰麒说道。一直以来，潭翠就是这么纹丝不动地站着，注意着周遭的环境。

“跑来跑去并不困难，是吧。”

“……恩。”

敬畏地看着鸭世卓，泰麒点头道。

“如果我看着骁宗主上，他会开心的，是吗？”

他当然会，鸭世卓微笑着说。

“我对于政治和当麒麟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怎么种庄稼和当一位王。我相信泰王也会想要台甫看着的。”

真的吗，泰麒自己想着。真不能想象哪，骁宗会要泰麒这样的小孩子帮忙。

“如果我是王国的保护者，那廉麟就是我的保护者。也许这才是麒麟真正的工作。”

※　　　　　　　※　　　　　　　※

在为期一个月的旅行之后，泰麒回到了鸿基，这座城市依然被埋葬在纯白的雪花里面。向下看着白色的风景，泰麒终于在禁门着陆了。

从骑兽背上下来的刹那，门卫突然走出来排成整齐的两列迎接他们，呼吸里喷出白雾。门卫将骑兽交给士兵，庄严地打开大门。

“又再次被提醒了呢，我们跟涟不同的地方不只是温度而已。”

泰麒说道，正赖则笑了。

“下官同意得无以复加。”

“正赖，你现在总算放心了，是吧？”

“一点点而已。”

他们笑着穿过禁门，走向内庭。很明显，使节团回归的消息不留遗漏地被告知了每个人。他们到达内殿的时候，两边的排列了官员，王端坐于玉座之上。

感觉到内殿里紧张不安的气愤，泰麒走到玉座前面，跪下表示尊敬。

“我安全回来了。”

骁宗点头，挥手示意泰麒到玉座上来。泰麒起身，走到玉座一边。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放松—终于回家了。

“涟怎么样？”

“那里真的繁花盛开呢。”

是吗，骁宗微笑道。

“我等等再听细节。”

然后骁宗转过去对冢宰说：“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他们肯定非常疲倦，所以我们先让他们歇息吧。”

是，冢宰咬字清晰地回答，向泰麒表示祝贺他完成了重大任务。霜元简短地给所有官员报告。惯例结束后，骁宗示意结束会议。

“你肯定累了。今天好好休息吧。我送你回房间。”

轻轻拍着泰麒的背催促着他，骁宗离开了内殿。

“不，我一点也不累……但是，恩，骁宗主上，您不用出席行政部署的会议么？”不过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您呢，泰麒一边说一边想着。

骁宗微笑着。

“今天是泰麒回来的特殊日子，所以我放一天假也没关系吧。”

泰麒高兴得几乎手舞足蹈。

“涟的王和台甫怎么样？”

泰麒把骁宗的袖子拉得叮当作响，滔滔不绝地给骁宗讲着故事。他闯进后宫的故事。宫殿里田地的故事。廉麟一大早就叫醒泰麒和其他人，打开窗户，拿进水来让他们洗脸，煮茶并且让潭翠等人感觉十分不自在的故事。

“我也帮着种地了。廉王……”

说话间，骁宗突然一推泰麒的后背。

“这边，蒿里。”

哦，泰麒环顾四周。那应该是回仁重殿正确的路。

竖起脑袋，泰麒抬头看着骁宗。

骁宗微笑了。

“这边。”

“恩……好。”

骁宗走的路通向正寝。想着骁宗应该是想让他留在正寝，泰麒闲扯着雨潦宫和重岭的样子，还有途经的恭和范。一个月对泰麒来说太长了。想要说的东西好多好多。这么说着的话，泰麒觉得就好象可以掩埋他不在骁宗身边的那段时间。

“然后，正赖……”

泰麒继续着，但是突然停下脚步。他一直顺从着推着他后背的骁宗走着，但是现在他进入了一个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宫殿。环顾四周，他可以看到正寝的主殿就在附近。他正看着的建筑紧靠着主殿的西边。

“正赖怎么了？”

骁宗这么问着，穿过建筑到了一个舒适的小庭院。庭院的后面是主殿的门，潭翠站在这里。那是让泰麒震惊的原因。离开禁门之后，潭翠就回到仁重殿了。

怎么啦，骁宗微笑着问，而泰麒被匆匆催促着进了主楼。他看见熟悉的女侍和行李都被挪到那里了。

“为什么……？”

泰麒转去看着骁宗，接着，猛然回忆起来，在去涟之前，正赖说过，“回来以后可能会有好事发生”。

“这意味着我要搬来这里了吗？”

“如果你不想呆在仁重殿，就只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泰麒知道自己的脸庞都被喜悦烧焦了。离骁宗所住的主殿实在太近了。泰麒也一直渴望跟骁宗交谈，可是对话依然很短。要行走的话，宫殿对泰麒来说太大了，而他的心愿一直被拒绝着。

“不过，这里离州府广德殿很远。”

“我完全没关系。我会尽快跑到那里的！”

“不过，你的腿能跑那么快吗？”

“不行的话，我就只是使劲跑！”

“每天都那么做的话很辛苦，不是吗？”

“我没关系！那对健康有好处，而且我现在想要长大，每天跑步的话肯定能成长得更快！而且……恩……”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轿子，我说得没错吧？”

骁宗微笑着这么问道，泰麒点头。泰麒永远都不习惯轿子。被大人们在肩膀上抬来抬去不知为何让泰麒有罪恶感而且不舒服。

“那么蒿里，你得给潭翠当一阵子学徒了。”

“潭翠？”

“有些小马。让潭翠教你骑马吧。”

真的？泰麒跳起来。

“我可以骑马？我可以骑马？”

骁宗点头。

“能驾御骑兽的话会更有趣哪。不过，宫殿里禁止使用骑兽。而且骑兽对蒿里的身材来说可能太大了。我们可以像在旅途上那样放上轿子，不过那样你会觉得无聊吧。”

泰麒的头脑只是被幸福充满着。

“谢谢你坚持着完成了这么一次漫长的旅行。”

“但是……那一点也不辛苦呀，还有好多叫人高兴的片刻呢。不过，我值得您这么夸奖吗？”

你当然值得，骁宗微笑着，走上二楼。那里有间四周都被玻璃窗装饰着的温暖明亮房间。

“不但只是你。我也希望你能靠近我。”

泰麒圆瞪着眼睛。那一个瞬间，泰麒觉得骁宗的注意力只在他身上。泰麒一直以来都觉得孤独无助，所以骁宗以这种方式表达了他的关心吧，泰麒想道。

“恩……但是…”

泰麒不想让骁宗觉得他不高兴。但是，泰麒因为骁宗难以承担的关注而心一沉。泰麒正摸索着词语来表达他的感受，骁宗苦笑道。

“我果然是太着急了吗。”

骁宗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并且指着另外一张椅子，泰麒顺从地坐下。

“有些人说我太残忍草率了，而我相信这些主张并不全是错误的。但是，我从很早以前就不擅长放开缰绳。因此我想看到蒿里的脸。”

“我的脸？”

“蒿里询问事情或者和我交谈的时候，我觉得很喜欢，比如我们刚来白圭宫的那时侯。我需要你当我的镇纸，来安抚我的卤莽。不然的话，我会把其他官吏甩在背后，独自奔跑。”

泰麒茫然地看向骁宗。

“……怎么了？”

没什么，泰麒摇头道。

“所以今天，我会就这么坐着，靠泰麒的游记放松自己。最近，卧信说我的情绪一直闷闷不乐，呆在我身边都变成可怕的事情了。”

“卧信？瑞州军的那个？”

卧信曾经在骁宗的军队里。他现在指挥着瑞州军右军。

“就像陪伴在饿虎身边。”

骁宗苦笑道，而泰麒不假思索地笑了。他想事情也许的确就是那样：泰麒是骁宗的守护者，照顾着他好让他不饥饿。

“那么，我就尽最大努力让骁宗主上总能填饱肚子吧。”

千万拜托了，骁宗笑道，突然抬起手。

“哦，你把那个从涟带来了。”

“恩？”

不知道骁宗提及的是什么，泰麒看着骁宗所指的方向。玻璃窗外面，高大的梅树满聚在栅栏之外。

靠近窗户的树枝上，有两枚小小的白色花朵。

戴的漫长冬季终于落下帷幕。

第七卷 华胥之幽梦 乘月

“恣意地操纵国家的政治，是有悖天意的。”

这个男人站在国家权力的顶点玉座的下面。镶嵌着金银宝玉而成的四根大柱子支撑起来的圣坛上，四面都垂挂着珠帘，可是，上面的玉座却没有坐人。极尽奢侈的玉座的后面，耸立着雕刻着飞龙图案的白银做成的屏风，看上去白花花的十分晃眼。

宽阔的外殿的平台上，照例是文武百官们双膝跪在褥垫上，行着礼。对着这个空空如也的玉座行礼，这份空虚，不单单是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就连站在玉座下面对着文武百官的那名男子，他们自己都十分清楚。

“不管怎么说，我们脚下的这片国土，究竟都还是属于峰王陛下的。像我们这样，一意孤行地发动运动，都是不对的。”

说着这话的这名男子，现在等于是掌握着芳国的实权，可他竟然公然在坛下设席，也绝对不踏上圣坛一步。

这名男子名叫月溪。被先帝峰王陛下任命出任惠州州侯，四年前，他纠集发动诸侯，讨伐峰王陛下。

“为了平定朝政的混乱，就算是越过权限引起反动，也是不得已才做的。本来这是自己造成的混乱，收拾这个残局，也是自己义务范围内的事情吧。四年过去了，朝廷终于平定了叛乱，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超越权限，再也不会肆意妄为，对于朝廷和国家，我们都必须尽可能地维持现状，老老实实地在新任王的统治下生活。”

空空的玉座的正面，跪成一排的官吏之中，有几个人俯在前面。

“决定一套法律，不管是颁布，还是废止，如果没有主上的许可，都是不可以的。肯定应该让主上觉得悲痛的是，那些只会给民众带来痛苦的残酷的法规，多数都还残留着，对于这些酷法，也没能够采取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只能是听之任之。我们被允许做的事情，就是把废止这些残酷的法令的责任，委托到将来即将即位的王，这是他们肯定应该做的。轻易地就颁布或是废止一套法令，这些都肯定不应该是我们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说着这话的月溪，看了看跪在官吏们前面的一位老者。

“小庸。”

被这么叫的男人抬起头，回头看了看月溪。

“同样的，在这以后，我们如果再次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的话，惩罚肯定应该会非常严厉吧。而且，我认为也没有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作出越权的事情的必要了。虽然主上在法令的颁布上过于残酷，可是，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心存不轨企图的官吏，这些法令也同样适用，那么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残酷的法令可能更能起到约束他们的作用。过于清廉洁白地行使权力的话也确实应该行不通，托芳国的福，由于用人不善，造成了国家的权利被滥用的事才得以圆满解决。虽然说数字有所减少，可是幸运的是，在朝廷里，德高望重的官吏还是占着大多数的，而且，他们都留了下来。那么所以就没有越权的必要了啊。治理国家，这是在国府里任职的官吏们的责任，而我被赋予的责任是管理惠州，不是管理国家。说到底，作为州侯的我在处理国政这件事情上指手画脚，这种行为本身就相当于逆天道而行事的行为。我想就是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不被允许留在鹰隼宫的。难道不是吗？”

小庸低下了自己的视线。

“……一个国家不可以没有国君的。”

“你们国家没有主上吗？”

“文武百官们认为，设立王的事情迫在眉睫。如果没有一个人来领导文武百官、处理国政、颁布法令、治理国家、领导朝廷，那么国家就会一片混乱。”

“芳国百官的主人，不是只有峰王陛下吗？”

小庸仰头看了看月溪。

“峰王陛下已经退位了，至于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正是因为我们起来造反。”

“小庸。”

“确切地说，臣下也没有什么以下犯上的罪恶，芳国现在肯定是应该被唾弃的逆贼的国家啊。虽然被恭国的供王所承认，可是，于公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王朝。惠侯大人难道对成为芳国王的事情不感兴趣吗？”

“话也不是这么说。”

“那么，您是后悔了讨伐仲鞑的是吗？”

月溪的视线开始闪烁不定。

“我们讨伐了峰王陛下仲鞑。和这里的有些官吏一起，都成为了承担大逆不道的罪名的逆臣。可是，即使是这样，我对此一点也不觉得羞愧。正是因为仲鞑颁布的法令太过于严厉，使得很多的人民都困苦不堪。不论是义愤，还是私怨，仲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坐这个王位的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惠侯大人才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弑逆的盟主的吧，难道不是吗？”

对于小庸的问题，月溪没有做出回答。

“没有天命的安排而即位，确实应该从字面上来说是篡夺王位。恐怕还会被说成是盗窃王位。就算是这样，可是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竟然还要大逆不道地做出这样的决断呢。如果说是对那些被王奴役而困苦不堪的人民的怜悯使得您依然举兵犯上的话，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不把这种慈悲施与到失去了国君的人民身上呢。正是因为您已经从人民那里夺去了他们的王，那么，即使惠侯大人是赝品，那也有对人民负责的义务啊。”

就在对回答已经词穷的月溪低下了头的时候，有个下官走了进来。下关对月溪行了一个礼，然后靠到月溪旁边，用一种很小的声音趴在他的耳朵边说了一些什么话。

“……庆国的？”

月溪睁大了眼睛看着下官，然后有点慌张地把视线转移到小庸那边。接着，在下官的陪同下，小跑着退出了外殿。

“……景王陛下的亲笔信？”

月溪再问了下官一次。下官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

“是给我的吗？”

颠覆了天下的条理，弑杀了王抢夺了王位的逆贼，肯定应该没有道理会收到庆国的名正言顺的王的亲笔信的啊。再说了，芳和庆国也没有任何的关系。然而却是，不管怎么说，听说带着庆国王的亲笔信的使者来到了这里，并且指明是要交给月溪的。

下官肯定应该也觉得非常的疑惑不解，带着一种不放心的表情点了一下头。月溪怀着十分迷惑的心情，下令说不管怎么样要在别殿迎接庆国来的信使。

月溪官服都没换，就马上过去别殿，带着一种不能释然的心情靠在下座等候着信使的到来。在下官的引领下，来到别殿的使者也是一身简单朴素的官服，随从也是一身文官的打扮，自称是禁军的将军。

“我来不是为了公事。是奉景王陛下之命给您带来一封密信。”

将军这么说道，可是谢绝了坐上座。

“我叫青辛。我奉主上的命令，给惠侯大人带来一封主上的亲笔信。”

月溪对面的男子这么说着，然后拿出一封信件一样的东西。月溪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那位将军。

“……这么问实在有点不合礼貌，可是我还是问一下，这封信确实应该是写给我的没错吗？”

被月溪这么一问，青辛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抬起头来。

“说是要交给惠侯大人的。”

“是给我个人的吗？不是对小国有什么特别目的吗？”

月溪再次这么问道，青辛听了之后脸上浮现出怪异的表情。

“我们知道，现在统领贵国的是惠侯大人。那么所以，请您认为是国与国之间的一种双方面的交往。”

月溪声音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那么，我也没有不接受的道理了。”

说着，月溪吩咐下官去把小庸叫来。

“请自便。我现在要去参见冢宰。”

哦，青辛点了一下头，好像不知道做何反应似的。

“……我只不过是惠州侯罢了。被叫做惠侯大人，有点过了。希望将军大人知道这一点。”

“是的……那，说的是。”

虽然这么回答着，可是青辛还是好像非常为难似的。月溪想，这肯定应该也不会很勉强吧。失去了王的朝廷，也需要国君。如果是单纯的失去天命的王，退了位之后，按照以往的惯例是要由余下的朝臣们选出暂时的代理王来暂时处理朝政。如果有冢宰的话，那就由冢宰来领导百官并继承王位。不只是语言上的，实际上冢宰要登上圣坛坐上王位。把王登基即位的一系列礼仪礼法都省略掉，真正意义地坐上王的宝座。先不管字面上的“玉座”，存在于现实中的玉座，不是王坐的地方，而是领导国家的施政者坐的地方。

要不是王失去天命的话，那就要立一个伪王。是到如今，天命还没有失去的王国下台了，其实是对王位野心勃勃的人讨伐王所导致的。这其中，也有月溪他们这样的例子吧。

未必就是盘算着篡夺王位，只是想除掉那已经不再顺应天意的王而已，像这样的大逆不道的例子肯定会有很多。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普通的盘算着谋反的人登上乐于做。本来大逆这种行为，就是讨伐王谋取王位这么一件事情。正是因为有了想代替已经失去天意的王，自己坐上王位的人，才会有讨伐王篡夺王位这样的大逆这种事情发生。

那么，青辛好像不放心似地说道。

“这么说，惠侯大人不会自立为代理国君了吧。”

月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青辛的话让他觉得胸口一阵阵地痛。

“没有立代理王的道理。像我们这么一个小国，现在也不是暂时的朝廷。”

正是因为篡位而登上玉座的人即使做了王，也不是顺应天意的。肯定应该在有了顺应天意的王的情况下取缔了没有天意的人。那么所以如果被称为位王的话，朝廷就要被称为伪王所率领的伪朝了。

“要是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不是肯定应该叫做伪王吗。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取代别人成为王的。”

啊，将军点了一下头道，说了句什么话打断了他，然后很慌张似的突然闭口了。

“怎么样啊？有什么事情不明白的，就不用客气问吧。”

“那么……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听说了现在芳国的王是惠侯大人，我们主上也是这么认为的。受主上之命送来的亲笔信，是要送来给芳国王惠侯大人您的，给冢宰看好还是不好，我无法做出判断。可是……这么一种事态真的是没有办法想象的。”

月溪哑然失笑。

“讨伐了王以后，篡夺王位是理所当然的吗？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青辛好像很狼狈似的欠了欠身。

“不是这个，不是的。”

“确实应该，我是鼓动了文武百官去讨伐了峰王陛下，然而却是，也不是恬不知耻地想篡夺王位。从而也更加清楚深刻地知道了自身的罪孽深重。当然，也非常清楚，如果以这个负有如此深重的罪孽的身子，去继承王位的话，就是玷污了这个神圣的宝座。”

说到这里，就看到小庸小跑着过来了。

“听说要参见冢宰……我失礼了，不好意思。”

行了一个礼之后就退了出去的月溪，在大堂的入口处和小庸擦肩而过。刚被叫了过来的小庸，看了看表情木然地出去了的月溪，又看了看好像很困惑地杵在那里的从庆国来的客人。

早就觉察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氛，正在往外走的月溪，加快了脚步，只留下一个背影，连留给小庸发问的机会都没有。

“我是芳国的冢宰。让您从那么远特地过来，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

小庸首先行过了一个礼，可是对方却好像一直在关注着刚才月溪出去的门口方向。随行的下官们在一旁站着。

“请问……怎么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正是因为我的缘故，好像让惠侯大人很不高兴。”

小庸一转头，全身都包裹在官服里的这名男子，再次屈膝，垂着头对着他跪拜起来。

“不好意思。我市庆国禁军的将军，名字叫做青辛。”

“请您快些起来。有什么事情让您觉得不好意思。”

没有，青辛笑着说。

“是我失礼了。而且，我还不得不让冢宰失礼了。其实，我是奉主上的命令把一封亲笔信送来的，而且，这封亲笔信是要给惠侯大人的。可是，刚才从惠侯大人那里得知，目前把持朝廷管理国家的人是冢宰您。如果是这样，这么一来，这封亲笔信就是肯定应该给冢宰的了，可是，信中又有有求于惠侯大人之处，因此，把信给冢宰还是不给，真的是让在下一时难以做出判断。”

唉，小庸叹了一口气，伴着声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总之，请您先随意吧，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了。随您一道来的兄弟们，也请让他们先好好休息吧。至于这个。”

小庸叫来下官，命他带着随行的那些青辛的手下们到另外一处地方休息。至于用以招待将军的地方，则是殿堂的里面，树木的叶子刚刚开始吐露出嫩芽，笼罩在一片新鲜的新绿中的一所庭院，小庸示意让下官带着将军到那里去休息。

“这边走，请吧。现在，芳国已经进入了一个很好的季节。请您入座。”

是的，将军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由小庸带着，往庭院那个方向走去。院子里摆放着一些石头做的桌子和椅子，柔和的风声音轻轻地从人的脸上抚过，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

“……好像是让将军大人您觉得失礼了吧。”

“不不，是我不好意思。”

“将军大人来拜访惠侯大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您……在这里，这个刚刚迎来新的王的贵殿里，发生了让您觉得不快的事情了吧。我们之所以那么想让惠侯大人当王，正是因为是惠侯大人带领大家推翻峰王陛下的政权的。”

“……我也听说了。据说峰王陛下是一位对人民非常残酷的君王。”

小庸点了一下头。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报家丑，可是这是事实。自从峰王陛下登基以来，就已经有六十万　　的芳国老百姓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罪名，而失去了性命了。”

“六十万……”

可以这么说：芳国的土地上埋葬了六十万老百姓的尸体。平均几个人之中，就有一个被杀了。

“主上是一个非常憎恨犯罪的人。总之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罪行，全部都要被判处死刑，犯罪的人都要被杀死。偷东西是死罪，不干农活而去看戏也是死罪，芳国过去就是这么一个国家。”

青辛点了一下头，看他的反应，他以前肯定应该就已经听说过这些事情了。

“那么所以，惠侯大人才号召诸侯百官，铤而走险，弑杀了主上。惠侯大人就是这次弑杀事变的盟主。所以惠侯大人一定会从主上那里得到王位，你们庆国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算是我们自己，也曾经这么想过。”

四年前，月溪喊出仲鞑已经不再顺应天意了，应他的号召，余州八侯和小庸等国家官员，发动了兵变。弑杀了仲鞑，杀死了他的王后佳花，击毙了峰麟，就这样，他们推翻了仲鞑统治的王朝，结束了仲鞑统治的时代。

人民的灾难终于消除了。可是，仲鞑毕竟是王啊。一个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啊，失去了王，国将不国啊。在仲鞑多年的暴政下的芳国，又再经历了小庸他们的兵变，已经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不管怎么说总得重新立一个王吧，芳国不能再继续这种国中无国君的情况了。本来，参加这场弑杀行动的人也是想自己称王的。可是，他们的责任毕竟只是推翻暴君的统治而不是谋取王位。

可是，不管怎么说，兵变的盟主月溪，在结束了善后工作之后，就把剩余的事情留给了减少了一半的诸侯们，自己又重新回到了惠州。

“……对于惠侯大人来说，是从来没有继承王的王位这个想法的。他只是想推翻暴君的统治，却不想代替那个暴君治理芳国。”

“可是，我听说的却是，管理国家，主持朝中大事的人是惠侯大人啊。”

“事实也确实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惠侯大人他自己说，他是一个以下犯上的罪人，这么一个罪人是不能领导国家的，可是，实际上，没有惠侯大人，就不可能有现在的芳国。而对于我们来说，惠侯大人是所谓盟主的王。既然已经戴上了王这个头衔，如果他不出来主持大局的话，朝廷将是一片混乱，无法正常运转啊。”

就在这场兵变的最关键的时候，小庸他们曾经和惠侯大人失去过联系，那时他们简直就是茫然，完全找不到方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惠侯大人对于他们来说，是唯一的盟主。惠侯大人召集诸侯百官，发动弑杀行动，使他们的行动行之有序，指挥大局。突然间失去这么一位领袖，朝廷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必须有一个人来继续治理这个国家，可是由谁来就任好呢。围绕着这个问题，出现了各种意见，许多的思绪错综复杂，甚至出现了对立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小庸他们简直是无法分身。

小庸他们去向月溪诉说了朝廷的情况，想请月溪回宫主持大局。肯定应该请月溪回宫，也许只有这种呼声，才是朝廷余下的人们的唯一意见相同的一个地方了。对于混杂着悲哀的请求声，月溪终于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重新又回到了皇宫里。从那以后，四年以来，在月溪的领导下，芳国终于渡过了难关，而且还有取得了进步。

“尽管那样，惠侯还是不肯谋求国府里的任何一个职位，不管我们如何地苦苦相劝，他都还是拒绝了。惠侯说，治理国家，就是谋求国家官员的职务，而他自己，也只是从旁协助而已，并没有在直接地处理国事。实际上，惠侯他至今都还是担任着惠州的州侯这个职务，自己还是经常返回惠州城，只有在正是因为国政需要，或者是我们有事去相求的时候，他才来鹰隼宫。而且，就算回来了，他还只是打算一个月里有一半时间在王宫里度过，其余的时间，他还是会回去惠州城的。而且，还……”

小庸突然打住，不说话了。好像是突然觉得自己是在一个从庆国来的客人，一个和芳国没有任何关系的客人，甚至和自己也没有任何往来没有一点友谊的使者的面前，让自己的感情自然流露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了。为了阻止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除了沉默，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

“……而且什么？如果您不介意，请继续说下去。我是奉主上的命令带了亲笔信过来的。如果不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我是没有办法回去向主上复命的。”

被青辛这么一说，小庸抓住了自己的双膝。

“就这样，惠侯回惠州去了，那这里的一切都完全不管了。”

“那么，你们大家都很苦恼吧。”

“这是肯定的啊。除了惠侯，没有人能够率领芳国了。可是，即使是这样，惠侯还是说把这一切都交给我。”

经过了四年的时间，芳国的混乱终于也平息了。大家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了，朝廷也总算重整朝纲，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为了拯救万民于水火而采取的措施也全部实施到位了。其余的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正常地运转着了。就好像是为了培养接班人似的，月溪也觉得，到了让至今为止一直都没有发挥出作用的冢宰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了。小庸他们也很高兴地接受了月溪的意见。到目前为止，月溪就是冢宰。是这个王的王位一直空着的国家的冢宰。这么做是最正确的。虽然朝廷里的诸位官员都认为让月溪当冢宰是最实至名归的，可是在这个时候，月溪却提出了让小庸出任冢宰。

“惠侯大人命令，让我出任这个国家的冢宰。由惠侯大人决定的，无论如何都要让我这样的人成为冢宰。虽然官员们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可是，我还是又惊又喜地接受了惠侯大人的这个任命。最终，我们还是不能让惠侯大人同意坐上王的位子，这个结果，和当初大家的决定是完全相反的。”

一直到现在，小庸他们还是再三请求月溪作为代理的王，接受空着的王位。芳国的邻国恭国的王，供王，也几次三番地劝说月溪即位。然而却是，月溪还是一如既往地拒绝这些劝告。他说，最终的结果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的。

“要是让冢宰治理国家，那正是因为惠侯大人是冢宰才会这样的啊。不管怎么样，我现在这样被推举为冢宰，然后，我们大家都认为，在这之后，惠侯大人就会同意坐上比冢宰更高的位子——王位了。可是，虽然我们都这么想，惠侯大人也没有表示反对，可是，今天惠侯大人却突然离开宫城，说要回惠州去了。”

月溪肯定应该是知道的。月溪肯定应该是知道小庸他们误解了他的意思的。可是即使是那样，惠侯大人还是一次都没有对他们的误解进行过订正。现在想起来，其实月溪当时是十分清楚地知道的。他是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正是因为这样的误解的话，小庸肯定应该是不会同意出任冢宰的。正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那么所以他才没有去解释这个误会，而是任其继续误会下去。不，也许当初就不会让这种误会发生。

“自己是州侯，不是国家官员。州侯的任务是管理一个州的事务，而不是治理国家。在国家遭遇暴政而陷入混乱的时候，做出超越权限的事情，这是逼不得已。当混乱的局势已经平定下来了，在这个时候要是还越过自己的权限去插手国家事务的话，可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惠侯大人到了现在还是这么说。”

这时，小庸失意的泪水滴到了紧紧地抓住膝盖的手上。小庸知道，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完全掩盖掉月溪的痕迹的。对于这点，他自己深信不疑。对于弑杀了仲鞑，制止了仲鞑的暴政虐杀的月溪，不论是官员还是所有平民老百姓，大家对他的信任都是很深的。

就算是月溪辞去州侯的职务，小庸坐上冢宰的位置，可是，不管是官员还是所有老百姓，都不会忘记月溪的。就算是失去了王，国家从此没有君主。

大家都对月溪有种期待，都认为他可以对这个国家有所帮助。对于大家对月溪的这种依赖感，小庸是没有办法忽视的。小庸他们推翻仲鞑暴政的那年，仲鞑对峰麟失道的事情十分生气，而把三十万的人民送上了刑场残忍地杀死了。要不是这样，小庸他们发动兵变的事情也不可能成功。要不然，人民生活悲惨，国家有忧患，肯定应该推翻仲鞑的暴政统治这样的呼声也不可能会有。然而，面对当时国家的忧患，人民的惨状，提出讨伐仲鞑的口号并把它付诸现实的，只有月溪一个人。对于这样的月溪，对他有信任和期待，这是不容置疑的，也没什么不可以。官员们都认为，月溪在那个仲鞑实施暴政的时候，引导他们走了一条十分正确的，顺应天意的道路。而所有老百姓也都认为，是月溪把他们从仲鞑统治时期的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的。可是，月溪却对举国上下对他的信任和期待视而不见，就这么舍弃了一切，离开了他们。

小庸对自己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到现在都那么痛苦那么后悔感到十分的疑惑。回过头去看当时，在推翻了仲鞑统治之后，月溪在那个时候退回到惠州城，他这么做，他的意图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了。在顺应民意再次返回宫城的时候，月溪也都明确地表示过，他不谋求朝廷里的任何一个职位，他回来只是为了从一旁协助大家管理好这个国家。月溪也没有辞去惠州州侯的职务，也没有说出类似想找什么样的人来代替自己出任惠州州侯这样的话。回过头来想一想的话，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月溪由始至终，都只是站在惠州侯的立场上的，这是确确实实应该的。

可是，小庸他们却完全不去理会月溪这个坚定的意念，只是当作不知道。他们所期待的，只是不想阻止月溪这个念头的小庸等人的放弃。在他的头脑中，其实是可以这样理解的。即使是这样的。

在小庸的心里，只有被背叛，被遗弃的想法。除了这些，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念头了。虽然他也清楚，让他觉得憎恨的，只是自己心中的怒气怎么也无法消除。有这么一种感觉的肯定应该不只是小庸。事实上，那天在朝议的时候，月溪说出那么一番话的时候，议场里就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一片寂静。下官来通报，月溪退出了外殿之后，殿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充斥着各种叹息声和叫骂声。

月溪回到了外殿了吧。余下的那些官员，肯定应该对月溪进行挽留吧。而月溪，在听到这样的声音之后，多少都会有点心动吧。

小庸想着，然后突然抬起头。在他狼狈不堪的脸的前面，是来自庆国的将军大人静静地注视着庭院的身影。

“……对不起。我失礼了。”

听到小庸惊慌失措地这么说，青辛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没有啦，您可别这么说。”

没有，对着狼狈得有点结巴的小庸，将军大人点了一下头。

“总之，在这种时候来打扰，给您添麻烦了。对于我给贵国带来的麻烦，我感到十分的抱歉。”

“没有。我们才感到抱歉呢。”

“那么，这个还是肯定应该交给冢宰才对吧。因为主上以为管理芳国的是惠侯大人，所以冢宰在看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会有让您觉得不快的个别地方，那么就请您多多原谅。”

看着将军大人递上的信笺，小庸觉得十分狼狈。

“可是……”

“冢宰接受了这封信以后，是否要把它给惠侯大人看，是您的自由。我们主上，肯定应该不会介意的。”

小庸斟酌了片刻，最后还是把将军大人递上来的信收了下来。

“……确实应该是。”

“还有，冒昧地问一句，这里是一通信件。而这封信，可能又是一封会给冢宰带来不快的信件，请问，您是否要接受呢？”

“不好意思，这是？”

“这是庆国的下官托我无论如何要带来的。大概也是要交给惠侯大人的吧，把这个也给冢宰其实也是很重要的。虽然我知道这么做很冒昧，也请您接受这封我们主上写的亲笔信，同时，也无论如何收下这封下官的信件吧，也想请您读一读这信。”

小庸听得目瞪口呆。说起来原本就没打算接受这名庆国的将军带来的景王陛下的亲笔信，可是现在居然还要再接受一封庆国下官的信。

“青辛将军大人，我……”

青辛笑着打断了小庸的话，不让他往下说。

“请叫那位下官做孙昭。”

小庸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是指谁，对于这个，他还没有完全的把握。这是谁啊，他正打算这么问。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想起来这好像是被他们赶出王宫的峰王陛下的一个女儿，那个公主大人祥琼的名字。小庸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直起腰。

“祥琼公主大人，在庆国。”

是啊，将军大人笑着说，好像对这个事情十分了解似的。

“一切正如冢宰所想的一样。这样做虽然有些无礼，可是，能为您效劳，我感到十分的荣幸。”

青辛站着，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小庸双手接过那两封信，紧紧地握在手中。

“将军大人要急着返回庆国吗？”

“我奉命带着两封信笺来鹰隼宫，这是非正式的国事访问，现在主上的亲笔信我已经送到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可是，主上还交待了，让同行的下官们借这个机会好好参观一下贵国，所以，我们还会暂时在城下多待几天。”

“如果您不是那么急着赶回去的话，请您稍候。无论如何，请您见见惠侯大人。”

“可是……”

“最关心祥琼公主大人的情况的人是惠侯大人。所以，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麻烦您见见惠侯大人。”

将军大人答应了之后，小庸急急忙忙地叫起了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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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早已经散会了。月溪这时正准备返回官邸，却看到来找自己的下官。下官说小庸请他无论如何都来见见。虽然月溪觉得，现在也没有去会见别国来的使者的必要了，可是，这样对庆国的使者，会不会太不礼貌了。而且，刚才见他的时候，自己的表现确实应该是有点不太礼貌，无可奈何之下，月溪还是回去了。

刚一进入殿堂，就看到小庸和那位使者都在庭院里。小庸一看到月溪，就站起身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一个意外的名字。

“惠侯大人，祥琼公主大人她……”

出乎意料地听到小庸说出这么个名字，惠侯大人大吃了一惊。

“祥琼公主大人他人现在在庆国呢。”

我怎么不知道，月溪加快了脚步。他快速走到小庸的旁边，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使者再次行了个礼。

“刚才真是太失礼了。”

“没有关系，我才失礼了呢。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做了失礼的事情。”

没有，月溪回答道。

“可是，刚才说是祥琼公主大人现在在庆国。”

月溪看了看小庸，又看了看使者。这时，小庸拿出信件递给月溪道。

听说这封信是祥琼公主大人让使者带过来的。

不要，月溪摇了摇手，意思是说他不能接受这封信。既然已经决定了冢宰的人选和任命，那么月溪就没有理由再去接受这封信，他也不能接受这封信。他只是直接问庆国的将军大人。

“我之前听说，公主大人被恭国收留了，她跑到恭国去了。”

“是啊。现在她人在庆国，担任着女史的工作。”

女史，月溪小声地说。所谓的女史，就是在王宫里面，在王的旁边帮助整理一些执务，是职位最低下的文官。

确切地说是这样的，青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虽然我们主上亲自把她招为女史，可是她现在还不是庆国的公民。祥琼公主大人的户籍，还在芳国。所以，她想请您允许她脱离芳国的户籍。她是这么说的。”

祥琼，一说到祥琼公主大人，月溪的语气就变得十分温柔，他看着青辛。

“青辛将军大人，您认识祥琼公主大人吗？”

是啊，青辛爽朗地笑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庆国新王登基还没多长时间，到现在为止，国内还是不停地会有内乱发生。在平定内乱的那段时期里，祥琼公主大人帮了很大的忙。”

“祥琼公主大人，帮了将军大人的忙？”

“是啊。主上知道了以后，一定要对她论功行赏，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封为女史。虽然公主大人已经入了庆国的仙籍，然而却是因为她和贵国还有恭国都有着一些微妙的关系，户籍所在还是不太明确，所以，暂时还不能作为正式的官吏来任用。”

月溪长叹了一口气。祥琼本是仲鞑的掌上明珠，从小就娇生惯养，倍受呵护。被仲鞑养在深宫之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点伤害都不曾让她受到过，她也完全不知道宫外仲鞑对百姓的残酷虐杀。仲鞑的暴政统治被推翻之后，祥琼也被剥夺了仙籍，被发放到了惠州的寒村。可是，周围的人知道了她的来历。所有老百姓对仲鞑的仇恨是何等的深切，以至于他们知道了她是仲鞑的公主之后，都忍不住对她进行报复以发泄心中的怨恨。没有办法之下，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只好把她送到恭国去。后来又听说祥琼公主大人带着对这种处境的怨恨，逃出了恭国。

“我还听到传闻说公主大人逃出恭国的时候，还顺手牵羊地偷走了供王的什么东西。将军大人您知道这个事情的真相吗？”

“……好像是真的。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没有得到供王的许可前，是不能把她作为正式的官员任用的。”

“景王陛下虽然知道了这件事情，还是愿意让祥琼公主大人到朝廷里工作吗？”

月溪在听说了祥琼出逃的消息之后，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是怎么都理解不了，祥琼这样的不顾自己的立场，把所有的责任都抛诸脑后的行为。那个帮助庆国评定内乱，而被景王陛下论功行赏招进宫当女史的祥琼，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和月溪所知道的祥琼联系起来的。

将军大人好像看透了月溪的困惑似的笑了一下。

“人都是会变的嘛。这是万幸的事情啊。”

是吗，月溪答道。而在他旁边，小庸还是捧着那封信。他还是对月溪能够收下这封信，存着一丝希望。

“这封信，是要给芳国主上的，我接受怕是不好吧。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可是，小庸正要继续说下去，就被人打断了。而打断他的，正是青辛将军。

“请冢宰收下吧。我想这样也是正确的。因为我就是要把信给冢宰的啊。”

哦，小庸好像无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终于把手放了下来。看到这里，月溪又回头对将军大人说。

“将军大人肯定应该暂时会在这里停留几天的吧。”

“我们会在蒲酥落脚。虽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是同行的其他人还有别的任务。”

“那么，掌客的……”

王宫里面为您准备房间比较好，正要对小庸这么说的月溪，被青辛将军的声音轻轻地打断了。

“不用了。主上说芳国现在正是非常时期，主上命我们这个时候不能给芳国添任何麻烦。所以，我们还是不在王宫里面住了。您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这样啊，月溪小声说。可是，虽然说这不是正式的国事访问，让别国来的使者住王都的旅馆，这好像也太不礼貌了。虽然这么说，在峰王陛下死了之后，一直到现在，宽广的王宫里的绝大部分都被关闭着。在擦拭去了内乱的痕迹，重整朝纲之后，这座和政务没有任何关系的建筑物，还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呢。如果是被一国之君派遣过来的使者的话，在招待宾客的掌客殿里接待他们，这也是符合礼节的。可是，关闭了那么长时间的宫殿，就算是急忙整理，恐怕也来不及。

“那么……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请当作是我个人的客人，到寒舍去住吧。这样您觉得怎么样？不管怎么说，将军大人是要来拜访我的。您奉景王陛下之命送了亲笔信过来，如果就这么回去的话，确实应该让我觉得过意不去啊……虽然我们不能为您准备非常隆重的欢迎宴会来招待您。”

“可是……”

请您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月溪再次这么说道。将军大人声音轻轻地笑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可是，只是我一个人就好了。随行的其他人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请让他们住在蒲酥吧。”

月溪在鹰隼宫里的时候，为了找个地方落脚，就在燕朝的一个地方租了一处官邸。

十分靠近云海的一处官邸，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可是，正是因为同行的下官人数也是很少，所以也不觉得很窄，一直就这么闲置着。

“寒舍简陋，请您不要见笑，真是不好意思。”

在夕阳中，月溪对青辛这么说道。这也不是什么谦逊的话。从大门到花厅，只是置备了必要的家具，至于书画，是一幅也没有。就像刚才告诉过客人那样，花厅里只是种了一些花，点了几盏灯准备着一些酒杯茶具等，看上去确实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寒碜。

“听冢宰说，惠侯大人搬过来这边了。已经准备好了吗？”

在面对着园林的露台上一边劝着酒，月溪一边点了一下头说，是啊。

“这里也只是打算暂时住一段时间而已，所以都没有把什么私人的东西带过来。”

“您在惠州和这里之间这样来回地两头奔波，真的是很辛苦吧。”

不辛苦，月溪苦笑着，沏上茶。在露台上，能够感受到夹杂着海浪的咸咸的味道的海风。在被染成了淡蓝色的天空中，那轮明月像即将掠过花厅的屋檐升上天空似的。

“骑着骑兽越过云海上空的话，也不是很远的一段距离。为了守卫国土，州宰和州六官都很辛苦吧。”

“……即使是这样，您还是不想统领这个国家吗？”

正在往茶杯里倒茶的手突然停在空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践踏天命的人，是不能够顺应天意登上王的宝座的。”

“如果像您这么说的话，现在，管理者芳国的其他人不也都是一样的吗。如果惠侯大人可以拒绝王位离开朝廷的话，那么包括冢宰在内的其他官员们不也可以像您这么做吗？可是，那样的话，这个国家就没有办法继续存在了。”

听着青辛这么说，月溪苦笑了一下。

“将军大人也把我说成是篡夺者吗？”

“也许这么做也可以被说成是篡夺……可是，我认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啊，而且，现在冢宰好像很为难似的。冢宰老说自己不能够很好地担负起领导国家的任务，总觉得他这么说也有他的一定道理，确实应该是有点勉为其难。如果惠侯大人确实要以以下犯上的罪名退出朝政的话，那么其余的官员们不也就成了洗脱不了罪名的不逞之辈了吗。对于犯有同样的罪行的其他官吏，百姓们不也是不能接受吗。”

是啊，月溪苦笑着，把茶杯递给青辛将军。

“我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呢，说不定还真的是这样的。正是因为如此，官员们总不能一起离开朝廷吧。所以，作为罪魁祸首的我就一个人把罪名承担下来。说到底，我也确实应该是罪魁祸首啊。”

“……是吗。”

青辛轻声说道，一副纳闷儿的样子。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总觉得还是理解不了。如果说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名的话，总觉得有点不是很对味儿。”

“大逆不道难道不是罪吗？将军大人难道对景王陛下也是这么说的吗？”

怎么会呢，没有这回事。青辛摆摆手说道。

“虽然也不能说不是罪，可是，原来的峰王陛下也……”

月溪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主上确实是对我们很多的人民做出了许多惨无人道的事情。不管是多么微小的罪行都要处以残忍的刑罚，最终还有处以死刑。对于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事，完全不加以调查。而至于大赦之类的，是从来都没有的。可是，正是因为他一方有罪，就把他给杀了啊，这样毕竟不太好吧。”

“主上是一位对理想十分顽固的人。即使是赌上自己的生命也要忠实于理想的，对以自己的人民，他也是这么要求的。他觉得，即使是犯了一些很小的错误，要是犯了罪，也要被夺去生命的，对于他来说，这么想是当然的啊。”

说到这里，月溪笑了一下。

“从主上登基之前开始，我就一直官居末席，当王的位子空出来以后，腐败的朝廷就不可思议地清廉起来。即使把宝剑刺到眼睛的前面，如果要追究起来的话，也是死罪一条。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个……真的是很厉害啊。”

“如果得到了对方的信任的话，这件事情就可以算是没有罪，这个和这件事是一样的意思。对于有心的人来说，没有比得到对方的信任更高的荣誉。”

在仲鞑登基的时候，仲鞑的支持者们十分高兴。他们认为，仲鞑是依照正义来管理这个国家的。顺应天意依照法令的条框来管理国家，也就是顺应天意来制造出一个国家。

“他想制造出一个完全没有一点瑕疵的国家来。哪怕是那么一点点的细小的瑕疵都是不被国家允许的。至于肯定应该要施与慈悲的事情，充满了主上脑海里的所谓的正义，那不过是形式上的东西而已。”

“……形式上的，是吗？”

“是啊。不管主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心存邪念的官吏总是会有的吧。比如说吧，主上认为，如果那些人对自己的态度、言论等都和正义相符合的话，那么这些人就是清白的。

“自己本身是个表里如一的清白的人，那么其他的人如果外表是清白的，那么他的内在也会是清白的，主上始终都是这么想的，他认为这就是人的优秀之处。”

这其中最矛盾的，那就是仲鞑的妻子王后佳花了。在仲鞑的眼中，她是那么的美，美得没有一点的瑕疵。可是，她的内心，其实是像蛇蝎一般的恶毒。

“主上想把芳国建设成一个完全没有瑕疵的清白的国家。他把法令订得过于苛刻，刑罚也过于残酷。特别是自从台辅大人不能如他想象帮助他之后，他就更加想让国家一跃而起变得强大。”

“想根据法令和刑罚来振兴国家？”

是啊。月溪苦笑着，点了一下头道。

“可是，最终主上还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失去了正道，从而失去了王位，甚至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的话，他倒是个对自己信仰的正义没有任何私心的忠实的卫道士啊。”

可是他把自己的国家卷进了死亡的阴影中去。虽然他没有为了自己保命的念头，他只有为了正义殉葬的想法，可是正是因为他的这些想法，使得事态更进一步地恶化了。他发起了骇人听闻的虐杀。

“也就是说，他想让芳国的人民就这样死去。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当时的事态按照这种形势恶化下去的话，几乎所有的芳国人民肯定都会被杀死。当时就是这么一种形势，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那么所以，我并没有觊觎玉座。对于月溪自身来说，想要取代仲鞑，成为一国之君，这种想法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除了那么做，就没有其他阻止仲鞑的方法了。只是这样而已。

“……只有这样用最恶毒的方式来阻止主上的所作所为，之后，自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本来，肯定应该要被当成大逆不道的罪人被判刑的。或者是返上仙籍，这才是关键。可是，如果我这么做了的话，那就正如将军大人所说的，必须把所有的有关系的人都牵连进去。所以，只能暂且退回到轴承，这么做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月溪这么一说，庆国的将军大人突然很严肃地看着他。

“……什么？”

“没有。我从冢宰那里也听说了峰王陛下的事情，可是，好像觉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不一样？”

“是啊。在听了冢宰说了峰王陛下的事情之后，我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他是一个如此残暴的暴君啊。可是，刚才在听惠侯大人说的时候，好像您都不会这么说。”

说着，青辛好像有点明白了似的点了一下头。

“这么说，惠侯大人不想只是说到峰王陛下的坏处吧。那是因为这么说的话，会让您有罪恶感吧？”

“这个……是当然的啦。”

即使说着这话的时候，月溪还是会觉得是说了一些意外的东西。虽然自己觉得是做了有罪的事情，可是，真要这么说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可是，如果要否定这个的话，自己总也会觉得是说了什么谎言似的。这么困惑着，青辛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所谓的大逆不道的行为，这么说好像有点严重了呢……”

说着，声音轻轻地笑了。

“我是那种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十分单纯的人，总觉得，如果是为了人民的话，这么做也是好的。如果说是为了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而去讨伐王的话，这也是好的。王就是要帮助人民，拯救人民的。我们这些兵卒都是为了打仗而存在的。如果失去了作战能力的话，就要被赶出军队的。我要是没有这种想法的话，就会被辞退，就是这么一回事。即使是对于王来说，也是这么要求的。可是，王总不能自己把自己赶下台吧。”

“我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原来出生于庆国的麦州，事实上，我是个半兽来的。”

月溪被这种突然的坦白的话语给吓得愣住了。

“将军大人是？”

“是啊。在庆国，先王的时代，半兽是不能够成为官吏的。那么肯定也不能成为将军或是什么的。虽然可以作为一般的士兵进入军队里面服役，可是，却不会得到任何的晋升，更不能担任任何的职位。可是，我还是被任命为麦州师的将军。”

“即使不能得到任何的职位？”

“麦侯说，没关系的。先王对政治没有什么兴趣，国府里的官员为了自己的利益中饱私囊，忙得不得了，根本就没有时间管到各州的事情，所以，这都没关系的。”

说着，青辛笑了一下。

“只要稍微在户籍上做做手脚，就可以去掉半兽的记录了。反正也不会被查出来的，麦侯就是这么说的。万一国府那边的人要是查起来的话，就说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然后再花费点小钱疏通疏通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

“是啊。这么做是有点无视庄严的法律的意思。确实应该是犯罪啊，性质也十分恶劣。果然人就是会做一些坏事的啊。可是，这个麦侯，对于讨伐先王的事情深恶痛绝。只要不做到这样，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是这么说的。”

青辛做出了一个生硬的表情，说道。

“……觉得有点迷惑。尤其是，先王说要把女人赶出国门。而且，其他的人都要留在国内，如果违反了规定，被发现了的话，就要被处于死刑。先王说出这个话的时候，确实应该让人觉得十分迷惑。麦州面对着青海，所以就把那些要流放的女人们都聚集到哪里去。当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就这样离开自己的国家。可是，正是因为如果留下来的话，就会被杀死，所以，无可奈何之下，才打算出去到别的国家去的。对于这样的事情，麦侯十分地同情他们，所以就上报说什么船只出不了港啦，船只的树木不够啦之类的比较恰当的借口，然后就制造出大家都只想离开国家，可是由于客观原因走不了，让他们在那里按照顺序地等候船只的到来这么一种局面来。以这个作为幌子，把那些可怜的人保护在港口城市里。虽然这么做如果能通过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可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麦侯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不得已而为止的事，也许，是迫不得已他才出的手。”

这么说了之后，青辛自己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错话似的歪了歪脑袋。

“不是……虽然当时说这么做的话，就不得不考虑到讨伐的事情，可是，必须要出兵讨伐主上的事却一次也没有过。事到如今，再想起来，当时杀死保护的那些女人，这个到底是不是麦侯做的决定，都还是一个借不开的疑问。这么问起惠侯大人来的时候，才觉得，难道当时这个事情有点奇怪，恐怕不只是这么简单。”

“……是吗。”

“那个时候也有这么想过的，觉得弑杀这个事情，始终是件十分严重的事。可是，麦侯又想要拯救那些所有老百姓。可是，却也没有自己坐上玉座，自己称王这样的想法。我还记得，当时想的是，如果没有欲求的话，就什么事情都无法去做。”

青辛这么说，而月溪只是笑了一下。

“……可是，即使这样，麦侯大人当时，还是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月溪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算当时我被麦侯这么劝说了，可是我依然会发动起义讨伐先王的。是这样的，即使是那样。可我觉我也不会不等到麦侯的命令就自己独断独行地起兵的，这是肯定的。如果讨伐王的话，国家发动了内战，人民的生活一定也是困苦不堪的，这么想正是因为麦侯觉得肯定不应该发动兵变讨伐王。所以，就算是下达命令，也会十分犹豫。而且，即使是讨伐了王，之后也不会觉得这是一种罪行，也不会责备自己。那么所以，下达了这个命令的话，麦侯自己就会背负上一种犯罪感，可是，也不完全是那样的，我不像麦侯或是惠侯大人那样能说会道，所以大概也不会觉察到这个罪恶的重量吧。”

“这么说的话……”

青辛摇了一下头。

“就是这么一回事的。而且，这样的话会更加罪孽深重。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也是没有这种想法的，那么所以也就不觉得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我们就是这么说的，正是因为不知道罪孽的深重这个事情本身，不就是一个罪名吗。要是不知道罪行的程度而犯罪的话，那也许就是罪加一等了。在充分了解这个罪行的严重性之后，还再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也是非常严重的行为。”

青辛这么说着，他那饱含着好意的眼光投向了月溪。

“这个……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这不肯定应该是能够这么美化而言之的事情。我发动兵变讨伐了有天命的国王陛下。暂且先不说台辅大人是不是不调，也暂且不说我没有从主上手中抢夺天命的野心。再说了，这两种可能性都是不存在的。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不顾结果地断然发动兵变，轼杀了主上。”

青辛很为难地抬头看了看月溪。

“这是单纯意义上的大逆不道，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将军大人甚至是供王，都劝说我，希望我继承王位，可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的说，我不就是真的是从先王手中盗取王位了吗？我并没有图谋篡位，也不是为了讨伐而讨伐。其他的什么”

月溪突然停下不说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慷慨激昂地说出的那一番说里，在什么地方好像被卡住了一样。

青辛则歪了歪头，一点想动的意思都没有。

“惠侯大人所做的事情，难道是单纯意义上的大逆不道吗？或者是，没有其他办法而采取的措施呢？”

真是啊，月溪说着，一边做下来，一边低下了头。

“真抱歉，……好像让您烦恼了。”

没有，青辛柔和地说，小声地说着，是吗。向着抬起头来的月溪，投去了一道好像要把他的痛楚看穿的视线。

“惠侯大人，您也非常尊敬峰王陛下吧。”

现在再重新想起来月溪回首四年前。他也不想看到仲鞑的没落的。可是，他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后来又做出了这么一件给自己脸上抹黑的事情呢，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后来他又不接受玉座和赞誉呢。

仲鞑对人民施与暴政的事情，确实应该是能够让人为之忿忿不平的，这已经是事实。颁布的法令太过于苛刻，刑罚太过于严厉残忍。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说，不是要失去天命的吗？月溪不得不考虑到这个问题，而且，事实上，台辅大人病了。虽然想让仲鞑改变这种做法，可是仲鞑却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加重法令和刑罚的暴烈程度。

“这么继续下去的话芳国的人民肯定都会死的。……”

露台的前面，向着小小的园林的云海，在月光的照射下，透着柔和地醉人的光。在云海的下面在遥远的下界上，芳国的国土辽阔无边。在这片土地上，埋葬了无数的尸骸，尸体的恶臭代替了花朵的芳香，悲哀的挽歌代替了风的歌声。

真是一个没有一点慈悲心肠的国王陛下啊，虽然感到愤慨，可是，那已经是过去了的事实，虽然已经过去了，可是依然让人痛彻心扉。望着堆积成小山一样的人民的尸骨，月溪愤怒了。虽然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憎恨是啊，可是，月溪确实应该是无法对仲鞑自身感到憎恨啊。不管怎么样，在月溪心目中，仲鞑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人清正廉洁的官吏。

在这上极尽腐败的王朝里，是个决然的孤高的存在啊。

“……我想，也许，我是希望主上能够变回原来那样。可是，这中蛤我的期待而已，主上他却完全不顾这些，还是继续他的暴政。我甚至还会想，如果他是一个贪恋权势，甚至是腐败的人，那该有多好啊。可是，他还是依然那样一个无欲无私的人，一切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那么所以，对于惠侯大人来说，所谓的大逆不道，就是没有其他解决办法的时候犯下的大罪吗？”

对于青辛的说，月溪点了一下头。

“我想，所谓的为了人民才这样做，也许这只不过是对我自己的一个借口而已。做出那个决定，就好像是憎恨一个原来不肯定应该被憎恨的人一样，那种痛苦是一样的。不是义愤。是似怨。那么所以，这就是单纯的有罪，不值得为它冠上什么样的美名。……”

“可是，到那个时候为止，使您不得不憎恨峰王陛下的，是他让万民陷入水深火热的生活中，不是吗？既然您可怜那些人民，就不得不去憎恨峰王陛下难道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月溪摇摇头说道。

“我想那是不一样的。……不，其实也不能说当时在自己的脑海里完全没有考虑到人民的处境。看到那些正是因为一些根本就不能称得上犯罪的罪名被拉上刑受死的时候，那种感觉是非常痛苦的。可是，接下来要应对的是，那些被送上刑场被处死了的人民，他们的亲人对主上对那种怨恨。他们的那种难以抑制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也是非常痛苦的。”

“对于人民对他的这种愤怒，峰王陛下会不会觉得很痛苦？”

“是啊，那么所以，我这样地被官员和所有老百姓信任，其实不是人民心里的想法。”

“可是，那不是为了人民才做的吗？难道这不是一个意思的吗？”

对于青辛所说的话，月溪表现出一点的心虑。

“而且，惠侯大人为了所有老百姓，不也希望峰王陛下能够变好吗？心怀慈悲，恩泽天下，让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许多的人民都会抑慕峰王陛下。您希望的是这样的吧。”

“……这个，是这样的。”

“您不就是想和人民一起，对峰王陛下表示赞美的吗。也就是说，惠侯大人一直都和所有老百姓站在一起。人民的安宁就是自身的安宁，人民的幸福就是自身的幸福，不是吗。对于惠侯大人来说，一个好的国王陛下，就是为了人民的幸福而成为国王陛下的。您不是曾经对峰王陛下说过这样的话吗？”

对于青辛据说的，月溪哑口无言，只是微笑了一下。

“那么，这和为了人民，不是同一个意思的吗。”

月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做答，只是低着头。

“……可是，如果我要是继承了王位，不就是从主上手中盗取了王位了吗？”

仲鞑从来都不肯接受谏言。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终于让主人走上了错俣的道路。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把主人的东西他唯一拥有的最大的东西，偷窃了。

“这只是字面意思上的篡夺王位。而且，已经不能在允许有任何的借口了……”

“借口？这是对谁说的借口啊？”

被青辛这么一问，月溪无话可说了。

“这么说，我肯定就是那个，让惠侯大人编出一个借口来应对的人了。”

这么说了之后，青辛好像有点慌张地竦竦身子。

“真不好意思我尽说了一些过分的话，不肯定应该说的话。”

不，月溪摇摇头说。然后他声音轻轻地抚摩了一下额头。

“将军大人所说的是正确的。是的确实应该，我是想对主上说些借口。绝对不是存有恶意的讨伐。就算是心里怀有憎恨，就算是轻视他，可是，也绝对不是想要谋取他的王位的。我是想这么解释的。可是，这也确实应该是找错了对手……”

如果是借口的说，不管是对上天，还是对所有老百姓，也许都是肯实应该的。践踏天意讨伐国王陛下这件事情，就算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从芳国把上天赐予的恩宠给剥夺了，那也肯定应该要说出一个借口来啊。在心里是可以这么理解的。

“不管怎么道歉，需要借口的，主上是不会原谅我的。即使是知道了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还想对自己开脱。这么这样的借口，也许是自己自身所做的事。这样地窃取主上的王位，不管用怎么样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都是没有用的。我想，祥琼公主大人肯定应该也不会原谅我的。”

公主大人会对我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的。曾经，祥琼公主大人就称我为篡夺者。断言我是嫉妒国王陛下，想偷国王陛下的东西。对于我讨伐国王陛下这件事情，她认为是果然不出所料。果然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青辛好像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祥琼公主大人如果原谅了惠侯大人，也不是什么有其他意义的事情。惠侯大人要是会介意的话，就想起让我来芳国拜访惠侯大人。公主大人说了，惠侯大人是芳国的国王陛下。自己还在芳国的时候，虽然还没有做为代理国王陛下即位，可是，现在肯定应该已经登上王位了吧。公主大人是这么说的。正正是因为连公主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们主上才给惠侯大人写了这么一封亲笑信的。”

如果不是惠侯大人带领芳国走出那段阴霾的话，芳国现在都还是一片荒凉的，公主大人是这么说的，公主大人还说，现在您肯定应该有接待使者的时间了，那么所以就派我来出使贵国。

月溪吃惊地看着青辛。

“正是因为如此，那么所以主上才说，让我来芳国看一看。让我来学习一下，看看惠侯大人为了芳国做出了怎么的贡献。”

青辛微笑地看着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月溪。

“我知道惠侯讨伐了自己崇敬的峰王陛下之后，很讨厌自己。确实应该有罪也就是有罪。可是，远离犯罪也是道，对于自己的罪行悔过自新也是道，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说着，青辛仰头看着在园林上方高高悬挂着的月亮。

“太阳落山之后，黑暗会使人迷失道路，于是月亮就会升到天空中，去照亮前进的道路。”

月亮被阴影挡住了，月光暗淡了下来。好像带着点阴冷忧郁的味道，和正年的太阳光真的没法比。可是确实应该也是，即使只有这么一点亮光，虽然没有正午的太阳光明亮，可是，还是会为在黑夜里赶的人们照亮前进的道路。

看着前方，青辛说道，是啊。

“是芳国现在的朝廷比做是被乌云挡住的月亮，您觉得怎么样？”

对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的月溪，青辛笑了。

“代理的朝廷和伪朝廷，也只是两个在称呼上不同的名字而已。国王陛下坐上了玉座，朝廷就是如日中天的朝廷，而没有国王陛下的朝廷，就是被乌云遮住了的月亮。乘上月亮，等待黎明的破晓时分吧。”

原来如此，月溪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说。

※　　　　　　　※　　　　　　　※

溪谷里，薄雾静静地散去。大大小小的山峰从云雾弥漫中探出头来，断断续续流淌着的小溪，顺着路往下流，沿着一个小亭子，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深渊。

月溪，一个人对着书房里的一张书桌，出神地看着从箱子里显露出来的风景。

这是一快可以用两个手掌捧着的砚石。这种砚石是舜国的名产，产自舜国的彰明。带着碧绿的石头上，有一种斑纹，这种斑纹总能让人联想起雾霭。这个好像画中雕刻的风景一样的坐落在弥漫着云烟中的溪谷里，矗立着一个小亭子，从亭子上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月亮沉没在墨池的底部。这个砚石的里偶砚背上，雕刻着歌颂功德的待句，沿着这些诗句，把岩石分成了两半。

月溪仔细地观察着岩石上裂开的龟裂。耳边，还残留着切割这些的时候那种动听的不可思议的美妙的声音。

这块砚是峰王陛下仲鞑送给他的。是任命月溪当惠州州侯的时候赏赐给他的东西。十余年之后，月溪在惠州把砚割成两半。被切割了的砚，早已经不能在用了。捧着这样的破片，当初的光荣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就像已经失去了它一样，没有任何的方法可以修复它了，虽然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把砚割开了，正是因为，他被告知有百余名罪人，在宫城门前被处以了死刑。几乎所有的罪犯，都是正是因为没有干活，没有去务农这样的偷懒的罪名，而被处死的。至于个中原因，也没有——去调查，是不是正是因为身体不舒啊，还是正是因为自己的亲人朋友遭遇了什么不幸啊或者是正是因为基他什么原因。那些没有犯罪的，住在王都里的人，被迫向那些罪人身上扔掷石头，正是因为国王陛下非常痛恨别人犯罪。那些罪人就要被石头这么砸。很多人就是这样忍受着被石头砸的痛苦，一直到被砸死。然后，罪人的尸体就在那个地方被砍头，在那里被阳光曝晒。

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月溪愤怒地把砚一割两半。一边用他那清澈的声音呼喊着，月溪决定踏上一条没有归途的道路。

对于举兵讨伐峰王陛下的事情，他没有后悔，可是，对自己不得不这么做，他觉得十分的后悔。

在推翻王朝之前，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不尽量去制止仲鞑呢。

他恨自己，自己被峰王陛下重用，被任命为惠州州侯，可是自己却对这个对自己恩深义重的国王陛下作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对自己这么做，他深恶痛绝。仲鞑是芳国的国王陛下，确实应该是芳国的国王陛下。芳国的玉座是仲鞑的东西。对于国王陛下失去天道而不加以制止，不顾大义而轼杀了国王陛下，他自己都不能原应谅自己，不能原谅自己掠夺了属于仲鞑的东西。他是这么想的。

轼杀国王陛下是天大的罪孽，是无法弥补的，切割了砚就是象征。就像已经没有办法再把砚恢复到复来的形状一样，月溪的行为也是犯下了不可弥补的，违背了天意的罪行。虽然是以为了人民，为了国家借口，可是还是破坏了一切，这些只不过是丑恶的罪行而已，看了砚石上残留的难看的龟裂就完全明白了。

看着砚上的龟裂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书房的门口，出现了小庸的身影。

“我听说您找我。我刚从府第回来，就听说官邸要移做也用。”

小庸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书房。灯光通明的书房内，个人收藏全都被搬了下来，堆在一个角落里。看来已经做好了从官邸里搬出来的准备了，从这里，也看出了月溪的坚持，小庸觉得十分的忧郁。

回过头来的书房的主人，静静地笑着说。

“你就是正是因为这个特地赶过来的啊。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小庸小声说道，这时他注意到了月溪的手里的东西。

“这人是。”

“主上赏赐给我的东西。”

啊，小庸说道。

“我被任命为天官长的时候，主上也赏赐给我一块砚。”

“那块砚，现在呢？”

被月溪这么一问，小庸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笑了一下。

“还在啊。虽然有好几次都想把它扔掉，可是每次都做不到。”

我也是啊，月溪笑道。还在装砚的箱子里安了一个盖子，小心地放在书桌上。

“主上给臣下赏赐东西的时候，肯定是文房四宝中的一件。”

“是啊……”

回想起来，很奇妙地觉得有点怀念。看着陷入沉思的小庸，月溪把酒杯递给了他。

“小庸，你能帮我吗？”

“如果我能够帮得上忙的话。”

就是这个，月溪说着对小庸举起了酒杯。

“那么，我非常感谢。青辛将军大人呢？”

“在休息呢。说了一阵子话之后，也说觉得很累，要去休息一下，于是，早饭都没有吃就回到卧室了。……总觉得有点让人担心。”

小庸纳闷着。他不是很明白青辛将军大人早早回去就寝和“担心”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注意到小庸的怪讶，又好像已经注意到了，月溪平静地注视着手里的酒杯。

“主上既不觉迷于喝酒，也不喜欢收集那些很贵的东西，每次我们进贡一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对于金银玉器这类东西，他都觉得讨厌。”

“……是啊。彰明产的砚，和玉器相比，绝对不会便宜。”

这么回答道，小庸微微地笑了。

“是啊。还曾经有个禁军的将军大人，放弃了主上赏给他的砚。我想，是正是因为将军大人不知道彰明砚的价值。即使他知道，他也许也会对把高价的砚赏赐给武官感到惊讶吧。”

真是的，他们边笑着说，月溪望小庸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不只是高价的砚和墨，还曾经赏赐过高价的纸和笔。主上喜欢的，只是一些文具和书物，对装饰身体或是装饰身边的东西，他都完全没有兴趣。……不过，后妃们好像就不是这样的了。”

是啊，小庸点了一下头道。仲鞑很讨厌华丽的东西，因此，王后佳花也装出一副朴素的样子。可是，佳花身上佩带的东西，都是一些奢侈至极的十分贵重的东西。

“主上挑选妃子的时候到底是以怎么样的标准来挑选的，我们都不知道吧。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在众人面前责骂起后妃来。我想，肯定应该不是华美的，而是朴素的吧。”

月溪点了一下头。

“主上就是这么一个好人……”

小佣怪讶地看着月溪。月溪看上去好像十分怀念仲鞑似的。是的，好像觉得十分可惜。好像注意到了小庸的惊讶，月溪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对于小庸来说，到现在为止，主上只是一个只会让人憎恨的国王陛下吗？”

小庸心里剧烈地跳动着。突然间，曾经仲鞑刚登基的时候的情景涌上心头。

“我到现在，都不觉得我恨主上。……发生兵变的时候，虽然没有后悔，可是，对于不得不这么做，我感到非常的后悔。”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句老实话，现在还是觉得非常地无念。”

“为了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每次一想到主上的脸，就觉得无地自容。正是因为，那个时候想起来的，全都是好的时候的事情……”

想起来不单单感觉很怀念，还觉得非常仰慕他。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办法把仲鞑赏赐给自己的那块砚扔掉。虽然好几次都在盛怒之下，想要扔掉它。

“真是奇怪。……我不觉得我对后妃们，像主上那么憎恨。后妃制造谗言，捏造出莫须有的罪名，这些事情虽然都知道，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不可原谅的。我想如果要是说到恶毒，后妃反而恶毒数倍。可是，却不会像对主上毫无慈悲那么生气。”

“是吗？我却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我是这么想的。后妃教唆主上，对于这点，我觉得十分生气。老实说吧，惠侯大人把公主大人送到惠州，这也是手下留情的吧。虽然惠侯大人您说，身居后宫深处的公主大人，是没有什么积极的罪的，虽然心里能够理解这话的意思，可是，心情上还是觉得有点不高兴，还是有点恨她。这就好象是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当时没有阻止主上，这肯定应该是对谁都乱发脾气的事吧。”

“……乱发脾气？”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是啊，我也想过制止主上啊。他也想成为一个好的国王陛下啊。而且，主上也不想玷污自己啊。虽然想制止，可是对于我来说，很难做到。刑罚过于残酷，是正是因为法令过于苛刻，当我这么对主上说的时候，我就好象是接受了所有的罪行一样。说我堕进了邪恶中。”

“我也曾经被这么说过啊……”

小庸点了一下头。刚才还觉得有点怀念呢，可是好象觉得像是说了什么谎言似的，心中充满了痛苦的回忆。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想成为一位有心的官员，对于人民的堕落，我会很用心地去了解并处理。可是峰王陛下却只是一味地把法令修订得更加严厉，把刑罚规定得更加残忍。对于官员们的谏言，他都一概不加以理会，谏言说得越多，反而会让事态更加恶化，根本就对整个事情没有任何帮助。看到那种情况，我也想进谏劝说国五陛下，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我的进谏也没有任何用处。那么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乞求看看有那么一个什么人，能够劝说峰王陛下，反正我们是做不到了。”

“那么所以，才会乱发脾气，对谁都发脾气。对后妃和公主大人们都怀有这样的期待。”

是啊，小庸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事实上，即使后妃和公主大人她们也去进谏劝说峰王陛下的话，结果不也是没有任何改变吗。而且，正是因为她们都是峰王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们的谏言说不定不但不能有任何的帮助反而引起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呢。一定会是那样的结果不是吗。台辅大人也曾经劝说了峰王陛下。可是，结果就是法令变得更加苛刻和残酷。台辅大人的失道，不就是最大的谏言吗。可是，即使是台辅大人的失道，最终也没有能够起到任何阻止主上的作用。”

“是啊，当时就是这样的……”

“虽然当时我也知道自己老是在乱发脾气，然而却还是忍不住地对后妃们和公主大人们产生了一种恨意。是啊，可是，这样样的一种恨意，还是让我自己觉得非常的痛苦。憎恨主上，那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感觉，没有什么比这种感觉更加痛苦的了。当痛苦到了极点，就会问自己，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当时的我会产生这么一种感觉呢。可是，那样会让自己更加痛苦，也更加痛恨。就这样，那时的我，纠缠在这样的一种痛苦的境界里面，痛苦使得我更加痛恨他，可是这样的痛恨，又让我觉得更加的痛苦。……是啊，相比起这个，对于后妃和公主大人她们的那种恨言，就会显得无足轻重了，也就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恨她们了。”

“是啊，真是的。”

月溪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好象觉得什么地方回响着痛苦的回音一样的。这种声音，让小庸觉得，他似乎开始有点理解了月溪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会那么顽固地抗拒着接受这个国家的国权。

“……惠侯大人，您很的是受苦了。”

不管是不得不讨伐仲鞑，还是最终讨伐了仲鞑，这些事情。还有，在此之上，又盗取了属于仲鞑的东西，所有的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更加让他觉得自己对主上的不忠。

“我觉得，现在我好象有点理解惠侯大人的心情了。可是，也请您无论如何理解一下我们的心情。对于我们来说，惠侯大人确实应该是制止了主上的暴政，而且，是唯一一个制止了主上暴政的人。不论是对于诸官来说，还是对于所有老百姓来说，您都是那位结束了大家的痛苦，把人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的人。当大家一听说惠侯大人要回去惠州的消息，满朝文武都在叹息悲伤。有人还哭了，还有人生气了。”

月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小庸。

“求您了，求您无论如何都和我们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吧。”

说着小庸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两封信件。

“怎么样，这个要怎么办。”

“……小庸。”

“我已经拜读过这两封信了。青辛将军大人也说了，信交给我之后，然后再交给惠侯大人也没有关系的。无论如何请您看看吧。这个东西交给我不太好，它是肯定应该交到惠侯大人手上的东西。”

请无论如何看看吧，小庸又再说了一次，然后把那两封信放到了书桌上，放到了那个盖着盖子的箱子旁边。小庸对着惠侯大人行了一个礼之后，就留下惠侯大人一个人在房间里，他就退出了书房。

看着那两封被小庸留下的信件，在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犹豫之后，月溪最后还是打开了它。

景王陛下的信里，在简单的问候语之后，说明了祥琼的现状，然后，希望月溪能读一下祥琼的信，还有，就是对他能够抛弃遗恨感到无比高兴。还说着，庆国国内现在也处于社会动乱之中，对于庆国想对芳国伸出援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感到抱歉，同时，真心希望芳国能够安逸。

一个国家的统治，即使有了天命作为后盾，可是仍然困难重重，对于安排国土和户藉的不安，总是无法抹去。而且，在一个没有国王陛下的国家，这个安排国土和户藉的问题则更加困难痛苦。自己作为一个小辈，没有什么有力的言辞，也没有什么有益的力量能够帮助他，而且，如果，庆国如果能够对自己尽一点微力的话，他也想派使者去看看。

“……能帮上什么忙吗？”

没有责备的语气。说的也不是一些皮毛的话。在那份真挚的书简中，处处都流露出对月溪的宽容。有的只是名字的不同。正文到底是谁写的呢，一丝不苟的措辞，对对方恭恭敬敬的笔致，好象满纸都流露着对象征着新国王陛下的年轻有为的赞许。

带着这种被安慰的心情，月溪接下来，展开了厚厚的祥琼公主大人写来的信。

在那封信里，祥琼公主大人的悔恨，率直地在纸面上一览无余。

身为父王最宠爱的女儿，身为了位公主大人，自己却不能对父王进谏的后悔；对于自己身为公主大人却对公主大人的责任和义务不了解；因此，父王的统治被推翻，自己不能够再对父母尽孝道，不能为人民做点事情的无奈和叹息；对于月溪他们的大罪给自己带来的痛苦，等等。而且，正是因为这些被赶下了公主大人的宝座，本来跟着父母的话是入了鬼籍的，自己对月溪的救命之恩完全不加理会，完全正是因为自己的私怨，从恭国逃跑出去，而且，还对月溪心怀怨恨，对于所有的这些，祥琼都表示深深的歉意……

“是吗……公主大人都明白过来了。”

原来如此，庆国的将军大人所说的人都是会变的，就是这么个意思。正如将军大人所说的，公主大人也变了。

对别人说真话是很困难的，忠言逆耳。对于仲鞑的谏言更是完全没有用处。不单单如此，还表现出了对他们的不信任，就这样，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仲鞑一步步走进了暴虐的深渊，却无法伸手拉他一把。可是，也不能够认为谏言没有任何意义。为了进谏而说的话语，是完全不包含对进谏对手的期待和情爱的语言。

这封信的最后，还说了祥琼从恭国逃跑的时候所犯下的罪行，而且，自己却没有赎罪，在景王陛下朝的最末席就职的事情。首先，自己在恭王的许可下，难以受罚。如果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她也不明白。有些话想面对面和月溪说，那么所以，就托将军大人带来这封信，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上面。还说，这封信交到月溪手里的时候，就是尧天出发的时间了吧。

“……到恭国。”

月溪大吃一惊，小声地自言自语道，然后又把这封信快速地浏览了好几遍，接着他站起身来，对着书房外面说。

“……是谁啊。”

假设说在王宫里，手碰了国王陛下的东西的话。那么，这种事情要是解释起来，就相当于用手碰了国王陛下的玉体是一样的。这和单纯的盗窃当然是不一样的。如果要是断定为是对国王陛下的造反的话，那这个罪行大致上就可以和大逆不道相匹敌了。实际上，要怎么判定，可以说就是根据国王陛下和秋官的心情而定的。“那么所以才托人带来一封信”，如果这么说的话，那肯定应该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严重后果，不管是怎样的悔过自新，不管是景王陛下如何地信任自己，如果终生被关在大牢里的话，那所有的这一切都已经是徒劳而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谁，到这里来。”

月溪这么说着，回廊的对面有个下官走了出来。那个下官说，他是想来这里找一名官吏的，听他这么说，月溪有点踌躇起来。

自己只不过时个惠州的州侯而已。自己甚至都没有对国家官员下达命令的权利。

哦，是自己把这些权利拒之门外的。

这个时候，月溪才突然知道，被自己拒绝的东西的分量。如果没有那份权利，不管是为了谁，什么事情都无法做到。就算是觉得悲哀，可是还是无法解救别人。作为一名州侯，自己就是这样。可是，月溪的权利能够到达的地方，只是惠州，通过他的手，能够解救的只有惠州的所有老百姓，如果要贯彻到全国的方针，却是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事实上，仲鞑所颁布的法令，即使是在惠州，也是王法，也是不可违抗的。月溪不可能废除这些法令。即使是一条也不可以，更不能无视它们的存在，这也是不允许的。虽然月溪尽可能地把这些罪名不当成犯罪来处置，可是，惠州的所有老百姓还是无法逃脱仲鞑的虐杀。也就是说，在惠州以外的地区，能够通过月溪的双手解救下来的人，一个也没有。

找借口开脱的对象错了。

确实应该是这样的。道歉的对象以及注意的对象都完全搞错了。

好象被唐突的沉默给吓住了。下官问道，您怎么了。

回头看了看那双眼睛，月溪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去把司公叫到这里来。我要给供王写一封新笔信。去叫人准备笔墨。”

是的，下官清清楚楚地说道。然后磕了个头，退下去了。

月溪看着退出去的下官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祥琼公主大人减刑。”

※　　　　　　　※　　　　　　　※

月溪就这样，走出了园林，来到了花厅。刚才说正是因为疲倦想休息的客人，这会儿却点了灯，在书桌前面看书呢。

“……您还没有休息吗？”

在回廓上敲了敲窗，只见青辛把笔搁下，抬起头来对着月溪灿烂地笑了一下。

“哈。……本来是想躺下来体息一下了，可是不知道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都没有丝毫的困意。”

说着，青辛把窗打开了。招呼惠侯大人进来。惠侯大人一跨进花厅，就扑通一声对着使者拜了起来。

“……惠侯大人您这是？”

“我已经把景王陛下的亲笔信，认真的拜读了。”

说着他抬起了头，看到青辛会心地笑了。

“请原谅我的唐突，对于我们对您的失礼，请您千万要见谅。您这么大老远把亲笔信送来，我真是打心眼里感谢您。”

“而且，我也认真地看了祥琼公主大人的信。如果不会给您造成太大的麻烦的话，我想给祥琼公主大人回一封信，可不可以麻烦青辛将军大人帮忙带回去，真的是太麻烦您了，不好意思。”

“当然可以啦。”

“如果不会让您觉得不高兴的话，可不可以也请帮我带一封信给景王陛下。”

“主上一定会很高兴收到您的信的。”

月溪对青辛行了一个礼。再次看着青辛说。

曾经听说过庆国的新的国王陛下是一个还非常年幼的小姑娘。经过这次之后，这样的传闻再也不会有了。从使者的品行完全就可以看得出新王的品行了，从青辛将军大人的一言一行，都足以看得出他对新王的信任。

“青辛将军大人真是个善良的人。景王陛下殿下一定也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君主。”

听了月溪的话，青辛笑的很开心。

“我还不是啦，不过主上真的是一位十分好的人。”

是啊，月溪点了一下头道。

“如果将军大人现在还不想休息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喝杯酒吧。怎么样。您还没有用过午饭呢，不如干脆就和晚饭一起吃了吧，好吗。”

青辛笑了一下，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点了一下头，月溪叫来下官，命他去准备酒菜。然后，回头看着青辛说。

“如果庆国的兄弟们不介意的话，不嫌弃我们的被褥不够暖的话，就请大家还是住到掌客殿里去吧。那里已经关闭了四年了，虽然也许那里不是很好。”

“不用了，不是正是因为这个。”

“在这之前，自从兵变之后，我们芳国就很少迎接别国来的宾客了。这一次，我想依照接待国宾的仪式和殊途同归矩来接待随行的各位，希望你们能在芳国多留几天，然后还想让冢宰以下的其他六官都见见你们。如果让官员们会见一下庆国来的使节，对他们也是一种鼓励啊。”

芳国正是因为失去了国王陛下，在那以后，一直都是作为一个孤立的国家存在的。庆国作为一个朝廷能够承认芳国，这个消息对大家来说都是一种安慰。

“……可是。”

“而且，我也想搬家了。搬到王宫的北边去。”

月溪说着，青辛开怀地笑了，然后声音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大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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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溪写给供王的亲笔信，由使者飞马传书送到恭国去了。使者来回只是用了三天的时间，一回到芳国，使者就马上到内殿来进见了。

关闭了很久的内殿科于开了，月溪带着他的私人物品，住了进来。王宫里没有人不知道，惠州州侯同意即位了。官员们兴高采烈地表示赞同。明后天，就将正式登基。

“怎么样了？”

月溪欢迎了使者的归来，按着书卷，站着问道。在月溪的询问下，使者对着站在一旁的官吏们深深地磕了个头。

“这上嘛……我见到了供王，可是供王说绝对不可以减刑。虽然我对供王把所有的事情经过者解释了一遍，可是他还是非常地生气。”

“我想也会是这样……”

“于是，我就说，景王陛下也送来一封亲笔信，希望能够为公主大人减刑。”

可是，供王对于月溪和景王陛下对他们国事的干涉，好象十分的生气。

“据说，恭国对罪人的审判，是由恭国的秋官，已经供王的权力来决定的，从来没有正是因为其他国家的干涉而改变的，这是恭国的法律规定的。”

是这样吗？月溪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清楚知道这个减刑的要求，确实应该是有点过分，有点越权。供王会生气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可是即使是这样，在感情上，他还是想为祥琼公主大人做点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救她。

只有这么做，才能回报对自己有恩的仲鞑，才能为自己对仲鞑的不忠表达歉意，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为仲鞑的女儿做点什么事情，或者说，这也许是对一个同样有着罪行的人的同情吧。已经犯下的罪行已经没有办法抹去了，可是，还是希望能够正是因为本人的自觉和后悔而得到别人的原谅。

那名官吏好象感觉到了月溪的灰心气馁似的，深深地埋下了头。

“不管是庆国还是芳国，现在者处于大事之秋，可是即使是处于这么一种境况下，两国者不顾这些，而为了这么一介女子，为了一个有着明确犯罪行为的女子。而歪曲道理去干涉别的国家的国事，这样，让自己陷入一种被人唾骂的境界。”

“是啊，……真的是十分的抱歉。”

那名使者好象不再说话了，好象要把头埋下来似的，继续他的说。

“对公主大人的惩罚是被流放到国外，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再踏上恭国的国土了，要是被发现现在她在恭国，那么后果就……那个。”

月溪瞪大了眼睛，催促着使者赶紧说下去。

“就怎么样？”

“被赶出去……肯定应该是这样的。”

看着好象十分困惑地不再说话的使者，月溪微微地笑了。

“是吗？是这么说的吗？”

“我没有办法帮上忙，真的是十分的对不起。”

使者把头低得更低了，月溪安慰他道。

“那倒也不是。供王对祥琼公主大人说，不用去谢罪了。”

“可是。”

“说是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不许再回来了。”

正是因为说了不许别国干涉，那么所以，肯定应该也就不用在去谢罪了吧。这其实也不是容忍景王陛下和月溪的叹愿的温情，只不过是所谓的刑罚，也许也是作为一国之君的矜持吧，而所谓的对被称为干涉的斥责，或许是让他们不要关一些其他的杂事，专心于自己国家的事务的谏言吧。认为是后者的可能情更高一些。对于月溪轼杀了峰王陛下的事情，不但没有责骂，反而是惟恐他惹上别的麻烦，而劝他掌握国家权力，希望他能够成为制止国家荒废的一根顶梁柱，这就是供王的用心良苦。

“对供王，还是觉得很抱歉……”

说着，月溪再次安慰了使者，然后就让他退下了。月溪回到书桌旁边，看着刚才正是因为使者来报而只写到了半的书简，他不由得苦笑起来。

月溪又再拿起笔，把刚才没有写完的继续写完了。再次回头看的时候，才觉得这满纸写着的，都是对那场在国内掀起轩然大波的兵变的自身心境的一个赤裸裸的剖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月溪不由自主地哑然失笑，拿起书桌上自己刚才写的东西，揉成了一团。

“……到了现在，您还是觉得对主上有歉意吗？”

正是因为希望能够得到祥琼公主大人的理解，也希望能够得到仲鞑的理解。如果能够为祥琼公主大人做点事情的话，就觉得好象是能够对仲鞑做出一点补偿似的，同样，如果能让祥琼公主大人理解自己的心情的话，就好象也能让仲鞑理解自己心情一样。可是，做出来让祥琼公主大人看的话，其实是希望她能够对自己的父亲大人说。如果要道歉的话，不是对仲鞑，而是想对祥琼公主大人说抱歉。

月溪对自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窗外。建在崇山峻岭的斜面上的内殿，对着它的窗口的，是鹰隼宫和波澜壮阔的云海。云海看上去好象有点暗淡浑浊，那是正是因为下界厚重的云朵层层叠叠。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是下界还是经常下雨，这和往年完全不同。

是啊，确实应该是的，对于已经离开了国土的公主大人的去向，能够考虑这个问题的，已经不再是芳国了。就像是举国上下想要一起努力，制止国家的荒废一样，对于失去了国王陛下的国家来说，就像是窥探蚂蚁的一个洞穴似的，就这样静静地荒废着。

芳国也不会从此一直这么停止不前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百废具兴。

没有这样的产物，国家的生活还是倚赖着林业和畜牧业的。可是，今年的雨水尤其的多。由于日照不足，那么所以种子都无法发芽。由于饲养家畜的叶子生长不足，家畜都很瘦，人民生活不下去了。夏天遇到干旱，冬天连降大雪，对于践踏天命的王朝，上天是不会轻易饶恕的。

月溪弑杀了国王陛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此都要担负起照顾芳国人民的责任，分担他们的苦难。对于月溪来说，无论如何都要担负起还他们一个国王陛下的义务的。从此，他就是那位管理这个国家，守护这个国家的国民的施政者了。

“真想去看看祥琼公主大人啊。……”

正是因为她有着到供王面前负荆请罪的勇气，可以证明她并不是一个胆怯的人。自己也必须像祥琼公主大人那样，背负起自己的罪行，带领着芳国继续向前走。

那么，月溪肯定应该对祥琼说抱歉的，只有一件事了。

“我偷了你父亲大人的东西。真的是十分抱歉，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吧……”

他对着明天就要出发前往东边的国家的青辛说，祥琼的旅途是无为的。如果有可以见面的可能的话，请这样说给她听。对于祥琼公主大人来说，这是最后的思岸，到现在为止，就要忘记她自己是个公主大人的事情了。

正是因为在国土上，等到祥琼救济的人，还是很多的。

第七卷 华胥之幽梦 书简

Ⅰ

那座王宫，仿佛从高高突出的断崖边缘窥视着下界一般，浮于云海之上。

——庆国的首都，尧天山。金波宫临于山顶，在山的第九段（十分之九），云海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高窗。穿透了白色岸壁的小窗敞开着，一只鸟向西北方向飞起。

这只鸟有着类似凤凰的鲜艳毛色，一路飞向云海之下，直指关弓。横跨庆的国土，翻越高岫山（国境），耗时三天抵达雁国首都·关弓山的山麓。

关弓山的山麓上，铺陈着面积宽广的城镇。鸟横越城镇上空，掠过巨大山体的底部、绵延至比城镇稍高一些地方的整片屋顶，向着深处、穿越山腹的一扇窗户落下去。

窗子内，是切削岩盘形成的房间。关弓山这座山本身，既是王宫的一部分也是国府的一部分。但是这个房间并不宽敞，构造简朴。房间里只有用凿子从岩石中凿出来的墙壁和窗户，屋里的家具只有虽然精工细作质量上乘，但是由于古旧而变成米黄色的书桌和椅子。书架和床榻都是在岩壁上剜出来的，夕阳落在覆盖着床榻的帷帐上，让褪了色的锦缎看起来更有古色。

鸟用喙敲敲敞开的窗户玻璃。听到声音，房间里面朝书桌的人影抬起头来。——不，有着灰茶色的毛以及从椅子一边垂下来的尾巴的，不是人而是老鼠。他回头看向窗子，发现鸟的身影后微微地摇了摇银色的胡须。

“——哟。”

他这一招呼，鸟从敞开的窗户飞到书本成堆的书桌上，停在桌子边缘。他摸了摸鸟歪着的脑袋，于是鸟用一个清冽的女声开始说起话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笑着点点头。虽然这样做，声音的主人是看不见的。

——我，鸟说。

我现在很好。也正在努力。

……对着鸟说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还是会不好意思。这边的人，大概都不会这么想吧。

总之——怎么说呢，我终于开始习惯金波宫了。至少是从正寝到外殿，不用找人问路自己摸索着也能找到地方。总算是弄明白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听从乐俊的建议去探险，好像结果还不错。虽然是花了两天工夫的一个大工程，而且还给为我带路的景麒添了不少麻烦。

像这样走了两天，仍然没有逛到所有的地方，王宫还真是宽广啊。不管怎么说，光是我起居的正寝，就能数出三十二座建筑物。还有那些短桥——有的桥真的是浮在空中，过桥后再往里走居然还有后宫这种地方，真好笑。后宫就没有探险了。后宫，以及东宫。然后是府第。真的是，只是和自己有关的地方，整个儿转一圈就要花两天。——这么宽阔的建筑物，我一个人要怎么用才好呢？

用来玩的话未免太浪费了，本来是想租给别人来填补国库啦，拿来做荒民（难民）的设施啦，或者国立医院什么的，但是一跟景麒说就会被否决。说什么不能这样做什么什么的。我想，那还不如拆掉，还可以省下维护费用，但是听说也不能这样做。庆还很贫困。我觉得贫困国家的王更应该住在和自己相符的地方，但是所给景麒听，他又会说国家是需要威仪的。还有历代的王传下来的很多衣服和首饰，这种东西要是能全都卖掉的话，至少也可以填补国库呢。

我实在是不清楚国家的威仪，还有王的威信这些东西。

前段时间，我对替我打扫房间的奚（女仆）说了声谢谢，就被景麒骂。说什么太过随便会让对方觉得受到了侮辱。真的是这样吗。——对了对了，连笔记本都不让我用。因为都是些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事情，虽然不至于太吃力，但是不写下来的话是记不住的。所以我就随身带着笔记本，把学到的东西都写下来，这样也会被景麒骂。说什么看到我这个样子，官会不安的。总之是说，王如果不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来是不行的。结果是没办法，一旦有不知道的东西，只好在问过之后，赶紧躲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偷偷地写下来。说起来确实是满笨的。

就这样，景麒始终是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麒麟都是这么罗嗦的吗？性向为仁——说是这么说，但是实际上我见过的麒麟也就只有景麒和延麒，所以，总觉得怪怪的。就因为这样，常常会吵得很凶，让周围的官乱担一把心。

是啊——不过，老实说，我觉得周围的人如果对我太亲切的话，我反而会骄傲起来，所以景麒这个样子，对于我来说也许是刚刚好呢。就算不是这样，还有那么多的人对我低头。唔，我是不是做得稍微好一点了呢。只不过，如果景麒不是那么一板正经的话，我想我能够做得更好一些的。

和景麒以外的官，就一直没有吵过架。只不过，也许是因为还没有相互熟悉到会发生冲突的地步吧。因为现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旦六官说了什么，我就只能认为“是那个样子的吧”。对于各种事情的了解再多一些的话，也许就会发生冲突了。

和身边照顾我的女官，相处得就比较好一些。也可以闲扯一些无聊的话题。这样说来，景麒也板着脸说过和侧近的人太过亲密是太好的，但是对早晨晚上都要照面的人，总还是板不下脸来。

有个叫玉叶的人，是个很好的人，我非常中意。虽然现在是在照顾我，但是原来好像是春官，做的是和学校有关的事情。——啊，在这种时候，脑子里一下子不能反应出官职的名称来，真是丢脸哪。嗯，说是整备学校的官吏的下官。因此，可以和她聊聊这边的学校，还有蓬莱的学校。如果什么时候能让她重新做回春官就好了。每次说起来的时候，就会这么想。因为她辞去下官的职务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过错，只是因为予王的放逐令而被赶出了庆国。离开庆之后，似乎辗转过很多地方。还认为是个好机会，所以想参观一下各地学校。——这样，是个非常有上进心的人呢。

——这样说来，以前在巧也遇到一个叫玉叶的女孩子呢，这是很常见的名字吗？女官玉叶，给我讲了各个国家的事情。听了她说的之后，就想出去旅行看看。不是逃避，而是能好好见识各种事物的旅行。想要转转整个庆国，想要拜访各国。

可惜的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能去巧国看看情况就已经是极限了。

——乐俊大概也已经听说了吧，塙麟好像已经过世了。听说前些时候蓬山结出了塙果。塙王也是命之将尽。此后，巧国会荒废下去。乐俊也很担心吧。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会去做。说是这么说，我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只有那么多。总之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很严重，这一点可以放心。

——对，我去看了看，去巧。

听说巧越来越危险，所以我在再三恳求景麒之后悄悄地到巧去了一趟。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所以，虽然只呆了两天，我还是非常在意巧的情形——总觉得不去看看的话，对很多事情就下不了决心。而且也想到，在往返途中可以看到庆的样子。

当时的感觉，是变化还没有明显到可以看得出来的地步。街上的人们，虽然好像很担心，但是和以前似乎也没什么变化。进入收获期的农地很漂亮。庆如果也能尽快变成那种样子就好了。

途中，我去拜访了乐俊的母亲。她过得很好。

虽然我是突然跑去的，但她非常欢迎我，还蒸了馒头给我吃。我觉得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乐俊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吗？应该不会吧，明明有从关弓写信回去。乐俊的母亲，以一种很久不见的熟人来访的态度接待我，所以到最后，我也没能说出我变成王的事情。只是告诉她我和乐俊一起去了雁，然后乐俊在雁过得怎么样。乐俊的母亲，一点都没有变。说是周边既没有灾害也没有妖魔出没，今年的小麦比去年长得好，所以多赚了很多钱。还笑着说虽然知道塙麟已经过世了，但是自己一个人怎么都还是过得下去的。反而是对乐俊有没有好好吃饭啦，生活过得怎么样啦，有没有习惯大学啦，这些事情比较担心。——总之，很久没有和不平伏的人见面，所以很快乐。真是个好人。馒头也很好吃。

在拜访乐俊母亲的时候，顺路到槙县的周围转了一圈。也远远地看了一下最初流落到的里。觉得很怀念。而对觉得怀念的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觉得讨厌。反而想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以前那是被自己厌恶所驱使的呢。觉得去看了看真好。这样一来自己就能接受了。也激励了自己。看过巧之后穿越庆回去的时候，就在想自己不老老实实地努力是不行的。至少不能在收获期的这个时候，还有荒废着的田地存在。

——努力这东西，嘴巴上说说是很简单的。但是在这之前不能不做的事情，不能不学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老实说，有时候我会觉得束手无策。所以会想，寿命长还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不然的话，光是学会运营国家所必须的知识，我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关于国家的事情，就是这些，没有什么可报告的内容。前些天举行了镇国的仪式。说是这样一来，妖魔就不会再出没了，实际情况怎么样呢？只是到巧之间的那一段路是看不出来的。想不到在王宫中是听不到民众的情形的。如果能更轻松地到民间去就好了。可是王却是意外地不自由。其他的王我也只知道认识延王，说不定也或有这种感觉。其他国家的王，是怎么得知民众的情况的呢。既然不能跑到民间去看，我想至少需要建立一个能够告诉我民众的情形如何，国家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样的组织。

——所有的事情都是才刚刚开始。现在我连官职的名称和职责，主要官吏的面孔和名字，都还没有完全记清楚。这样子一开口，就对于自己是不是真的尽到了王的职责，感到非常非常不安。虽然景麒对我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不需要着急。……景麒偶尔也会安慰我、鼓励我。不过，真的是偶尔呢。

啊，对了。

一直拖延着的即位仪式，终于决定在下个月了。学习那些仪式上的礼仪作法也很要命。如果乐俊能来就好了。……念大学的话，还是不可能吧。景麒说招待就是，所以也安排下去了，但是因为私情打扰乐俊的学业总还是不好，所以不用勉强来的。

唔，以及，既然即位时改元是定例，元号也已经定下来了。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想从乐俊的名字里取一个字。如果没有遇到乐俊的话，我就一定死在山里了。所以虽然是搀杂了私情的命名，但是我想，乐俊对国家来说也算是恩人，所以应该不会遭到反对吧。景麒也没有反对。因此，和景麒商量之后，就定为赤乐。

啊，好像可以看到乐俊不高兴的表情呢。

——真是的，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乐俊过得怎么样？

其实，刚才还在和住在雁的庆国人谈话，六太就来了。所以我问了问乐俊入学考试的成绩。听说是第一名？还是说乐俊自己还不知道呢？——总之，恭喜了。我也非常高兴。很值得骄傲啊。

这么说来，雁的大学，是怎样的地方呢？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会教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

六太说，想把乐俊抽调到雁。我就说如果要让乐俊在雁国就职的话，那庆也想要过来。不过乐俊还是要回巧的把。不管怎么说，好好努力吧。

下次如果能报告得更有内容一些就好了，我想。虽然我不认为重建一个国家，会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啊？

——刚才，景麒来叫我了。说是要向乐俊问好。

那么，我又要去被景麒整治了。

净是一些听不惯的说法，有时都自暴自弃地想索性把所有的说话方式都改掉算了。于是，就让景麒随身带着笔记本。我觉得脖子上挂着笔记本、总是写着什么的景麒，很可爱，很不错呢。

啊，景麒在瞪我了。我要去学习了。

——那么，下次再见。

鸟“哔”地叫了一声后沉默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乐俊。

“……阳子好像精神不错啊。”

对着鸟这样嘟哝，青色鸟也只是把脑袋歪向另一边而已。

“感觉有点王的样子了呢。”

好像是回答一般，鸟“啾”地叫了一声。乐俊笑了笑，取下架子上的壶，从里面拿出银粒喂给鸟吃。

只吃银的鸟。乐俊连鸟的名字都不知道。这种鸟本来在贵人之间做传话用，是不会亲近乐俊这种人的。有青色纹路的羽毛，浓青色中有着白斑的长长尾羽，只有嘴和脚是红色。那张红色的嘴啄食沙粒一样的银粒，鸟就会像唱歌一样鸣叫。乐俊正看着的时候，传来了敲门的声音。鸟受惊似的从书桌上飞起，从窗户飞了出去。

Ⅱ

在乐俊回应之前，门就打开了。穿透关弓山山腹的这一带，是雁国大学的学寮。有大学的府第，住在这里的有教师、官吏，以及一半以上的学生。门口出现的，是和乐俊就读于同一所大学的鸣贤。

“文张，有东西给你。”

鸣贤说着，抱着书走了进来。

“我都说过了，那个文张什么的……”

好了好了，鸣贤说着把书放在了书桌上。

“这些给文张，是蛛枕拜托我的。”

鸣贤这么一说，灰茶色的老鼠垂下胡子，很复杂似的轻轻地叹了口气。鸣贤看到这副样子笑了。所谓“文张”，是指“文章之张”的意思。曾有一位老师称赞过乐俊的文章。这件事在学生中传开之后，不知什么时候乐俊就有了这么一个称号。

“既然是在表扬你，接下来不就好了。——当然，我也不否定这里面含有偏见和揶揄的成分。”

“我并不是说讨厌这个名字……”

“那不就好了。总比蛛枕强吧。”

鸣贤说着笑了。在鸣贤的记忆里，蛛枕原本的字应该是进达。可是，连教师里都没有人用字称呼他。据说是热衷学习而废寝忘食，有一天，有个朋友到他的房间里去探望他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有蜘蛛张了网。这个名字就是由这则逸事得来的。——总的说来，流传在大学里的外号就是这个样子。这个鸣贤也是别字。鸣贤是十九岁进入大学的。十九岁入学算是破格，由此而的来的别名。大概也有头重脚轻（理论脱离实际），自作聪明这样的含义。毕竟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这些，什么时候要还回去？”

“啊。送给你了。”

鸣贤说着，自作主张地从房间角落里拖出搁脚台来坐下。乐俊吃惊地回头看鸣贤。

“我说的可是要借这些书啊。”

“嗯。没关系的。蛛枕说他已经不需要了。”

哎，乐俊叫出了声。鸣贤苦笑。

“他辞学了。——那家伙，今年也没拿到允许。”

八年啊，鸣贤喃喃地说。

学生大多会花上数年来毕业。要想毕业，就必须在规定的教科中，从各自的教师那里取得允许。允许不集齐，是不能毕业的。在止步不前的情况下耗尽学资而辞学的人不在少数。

“蛛枕他还有老婆孩子哪。”

“是吗……”

乐俊五味杂陈地看着蛛枕转让给他的书。大学的学生差不多在三百人左右，从全国选拔出来的人不过这么多。而且有很多是一次两次的考试没有被录取，到了三十、四十才终于得以入学的。学生中有一部分，在入学之前就已经娶妻生子，学费和生活费都要仰仗妻子的工作。确实是有听说过蛛枕快要到四十岁了。因为入学年龄和毕业年龄都没有限制，所以学生的年龄范围很广，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都有。

“下次就轮到我了。我今年也是，一个允许都没拿到呢。”

鸣贤二十六岁，虽然是以破格的年轻入学，且被冠以“鸣贤”的称号，但是在三年中明显地掉队了。渐渐地连讲义都跟不上。第一年一口气拿到六个允许，以逸材之称轰动一时。第二年、第三年渐渐减少，前年只拿到一个，去年终于是连一个允许都没拿到。如果在三年中一个允许都拿不到的话，就要被除籍。所以像蛛枕这样，在关键的第三年来临之前自动请辞的人不在少数。在外面说起来总要比除籍来得好听。自动请辞的话，还可以有学资耗尽，担心家里，看不下妻子的辛劳，这样勉而为之的借口。虽然念大学的经历到此为止，但是还可以找工作，复学的路也还留着。

“现在开始努力也不晚啊。”

听到乐俊这么说，鸣贤把视线投向窗外，嘴里应着“是啊”，皱起了眉头。只要努力就能做到，能这么想的也只有开始的时候。大学不是那种废寝忘食死命念书就能毕业的轻省地方。只要从大学毕业，就无条件录用为官吏——而且还是国官，具有相当的地位——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过上一年，这只老鼠就会知道大学的严峻了——鸣贤这么想着，突然，回头对着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的乐俊说道：

“……喂，你真的没有上过少学吗？”

“嗯，在巧半兽是不能进入少学的。”

“是吗——确实有传闻说巧是对半兽特别苛刻的国家呢。”

在雁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只因为是半兽就不能进入学校的事情。像乐俊这样，只要考试合格，连大学也一样能进；只要能平安毕业，且本人希望的话，就可以录用为官吏。——但是，有很多国家都不是这样的。

“听说在巧，半兽连户籍都不给上，这可是真的？”

“不是。会好好地记在户籍上。但只写上是半兽，成人之后也不会盖正丁的印。”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有户籍也拿不到给田吗。”

嗯，乐俊点了点头。

“是拿不到。既得不到田圃，也不能找工作。”

“工作？真的吗。”

是真的，呆在那里什么都不是，乐俊这样笑了起来。鸣贤吃惊不小。即使是没有户籍的荒民和浮民，也可以得到工作。虽然工资被压到最低限度，有时候会成为家生遭到和奴隶同样的待遇，但即使是这样，也不会得不到工作。

“如果雇佣了半兽，就会被课以相应分量的税金。因此，没有人肯雇佣半兽的。”

“那么——巧的半兽都是靠什么过活呢？”

“只能靠双亲养着。”

“如果双亲死了呢？”

“大多会被安置到里家去。在那里打杂。”

“……真是吃惊。居然有那样的国家啊。”

说着，鸣贤想起了巧很危险的流言。听说宰辅的麒麟已经死了。因为是那样的国家，所以维持不下去——大概是这样的吧。

“但是，你不是念到上庠了吗？”

“本来是不能去的。但是给我了特别待遇，允许我站在角落里听讲。”

“那么，其后呢？塾吗？”

“没有。因为我家很穷，没有那么多钱去念塾。和雁不一样，巧是不会在学资方面给予援助的。”

鸣贤呆掉了。

“少学——塾都没有念过？”

鸣贤这么反问，眼前的老鼠点点头说，嗯。

“……那，你是怎么学习的啊？”

鸣贤从心底感到震惊。一般是在少学毕业之后进入大学的。进入大学，本身就需要有少学学头的推举，或者与之相当的人物的推举。而进入少学则需要上庠的推举，要得到推举首先就必须要拿到优秀的成绩成为选士。要达到进入上庠的水平，就不能不去念塾，或者是像鸣贤这种情况，家里请来教师。

“考试前差不多有一个月时间，我都跟着老师。”

“那完全不够吧。”

学校这种东西，不是为了进入上一级学校而进行准备的地方。上庠自有上庠的目标水准，这种水准对于升入少学来说是不够的。其间的差距就必须由学生以自己的力量来填补。在雁，确实是只要成为选士，国家就会补给塾费，也有公立的少塾。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家里不够富裕的人，就会连塾都念不成。

“……因为我有书啊。”

“书？”

书也有其相应的昂贵价格。连去念塾的宽裕都没有，却有买书的余裕，实在是很奇特的事情。

“父亲留给我一大堆书。因为母亲再怎么贫困都不肯放手把书卖出去。所以，多念几遍多写几遍，就能记进脑子里。然后，那些书就可以拿去卖掉了。”

说着，乐俊松松地笑了。

“对了，父亲就好像是老师一样的存在。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但是给我留下了很多笔记。”

说着，乐俊指了指书桌上。鸣贤站起来一看，桌子上摊着一本已经被手磨得相当残旧的书。恐怕是将笔记归总后由外行人订缀的吧，样子很粗糙，手迹却很漂亮。内容是关于礼仪，似乎是零零杂杂的随想写了下来，但是不仅是文字，文章也做得很漂亮。

“原来如此。……你是以这个为范本，所以文章写得那么好。”

“和父亲比起来的话，还完全不成样子。——唔，这些也是极好的学习。光是父亲留下来的笔记，就一本都不能释手。”

乐俊这样说着，笑了笑。他身边的书架上，排着5个书套，用的是和书同样的封皮。每一本都是可以容下七、八本书的大小，所以总计有将近四十本的份量。——不对，鸣贤在心里订正。有一个书套正摊开在书桌上，所以将近有五十本。

“这可真是了不得。你的父亲，是教师吗？”

刚才粗粗瞟到的内容，写的内容也是有着相当高度的。

“不是。年轻的时候，好像做过县里或是哪里的小官吏。”

“哎。”

“有这个，也有书。而且，除了学习之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如果有自己的田圃的话，至少还可以种种米什么的，但是我既得不到土地也得不到房屋，而母亲为了生活，为了我的学费，什么东西都撒手了。”

是吗，鸣贤看回笑得安闲自在的老鼠。

“……做半兽也很辛苦呢。”

“就算不是半兽，还不是差不多。”

也许吧，面对笑脸以对的乐俊，鸣贤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应地笑了笑。——可是，“文张”这个字有一半以上是在揶揄。“明明是只半兽”，内里隐藏着这种冷冷的嘲笑。乐俊迫不得已向蛛枕借书，也是因为不喜欢到大学的图书馆去借课程所必须的书之故。只有乐俊被要求写下字据，一定会在期限之前完好无损地归还图书。这是由于认为他会像一部分学生所说的那样“啃咬书籍”呢，还是认为他会把书“卖掉”呢，鸣贤也不知道。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只不过是从老鼠的外型联想到的可笑偏见而已；如果是后者的话，也只不过是对于逃离本国的荒民身份产生的偏见而已。

蛛枕把书转让给他真是太好了——这么想着的同时，鸣贤不能不注意到一个事实，集中在乐俊身边的，就只有像自己和蛛枕这样，到底还是会从大学落伍的家伙。教师也不例外。鸣贤知道，曾经有一个教师，曾经断言过，如果乐俊不变成人形就不能进入讲堂。

Ⅲ

可是，这只半兽是俊英。特别是关于法令方面，连教师都要为之咋舌——学生中流传着这种说法。

正因为如此，鸣贤才会担心。听说入学时被称为俊英的人，后来就很难有所长进，因此而退学的人不在少数。就好像鸣贤自己。大概是因为学习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进入大学，从而导致知识面狭窄。因此即使进了大学，也会因为基础知识的广度和深度不足而挫折重重。有不少人在入学的同时丧失了目标。而坏心眼的人就提出这样的事例来等着乐俊掉队。

“来到雁觉得很失望吧。”

听到鸣贤这么说，乐俊瞪圆了眼睛。

“为什么啊？”

“不，……你不觉得和巧差得很远吗？”

“当然会差得很远吧？在巧的话，是绝对进不了大学的。”

“那倒也是。”

乐俊很高兴似的眯缝起眼睛。

“巧和雁，完全不一样。真的，完全是不同的。”

“……是吗。”

嗯，老鼠笑道。这是真心话把，鸣贤想。乐俊是不容分说的老实人——胡子和尾巴都拒绝说谎。

“那么，要努力啊，为了能顺利毕业。……不过，你也许会前途多难哪。”

“不要说这种讨厌的话。”

“第一名入学的家伙，没有能毕业的呢。”

“那纯粹只是传说而已，丰老师说过的吧。”

是这样就好了，鸣贤夸张地叹了口气，指着乐俊。

“呐，你来到这个和巧天差地远的国家，正沉浸在解放感之中吧？”

“啊？”

“因为你总是这个样子。”

啊，乐俊低头看了看灰茶色的毛。

“并不是来到雁之后才怎么样。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在半兽被差别对待的国家？”

“就算是改变外形，户籍上写的也还是半兽啊。而且，我家很穷，这个样子就不需要穿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鸣贤失笑道。

“可是，这个，如果你不想想办法的话，真的会前途多难哦。肯定是因为你还没有习惯人类的形态，所以弓射也蹩脚得很。”

弓射在仪礼中也会用到，是礼节的一种。大学里必须学习，虽然要求的是礼节性的做法，不必命中标的，但是也要求具备相当的技巧，射前射后的举止动作也有所规定。

“啊……嗯。”

“马术也是这样吧。如果你不尽量习惯人类形态的话，会拿不到弓射和马术的允许的。”

“果然，是这个样子吗。”

乐俊可怜兮兮地垂下胡子。

“……其实我也想过，该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在弓射和马术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在到处乱撞。似乎很难把握自己的身体，鸣贤他们是这么想的。而实际上呢，鸣贤看看自己坐着的踏脚台。乐俊在是老鼠的时候，连开个窗子都需要踏脚台。只有这么高的个子。是人的时候和是老鼠的时候，在体格上是有差异的。这一点连他本人都还没有充分领会到。

“总之你要习惯。弓和马不能运用自如的话，是无法毕业的。”

“……嗯。”

“呐，努力一点，把传说给颠覆掉。”

鸣贤笑得龇牙咧嘴的，乐俊也笑成这个样子。

“鸣贤也是啊。——也有传说是说，二十岁以前入学的家伙没有能毕业的吧？”

切，鸣贤咂咂嘴站了起来。

“那也纯粹只是传说。混帐，看我颠覆了它。”

兴冲冲地走向门口，又回过头来，手指点着房间的主人。

“今天晚上，吃完饭之后。”

被指到的人瞪大了眼睛。

“吃完饭之后——干什么啊？”

“笨蛋。当然是弓射的练习啊。”

鸣贤说道，笑着走出了房间。乐俊想要挽留鸣贤，又放弃了，挠了挠头。

“……明明就没有有余力照顾别人啊。”

房间里只剩一个人之后，就听到“啾”的一声。回头一看，青色鸟从窗户处看过来。

“吓了你一跳吧？不好意思。”

这样一招呼，鸟歪了歪脑袋，再次飞到书桌上。乐俊重新从壶里拿银粒出来喂鸟。看着啄食昂贵银子的鸟儿，乐俊恳切地说出声来。

“我的运气好……全都是拜阳子所赐。”

巧确实是一个对半兽很苛刻的国家。乐俊从巧来到雁，就像是荒民抛弃了荒芜的国家一般，是逃出来的。听说在雁半兽也可以进入学校。可以得到工作，甚至可以成为官吏。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得到户籍，也能得到给田。可以被当作一个像样的人来对待，所以才会憧憬着来到雁。

“……反正，也不可能是什么情况都和理想中的一样。”

实际来看看的话，也会有各种情况的。一定是这样的吧。

“不过，也有像鸣贤这样对我很好的家伙。也有我很好的老师。光是进入大学，对于我来说就已经不是能存得到的钱了。……问题是，能不能好好学下去，能不能毕业。”

乐俊嘟哝着，呆呆地把下巴搁在书桌上。

“连学费能不能维持下去都是个问题哪……”

因为想着总有一天要去雁的，所以存了一点钱，但是到毕业为止的学费，终究还是不够。

“虽然今年是一切费用都免了，但如果成绩下降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能顺利毕业吗。在那之前能留在雁吗。就算是能够毕业，以后又会怎么样呢。

即使是这样，和在巧的时候相比，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虽然母亲把豁出留到最后的东西让自己进了上庠，但是之后的道路，对于乐俊来说是不存在的。只要在巧，就一定无法向前走。明年的自己，以后的自己——没有必要为这些事情烦恼。甚至连烦恼本身，都是不可能的。

“嗯……真的是，雁和巧，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是很了不起的呀，他摸了摸青色鸟的喉咙。鸟再次张开了嘴，用那怀念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言语。

成为庆国之王的她。即使是收到了这样的信息，对于乐俊来说，阳子也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实际上，入了神籍的阳子，会一直保持离别时的样子，永远不会变老。而对于只是一介下界居民的乐俊来说，只会离那个年龄越来越远。现在刚刚才登极，在朝廷中没有亲近的人，能够依靠的也只有景麒，所以才会这样记挂乐俊。但是渐渐地，这种情况会改变的吧，他这么想着。——如果不是这样就麻烦了。因为阳子的肩上扛着庆的前途和几百万的民众。

“只不过是在路上捡到了她而已。”

倒在路上的时候捡到了她。并不是什么值得褒奖的事情，乐俊想。只要是正常人的话，看到倒在地上的人都不会弃之不理的。捡回去，看病，这些事谁都会去做。自己被给予的，却是超出了自己所做份额的报答。

即使没有遇到阳子，乐俊也总有一天会到雁来吧。但是，这个社会还没有轻省到，没有任何门路的人，只是来到雁就能打开出路的地步。幸运的是，乐俊拜阳子之赐得到了破格的门路。虽然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是这个雁的王。

由于延王的照顾，连少学都没有念过就被允许参加大学的考试。还为自己找了考试之前寄住的地方。照顾自己，让自己想读什么书都能读到，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还为自己找了教师来准备考试。正因为有这些，才有现在。

从今往后的路，必须由自己来开拓。而自己得到了能做到这些的基础。想起无法开拓前路时的事情，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幸运。

一边反复咀嚼着这些事情，一边听着那个声音。说了声“没什么特别的”之后，乐俊又拿了一颗银粒喂给青色鸟。

连这样拿来喂食的银粒，都是延王特别赐予的。乐俊只是一个承了延王好意的人而已。不管怎么说都是银子，哪怕只是一点碎屑，乐俊没可能拿出来。

鸟很高兴地啄着饵食，啾啾地叫着。乐俊伸出手，让它停在自己的头上。停留在身体上的时候，鸟就能记住言语。是调教成这样的，还是本来就具有这种性质，乐俊连这这一点都无从得知。

“哟。阳子。——看来你很有精神哪。”

火红的头发。翠绿的眼瞳。乐俊所知道的阳子，除此之外身上别无装饰之物。现在一定是穿着昂贵的绢服，佩带着玉饰吧。乐俊无法想象这样的阳子。

“我也过得很好——”

鸟用三天时间飞越国度。靠一颗银粒就能飞越一个国家。

Ⅳ

从关弓到尧天，靠着翅膀的传递交换信息。如果是经由陆路来送信的话，是需要花上两个月时间的距离。

飞进尧天山高窗里的鸟儿，被等在窗边的官捉住。鸟被放进鸟笼，静悄悄地运到尧天山之上，位于云海上的金波宫。这种鸟凭自身的力量是无法越过云海的。在云海下放出的鸟，只能到达云海之下。

笼子从外宫送到内宫的官手中。再由官一手一手地交接，送到燕寝的中心，他们的王居宫的正寝。放在就寝前写有留言的王的旁边。

阳子把鸟放在书桌边的架子上，轻轻地摸着翅膀。

鸟开口说话。在这个世界上最初得到的朋友的言语。——用他的声音。

——我也过得很好。总算是习惯大学了。宿舍也住得很舒服。课程虽然很吃力，但，总还能对付过去。也不是那么奇怪的课程。虽然也不是没有风格特异的课程呢。雁的饭很好吃，唔。

是吗，你和母亲见过面了吗。没有平伏还真是丢脸。我可是有好好交待她的。不过，她就是那样的人。有种种的不恭敬之处，就请谅解啦。虽然我不认为阳子会为这种事情生气。

可是，如果说没有平伏的话，难道是景台辅没有在一起？该不会又是一个人溜溜达达地跑出去了吧。这可不行啊，不要好好带上护卫可不行呢。

呐，想去巧看看的心情，还是可以理解的。能够下定决心真是太好了。巧是什么情况，我有点担心，谢谢你讲给我听。母亲她自己是个能干的人，一般的生活还用不着担心，但还是会在意灾害和妖魔的情况。总之，似乎是还没有什么异常，这就好了。稍微安心了一点。谢谢你去看她。

嗯，塙台辅已经亡故的事情，我从延台辅那里听说了。

那个人常常跑到大学来玩。延王也是。——到底什么时候在工作呀？本来，雁的官吏是出了名的有能力，说不定他们反而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呢。

说是来的时候会偷偷来，到了夜里果然就如字面上所说的，从窗子那边偷偷跑来了。听到敲窗子的声音时往外一看，人就浮在空中。就算是经历几次还是对心脏不好，那种做法。

啊，可是，关于成绩的事情，什么都没跟我说。我是最近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果然我还是优秀的啊，连我都会这么感叹。在考试的时候，倒是感觉考得很顺利。不过，也有传言说，以第一名考入雁的大学的人，没有一个能顺利毕业的。怎么说呢，这种奇怪的传说要多少有多少。大学也很有趣呢。

算了，只是根据传说就决定能不能毕业也未免太可笑了，这种事情，延台辅也是知道的吧。雁有很多很有能力的官，所以虽然知道说想让我做官什么的只是客套话，但是被人这样说，还是很高兴。在这里不努力地毕业可不行。而以后的事情，就从顺利颠覆传说来开始考虑吧。

说得也是，巧以后就要荒废下去了。虽然也想帮点什么忙，但是我毕业的时候，巧可能就不会录用官了。空位的时候想都不要想能碰到这种事。虽然认为塙王是个有很多问题的王，但是他不在的话，还是很够戗的。

嗯，王对于国家来说，是必需不可欠缺的存在。这样说的话，阳子可能会觉得心情沉重。太随便地往外跑可不行啊。就算武技再怎么厉害，跑到妖魔出没的地方去会怎么样？真是的，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哟。因为阳子在，还是不在，这可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呃，说的都是些教训人的话，会被说成怎么好像景台辅一样吧。不过，我认为景台辅所说也有道理。因为以前阳子生活过的地方没有王，所以不明白这些事也不奇怪。国家的威仪和王的威信是很重要的。对于装出了不起的样子有抵触感是好的，但是如果王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摆出了不起的样子，民众对于跟着这样的王就会觉得不放心，官也不愿意服从命令。这边有所谓身份的这种东西，轻视这一点是纠纷的根源。王看起来了不起是当然的，只有摆出很了不起的样子，才会担负相应分量的重任。身份是伴随着与身份相应的权利与义务的。显得不怎么了不起的王，看起来就是在轻视责任。会常常被认为是在逃避负责任。所以，要适当地装出了不起的样子。适当就好了。

因为以前既不是王也没有身份，所以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大概会听不进去吧。然后回答说“哦，哦，明白了”。被景台辅批评了吗。认真听景台辅的话，一定不会有错的。王能够幸福的道路，我想就是成为好的王。从巧来到雁，我真的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但是所谓好的王，也就是为民着想的王。景台辅所说的，不会有不为民着想的事情。所以，有好好听进去的价值。

看来和景台辅处得不错，这就好了。和官吏之间没有争执也是件好事。虽然可能还有些东西不太习惯，但是急急忙忙想要做好的话，反而会欲速而不达。阳子的身边，好像也都是一些好人。

——啊，玉叶是蓬山女神的名字。是统率蓬山女仙的神明。听说是很漂亮的人哦。所以姿容秀丽的人，大多会被称作玉叶。因为有不逊之嫌，所以不用作姓名。差不多都是用作字。我母亲的妹妹也曾经叫玉叶。在母亲遇到父亲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没有见过本人。

如果阳子成为好的王的话，庆国一定会增加很多叫阳子的女孩子吧。想了想，觉得有点怪怪的。

嗯。字，真的是很有分量的。有不少时候是别人随便叫出来的，然后就变成通称，然后知道通称的人反而比较多，最后就变成正式的字了。所谓通称，意外地缺乏独创性，所以会出现相似的情形。对，很让人吃惊哦。在大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有了通称，而且和父亲是一样的。虽然不会觉得不喜欢，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名字就不谈了。——元号定为赤乐？我不知道呀，完全没有听说过。所谓的元号，是王朝更新的时候，王为了祈祷万民的幸福和国家的安康，为了高歌新时代而起的严肃的东西。可不能偏向私情做无意义的命名呀。绝不能再做这种事了，这一点我一定要忠告你。

……呃，哪，就是这么回事。我都忘了我打算说什么了。

学校是个好地方。老师里有很多能理解我的人。寮生也有很多很好的人。寮的设施很好，藏书也丰富，还有很多老师住在这里，有问题随时都可以去问。饭也很好吃——这个的话，刚才说过了吧。

延王在各方面都很照顾我，让我在王宫里寄住，还要给我房屋，好像很难拒绝的样子。

虽然是很感谢，但还是算了。在其他的学生和老师面前还是不好。就算不是这样，我也只是阳子附带的、好象随从一样的人。只是这样却要受到那么多的照顾，虽然很抱歉，但是也没有办法。有机会的话，麻烦你替我向延王婉转地说一声吧。

——想想看的话，我说的大概也都是些不逊的话。所谓的王，是在云端之上还要上面的上面的人，托阳子的福，我好像也习惯了。这可不行哪。……啊，算了吧。

就是这样，我生活得很开心。老师替我推荐了奖学金，所以学费和寮费都免了。如果巧国就这样荒废下去的话，我在想是不是要把母亲接来。反正都是要受人雇佣的生活，在哪里工作都是一样的。其实老师跟我说可以雇来管寮的伙食。各种人都对我很好，真的是很感激。自从遇到阳子以来，感觉运气就一直就在变好。真的是很感谢。谢谢了。

即位仪式已经定下来的事情，我从延台辅那里听说了。说是要带我去，总觉得自己有点厚脸皮地在利用别人。因为我很想看看阳子做王的样子哪。自己认识的人变成王，可不是经常都会有的事情。

——所以说，要去旅行的份，不先好好学习是不行的。我会尽量努力的。阳子也要努力呀。

那么，下次再聊。

鸟沉默了下来。阳子用指尖碰了碰它，就把同样的话语重复了一遍。

——令人怀念的声音。自从两个人一起旅行以来，虽然并没有过太长时间，但是经历了太多事情，想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灰茶色蓬蓬松松的毛，有节奏地晃动着的尾巴，轻轻摇摆的银色的胡须。

才抿嘴一笑，就听到轻轻地传来叮玲一声。阳子吃惊地回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一名女官在桌子上摆开了茶具。

“玉叶——”

她抬起头，笑了。

“刚才我打过招呼，但是您好像没有听见呢。”

“啊，抱歉。”

“是乐俊先生传来的吗？好像很有精神的样子呢。——对不起，我听到了。”

没关系的，阳子笑着，拿银粒喂给鸟。

“是我没有注意到。——说玉叶是姿容秀丽的女孩子用的字呢。”

玉叶笑出声来。

“被这样说的话，我可就千万不能让乐俊先生看到啊。虽然一直期待着总有一天能见到的吧，这下可失望了。”

“但是，玉叶被别人说过是姿容秀丽的吧？”

“做女孩子的时候，倒确实是有人这么说过呢。”

她年老的面孔上浮现出美丽的笑容。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要，阳子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到躺椅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脚和腰都酸了。一直坐着。”

“因为您很努力啊。”

“完全记不住官名啊。”

“一遍是不可能全都记住的。”

“玉叶也用了很长时间吗？”

是用了很长时间的，玉叶点了点头。

“现在我都觉得我还没有全部记住。从结果来看，如果记不住人的话，就记不住官名。如果能记住人的脸，那他担任什么职务，在谁的手下工作，使役的下官是谁，做的是什么工作，不知不觉就能记住了呢。”

“可能是这样吧。”

阳子说着叹了口气。

“我想尽早记住官的脸。但是官又不喜欢我到他们的府第去……”

某种程度以上的官，在朝议中能见到，因此记得住；但是其下的人，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去到府第就可以见得到，但是无论哪个官府之长，都不喜欢阳子去拜访他们的府第。

“……因为王是不应该到府第去的呢。”

“嗯，大家都这么说。说什么没有前例。可是，听起来就像是单纯地在说‘不要来打扰’一样……”

是吗，玉叶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她知道，实际情况是，无论哪一个官吏，都不希望自己的地盘被探知。官府里有各种各样不愿意拿给王看的东西。庆是波乱之国。先王在位的时间很短。而之前的王也是频繁更替的。很多官吏都不止经历过先王的时代，还经历过更前面的朝廷。其中也有经历了三朝的官吏。官吏已经习惯专横了——认为王在也好不在也好，把自己的官府当作私有物品而加以支配是理所当然的。

Ⅴ

啊，对了，阳子说。

“对不起，玉叶。还是被春官长拒绝了。让玉叶进春官的事情。”

“哎呀——真的是，您去说了这种事情吗？”

“可是玉叶真的是对学制知道得很清楚啊。所以，我问了问有没有这种职务的官——哪怕是作为下官进入春官也好的。结果，就被笑了。”

阳子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上来就笑，大家都这样。说什么看起来您对女官很中意的样子，但是不能因为私情而变动官位。简直是在教导小孩子的态度，完全不把我当回事。”

“我对于侍奉在主上身边的工作很喜欢呢。”

“我有玉叶在身边也觉得很高兴。但是，有适才适用一说吧？”

“那么，我只要成为适合做侧近的人不就好了？虽然和以前的工作不在一个范围内，但是相应地也有很多新的东西，我是乐在其中呢。”

“玉叶真是积极啊……”

“我本质上是喜欢热闹的人。”

原来如此，阳子苦笑道。

“……可是，您对乐俊先生说没发生什么争执吧。”

听到玉叶这么说，阳子目不转睛地盯住玉叶。

“请您原谅。我并没有打算偷听，但是不小心听到了。”

“嗯，那也没什么。——确实是没有发生过争执。因为还没有正面和官起过冲突。无论是哪个官，都不肯认真听取我说的话。”

“是吗，那就这样说不好吗？”

“我也并没有撒谎。我并没有说我和官之间处得一团和气的。那样说的话，就真的是在撒谎了。”

可是，玉叶刚开口，又把话吞了回去。——庆国的王是孤立的。被恣意分割朝廷，划分势力范围并私人化的官吏们孤立。他们甚至都不怕新王。一开始就瞧不起她，当她是玉座附属的装饰物来对待。

“官都很冷淡，根本就不把我当对手看，连发生争执都不可能。——这些事情，就算是告诉乐俊也是没办法的吧？”

“可是……您说过他是朋友吧？可能正因为是朋友，才不肯把弱点显示出来，但是坦率一些也很好啊。”

是这样吧，阳子抬头看向天花板。

“也许是这样。也许是我不够坦率。真要老实说的话，也许该说官不把我当回事，完全被排斥开了。……可是，我并不想这种做。并不是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弱点。对了，是不希望自己太没用，太难堪的样子被看到。因为我不想被讨厌，不想被轻蔑。但是，乐俊是那种在讨厌和轻蔑之前，会先好好提出建议和谏言的人……”

“是不想让他担心吗？”

“也许是呢。——唔，确实是不想让他担心。但是，也不是因为这个。对了，一定是我想逞逞强呢。”

“逞强……吗？虽然是朋友？”

“说是这么说，我也并不是想装样子。”

阳子说着笑了，伸手去拿茶杯。有一会儿，带着一副很复杂的样子噤口不言。

“……乐俊他，我也不认为是事事顺利的。”

玉叶偏过头去，阳子抬起脸笑了。

“虽然他说，他过得很好，但是，我不认为这是真正的情形。他的母亲还留在巧。巧要荒废下去的话，他没理由不担心的。这里也没有电话，又不能轻巧地问到情况。生活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事，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去过大学生活？”

“那也……确实是会担心的吧。”

“虽然我告诉他是什么情况，说你放心吧。但是不可能真正放心的。想着好歹也要把母亲接到雁。接到雁之后，也还是很头痛吧。结果还是变成了舍弃国家逃走的荒民。就算母亲不在那里，也仍然是生养自己的国家，听说要荒废下去就会觉得心情复杂吧。不是这样的吗？”

“是吧——嗯，我也是这样的。”

“是吧？我想大学本身也很辛苦。乐俊绝对不能说是受过充分教育的，好像差不多都是靠自学。”

“可是，听延台辅说成绩很好。”

“这个是没错。可是，因为一直是自学下来的，所以对学校本身就不熟悉，不是吗？还有和同学和老师的人际关系。雁既然是那样出色的国家，大学本身的水准一定也很高。只知道巧的上庠的学生，突然被扔进雁的大学，不可能不觉得迷惑的吧？”

“确实——是呢。”

“在不认识的国家，不认识的城市，完全不同的环境下生活是很辛苦的。而且，乐俊是半兽。”

“雁和巧还有庆不一样呢。”

“在制度上是这样。”

阳子点点头。在雁，即使是半兽也可以进入大学。可以就职，甚至可以录用为官吏。但是，最初到访玄英宫的时候，玄英宫的天官，拿出衣服来给乐俊。

“并不是说在制度上是平等的，感情上就能照此办理。玄英宫的天官，会拿出成人的衣服给乐俊，叫他穿上，意思就是你不可以那副样子。可能是不恭敬的行为，可能是没礼貌的行为。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在说，不能以老鼠的样子在宫里转来转去的，对吧。”

“嗯……确实是。”

“所以，大学里不也是一样的吗？因为是集合了整个国家精英的最高学府。只要大学毕业就会成为国官对吧？那不就是与国家威仪直接关联的国官的培养机关吗？以老鼠的样子转来转去是绝对不会受欢迎的。就算是没有偏见和蔑视，乐俊那个样子也会被当成是小孩子来看待……果然还是很辛苦，在各种意义上。”

“也许是呢。”

“但是，乐俊对于这些事，一句也没有说过。——我不认为是他没有感觉到。无论是什么人，只要受到了不讲理的对待，都会有很多想法的。所谓的人类，终究是被打了就会痛，被搔痒就会笑的生物。不是这样的人类，我想是没有的。”

有辛苦的事，委屈的事是当然的。但是，乐俊不会一一述诸言辞，求得他人的同情。

“不会毫不介意的——绝对不会。我想，是不可能习惯的。因为习惯痛苦的人，我想是不存在的。口头上问的话会说已经习惯了所以不介意，但是不可能是介意的。并不是不觉得痛苦，只是知道超越痛苦的方法而已。”

“是吗。”

就是这样的，阳子支起了下巴。

“所以觉得，真是了不起啊。”

说着，阳子朝玉叶笑了笑。

“玉叶也是呢。被人不讲理地从国家赶出去却不觉得辛苦的民众是不存在的。但是，认为是个好机会所以去参观各种各样的学校——玉叶却能够这样说。能够超越痛苦，推动自己向前走，是很了不起的。”

“我从本质上来说是乐天派呢。”

也许吧，阳子笑了。

“但是，我看到玉叶向前看的样子，就觉得很了不起。听到乐俊说很顺利的时候，就会想，是吗，那我也不能不努力呢。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是真正一帆风顺的，所以看到他说没关系、挺直腰板的样子，我就会觉得，我也要挺直腰板，拿出精神来努力。”

玉叶微笑着。

“他的精神传染给您了呢。

“好像真是这样。所以才能向前看。确实和官处得不是很好，但是也没有发生什么争执，所以说离最恶劣的情况还远着呢，我想。没关系的——至少是没关系的，说这样的话还不至于有问题。所以我对他说没关系，这样说了之后，感觉自己似乎也能跨越过去了。”

“……我明白了。”

“虽然这肯定只是强打起精神来，但是强打精神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又不是因为被强迫才勉强装成这个样子。好强也好逞能也好，就是因为想打起精神来啊。”

是啊，玉叶说，然后笑了。

“不过，乐俊先生该不会是看穿了主上的强打精神吧？。”

“那种事，知道的啊。双方都是这样的。——所以，这样就好了。”

原来如此，玉叶微微笑了。阳子也笑着回应的时候，另一个女官跑了过来。

“您休息的时候，失礼了。”

“怎么了。”

“台辅说有火急奏上的事情。”

看了一眼平伏的女官，玉叶站了起来。

“那么，我去拿点心来。”

阳子点点头，回头对平伏着的女官说：

“我马上就去。”

这种夜晚的时候景麒会来，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是伪王的残党发动骚乱了呢，还是诸官诸侯有不稳的举动呢。不管是什么，既然是不能等到明天，也不让其他官吏介入的事情，就一定是相当大的事件了。阳子正皱着眉头思考的时候，旗袍递到了眼前。

“到底是什么事，在听到之前烦恼，也只能是无益的努力呢。”

“啊——没错。”

“这种时候就请强打起精神，伸直腰板吧。”

是啊，阳子把手穿过旗袍的袖子，笑了。

庆还远非安宁。问题堆积如山。因为连左右都还分不清楚，所以也只好先一门心思把一股脑塞给自己的东西消化掉。但这决不是痛苦的事情。因为支撑着自己，守望着自己的，有好几双手。

“我去了。谢谢你的茶。”

“回来的时候，我会准备好甜的点心。一定会很疲倦的。”

“嗯，拜托了。”

鸟看着阳子言毕，走了出去。

第七卷 华胥之幽梦 华胥

Ⅰ

“我会让你见到华胥之梦。”

男人抱着年仅八岁的采麟，从揖宁的长闲宫指着下界说道。

夕阳斜照，映着被夕阳渲染成赤铜色的云海的反光，刚刚登基的年轻的王侧脸上也洋溢着光辉。尽管新王砥尚之前的扶王，因其横殓暴政使得举国荒凉，但采麟对主人的话没有半点疑惑。既然他说了让自己见到梦，就一定会见到。

才国拥有称为华胥华朵的宝重，样子如同宝玉制成的桃核。据说睡觉时把它插在枕边，夜里花开，就会让人见到华胥之梦。传说在古代，黄帝对治世感到迷茫时，在梦境中到了华胥氏的国家游玩，在那里见到了理想的社会后，领悟到了治国的真谛——就像这样，这个不可思议的花朵可以通过梦境，把国家应有的姿态传达给做梦者。砥尚说让采麟见到华胥之梦，就是说要创造出一个华胥之国给她。

作为凭证，砥尚把一个如同翡翠的桃枝放在采麟手里，让她握住。

“这个交给你，这样你每晚都可以见到梦想逐渐接近的样子了。”

采麟点着头把宝重紧抱在怀里。采麟眼中的砥尚，浑身上下洋溢着希望而且充满自信，怀抱着采麟的臂弯那么坚实有力、侧脸的表情那么刚毅凛然，意志坚定的双眸就像在凝视着灿烂的未来。采麟胸中充满了自豪，甚至希望眼前这既有白日般灿烂只有夜晚般平静的瞬间可以永远停留下来。

——我会让你见到华胥之梦。

把怀中的花朵挨向脸颊，这样切肤的苦痛究竟因为什么。只要闭上眼睛，仿佛现在也能清晰地看到宁立在金黄色岸边的砥尚和自己的身姿，即使在记忆中也那样耀眼鲜明。泪水不停地滴落下来。

——让你见到华胥之梦……

景象隐约在光亮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因为约定好了的。

“什么也不用担心……是这样吧，朱夏？”

被采麟问到，朱夏勉强作出笑容。

少女盖着锦缎的被子，靠坐在雍容华贵的床榻上，微倾着带着病容的白皙脸庞望向朱夏，像在恳求回答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消瘦的脸颊上留着几道枯树枝划过一样的伤痕。

“……当然是这样，台辅。”

少女像是安心了似的露出微笑，用手里握着的树枝擦拭脸颊，于是脸颊上又留下一道令观看心痛的伤痕。

在脸上划出伤痕的是不知何物的枯树枝，如果是用宝玉制成的花枝当然不会干枯。华胥华朵由采麟转到了王弟驯行手中，驯行向采麟求得华胥华朵后，又献给了与黄帝同样迷茫于治世的兄王。

（台辅连这个，都忘记了……）

朱夏的视线落到自己放在膝头紧握的双手上，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早听说了台辅身体不适。因为这个原因，台辅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然后近半个月来甚至未见身影。宫中开始出现不稳的流言——本来，身为麒麟的宰辅身体不可能会有太大的不适，那么长时间卧病在床的病名就只有一个。

麒麟选择王。被选中的王如果失去正道，令百姓疾苦、使国王荒废，其责任就要由选择了王的麒麟承担。介由麒麟选择了王的天，通过剥夺麒麟的生命，把王赶下玉座。这种因为王失去正道而得的病称为失道。

宰辅失道意味着王朝的终焉。采麟身体不适到底是因为什么，诸官为了知道原因开始奔走。但是官员们没有办法了解关在后宫不出来的采麟的情况。向宰辅的近随请求探望也不被允许，宰辅主治医的黄医也对病情闭口不言。束手无策的冢宰和六官长只好凑到一起硬着头皮造访宰辅居住的任重殿，然后终于只有朱夏一人被允许了面会。

把其他六官长和冢宰放在一边只允许自己面会，对此朱夏本来心存疑问。但实际上采麟的病状已经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因为需要直接来到病榻边上才行，所以只对唯一是女性的朱夏允许了面会。朱夏在进入卧室后，终于明白了理由。

（宰辅病着……）

砥尚的王朝开始崩坏。这一点，看到采麟的样子就非常清楚了。

“——大司徒。”

女官催促一直俯首不语的朱夏，告知她到了该退出的时间。

朱夏点了头，把手轻轻放在依然紧抱着枯枝的采麟手上。

“台辅，微臣就此告退，请您好好休息。”

采麟像是受了惊似的抬起头。

“朱夏也要弃我不顾吗……？”

“才国里怎么可能有人弃台辅不顾。”

“但是，主上舍弃了，舍弃了我、才、还有百姓。”

“怎么可能，不会是这样的，主上只是暂时陷入迷茫而已，很快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的。”

采麟朝苦笑的朱夏用力地摇着头。

“撒谎。一切都是在撒谎……明明说过要让我看到像梦境中一样美好的华胥之国的。”

“主上会让您见到的。长久治世的中途总会遇到曲折崎岖，现在也只是那样而已的。”

“撒谎！”

采麟喊着，消瘦而缺乏生气的脸上，只有目光中闪着绝望的色彩。这表情看起来简直像在憎恨。与慈悲等意的少女竟然会显露出这样的表情，朱夏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华胥之国……”

沙哑的嗓音像在诅咒。尽管如此，采麟仍紧紧把树枝抱在怀里不放，就像紧抓着最后的希望一样。

“台辅，请您休息吧。”

“从一开始就全部是梦，一直都在背道而驰！”

采麟像是想留住朱夏似的握住她的手臂。

“……救救我，好痛苦，身体就像被四分五裂一样！”

朱夏没有能够回复的语言，采麟因病消瘦的手像要嵌入手臂似的紧紧抓着她。

“台辅，请您休息。”

这时女官插了进来，望望朱夏使眼色催促她退出。

“大司徒也到此为止吧，不能更久了。”

朱夏点点头，转身离开病榻。身后传来的哀嚎如同针扎般刺痛着她的背脊。

“撒谎、撒谎！梦境和才重叠的时候连一次也没有过！”

※　　　　　　　※　　　　　　　※

朱夏带着被哀嚎鞭打般的心情走出堂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来砥尚是被周围所有人称颂的人杰。以破格的速度升入大学，只用两年便从所有教师那里得到了修了的允许。出了大学的人，照惯例一般被登用为下士直接进入国府，由府史或胥徒这样的下官开始做起。

砥尚被众目瞩望，前途光明——但是，他厌恶现王，不愿参与国政而直接下了野。

当时的才正值扶王治世末期，国家日趋衰败。愚政持续，法律改革越改越糟糕。受到官民指弹的扶王开始自暴自弃，沉溺酒色，乃至后来放弃政务。对王进谏的高官多数被冷落更迭。砥尚成为这样下野的官吏的食客，靠其庇护支持在揖宁聚集同志，提出纠弹扶王的主张，众多同样愤满于扶王失政的年轻人开始集结在砥尚身边。朱夏也是其中一人。

以砥尚为首的年轻人集团得到民众的支持自称高斗，在扶王在位时期立于民众先头与国家的昏庸无道对抗，扶王倒毙后又与荒芜斗争。待里祠刚一揭起黄旗，砥尚便前往升山，然后众望所归地得到了采麟的选定。

砥尚的登基在每个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光采麟，所有认识砥尚的人都对新王深信不疑。可是——其王朝在仅仅度过二十余年后竟然就要沦亡。

朱夏像逃走似的穿过庭院回到前殿。六官长脸上都带着紧张不安的神情等待着朱夏的归来，几人看到她后站起身形，朱夏禁不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六官长皆为高斗出身。大都与朱夏同样，年纪青青就进入了朝廷。对这些曾经一同讴歌过理想、共同与荒芜斗争过的同伴，朱夏熟知他们每一个的为人，了解他们对新王的信赖、对新王朝的期待，如同对自己的事一样清楚。对这样的他们，朱夏无法把眼下最险恶的事态已经发生的事实说出口。

也许是从朱夏的表情上悟到了事态，众人的神情变得充满苦涩。站着的人像用尽了力气一样颓然坐了下来。

沉默与过于沉重的叹息。过了良久，一个人站起来催促众人退出，是朱夏的丈夫，冢宰的荣祝。

“呆坐在这里事态也不会改变。想确认的事情确认过了，既然疑念得到了证实，那只有正式地考虑对处。”

荣祝环视着垂头丧气的六官长，抬高嗓音接着说道：

“现在就这样消沉怎么行，从现在开始不正需要我们这些作臣下的来努力吗？”

听到荣祝的呵斥，六官长沉痛地点着头站了起来。他们退出后，只有朱夏和荣祝留在原地。然后荣祝也走出堂室，朱夏并肩追上。这时荣祝低声说道：

“……你觉得会痊愈吗？”

“当然……会……”

当然会痊愈，朱夏想这样回答，但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听说过，以前已经失道的宰辅中又治愈的例子极其稀少。

砥尚是代表国家命运的王。不仅如此，对荣祝来讲也是表兄弟、是数十年来的朋友，他们像兄弟一样长大，砥尚离开故乡后荣祝也一直是他最好的友人。砥尚在揖宁举起高斗的旗帜时，荣祝第一个前去投奔。此后一起追求理想、一起与荒废奋斗至今。面对这样的荣祝，朱夏无法说出砥尚天命已尽，更无法敷衍着说出只能安慰一时的话语。

仿佛看透了朱夏的踌躇，荣祝在回廊中停住脚步，短短呻吟着把手抵在额头上。朱夏无言地把手贴在因苦闷而低垂着头的荣祝背上。回廊外，园林里一面的桃花齐齐开放，无数花瓣随着风吹飘舞降落。如同梦幻乡一样美丽，也引发人无限的忧伤。

（华胥之梦……）

也许的确是像梦一样的存在。

三十年前，朱夏只是一个对扶王的治世不满的少学学生。为了上少学，她离开故乡来到揖宁，然后加入高斗，与荣祝相遇，与砥尚相遇。朱夏他们那时抱负着一个梦想，一个国家应该如何如何的美丽的梦。每个人都相信着这个梦想，相信只要实现它，国家就会美好得如同华胥之国。他们彻夜畅谈未来，讨论立于国民先头的扶王的堕落和——之后他们与荒废斗争的辉煌过去。在那个高昂的时代中，朱夏与荣祝誓约共同支持砥尚下去。朱夏二十二，荣祝二十六，砥尚二十五。之后仅过三年，砥尚登上了玉座。

回顾过去，那个时代才仿佛身在梦中，令人心痛般的耀眼——年轻时的自己。

过了良久，荣祝抬起头。

“你觉得怎样做好，朱夏？”

“台辅能否治愈取决于砥尚是否能回到正道。我们只有尽力进谏……”

“进谏什么，怎样做？”

被荣祝诘问，朱夏穷于回答。

“如果有应该进谏的地方请告诉我，砥尚到底哪里有问题？”

朱夏摇摇头。

——如果知道这一点就好了。

“需要进谏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我对那个砥尚谏言？”

对这句话朱夏也没能回答，如果砥尚像扶王一样搁置政务不顾整日玩乐，或者对人民横暴残虐。这样导致失道可以理解，也知道怎样进谏。可是，砥尚自登基以来，一直都诚心诚意地竭心尽力。在朱夏看来，砥尚从登基至今没有丝毫改变，总是以国家应有的姿态为目标，贯彻着正道。

只看砥尚的样子，根本没有可能会失道。可一旦把视线转向国土，就会明自采麟的失道实在理所当然。朝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得到整治，国土荒废，国民身陷穷困，到处能听到百姓对在位只有二十余年的王谴责的骂声。听说采麟身体不适后马上就和失道的流言联系在一起的理由就是因此。才很明显地走向衰败了。

砥尚也明白这一点，去年已经在面露焦色，新年一过，采麟开始频频述说身体不适后更是显露慌张。但是不久后，砥尚把这些状况看作天给他的试炼，突然变得能够接受了，激励众官说这是天在试炼我们是否拥有克服坎坷的力量，明言只要更加遵循正道加倍努力，采麟的不适总会痊愈，国家也能恢复正轨——

但是。

避开荣祝的目光，朱夏望向如梦幻般飘落的花瓣。梦在逝去，就像眼前这个园林的春天一边凋落一边逝去一样。

※　　　　　　　※　　　　　　　※

翌日的六朝议在沉重的空气中开始了。聚集在朝堂的六官相互回避彼此的视线沉默着。尽管颁布了箝口令，采麟失道的消息还是悄悄传播开来。从四周不时投向唯一与采麟面会过的朱夏的视线，证明着这一点。

荣祝昨晚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官邸。是因为执务繁忙还是去见了砥尚，朱夏环视朝堂寻找着他的身影，然后在角落看到了受到打击一样低垂着头望着地面的荣祝。

全员聚齐的铜锣敲响了，整列好的官吏们静静由朝堂向外殿走去。这段距离并不短，但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开口。随着接近外殿，笼罩在队列上的紧张感也越发变得强烈。进入外殿，诸官整列坐下来时，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甚至足以刺痛人的皮肤。

每个人都避开眼神不去往玉座的方向看。铜锣声一变，珠帘垂下了。官吏们都不知不觉地感到窒息，珠帘后即将出现被天意放弃的王的身形。在微微动弹身体引起的衣服摩擦音都会扎人般回响的静寂中，铜锣再一次打响，平伏着的众官前面的珠帘拉了起来。现在看到砥尚的表情比任何事都使人难过。

但从太宰那里还是传来了仰起头来的号令。号令之后，朱夏他们必须抬起头，面对玉座上的王。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的前方，端坐在漆黑玉座上的正是砥尚的身姿。

朱夏的胸口像是受到了撞击。身着玄黑的大裘，端坐在背靠金色屏风、饰满螺钿宝石的玉座上的砥尚，一如既往的威风堂堂。身形挺拔威武，容貌显露英知，俯视诸官的双眸依然涨满着强烈的霸气、散发着夺目的威严。

按照太宰的号令行毕三叩之礼，荣祝站起身形准备秉奏议事。这时砥尚举起手制止了荣祝，环视诸官，用淳厚有力的嗓音说道：

“台辅由于近来身体不适，今天也不能参加朝议。”

说完，砥尚把自高斗时代起丝毫未变的面孔朝向诸官。

“对台辅身体的不适，我听到了不稳的流言。朝歌止步不前的状况也许让诸官有所不安，但正如我多次讲过的那样，我不认为这是停滞或是后退。”

众官的视线齐齐集中到砥尚身上。

“治理国家不可能容易到一帆风顺，有辛劳有不安理所应当。自然也会有止步不前的时候，没有反而奇怪。治国之道如果平坦无阻，就不可能有因迷茫于施政而失道的王。这本来就是一条充满苦难的道路。”

“但是，”砥尚铿锵有力地接着说道，“我看得见国家的应有姿态。正因为这样我才去升山并得到了天命。之后朝着理想施政至今。失去了理想或许就会失道，但是我很清楚国家应有的姿态是什么，而且毫无差错地在朝着那个方向施政治民。不论现在的道路看起来多么难以攀登，我都有绝对的确信说这就是正道。如果有人对我感到不信，那不是因为我迷失了正道，而是你们的理想，因为不堪攀登险途的艰苦产生了动摇。”

朱夏惊呆了，她的确在对理想感到迷惑。因为现实情况实在已经严峻到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步，不论怎样奋斗都无法改观国家状况的原因，难道不正是因为理想本身有问题吗。对这一点朱夏的确在怀疑。

就像是看透了这时她的想法，砥尚把视线停在朱夏身上，微微露出笑容。

“我没有丝毫动摇。我依然看得见，你们也应该看得到。”

这样说完，砥尚环视排列着跪在外殿的臣下。

“不可因为失望与困难就挫折迷茫。”

像被砥尚充满自信并且坚强有力的声音折服了一样，朱夏身边的大司寇深深伏拜了下去，接着左右传来众人纷纷俯首叩头的声响，朱夏困惑地抬眼望去，看到荣祝一个人带着疲惫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失意。荣祝背着脸深深叹息着向诸官的方向望去，然后视线停在朱夏脸上，无力地摇了摇头。朱夏悲痛的垂下了头。

果然，荣祝昨夜果然去拜访了砥尚。他们一定用了一整晚来谈论才的现状、采麟的状况。经过一夜的交谈，砥尚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朱夏带着绝望的心情明白了这一点。

对砥尚的疑念、对理想的疑惑，的确是由于失望和困苦产生的。

（但是……）

朱夏见到了采麟。那个样子不是失道是什么。等同于慈悲的少女，在病床上诅咒着砥尚——那个眼神简直就像在憎恨。

※　　　　　　　※　　　　　　　※

朝议过程中，朱夏一直忍耐着内心有如乌黑的泥浆在不停翻涌的苦闷，待在砥尚面前让她感觉无比辛苦。但结束朝议，看不见砥尚后，内心又会充满不安和悲伤。朱夏带着忧郁无比的心情回到了官邸。

“您回来啦——怎么了，不要紧吗？”

朱夏回到主楼，出来迎接的青喜没等露面就这样问道。大概是从门卫那里听说了朱夏回来的消息，青喜手里拿着茶器，微微弯下腰担心地看着朱夏。

“您脸色比出去时还糟糕啊。”

“不要紧，只是有一点疲劳。”

“是这样吗？”

青喜语气里带着怀疑，把茶器放在桌子上，又唠叨着空气不好、灯光太强，然后前前后后忙着整理起房间——打开窗户、捻小灶台的灯火、移动屏风。

身材短小的青喜跑来跑去忙碌的样子简直就像燕子。朱夏终于松了一口气，青喜总是不可思议地能让她平静下来。

“所以我不是总跟您说不可以熬夜的嘛。昨晚也到很晚都没睡是吧，我可是眼睁睁看到您房间的灯亮着哦。”

“这样说来，青喜也熬夜了，对吧？”

“我不要紧。姐姐工作出去后，我扔下手里的活想睡多久午觉都可以。”

朱夏轻轻笑了。虽然青喜叫朱夏姐姐，但他并不是朱夏和荣祝的弟弟。青喜本来是在扶王殁身后的混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收养了父母双亡的青喜，并把他放在身边抚养长大的是荣祝的母亲慎思。慎思同时也是砥尚的叔母，为人柔和慈祥、人品出众。她代替侄子早早去世的母亲，给了砥尚不少影响。为了报答养育之恩，砥尚登基后，封任慎思为三公中次席的太傅。受到慎思熏陶的青喜，从少年时代起就出入高斗，照顾服侍荣祝。称荣祝兄长，称朱夏姐姐，十九岁时毫不计较地自愿成为荣祝身边的胥，加入仙籍，之后一直照管着官邸的事务。

“兄长会回来吧？”青喜担心地望着大门。

“不一定……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

“今天情况怎么样？”

“朝议开始前气氛很紧张……不过，砥尚让众官完全平静下来了。”

朱夏说着，难过地笑了笑。听朱夏说完朝议的情况，青喜皱起眉头。

“主上现在还那么有自信啊……”

“有自信反而更糟……”

受到砥尚锐气的影响恢复生气的诸官中，只有朱夏仍然意志消沉。砥尚充满霸气的样子和信赖砥尚的百官地样子让她感到心头无比沉重。

砥尚是所谓的飘风之王。据说飘风之王要么是杰出人物要么相反，但是至少朱夏他们、高斗的同伴们对砥尚无比杰出这一点深信不疑。最先去升山是当然，得到选定也是当然，砥尚如同疾风般的登基对朱夏他们来说是毫无疑问的事。民众也对高斗——砥尚给予支持。砥尚满心欢喜地迎来了玉座；新朝廷迅速整备就绪了；高斗里聚集了足以支撑新政府的人才，抱负着同样理想的同伴。应该前进的道路十分明确，整个朝廷步调完全一致。空位造成的荒废控制在最小限度，新朝廷转眼间整顿完毕开始了行进。这是新王朝辉煌的开幕，每个人都这么想。

可是，实际中的才没有像朱夏他们想像的那样改变，王朝从一开始就遇到了无数挫折。

砥尚首先考虑一扫放弃政务的扶王治世下滥用国权蛀王国库的恶吏。众多官吏被罢免，但这样一来国家变得无法运行下去了——这个大概不是砥尚的过错，朱夏这样认为。

“明明需要改正错误……仍坚持说有自信，这就是说不会反思啊。”

“是啊……不过怎么说呢，也许该说真不愧是砥尚大人吧，那种情况下还能稳住百官，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对对方感到不信时其实是因为自己在迷茫，原来如此。”青喜自己感慨地点着头，在圆圆的脸上做出酒窝笑着说道，“果然是跟凡人不一样啊。砥尚大人不会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失道的，一定不会的。”

“是啊，”朱夏无心地笑着回答。

Ⅱ

和朱夏的担心相反，官吏的多数被砥尚充满自信的言论感召，好像从迷茫中重新站了起来。采麟失道的消息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既便确有其事，只要加倍努力就一定能让才好转，采麟的病也一定会痊愈。朝廷整体充满了这样乐观的气氛。国府恢复了生机，但对朱夏来讲这样反而让她难过。

砥尚对国府的指导也比以往更加投入。可是尽管热情高涨，国府仍然变得更加混乱。砥尚的言行并没有像他本人讲的那样有确信，反而急速地变得迷乱。中午这样说的事，到了傍晚又作出完全相反的决定，这种情形变得再三出现。在朱夏看来，砥尚听到采麟失道后果然产生了动摇，反复无常的政令就是他开始失去自我的体现。

但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砥尚的行动看起来对自己处境窘迫的现实依然毫无自觉。只要有谁指摘砥尚混乱迷失就一定会遭到斥责。当被忽左忽右的政令弄得焦头烂额的大司寇向砥尚谏言、反被激昂的砥尚猛烈地责骂继而被更迭后，官吏们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避而不视的事实，砥尚到底还是在失去正道——。

官吏们再次开始意志消沉。

※　　　　　　　※　　　　　　　※

晨钟正待敲响的时刻，朱夏被青喜摇醒。

“……青喜？”

“对不起打扰您休息。请赶快起来，小宰前来探访了。”

朱夏吃惊地从卧床中坐了起来，很意外天官长次官竟然在这个天色未明的时间突然特意采访。

“……是什么事情？”

“好像有什么很保密的事，小宰看起来很慌张的样子。我尽量劝他冷静，请您尽快赶来。我先请他在客厅等候了，”

“荣祝呢。”

“姐姐睡过后回来了，然后就一直待在书房。因为姐姐这边起身梳妆要花些时间，我稍后再去唤他起来。真难为他了。”

好吧。朱夏点点头，赶忙开始起身穿衣。整理衣衫的手颤抖着，马上在念头中出现的，是采麟的事情。难道——已经。

朱夏带着微微的眩晕走出卧室，赶到客厅，看到小宰苍白的脸色，正打算询问的时候，荣祝也赶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

小宰带着明显地颤抖俯身跪拜下来。

“请冢宰至急移步至左内府。”

“台辅……发生了什么？”

荣祝看来也想到了这个。但是小宰摇摇头。

“不是台辅，是太师——太上去世了。”

朱夏吃惊地和荣祝对望了望。

砥尚登基的同时，把亲兄弟、两亲都加入仙籍，招入王宫授予了官位。其父大昌原本就因其人品高尚很有名望，大昌的弟妹中也以慎思为代表人人德高望重。其弟驯行也从高斗时代开始支持着砥尚。砥尚封与其亲族官位，迎父亲大昌为三公之首太师，慎思位居其次席的太傅，驯行为末席的太保，照惯例他们居住在专用来让王的亲族居住的东宫，深居在东宫的大昌身上绝对没有道理会突降如此奇祸。一旦加入仙籍，不可能会突然身染急病。

“怎么可能，怎么回事？”

“是……有什么人把太师的头颅……”

朱夏禁不住惊呼出来，荣祝则弹立起来逼近小宰追问。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是说太师被人杀害了？”

“是的，”小宰平伏着回答。

事件在天未明时发生了。王宫深部的长明宫内负责宿卫的下官的地方，慎思闯了进来，带着从未见过的慌乱，向下官述说正殿的样子不对。

慎思和砥尚的父亲大昌同住在长明宫。大昌在正殿，慎思在别殿。夜里慎思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唤醒。也许是什么声音、也许是某种预感，她自己也不怎么明白地醒来，总觉得正殿的方向有什么不对，然后就去了长明殿。进到堂室就见到了这个情景，慎思指着前面对自己带来的下官如此说道。

下官向堂室望去，惊呆了。家具散乱着倒下的室内四处飞溅着血迹，地上留下了大片的血滩。头颅几乎完全被切断的大昌的尸体横卧在血滩上。

“……是母亲发现的吗？母亲她……”

“受到了些惊吓，但还保持着理智。”

下官叫醒同僚，把慎思交与其看护，然后去召唤在东宫门殿守卫的夏官，但发现长明宫的大门敞开着，而在门殿负责夜勤的两名门卫也同大昌一样被杀害了。

“……那么，都有谁出入不知道吗，住在东宫的其他人呢？”

“都在自己的宫殿里。只是，太保现在不在。”

“太保——驯行？”

“是的，”小宰抬起褪去血色的脸接着说道，“下官们正在到处寻找，现在还没有发现。问过太保居所嘉永宫的下官，说是太保说要去拜访太师就出了宫，从那之后就没有回来。”

意味深长的沉默。王父的死、然后是王弟的失踪——这在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

朱夏呢喃着望向荣祝，然后很快摇了摇头，那不可能。驯行和兄长砥尚相反，为人木纳谨慎。这样的驯行不可能对人做出暴行，更不用说大昌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决不可能下毒手杀害。

像是看透了朱夏的想法一祥，荣祝点了点头。

“总之要先找到他才行——还有，主上那边呢？”

“已经禀报了。因为事关重大，所以眼下只安排人传达给主上——还有六官长。主上和太傅太宰在左内府等候冢宰，说是想尽早当面商谈。”

“我马上去。”

荣祝说完，迅速整理好着装便向内殿的左内府赶去。朱夏送出荣祝后，颓然坐到主楼的地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王朝不稳、百官惶惶的这个时期，遇到这样悲惨的事件。而且偏偏是王父被杀害，而王弟又下落不明。他们居住的东宫，位于守备森严的王宫的最深部。是除了王、在宫中居住的人和服侍在这些人侧近的天官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出入的禁域。慎思是荣祝的生母，但即使是荣祝也一次都没能造访住在东宫的母亲。负责护卫的夏官守卫也只能到东宫门为止。因为东宫所处王宫的最深部，所以只需要守住门就足够了。

（为什么……）

在朱夏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一盏茶器带着芳香一起被送到了眼前。

“今晚您一直呆在很低的地方啊。”

“……青喜。”

“放低腰身（译注：指为人谦逊）虽然是好事，不过这样子会让身体着凉哦。”

青喜笑着露出酒窝，拉着朱夏的手，让她坐到了椅子上。

“好了，冷静下来。看起来应该不是谋反。”

“不是……谋反？”

“如果有人想谋反，杀害太师又有什么意义？”

“是……是啊。”

呢喃着，朱夏拿起茶器，手掌中传来茶器的温暖。

“这确实不是谋反。这样说来是什么人……基于私怨的行为。但会是谁？”

“想象不到。不过基本能出入东宫的除了住在那里的人，就只有负责勤务的天官和守卫东宫门的夏官、兵卒了。”

“你是说这其中的人？”

“应该是吧，虽然我也怀疑是不是真的会有这种事。太师根本不是会招人怨恨的人……而且想一想，东宫内是不允许带刀刃进来的。守卫东宫门的夏官虽然带着兵器，但也不允许在佩刀的情况下进入门的内侧。就算主上也不能带剑入内——除了住在东宫内的人。”

朱夏几乎把手中的茶器弄掉在地上。

“青喜——难道……！”

“不过不可能是东宫内的各位大人——话不听到最后可不行哦。”

“啊……嗯，是啊。”

“长明宫的门卫被杀说明有什么人来访过，因为门卫整夜在门殿负责守卫。不过如果不是住在东宫的人，在访问长明宫之前首先要通过东宫门是把？但既然在东宫门被看到了，那么就算被长明宫的门卫看到也应该不要紧才对是把？”

“青喜，如果这样说那凶手只能还是东宫里的人了。”

“所以啊，”青喜笑了一笑说道，“我不是说了，话要听到最后才行——如果是东宫外的人，必须通过东宫门。而那里当然有门卫昼夜守卫，想不被发现地通过根本不可能，而且夜里本来只有拜托门卒开门才能通过。这样就意味着是居住在东宫内的人。东宫的各个宫之间相互独立是吧，宫与宫之间各筑有门扉，每道门都有门卫，而夜晚则会把门锁上再加以夜勤看守。那么东宫的什么人为了访问长明宫，必须首先从自己住处的宫门出去才行是吧？”

“应该是这样吧……”

“对吧？但是做出犯行的这个人要怎么封住自己住处的门卫的口呢？”

“这个……大概会像对长明宫的门卫那样……”

“杀掉不就好了是吧？当然杀掉的话门卫们自然永远不能开口了，但门卫被杀本身就会成为住在那里的人外出过的证据。”

“那……是谁？不是东宫的人，也不是东宫外面的人。”

“一般地去考虑的话，不见行踪的太保恐怕是可疑。但我也认为不会是驯行大人。”

这样说着，青喜突然歪了歪头。脸上显露出奇妙的表情。

“……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偶然想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但肯定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

“什么事？”

“不敢说，我想到了还有一个门。”

“还有一个？”

“对，在东宫的深处。”

朱夏睁大了眼睛——的确有，是后宫至东宫的后门，通过那道门就可以不必通过东宫门就进入东宫。

“……砥尚。”

确实，只有砥尚可能。砥尚夜间在王居宫的正殿休息，正寝的里面是后宫。砥尚因为没有妻妾，所以后宫完全无人，而这个后宫的背面的确有通往东宫的后门。没有被使用的后宫现在彻底关闭着，因为其他出入口的门也关着所以那里应该没有门卫。也就是说只要是在正寝的人，取下闺门的门闩就可以不被任何人看到地进入东宫。

“啊啊，不用那样吓得脸色发白的。不可以瞎猜哦，一定不会有那种事的。”

“但是——”

朱夏脑海里划过一道思绪。对大司寇的谏言表现得激昂，叱骂之后又撤其职位的砥尚。最近的砥尚和他意气轩昂的态度，明显地失去着尺度。万一是大昌对砥尚谏言，最后变成了争执——。

“不行不行。其实不管是东宫还是后宫，区划开的只不过是隔壁而已。虽然规则上在王宫里不可以乘坐会飞的骑兽，但这也只是按照惯例如此，并不是真的乘坐不了。只要有能飞的骑兽，隔壁根本不算问题。穿过围绕王宫的云海，就是从他国一样可以进入东宫。隔壁和门只是在观念上隔开了东宫，实际根本算不上什么障碍。”

“是……是啊。”

青喜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脸上又微微泛起愁色。

“倒是台辅更让人担心啊，在王宫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愿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Ⅲ

翌日，大昌登遐的消息在天官进行了公表，但没有提及死因。面对本不可能死去的太师的讣报，众官脸上露出困惑不安的神色。当日的朝议上，砥尚到最后没有露面。第二日也没有出席，但是傍晚时刻突然酩酊大醉地出现在采麟掌管的节州府，让众官困惑不堪。这天夜里，朱夏和青喜被一起叫至左内府。

在左内府和天官一起等候的荣祝带着疲惫的表情。大昌的讣报以来，荣祝没有回过官邸。不仅荣祝，天官夏官还有秋官从那天开始一直奔走往返于内殿外殿，连好好睡觉的机会都没有。尽管荣祝的操劳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朱夏相隔数日见到了丈夫憔悴样子后还是吃了一惊。

“有事想问你们两个——特别是青喜你。”

“问我？”

荣祝让青喜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坐到桌子对面，太宰小宰等人站在旁边。

“据说太师出事那天你和太保交谈过，是这样吗？”

青喜点点头。

“我和太保——嗯，的确谈过话。我们是在松下园遇到的。我去给兄长送换洗衣服，在回来中途经过松下园看到太保，然后就在路亭谈了一阵话。”

“谈了什么？”朱夏禁不住不安插嘴问道。

“有什么不对吗？太保那之后……”

“至今还是去向不明。太保那天一到晚上就和太师太博一起出了三公府，之后回了一次嘉永宫又马上出去。出去前留了话说到了时限就可以关门。然后就一直没有回宫，也没有通过东宫门，完全不知所踪。”

大昌遗体的样子说明有人从背后劈了一刀。本来这是足以致命的重创，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大昌是仙，身受重创后仍然拼命奔逃，然后又遭到砍击追杀。大昌伤口大小六处，大概是扑到在地时头上被劈的那一刀夺去了王父的生命——荣祝表情扭曲着进行了说明。

“大概就是因此，长明殿内才会到处飞溅着血迹。堂室当然不用说，连回廊上也有——但是，大司马说这很奇怪，说这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血迹实在太多了。”

“那么，难道连太保也……”

“不知道。堂室里铺的地毯不见了，太保也许也被杀害搬了出去。或者，是太保斩杀了犯人，但自己又因为害怕而出逃。也可能袭击太师的就是太保，有人从中协助，太保为了灭口又把此人杀掉。”

“不可能——太保不是那种人！”

朱夏叫喊道。荣祝深深叹了一口气。

“……朱夏，有流言说太保对主上有反意。”

啊，朱夏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我也难以相信，所以也认为那只是流言。流言说太保可能是嫉妒过于优秀的兄长乃至产生恨意，所以乘主上遇到挫折的这个时期掀起事端。我以为这不过是下人们的胡思乱想也没有仔细去听。可是……”

说道这里荣祝停了下来，然后重新面向青喜说道：

“所以想请青喜一定告诉我，在松下园你和太保讲了什么，太保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青喜刚刚说出口，然后突然停住了口。“……不，这样一说，那天的太保是和平时稍微有些不同。”

※　　　　　　　※　　　　　　　※

发生事件的那天，大概是太阳开始回落的时候，青喜这样讲述道。从内殿的左内府回来，他打算从松下园穿过，然后看到了坐在回廊旁边路亭的驯行，当时驯行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的样子。该不该打招呼他本来有些迟疑，但看到了总不能无视，只好过去行礼问候，但驯行先张口说了话。

“青喜，好久不见了。在这里干什么？”

驯行缓和了深刻的表情向青喜问道。驯行身为太保，官位远高于青喜，但两人都把太傅慎思当作母亲。所以从高斗时代起，他对青喜就一直十分随和。

“好久不见了。我刚刚给兄长送换洗衣服去了。”

青喜回答完，驯行呢喃着是这样啊，表情上又罩上了阴影。

“听说荣祝近来好像留宿在左内府连日未归。一定让你担心了吧？”

“只要关系到主上，他就总是放心不下。”

青喜露出笑脸。驯行也跟着微微一笑，然后马上又沉下了脸深深叹着气。本来驯行就是长相瘦弱的小个子，这天看起来更显得小了一圈，令人担忧。

“……希望主上至少可以冷静地多听听荣祝的话，最近的主上完全失去了尺度……”

“主上大概也有一点焦躁吧。”

“是这样倒也好，”驯行低声呢喃着。

“主上如果认清了处境，因此而焦急的话我也可以欣慰一些。但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是那样……只感到一天比一天变得不安。带着这样不逊心情的，不知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您觉得不安吗？”

驯行坦率地点了点头。

“台辅身体不适，就意味着主上正在行进的道路有什么地方错了是吧？可主上却顽固地说有自信。”

“是啊……”

“的确，我也并没有认为主上严重得完全在倒行逆施。但是没有在倒行逆施并不等于就是正道。如果主上的确步履在正道上，那台辅既不会身体不适，国家的局面也决不会无法收拾。”

“是啊，”青喜含糊地回应道。

“——主上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会那么忧郁苦恼，多次与王父叔母相谈，甚至向我这样的人征求过意见。可到了最近，反而说有自信了，而且是那样地顽固。”

青喜也听说砥尚到去年年末为止的确十分苦恼的样子，时常去慎思他们所在的三公府和东宫。

三公和采麟共同辅佐王。从官职上说，三公位于宰辅之下，但并不是辅助宰辅，完全相当于王的谋士或教师。砥尚一度时常探访三公府，甚至出入他们的居宫，可见当时曾有多么烦恼。可是尽管这样，砥尚突然变得向前看了。就是新年过后，采麟频频诉说身体不适，众官中怀疑这难道是最糟糕疾病的前兆的流言开始出现的时期。

青喜沉思了一阵，然后忽然抬起头看向驯行。

“太保好像把以前台辅赐给你的华胥华朵献给主上了吧？”

砥尚的烦恼用一句话概括的话，就是理想的是非问题。打算向着理想施政治国，但国家一步也不向理想靠近。那么华胥华朵应该可以纠正这个，在梦中向砥尚映出国家应有的姿态。

驯行点了点头。

“因为看到主上那么迷惘，我想或许这样可以多少起到一点帮助。我想华胥华朵也许能消除主上的迷失吧。可是……”

“主上没有使用华胥华朵吗？”

“不知道。只是，我把它呈献给主上时，主上十分不高兴的样子，斥责我拿了他给台辅的东西，给他丢了丑……”

“让你为难了吧。”

“不过，主上总算收下了，说不定现在又还给了台辅。”

“那倒是没有……前日，姐姐面会台辅时，台辅没有拿着华胥华朵。”

据姐姐说，代替华胥华朵采麟抱在怀中不断划伤她脸颊的，是一支丑陋干枯的树枝——那个情景实在太过悲惨、令观者心痛不已。

“是吗……那久，也许果然还是因为主上使用了华胥华朵态度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时期也正好吻合。”

青喜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意味着华胥华朵对主上保证了他的理想没有错？”

“这不可能，”驯行极少见的干脆地否定道：“也许应该说，正是因为结果不是这样，兄长才不得不采取了那样的态度。”

“啊……？”

“兄长至今从没有错过，不论什么时候，兄长总是对的。我就是对此感到不安。一次也没有错过的人，只有一次，而且是在国政这样的大事上错了的时候，能不能承认呢？”

原来是这样，青喜点了点头。砥尚至今为止，恐怕没有经验过由于自己的过错而导致的失败。因此变得抵触现实、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正义——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青喜叹了一口气，自然地变成了沉重的叹息。如果不能承认挫折，砥尚就没有回头的可能。这样下去，砥尚的命运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对荣祝和朱夏来说是朋友，对青喜来说也是值得敬重的党魁，而且又同是被慎思抚养长大的儿女，这样的砥尚将会和采麟一起走上不归之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主上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呢？”

“青喜有没有怀疑过你兄长说的正道？”

被驯行询问，青喜感到有些意外歪起头。

“没有过……太保有吗？”

青喜问完，驯行像是谜茫于怎样回答似的闭口沉默了一阵儿，然后指着身边，说坐下来怎么样。于是青喜在路亭的一角坐了下来。

“我对兄长追求着的东西是否真的是国家应有的姿态怀有疑问。实际上，我一直这样想。”

说完，驯行带着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大概青喜会认为我现在才这么说很卑怯吧。我自己也觉得很卑怯，但我还是这样想。”

“我没有那么认为……”

驯行一直崇拜着处处都很杰出的兄弟。砥尚刚刚揭起高斗的旗帜，他就立刻投奔到兄长身边，即使被人和兄弟比较嘲笑其鲁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为了砥尚一直竭心尽力。这样的驯行不可能对兄长说出异议。

“是吗，”驯行低下了头说道，“……我当时只感觉到有一点点疑惑。兄长言语中提到的国家应有姿态，实在太过完美，就像这座园林。”

说着，驯行手指向从路亭的格窗可以看到的松下园风景。

“这个是幽深奥妙的溪谷的风景。有满覆翠绿的假山，有近乎完美的石峰，有从断崖上涌出的泉水做成的清流。深山幽谷——这种风景就是这么称呼的吧。”

“嗯……大概是这样吧。”

“但是，那个石峰其实连房檐的高度都没有，一切都比实际的尺寸要小，只是人造的景色。正因为小，所以能用人手造出来，也能像这样修整得很美观。俯视溪流的松枝每一根树枝都经过细心调整，没有一根杂草，也没有尘埃弄脏流水，眼前的这片景色里，不美观的存在完全被清除掉了……”

驯行站起来，眺望格窗外面，然后回过头来面朝青喜。

“这样的风景中，像我这样既无特别才能、又毫无风度的人，没有立足之地。”

“太保……您不要这么说。”

“不用安慰我，青喜。我对自己有多大的器量还有自知自明。我承认兄长出类拔萃，他总是非常正确，没有差错，和我完全不一样。兄长总是对我讲述他理想中的才，那虽然是非常了不起的国家，但我感到有些失落。因为感到兄长讲述的才里面，没有像我这样的人的存在空间。”

“但是，”驯行说着，用力握紧了双手。“世上的人，大概像我一样的人比较多吧？”

“您不是……虽然是这样。”

“兄长很了不起，朱夏、荣祝——高斗里的人也都十分了不起，在我眼中都很耀眼。但是，国民的多数是像我这样的人。从大家眼中看来，又渺小又鲁钝毫不起眼……”

“太保，兄长和姐姐决没有……”

驯行用力地摇了摇头。

“现实的人身上有缺点有不足，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兄长那样完美。在我看来，兄长讲述的理想就像要建造这个园林一样的事。但是，建设国家就像要建造真正的深山幽谷一样吧。现实并不是小石头，要移动真正的岩壁建造成美丽的山路，要改流移木调整景色这样的事，人真的能做到吗？”

“这个……大概不可能吧。”

“兄长讲述的才，我听起来就像美丽的梦幻一样，我曾认为正因为这样才叫理想。不可能创造出完美理想的才，这种事兄长当然心中有数，但仍要这个想法置于心头，为了能接近一步而奋斗——我想理想就应该是这样，所以不管怎么崇高都可队，正因为崇高所以才叫理想。”

“是啊……”

“但是，兄长真的想去实现那些想法。但是——要我来说，那样的国家是牢狱。”

“——太保。”

“不是吗？兄长描绘的国家里，没有愚蠢无能者的立足之地。所有官吏都必须明白正道、决不沉迷私欲、既勤勉又有能有为。而民众则必须敬业守道、善良谦虚、勤劳向上。不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进去。那么，不是这样的百姓该去哪里？被国家驱逐吗，被杀头吗，还是为了让这些百姓绝不会心生恶意不会怠惰地对他们进行监视矫正？”

“这个……”

“如果那是兄长追求的理想之国，对我来说就等于牢狱——对我来说，国家的应有姿态不是那样的场所，是能允许一定的怠惰、一定的自私狡猾存在，有余地包容愚昧和无能的国家。我近来在想，真正的理想或许应该是那样才对。”

“也许是那样。”

“但是，兄长现在也在向着自己想像中的理想迈进，向着不可能实现的国家应有的姿态突进，而且对此没有丝毫的疑问。我想是兄长错了……我这样说了，但他一点也听不进去……”

青喜眼中的驯行，脸上带着悲壮的表情。

※　　　　　　　※　　　　　　　※

“……讲完这些，太保就闭上口沉默了。我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离开后，就再没见过太保。”

听完青喜的话，荣祝深深地沉默了。青喜为难地抬头看着荣祝，这时朱夏插口说道：

“……的确，太保说的话是针对主上的批判……但，太保假如、就算方一对主上报以反意，那么又有什么必要杀害太师？”

“这倒也是。”

比起这样，不如说——朱夏险些说出口，但还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驯行自三公府回来后马上去了长明宫。这很有可能是他为了向太师——自己的父亲大昌传达自己的想法，为了找大昌相谈。大昌也认为驯行的言论有一定道理，砥尚正好来到、或者被找来。两人向砥尚谏言，然后演变成争执。砥尚激昂中杀死大昌，而勉强逃走的驯行因为畏惧砥尚，逃出了王宫。

“……不可能是太保。据说太师是被硬生生砍断了头颅吧？”

荣祝惊讶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对太保来说可能吗？驯行大人从高斗时代起根本就没怎么拿过武器，你也记得对吧？”

和民众并肩战斗的时候，驯行也因为害怕而不愿去碰武器。一部分人暗地里指责驯行，嘲笑他没有骨气。

“是啊……的确是这样。”

“连武器都没怎么拿过、更谈不上懂得剑术的驯行大人，有可能一剑就让对方身负重伤，进而砍断对方的头颅吗？”

荣祝陷入了深思。

“……的确，那应该是懂得剑术的人才能做到的……”

“犯人不是太保，荣祝，根本不可能是他。”

“也许是这样，”荣祝说道，然后仰起头望着头顶。

“但是，那会是谁？”

呢喃着，然后荣祝突然睁大了眼睛，受惊了一样望向朱夏。朱夏微微点点头。荣祝也觉察到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荣祝慌张地看了看太宰他们，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朱夏也带着失意叹息着——就是这个时候。

堂室的门被唐突地打开。像雪崩一样涌进来的，是身着甲胃的禁军兵卒。站在先头的左军师帅，向着在场的众人摆出一道书状。

“冢宰以及大司徒、太宰以及小宰，涉嫌谋反，我等奉命前来捉拿。”

Ⅳ

朱夏愕然了，荣祝和其他人也同样惊呆地站在原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声抗议也徒劳无功，朱夏一同被捆绑起来，禁闭在左内府的一间空室。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是大司寇被左迁后代职指挥秋官的小司寇来到之后。

“太保欲图大逆，杀害知道其企图的太师，逃出宫城。然后，大司徒……”

被小司徒面无表情地呼唤，被缚的朱夏抬起头。

“你和太保勾结、串通台辅捏造失道的流言之事已经查明。”

朱夏惊呆地张开了口。

“请等一下，这是在说——台辅身体不适是假的？”

采麟伪装身体不适，朱夏与其面会捏造失道的证言，难道是想这么说？怎么可能，难道想说采麟也参与协助了谋反？哪个世界的麒麟会对自己的王举起反旗！

小司寇制止了想喊叫出来的朱夏。

“不得反驳。”

语调虽然强硬，神情中却透漏着深深的苦涩，小司寇也无法相信这样脱溢常识的事情——。

“大概是冢宰通过自己的下官和太保勾结，有人目击到有下官多次和太保密会的情景。”

“请等一下，”朱夏张口欲言，但再次被无视。

“太宰、小宰以及当日在东宫门担任警卫的禁军左军将军，也都协助了驯行凶行和逃亡。进而和冢宰勾结，把太师惨死的现场佯装成突然悴死、妄图掩盖凶行。这些也均已查明。”

小司寇伏着双眼，就像背书一般淡淡阐述着罪状。

“以上人等，在接到秋官的通知之前要在自邸蛰居。出于温情解开绳缚，但官邸将由兵卒封锁，不可走出，也不可与旁人联络。”

说完，小司寇望向朱夏等人，像赔罪一样伏下脸。脸上带着困惑的兵卒上前带人时，荣祝平静地说道：

“只有一件事想问。”

小司寇背着脸，没有反映。

“……这是主上得出的结论吗？”

还是没有回答，小司寇只是深深垂下了头。

※　　　　　　　※　　　　　　　※

朱夏等人被缚着带往燕朝南边的官邸，到达主楼后终于被解开了绳索。大门被从外面锁上，另有身着铠甲佩戴着武器的兵卒加以包围。

“对不起，兄长、姐姐。”一进入堂室，青喜就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都怪我多嘴和太保交谈，把你们卷入这样的事中。”

“不是的，青喜。”朱夏抱住坐倒在地板上的青喜的肩，“怎么可能是你的错呢？”

“但是……”

朱夏摇着头，抬头望向荣祝。

“荣祝……这是……”

朱更想问的，不用说出来也明白，砥尚相信了驯行谋反。大昌被害的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或者就像朱夏抱着的疑问那样，是砥尚被两人的谏言触怒逆鳞，对大昌和驯行下了手。也可能砥尚和事件无关，但认为是驯行杀害了大昌并逃走。不管怎样，砥尚把驯行的行为断定为大逆。而由于青喜和驯行的交谈，荣祝和其妻子、唯一见过采麟的朱夏也被怀疑为共谋。

“砥尚为什么……”

荣祝像停止了思考一样把身体深深陷在椅子上。

“竟然连台辅也怀疑，这种愚蠢的事，砥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然是有什么地方不对。”荣祝低声呢喃道，“……因为他是失道的王。”

朱夏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呼吸。

“大逆是死罪……我们必须做好觉悟。”

“砥尚真的会杀我们？难道砥尚真的相信这种事？相信驯行大人会谋反，我和荣祝也参与了大逆这样的事？”

“连台辅都能怀疑，其他人恐怕更难以逃脱干系了吧。”无力地说完，荣祝望向朱夏和青喜，“……砥尚说得很对，朱夏。”

“说得很对？”

“不能相信对方时，不是对对方、而是对自己失去了自信。砥尚不是怀疑驯行，只是——明白了自己既然失道，所以想到驯行的谋反也不是不可能吧……”

“怎么会这样。”

“现在最痛苦最动摇的就是砥尚自己。砥尚一直以拥有崇高的理想自负，可是他还是失败了。虽然表面上还不承认失败，但他至少应该已经明白才不是什么华胥之国。他本可以创造一个更好的国家，本应该成为一个更好的王——但现在与此相距最遥远的不正是砥尚吗？”

“……也许是这样吧。”

“这样子简直就像扶王一样，砥尚大概不得不想到这个吧，那么会想到有人对自己抱有反意也不奇怪。大概有人会对自己轻蔑憎恨吧、甚至想干脆反逆讨伐吧——驯行、我、朱夏都是。”

朱夏捂住了脸——但是，砥尚真正轻蔑憎恨着的，是他自己。

“砥尚的命运真的在走向断绝……”朱夏抬起了头，“我们会怎么样……不，台辅会怎么样？”

是啊，荣祝低声的回应道。

“如果能赐我们一死，那我们至少可以不必看到砥尚破灭的样子……”

※　　　　　　　※　　　　　　　※

第二日一早，小司寇再次来到朱夏他们所在的堂室。走入堂室，小司寇让兵卒把门关紧，满面苦楚地朝向朱夏他们。

“……事情变成这样，实在无颜以对。”小司寇小声说完，表情苍白地递上一份书状。“主上让台辅前往奏。”

“这怎么可以……台辅现在的身体……”

对朱夏的话小司寇悲痛地摇了摇头。

“一定是……所以才会这么想吧。主上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忍受呆在台辅身边了。”

“啊……”朱夏苦涩地应声道。砥尚是因为无法忍耐病患的采麟的存在。

“并且要你们两人护送台辅。”

说完，小司寇望了望青喜。

“主上说允许你们带上最少数量的人员随行，送台辅到高岫的奉贺，在那里有奏的人前来迎接。确实把台辅交给使者，整顿好台辅身边事务后要你们两人回到揖宁。”

朱夏有些不解，小司寇点了点头。

“你们回来后会按照大逆的定性给予定罪处罚。就是说——主上在说要你们两人不可回来。”

朱夏沉默了。这是砥尚对常年同伴的温情，在对我们说带着采麟去奏，然后别再回来。如果回来就必须要按惯例以大逆之罪赐死。

想到砥尚在怜惜自己的性命，泪水禁不住流了出来。砥尚直到现在还对荣祝朱夏心怀友情，但仍然要以大逆问罪。想到砥尚不能以断然的态度一口否定这种事不可能，就不禁感到无比悲伤。砥尚已经被逼追到了听不进去谏言、不能对他们倾吐和商讨烦恼、不能携手重建王朝的境地，已经不能相信自己到不能断言他们不可能谋反的程度。想着自己一定被瞧不起吧、一定被轻蔑憎恨吧、因此而生的大逆吧，但又不忍心赐死。

小司寇用颤抖的手把宣旨交与荣祝。

“请……体谅主上的心情，无论如何不要回来。理解您离开才等待朝歌走向末期的心情，但您如果回来，主上就要背负上让他更痛苦的罪过。”

明白了，荣祝低声说着，握住小司寇的手。

“让你承担了这个艰苦的角色。我们明白你的苦衷，由衷感谢你。”

小司寇深浑低头施礼。

“恕在下不逊，代表主上……祈愿两位大人今后多福多幸。”

※　　　　　　　※　　　　　　　※

又过一日的深夜，朱夏在宫城门户的皋门再次见到了采麟。

“台辅……您感觉怎么样？”

朱夏一边跪下行礼，一边向夏宫抬着的轿子里看去，但采麟只用没有感情色彩的目光看了看便不再做出任何表示。而荣祝则是第一次见到采麟因病衰弱的样子，一脸愕然的表清。瘫软地横躺在轿子里的少女，目光虚恍，一只手牢牢握着一根枯枝。像是在避讳别人注目一样，采麟被迅速移动到一辆略旧的马车上。照顾采麟的女官只有三名。朱夏他们也坐上外观陈旧的马车。因为担心受到牵连，青喜和其他六名下官与朱夏同行。他们无言地乘上第三辆马车。

深夜的皋门紧紧关着。周围没有人目，只有兵卒包围着三辆马车。每辆车均由夏官把缰，跟随五名兵卒，负责护卫或者监视——也许两者都是。然后，皋门悄悄打开。在小司寇唯一一人的目送下，朱夏一行从宫城出发了。正可谓是萧瑟到极点的起程。

到高岫为止，马车要一个月以上，因为有采麟同行，不能住宿客栈。一行只好在马车上起居，所以夜间马车也可以前行。带着天棚的马车看起采粗陋，内部倒也装饰得像样，但仍然远远谈不上舒适，旅途照样辛苦。

更让人辛苦的是采麟病重的状况。采麟在马车的卧榻上虚脱一样地整日躺着，时而恢复自我念及百姓哭泣不己，哭累了就以悲痛的声音怨念砥尚。漫长的旅途上，不论乘上哪一座马车，采麟如同哀嚎的声音都会清楚地传到朱夏他们耳朵里。特别到了旅途的后半，甚至服侍采麟的女官们自己也耐不住苦役、哭得倒下。时而需要朱夏代替憔悴已极的女官来服侍采麟。这种时候，更是无法塞住耳朵，不能避开视线。

“大家都会死。国土会被鲜血玷污，朱夏。”

“台辅……不会这样的。”

“不。主上舍弃了才，从今开始可怕的时代就要到来了，妖魔出没——而主上会比涌出的妖魔更多地撕裂百姓。”

“我也……”采麟用双手握紧枯枝。“我、朱夏、大家都会被杀死，主上就会这样把才杀死。”

“不会这样的，”不管怎样也要让采麟平静下来，只为了这个朱夏重复着苦涩的谎言，“主上一直很担心采麟的身体，怎么可能会加害台辅呢。主上只是想让您在奏好好修养，请您放心。”

“不对。主上舍弃了，我们被丢弃了……朱夏不明白吗？主上会杀掉无数的百姓，会把一切都抛弃掉。”

握着放声大哭的采麟的手，朱夏只有不停地安抚。

“台辅，求求您了……”

“扮作一幅名君的样子——却什么都没有做到就把才舍弃了，明明说过要让我见到华胥之国的……”

“台辅……”

“我一直相信主上等待着，朱夏。相信每夜的梦中都会看到才接近理想之国。但却是一直在远离，才连半点也不像华胥之国，一步还都没有接近就不断远离了……明明那样说好的！”

伏在床上的采麟突然抬起头。

“啊……王气又变暗了。”

“台辅。”

刚要出言相劝，这次采麟紧抓住朱夏。

“求求你，让我回揖宁，不救主上不行。为什么朱夏要舍弃主上？主上现在就像一个人在不停走向毁灭一样。”

采麟看起来就像被对砥尚的思慕和憎恶撕裂一样。从同样的口中，曾经诉说过砥尚是多么了不起的王、选择了砥尚的自己曾是多么幸福，而现在则在咒骂谴责舍弃百姓的砥尚，也同时谴责着朱夏，说她舍弃了砥尚。

“这样实在太可怜了……”

每次和女官交替后，朱夏回到马车都会痛哭。

“姐姐……”

朱夏抬头看着因为担心把手贴在自己背后的青喜。

“砥尚想待在台辅看不到地方的心情我很明白，但实在看不下去。”

采麟的病就是过失的佐证。这不仅是砥尚的过失，朱夏他们、被砥尚重用的官吏们全体导致的结果，才是采麟失道。如果只是因为疾病而衰弱——比如因为血的污秽憔悴——也许不会这样痛苦，可是采麟的样子过于悲惨了，让人无法不避目不视——的确，这就是所谓的失道吧。这个现实残酷地摆在朱夏他们面前。

“这就是我们所做的一切的结果……但是，为什么？”

朱夏望着青喜和荣祝，她至今还看不到自己犯下的过错。

“我们一心追求的事情过于理想，这是事实。满以为自己明白正道，以为追求它就是追求理想。只要把这个当作旗帜，什么都会顺利。不否认我们的确曾经这样想过。”

朱夏他们作为理想描绘的国府里，不允许存在利用职权中饱私囊的官吏。所以有这样行为的官吏时就把他们排除了。然而排除了这些人，国家无法运行下去了，不得已又让他们复职。结果的确导致了失败。但是，这是朱夏他们——是砥尚的罪过吗。

对待走上邪道的官吏，只要查明他们的罪责、给予惩罚，他们就会醒悟吧，他们就会对沉溺罪行的自己反省而且感到羞耻吧。看到被处罚的人，犯有同样罪过的人也大概会知错悔改吧。朱夏他们有意无意的都这样认为着。根本无法想像会有即使被问罪也不知羞耻、被处罚也不知悔改的人存在。这是现实，朱夏他们对现实认识不足，所以失败了。这样来看的话，也许的确如此。

“……可是，这是我们的罪过吗？像太保讲的那样，难道我们做出了牢狱？我们并没有对百姓强求正道，并没有对不遵从者就加以虐杀。”

即使对待专横的官吏，也只是免职而没有处以极刑。裁决罪责时都怀着温情，决没有做出违背仁道的事。但是国家却依旧走向荒废——和采麟的荒废一样。

这样旅行的中途，不愿意也会看在眼里，百姓的生活明显的处于贫困。贫困的原因一半在地方官吏的榨取，剩下的一半则是朱夏的责任。虽然被委任治理土地，但朱夏没能给百姓带来恩惠。扶王的时代，大多数官吏都专注于中饱私囊，根本没有顾及治理。到处是没人照看荒芜了的农地、没有得到修补而被添埋的水路、损坏放置的堤坝、由于官吏的榨取变荒凉的市井街道。朱夏本来必须整治这些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作用。该做的事非常明白，但国库没有把这个目标加以实现的富裕。不能对被奸吏榨取得穷困不堪的民众再谋以重税，砥尚这样怜悯百姓减轻了赋税，但如此一来国库里就没有了充分治理土地的余地。

采鳞的病、国土的荒废，百姓的穷困——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就像在不停地印证着朱夏自己犯下的过失。这样，到了看到高岫山时，朱夏终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Ⅴ

奉贺是位于才国东面高岫山的城市。由才通往奏的关门前，奏的官吏兵卒正在等待。朱夏一行在此处下了马车，在才国兵卒看护中通过关门，越过了高岫。立于奏国一团先头的少女礼貌地施了一礼。

“见到诸位大人平安抵达，深感喜悦。我是宗王公主文姬，恭迎采台辅一行。”

“感谢，”荣祝首先回答道。接着表明了自己和朱夏的身份，对文姬的出迎表达了回礼。文姬点头说道：

“冢宰一行长途跋涉，一定很劳累了，采台辅看来也很疲劳的样子，我们准备好了奉贺近旁沙明山的宫殿——请。”

文姬指引的前面，是准备妥当的骑兽和由骑兽担乘的轿子。从奉贺到沙明乘骑兽很快便就到达，呈现在眼前的沙明山是贯穿云海的凌云山。进入山脚的城门，穿过隧道便到了云海之上，那里座落着规模不大但规整完备的离宫，离宫周围则是广阔的园林。

“这里是用来避暑的离宫。也许稍微有点冷，但考虑到台辅的身体，我们想离奉贺较近的这里大概会好一些。”

把采麟送往正殿，交给女官后，文姬这样向朱夏等人说明道。

“十分感谢您。”

听到朱夏道谢，文姬微微一笑。

“能帮到一点忙我们倍感荣幸。如果有什么不足或是不方便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地告诉我。考虑到采台辅对这里还很生疏，安排冢宰夫妇在正殿旁边的厢殿，这样可以吗？”

“当然的。有劳您如此周到，感激不尽。”

事实上，离宫的每处地方的确都经过细心调整。到处装饰着鲜花，众多的下官传立待命，为除了身上的穿着别无他物的朱夏他们，不光是衣物，连身边需要的小物件一应俱全地准备好了。

“请先慢慢适应这里，我尽量不起眼地在旁边照看，暂时请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好好休息吧。”

朱夏叩首表示了感谢。

※　　　　　　　※　　　　　　　※

实际上，不论朱夏还是荣祝，身心上都需要休息。对这样的朱夏他们，文姬尽心竭力地给予了关照。这给了朱夏绷紧的内心难以形容的安慰，同时也让她深深感伤。被给予如此之多，让朱夏切身体会到他国的奏坚如磐石的富余，这让她不得不感到心痛。

——仅仅二十余年。

“只经过这么短时间，王朝就要沉没……”

朱夏透过被赋予的堂室格窗向园林眺望，落寞地呢喃着。

“在奏国人看来，才一定很可怜吧。”

文姬端来竭尽心意准备的水果，略显为难地微笑道。

“没有您说的那种事。治国安邦原本就很困难，特别是刚刚革命后，时日越短越艰难。”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文姬干脆地回答，接着笑道，“朱夏大人和荣祝大人今后怎样打算？据说两位都是非常有才能的官吏。主上说如果可以，希望两位大人能在奏国施展才华。”

啊，一瞬间，朱夏心头掠过一阵喜悦。在才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作为官吏的朱夏已经死了。从此往后该怎么办——她心头抱着这样的不安，同时也对自己作为官吏没能充分尽到职责感到懊悔。如果能在奏这样富饶有余力的国家，再次作为官吏从头来过该有多好，朱夏这样想着。

但是，荣祝冷冷地张口说道：

“多谢您一片好意，但恕我们不能蒙受如此厚爱。我们身负着让才衰亡的责任，不能不知羞耻地受惠于贵国。”

“但是，荣祝。”

荣祝决然地摇了摇头。

“朱夏，那样不行的——我考虑我们差不多该告辞。”

“可是……”朱夏说道，“砥尚说过不许回去。”

“的确是这样，但不能因此就这样甘受着别人的温情，弃才于不顾。我明白如果回去一定会被以大逆问处，但不见得肯定被赐死。砥尚既然说了要我们离开，也许会饶我们一命。”

“但是……”

“就算被赐死，那也是我们犯下的罪过的应有报偿。”

“我们没有做出大逆——”

“敢说我们没有吗？我们从革命开始就被赋予高位，却没能帮助到砥尚、没能挽救朝歌。眼睁睁让百姓陷入困窘，未能尽义于民，未能尽忠于主上。所以被责难为大逆决非不当，以大逆被赐死也没有办法。”

“……荣祝。”

“万一，砥尚怜惜我们的性命，说不定还能为他做点什么。恢复正道很艰难，但决非不可能办到，我们为此尽力便可。即使结果没能如此，如果能活着，砥尚破灭后，也需要有人守护百姓的生活才行，支撑空位的才也多多少少可以作为我们对百姓不义的报偿。不是这样吗？”

朱夏沉默了。

“砥尚说了要我们送完台辅后回来，至少宣旨上这样说了。那么我们必须回去——是这样吧，青喜？”

荣祝回头望向静静站在堂室一边的青喜。青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到兄长大概会这样说。”

“你留在这里也行。”

“别开玩笑了。就算只有兄长自己回去，我也绝对要跟您一起走。我不在的话，兄长就是上刑场肯定也要睡过头的。”

荣祝笑了笑，转向朱夏。文姬说道这怎么好，但朱夏也点了点头。

荣祝说得没错，是朱夏他们让才荒废了。这也许正是朱夏他们一味拘泥理想、过于轻视现实导致的。所以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贪生怕死，把以牺牲百姓为代价贯彻至今的东西舍弃不顾。

——我们有为正道殉职的义务。

※　　　　　　　※　　　　　　　※

文姬一再挽留，但朱夏等人整顿好采麟身边的事情后还是告辞了沙明宫，只留下了服侍采麟的女官和下官。仔细托付完采麟的事，朱夏、荣祝和青喜三人下了沙明山。文姬迫于无奈，只得为三人准备了骑兽。乘上由三名随从把缰的骑兽，朱夏等人只用了两天便回到了揖宁。随从们在进入揖宁的城门前放下朱夏等人后，道一声保重便立即起程返回了。然后朱夏他们径直通过城门，回到王宫。原本——他们就是送完采麟回来了而已。

朱夏等人穿过五门回到燕朝，向内殿施礼问候。看到他们回来，砥尚显露出极不高兴的态度。

“冢宰、大司徒，为什么……”带着哽咽这样问的，正是送走朱夏等人的小司寇。他带着朱夏等人回官邸，悲痛地说道，“诸位大人就打算这样甘受处罚吗？”

“那是主上决定的事，如果变成那样也没有办法。”

荣祝说完，小司寇垂下了头。

“……太宰和小宰怎样了？”

“等待秋官的裁定。秋官在尽量推迟结论，寻找各种理由延长审议。因为主上也没有说要赶紧……”

“主上情况怎么样？”

小司寇无言地摇了摇头。

“看起来好像脸色很不好。”

“好像是饮酒过度所致。朝议上也多次酩酊大醉……朝议进行中也好像毫无心思的样子，时而说出些意义不明的话，甚至有时唐突地叫喊出来，朝议基本都无法进行。”

“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朱夏禁不住叹息道。砥尚也病了，砥尚的朝歌正以惊人的速度走向崩溃。

朱夏等人在小司寇护送下久违地回到了官邸。官邸内像是在他们不在的期间遭到了洗劫一样，几乎所有匆忙离开时留下的稍有价值的物品都消失了。

“这实在是……”

对着失去言语的小司寇，荣祝劝道：

“不必在意。比起这个，倒是官吏中好像有人也开始出现不稳的举动。我们的这点私财不管怎样都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要小心不能让王宫的宝物受到损失，那些是以后拯救才的新王的东西。”

荣祝说完，小司寇表情扭曲着深深施了一礼。

Ⅵ

朱夏等人在自邸静静地等待裁决。从主楼抬眼眺望，面前的园林已经完全呈现出一片初夏的景色。被登用入朝受赐官邸以来，朱夏直到此刻都没有过好好眺望这片园林的轻闲。忘我地奔驰了二十年，与荣祝见面也顶多是在朝议上，一直都是这样的日子在延延地持续着。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感觉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了。和青喜三人平心静气地眺望园林的事，可以说从未有过——就像完全觉悟了一样，朱夏现在可以平静地考虑着这样的事情。

这样等待着过了两日，刚过正午的时候，小司寇跑了进来。

“冢宰，如果不介意，能不能请您换上这个？”

小司寇拿出的是下男下女穿着的袍子。

“……怎么了？”

“太保找到了。”

“什么！”朱夏禁不住喊出声来。

“驯行找到了，在哪里？”

“在水阳殿……死去了。”

朱夏震惊得停住了呼吸。小司寇这样说明——收到朱夏等人邸宅被洗劫报告的天官，听从荣祝的建议，检查确认了王宫的御用物品。调查中发觉最近一段时间，宫中的奸吏看出了砥尚的王朝到了末路，开始放手掠夺王宫的财物。虽然这种行为还没有波及到王宫的深部——路寝和燕寝，但天官和秋官经过协商，还是决定了加强巡逻。然后，在后宫的里面——北宫主殿的水阳殿巡回检查的天官，因为闻到强烈的腐臭，发现了太保的尸体。

驯行的遗体被地毯包裹着塞在水阳殿的小屋中。看起来死后经过了相当长时间，尸体腐败到看不出原型，但从衣着判断，知道就是驯行。

“那正好是长明殿不见了的地毯。从遗体的样子来看，太保果然是在太师被害前后被什么人杀害了。地毯里面，有华胥华朵和尸体包在一起。”

“华胥华朵？”

“是的，而且花枝折断缺掉了一段，也许是放在怀里受到斩击时折断的。不管怎样，北宫基本上没有人可以进入，可以进入的……”

“……主上。”

小司寇无言地点了点头。

“因为事情如此，难以向主上禀报，太宰、小宰也不在，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没人指挥一下大局的话……”

“我母亲——太傅那里呢？”

“已经通知了。太博说悄悄请冢宰来指挥一下怎么样。”

“是吗，”荣祝呢喃地回答道，然后从小司寇手里接过袍子，说道，“……我去吧，稍等。”

荣祝走向卧室后，站在堂室一边的青喜开了口。

“小司寇……可以请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华胥华朵折断缺掉的部分找到了吗？”

“没有，”小司寇有些惊讶地回答。青喜做出思考的样子，叫住扮成下男的荣祝。

“兄长，请好好检查太保的身体，说不定折断的花枝在太保的身体里面——请您走好，路上小心。”

※　　　　　　　※　　　　　　　※

“……为什么那么说？”送走荣祝后，朱夏问道。

“偶然想到的，嗯，只是感觉而已。”

“不行，青喜。你坐下来，告诉我为什么。”

青喜不情愿地坐到椅子上，像是挨责备的孩子一样蜷缩起身体。

“……太保的身体受了许多伤，太师被杀害时，太保也可能同时被害了是吧。不是说当时地面的血迹看起来不止一个人的吗。所以，我想果然还是有太保的血在里面。”

“嗯……也许是这样。这能说明什么？”

“但是，杀害太保的人为什么把太师的遗体留在原地，只搬走了太保的遗体呢？当然多少理由都可能想到，但华胥华朵在一起、而且折断了，我想这就是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华胥华朵刺中了太保，这个时候花枝折断了然后留在了驯行大人的身体里。所以不得不把驯行大人的遗体隐藏起来。”

“……为什么？可以拨出折断的花枝的，不行的话，把华胥华朵和尸体一起放下离开不就行了吗？”

“的确是这样。所以……我想把太保的遗体隐藏起来，就是因为犯人不想被人知道华胥华朵在那里……”

“为什么？”

青喜沮丧地垂下了头。

“华胥华朵本来是台辅的东西，而驯行大人把它献给了砥尚陛下，所以持有华胥华朵的应该是砥尚陛下。”

“是啊……”

“我那天见到了驯行大人。驯行大人那时说了把华胥华朵献给了砥尚陛下，而且看样子献上后就不知道华胥华朵怎样了。那么，华胥华朵什么时候从砥尚陛下那里到了驯行大人身上？”

“那天夜里，砥尚拿着它探访了东宫……？”

“我想是这样，不过没有确信。因为也有可能是砥尚陛下命令下官进去的。不过，那天如果是砥尚陛下自己拿着华胥华朵去了东宫，那么我想砥尚陛下绝对不希望华胥华朵在那里的事被人知道，因为只有砥尚陛下明白是自己把华胥华朵拿去的。”

“那么……真的是砥尚？”

“也许，”青喜带着悲痛的表情回答道。

“为什么，砥尚要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呢。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不知道砥尚陛下为什么不挺起胸说是自己做的。”

“啊？”朱夏抬起了头。

“砥尚陛下可是这个国家的王。就算砥尚陛下真的杀死了太师太保，又有什么人能制裁主上？”

“这是……一定是砥尚的洁癖吧。砥尚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做出了那样残虐的行为。就算不是这样，在朝廷走向衰败的这个时期……”

“即使这样也不一定有要隐藏的必要。驯行大人本来也有谋反的流言。就算没有，砥尚陛下只要说驯行大人谋反了，所以杀之以示惩处就行了。”

“如果有谋反，百姓和官吏会对砥尚身为王的资格产生怀疑的。”

“可是主上已经说了驯行大人心怀反意杀了太师，姐姐和兄长也与其共谋试图谋反，而且准备以这个罪名制裁我们。”

“……虽然是这样。”

“没能断言谋反——我想不是这个问题。如果是因为畏惧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想把事情当作没有发生，那么不会隐藏尸体，而是说驯行谋反。因为就算隐藏起尸体，砥尚陛下还是知道自己的罪过。不怪自己，是驯行大人错了，这样说的话，就可以避而不视自己的罪过。”

“的确是这样，”朱夏点了点头。“那么……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对华胥华朵很在意。砥尚陛下不管太师的遗体，却藏起了华胥华朵。就像比起杀人的罪过，更惧怕华胥华朵一样——到底为什么砥尚陛下把华胥华朵拿到了东宫去？不，不光是华胥华朵……”

朱夏眨了眨眼睛，“不止？”

“当然是这样。砥尚陛下拿着华胥华朵和剑去了东民。在路寝燕寝按惯例除了门卒和护卫，原本不可携带刀剑，就是主上，能够佩剑的地方也只有他自己后宫的正寝。在仁重殿和东宫，就算是主上也不能带剑进入。”

朱夏心里一惊。

“砥尚陛下在去东宫时就特意携带了佩剑。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斩杀太师、太保另当别论。”

砥尚下定了决心去东宫，带上剑，拿上华胥华朵。这不见得一定是杀意的表露，但这大概至少会是怒意的表露。去什么地方要带上剑的话，要么是因为惧怕、要么是因为怒气。但没有惧怕的理由，至少在那个晚上，长明殿里只有消瘦的老人和软弱无力的男人，都是连剑也没有、对砥尚构成不了任何威胁的人。

“砥尚一定是发怒了……顺着怒气、握着剑和华胥华朵去的东宫……”

“我想是这样。问题是为什么华胥华朵和砥尚陛下发怒之间有关联。”

“砥尚大概是在对驯行发怒吧，认为驯行拿了台辅的东西，让他蒙受了耻辱。”

“都是驯行大人献上华胥华朵时的事。那个时候发怒可以理解，为什么时至今日才发怒？”

朱夏思考着，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

“砥尚是不是用了华胥华朵？然后知道了自己理想的才根本不是什么理想之国。所以——”

青喜叹了一口气。

“也许是这样……不是很清楚。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应该和华胥华朵有什么关系。大概从驯行大人献上华胥华朵时就开始了。”

“也许把，”朱夏按住了胸口。“……是这样的话，那同时也是荣祝的罪过……”

“兄长的？为什么？”

“因为本来劝驯行献上华胥华朵的就是荣祝啊。”

听到朱夏的话，青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兄长？是兄长这样劝的？”

“我想……是的。我偶然听到荣祝和驯行的对话。那时候，驯行正在为没能对砥尚提出有益的助言、没能起到任何帮助而烦恼。他说自己是没有用的弟弟，说自己大概会被砥尚看不起。我想荣祝因此才劝他献上华胥华朵。”

朱夏只是偶然穿过园林的树林，因为是顺路经过，并没有听到全部的对话。但是荣祝说献上华胥华朵或许可以多多少少起到些帮助，这件事他会保密，这样就算是驯行的提案了，只有这几句话听到了。

“……怎么会这样，”青喜表情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朱夏皱了皱眉。

“这样怎么了？”

“啊……不，没事。只是有点吃惊……”

“你这个表情可不像没事的样子。怎么了，青喜？”

青喜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几次像是要找地方逃走一样扫视着堂室、观察朱夏的表情。

“告诉我，现在可是非常时期。”

“是……因为驯行大人非常干脆地否定了……”

“什么事？”

“所以啊，”青喜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见到驯行大人时，我说可能砥尚陛下用华胥华朵确认了自己的理想是正确的，但是驯行大人非常干脆地否定说那不可能。我觉得这一点很奇妙。”

“为什么？”

“因为驯行大人从来都很重视兄长的意见对吧。砥尚陛下说白就是白，就是这样的人，不论什么时候和兄长比都觉得自己不如兄长……这样的人，竟然那样干脆地断言，所以我觉得奇怪。”

“也许……是这样。”

“所以——虽然没有根据，我想说不定是驯行大人使用了华胥华朵。”

朱夏张开了口——有可能。驯行因为自己没能提出助言而消沉，他把从采麟下赐给他的华胥华朵献给砥尚前，完全有可能使用过。因为如果能知道华胥之国是怎样的国家，也许就能提出有效的助言。华胥华朵只有拥有国氏的人才能使用，驯行是王弟，当然拥有国氏。

“那么……驯行看到了华胥之国，知道了那和才——砥尚追求的才完全不同？”

“我想是这样。因此才会那样干脆地否定。不过，所以有些奇怪。”

“奇怪？”

“对。如果驯行大人看到华胥之国，认为那不是才，那么砥尚陛下使用了华胥华朵后，更不可能满足。这样考虑的话，那也许是砥尚陛下并没有使用华胥华朵吗？”

“这个……”

“砥尚陛下当时真的很迷茫，所以连日地探访东宫，找太师和母亲进行商谈。砥尚陛下也应该明白自己座下的椅子就要坏掉了的状况。明白如果不趁现在矫正道路，这样下去迟早走到尽头。在这个关头，有人送上了可以告诉他答案的宝重，他能做到不使用它吗？”

“……也许很困难吧……”

“是这样吧？使用华胥华朵的话，我想砥尚陛下要么会非常绝望，要么会急速地改变施政方式。可是却不是其中任何一种。砥尚陛下唐突地变得非常有自信。根据驯行大人的记忆，正好是他向砥尚陛下献上华胥华朵的时候开始。”

“那么砥尚使用了华胥华朵？所以获得了自信——不，不可能是这样。”

“应该是这样。但是……另外还有台辅。台辅多少次地说过，梦中的才没有一次和现实中的才重叠过，一直都在远离，这就是说才没有一点向在她在华胥华朵的梦中见到的华胥之国靠近。”

“大概是这样吧，”朱夏垂下头。想到过错得竟如此深重，就感到十分耻辱、悲伤。

“但是，真的可能是连一次也没有么？”

朱夏仰头望向青喜。

“至少刚刚登极时，砥尚陛下得到了天意是吧？王朝从最初第一步开始就完全踏错了方向这样的事——如果真的错到这种地步，就算只有二十余年，可能保持玉座这么久，从一开始可能会有天命下达吗？”

“……应该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我们的确在许多事上失败了，但也有看起来顺利的时期，而且也有一点点没有失败顺利完成的事。虽然也许只是我自以为是那样。”

“是这样吧……华胥华朵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传说华胥华朵能在梦中让人看到华胥之国，是不是这个说法原本就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定，华胥华朵根据使用者不同而让人见到不同的梦。”

“怎么可能？”朱夏吃惊地张开了口。

“但是，这样想的话就可以说得通了。台辅使用了华胥华朵，但是台辅见到的华胥之国只是台辅的东西，所以那和砥尚陛下追求的理想没有重叠过。驯行大人也使用了，然后驯行大人见到的华胥之国也只是驯行大人自己的东西，跟台辅见到的华胥之国不一祥，和才的现状也不一样。”

“怎么可能……那么你的意思是说砥尚也用了？砥尚见到了砥尚的华胥之国，这与他追求的目标一致，所以砥尚突然变得很有自信了……？”

青喜点了点头，“我想华胥华朵让人见到的华胥之国，并不是理想之国的名字，不是让人见到国家应有的姿态。砥尚陛下见到的华胥之国是砥尚陛下理想中的国家。台辅在梦里见到了台辅理想中的国家，大概那一定是充满慈悲的国度吧，因为是麒麟的梦啊，那里面连一丝一毫的无慈悲都不包含。所以那根本不可能和现实的才相重叠——我想应该是这说。华胥华朵并不指明正道，只是通过梦把使用者的理想展现出来。”

“但是，那样的宝重有什么意义？”

“意义当然有，因为人意外地对自己真正渴望着什么并不清楚。”

“怎么会，”朱夏失声笑道。

青喜有点为难地皱起眉梢。“姐姐不会迷茫吗？自己觉得看不清自己的时候呢？”

“这个……”

“比如说，姐姐从奏回到了才。可是姐姐被奏的公主问道能不能留在奏效力时，看起来很高兴。那是因为您有心想留在奏是吧？但是像这样，您还是回到了才。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我想荣祝讲的也有道理。我确实一瞬间想过要留在奏。但是正如荣祝说的，我身上也有让才如此荒废的责任。我们曾经打着正道的旗号反抗扶正，和砥尚一起共同构筑起王朝。既然这样，又怎么能在这时抛开正倒。”

“这是意味着您在要求自己这样做不行，还是说无法舍弃？”

朱夏困惑了，青喜的提问实在很微妙。

“要说是我要求自己这样做不行，也许是这说。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做出舍弃正道的事。我想自己不可以这样做。”

“不可以这样做，这是您针对自己的禁止是吧？正因为您对舍弃正道这个行为感到有诱惑，所以必须要加以禁止是吧？”

“不是这样。是因为我想做一个不会舍弃理想的人。舍弃的话绝对会后悔，我想一定会变得很讨厌自己。我不想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即使这样，也还是能感到诱惑，对吧？”

朱夏沉默了。好像感到自己是种很可耻的生物，无地自容。青喜微笑道：

“啊，请您不要做出那样的表情，我不是在轻蔑姐姐。扔掉什么正道，想在奏重新来过的心情，谁都会有。不可能不感到诱惑。您能够压抑住诱惑坚守正道，所以我认为姐姐很了不起。一开始就没感到诱惑的人能守住正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谈不上什么了不起。对罪行感到诱惑的人，却能以断然的态度远离罪行，能做到这样的人比从没有感到过诱惑而做到的人了不起得多——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不过，就像您这样，人往往并不很了解自己的真正想法，我的确这样认为。本来渴望那样做，但会感到那样做不行；或者想到自己如果那样追求大概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感到不安，但因为对心里感到不安的自己感到不快，所以故意做出没有什么不安的样子；或者表面毫不怀疑地认为这样希望理所当然，但在内心深处又无法认同。人就是这样复杂，各种各样想法交织在一起，或掩饰或扭曲着，却把真正的想法掩盖了起来。”

“……也许是这样。”

“这样的话，有华胥华朵就能起到帮助了。能把迷茫或混乱都去掉，让人看到自己真正向往的国家姿态，就不必因其他杂念而迷茫了。我觉得华胥华朵就是那样的东西，能过滤理想把不纯的杂念去掉。”

朱夏点点头。青喜露出微笑，然后脸上很快又蒙上阴影。

“问题是兄长有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荣祝不可能知道，大家一直都以为华胥华朵能让人见到国家的应有姿态。”

“是这样的话就好……”青喜避开了视残。“如果兄长明知道华胥华朵的真正含义，还特意劝诱驯行大人那样做，那就是很严重的罪过了……”

罪，朱夏呢喃着，发觉到这一点的同时，感觉到内心像血液褪去了一样开始变得冰冷。

华胥华朵并不能让人见到国家应有的姿态，只是明确做梦者的理想。明白这一点，还特意给了砥尚的话。砥尚什么也不知道地使用了华胥华朵，然后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理想是正确的——这意味着眼睁睁地把砥尚推上了失道之路。砥尚使用了华胥华朵，这等于他白白失去了修正自己前进方向的机会——。

Ⅶ

朱夏这天没能睡着。躺在床上听到荣祝回来的声音，但装作睡着的样子没有出去迎接。现在没法去看荣祝的脸。

荣祝知道华胥华朵是什么样的东西吗？虽然认为他不会知道，但也觉得即使知道也不奇怪。采麟见到的华胥之国，连一次也没有和现实的才重叠过，一点也没有接近过——只要听到过这个，就可能会对华胥华朵产生怀疑，只要产生怀疑就有可能发觉其真正用处。

如果已经知道，还那样劝诱了驯行。如果是为了隐藏自己劝诱驯行的事实而保持了这件事的隐秘。那么就意味着，荣祝明知道砥尚的梦不可能会端正地的前进道路——明知道砥尚会因此走向失道，而这样劝诱了。就是说，荣祝导致了砥尚失道。

不可能是这祥。荣视是砥尚的朋友，是和兄弟一样的存在。砥尚失道的话，支持他的荣祝也会有罪。担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特意促成那样。

一面这样想，一面又不禁想到是不是砥尚因此才会发怒。驯行献上了华胥华朵，砥尚使用了它，然后获得了对自己理想的确信，往错误的道路上突进了。砥尚端正自己的最后机会，因为华胥华朵失去了。砥尚知道了华胥华朵真正的意义——误解驯行明白一切却仍然献上的话，那么拿起宝剑和华胥华朵冲去东宫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对，本来就有驯行有反意的流言。把这一点和华胥华朵的真正意义结合起来考虑，砥尚会认为被驯行欺骗也合情合理。

（但是……这个流言究竟什么时候出现的）

至少朱夏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流言，这个说法究竟从哪里出现的呢。如果是什么人故意传播出这样的流言，然后这个什么人又把华胥华朵的真意悄悄告诉了砥尚——。

（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事……）

怎么可能是荣祝。朱夏选择为伴侣、毫不吝惜地倾注了敬爱的对象。这样的荣祝，怎么可能，好可怕——。

（不可能）

荣祝怎么会让砥尚陷入罪孽，他不是这种人。而且荣祝现在回到了才，如果是荣祝想从砥尚手里夺走玉座自己坐上去，怎么可能会冒着被大逆的罪名处死的危险回到才。

（绝对不可能……）

※　　　　　　　※　　　　　　　※

直到接近天明，朱夏才浅浅地睡着，然后听到堂室传来的嘈杂醒来，为了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要起身的时候，青喜走了进来。

“啊，您醒了吗？”

“发生了……什么吗？”

“听说是主上不见了。”

“啊！”朱夏下意识叫出了声，双腿颤抖地问道，“为什么……在哪里？”

“不知道，官吏们在四处寻找。好像砥尚陛下的骑兽也不在了，官吏们都看起来相当慌乱，说主上也许是去见台辅了。”

“砥尚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去见台辅？……青喜，驯行的事……”

“结果，大家还是在商量之后一起去跟主上说了。听说砥尚陛下听到消息后脸色变得铁青，瘫坐了下去。后来粗暴地分开众人冲了出去，那之后人就不见了。所以大家都十分担心。”

“是吗，”朱夏呢喃着握紧了双手。“……荣祝呢？”

“昨夜很晚回来了，照例进了书房再没出来。刚才去通知后起来了，然后说为了暂时指挥众宫去了朝堂，说不用叫姐姐也行，您要起来吗？”

朱夏答应后，起身去了堂室，在那里等待消息。但直到晚上也没有任何消息，这时官邸外面传来一阵喧嚣。

“外面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但朱夏没法出去。本来朱夏荣祝都不能走出官邸的，门口有门卫看守。荣祝既然已经再三出入过了，对朱夏也有可能通融，但也不能就为了看看外面的样子轻易请门卫让她出去。

青喜像是明白了朱夏的心意似的点点头，从堂室出去后，又很快返了回采，告诉朱夏外面没有什么。

“我给了门卫一点东西打听了一下。”

“青喜……”

“非常时期，您就原谅我吧。主上不在的事传开了，官吏们好像都彻底慌张起来了。有人趁现在出了王宫，也有人趁机物色值钱东西，一片混乱，不过也只是这样。”

“是吗……”这样呢喃着，朱夏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青喜，我很不安……心里虽然明白不会发生那种事，但砥尚真的是出门了吗？难道……”

“不可以说，”青喜断然地回答道，“现在谁也不能确定。”

※　　　　　　　※　　　　　　　※

这天晚上，荣祝没有回来。翌日黎明，直到晚上还是没有回来。外面的嘈杂也停息下来，周围恢复了气氛紧张的寂静。

到了天色转亮，朱夏忍耐不住站了起来，说道，“……我出去。”

必须去见荣祝——朱夏颤抖着，无法再这样只抱着不安地忍耐下去了。砥尚去了哪里，真的是消失到了什么地方也好，但如果不是那样——

青喜叹了口气，从衣橱中取出一件衣服。

“姐姐现在是蛰居中，所以请你尽量穿着得不起眼一些，就穿这件下女穿的衣服吧。”

朱夏点了点头，接过了衣服。在卧室更衣出了堂室后，看到青喜也换上了同样的短袍站在那里。

“青喜，你这是……”

“当然是和姐姐同行了。被人知道蛰居中的姐姐出去了，可就大事不好了。如果被人发觉，就由我来挡着，到时姐姐什么也不要管，只管赶回来就是。门卒那里我打点好了——知道了吗？”

“但是，青喜。”

“不用说了。好了，赶快走吧，等天亮了就麻烦了。”

朱夏踌躇地点了点头，通过故意把视线转向他处的门卒身边出了官邸。天亮前，宫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为了防止万一遇到认识的人，朱夏低着头，沿着青喜挑选的小路急急忙忙地向位于外殿的朝堂赶去。

一边担心被看到，一达登上基坛。大门处有兵卒彷徨不安地守卫着，他们熟识朱夏的相貌，但到底还是没有阻拦。

“……朱夏！”

朱夏静静走入堂内，荣祝惊讶地抬起了头。大堂里面，不仅有小司寇、夏宫长大司马，还有本该在蛰居中的太宰小宰，甚至包括被撤职左迁的大司寇。

“……主上情况怎样？”

“还没有找到，”说着荣祝走近朱夏，“怎么可以随便走出宅邸，而且是两个人一起都跑出来……”

“荣祝，我有话想跟你说。”

听到朱夏这么说，荣祝微微皱起眉头，望了望身后的官吏，然后点点头，说道，“到这边来。”荣祝指的是设在朝堂两侧的夹室。朱夏进去后，荣祝也随后走了进去，然后青喜留在外面关上了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着向自己问话的荣祝，朱夏握紧了双手。“荣祝……砥尚去了哪里？”

“不知道。骑兽不见了，有人说可能是去了台辅那里。姑且向沙明山放飞了青鸟，告诉那边如果见到砥尚请告知我们，但至今没有消息。”

“你真的不知道砥尚的去向吗？”

荣祝吃惊地睁大眼睛，“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是吗，”朱夏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有件事想问你。驯行心有反意这个流言，你从哪里听到的？”

荣祝的表情微激变得僵硬，说道，“……是啊，是从哪里来着。这怎么了？”

“是非常重要的事，请你好好想想。”

荣祝躲开了视线。

“这个嘛……好像是有谁悄悄告诉我的，也好像是在下官聊天时偶然听到的……”

谎言，朱夏直觉到荣祝在说谎。这是她与荣祝长期共同度过人生后获得的直觉。

“请查清流言的出处——不，我想调查。让我去调查没问题吧？”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当然，你那么想知道的话，我会让人去调查，总之在找到砥尚、我们的处分决定之前先静下心来。”

“还是说，传出这个流言的……是你？”

荣祝一瞬间流露出畏惧的神情，但立即回答道那怎么会。表现得似乎平静，朱夏却已经明白他在心慌了——他们一起步履过的时间，足够让朱夏能够看透他的这个心情。

“你为什么劝驯行献上华胥华朵？”

“什么事情？”

“是你劝的吧？那时我正好路过你们旁边。”

荣祝睁大了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慌乱，“……嗯，我的确有那么劝过。”

“明知道华胥华朵其实是什么样的东西？”

“朱夏，”荣祝看着朱夏，眼光中流露出被迫入窘地的神情。“你——想说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像在谴责我一样。”

“……为什么？”朱夏感到泪水在奔涌出来。果然，一切都是荣祝。“为什么，要把砥尚逼到失道的路上，为什么唆使他犯下罪孽？”

荣祝背过了脸，然后决然地转过来，望向朱夏。

“不是我劝他犯罪。犯罪的不是别人，是砥尚自己的选择。”

“是你那样设计的！”

“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你能证明你的想法吗？”

“不能，我不想去证明。我知道了你的罪，这就够了。”

“不是我的罪，是砥尚的罪。”荣祝说着，握住了朱夏的肩头。

“不是吗，一切都因为砥尚不是王的器量。”

“……荣祝。”

“我们犯下什么过错了，何时背逆过正道了？可是不管怎样粉身碎骨地尽力，国家依旧毫无起色，为什么？”

“这……”

“我多少次思考过，但想不到是高斗的人才问题。他们都忠于职守不遗余力地工作着，遵循正道，为国家竭尽了全力。可才仍然走向衰败，这究竟为什么？”

“……可是砥尚也是这样啊，砥尚也……”

“砥尚是王，和我们不同。要求我们的是作为官吏的器量，但对砥尚采说，是需要身为王者的器量。不正是因为砥尚有值得被下达天命的器量，天才把砥尚推举为王吗？然而他的天命尽了，砥尚不再具有为王的器量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实际上，”荣祝压低了声音，“我说驯行或许有反意的时候，砥尚连调查也没有就信以为真。明白吗？我决没有断言驯行有反意，只是提示出有这种可能性。但砥尚不仅没能一笑了之，对驯行连询问也没有询问过，也没有有调查过就相信了。不能相信驯行，对他产生怀疑的是砥尚自己。不仅如此，砥尚连我们也怀疑了。不是我引发了他的疑念，是砥尚自己产生了怀疑。”

“荣祝，这称不上理由。”

“为什么？并不是我对驯行做了什么。对驯行恼怒，提剑行凶的是砥尚自身。砥尚变得为了梦想就漠视国家现实的荒废、即使这样还对自己充满自信的傲慢。对人充满猜疑、无法控制感情、被激情驱使犯下最深重的罪行——变成这样的人了。所以，是天放弃了砥尚。”

朱夏挣脱了荣祝的手，“是你想把罪过推到砥尚身上吧。”

“并不是我对太师和驯行下了毒手！”

“但是你把让国家衰败的罪过推到砥尚身上。嘴里说着我们自己也有责任，你却毫不认为自己也有错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过错、所有的责任都在砥尚，你故意把砥尚推上了犯罪。”

“我——”

“你只要认为失道的不是自己就满足了是吗？即使自己被砥尚怀疑为大逆，被拉上刑场杀头，这样就没有人相信失道的砥尚还是正义的了吧。罪过都是砥尚的，你就算死也是正义的……是这么一回事对吧。”

“这是事实。”

“不是！”朱夏摇着头，“砥尚对你来说，应该是相当于弟弟一样的存在，同时也是朋友，是主君。是你背叛了这样的砥尚，不去挽救还怂恿罪行，为了你自己被人称颂为正义，让他背负所有的罪过。这不是罪是什么！”

荣祝脸色变了。

“你的这种行为哪里有正义，哪里是正道？”

荣祝无语沉默时，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失礼，”青喜急促地说道，打开了门。

“怎么了？”

“——主上他……”

“找到了？”朱夏急向外赶去。紧跟着青喜后面，表情歪曲着的官吏们一齐涌了过来。

“禅让了！”

朱夏停住了脚步，“刚才，你说什么？”

“白雉鸣叫了末声。主上自己降下王位，禅让了。”

“……砥尚。”

青喜扶住站立不稳的朱夏。大概是得知消息后马上赶来了吧，衣冠不整的春官长大宗伯用手遮住脸说道，“因为是禅让，所以留有遗言。”

白雉在王即位的同时鸣叫一声，退位时鸣叫末声。只有在禅让的场合，会留下退位之王的遗言。

“遗言……？”

“遗言说——责难无以成事。”大宗伯说完，哭倒在当场。

Ⅷ

一时间，朝堂里充满了号泣和呜咽的声音。想到官吏们至今仍如此仰慕着砥尚，朱夏就感到胸口被苦闷塞满了般的痛苦。

“……砥尚。”

朱夏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是一半处于呆滞状态的荣祝的呢喃。

“砥尚没有从自身的罪过中逃走……做出了改正过错的选择……”

朱夏这样说完，背后传来小小的呻吟声。紧接着荣祝从朱夏身边走过，退出了朝堂。官吏们也随之而去似的，纷纷站起，走出朝堂，大概是为了转告这个讣报吧。和向着朝堂东面的府第走去的官吏们相反，只有荣祝的背影笔直地朝南面向下走去。

“……责难无以成事。”

听到带着伤感的声音，朱夏回过头，青喜露出笑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果然是砥尚陛下啊。”

“砥尚想说的是什么……？”

“一定就是这句话本身的意思——谴责别人、非难对方无法做到任何事情。”

“是什么意思？我决没有做出谴责非难砥尚的事啊。”

“不是的，”青喜摇了摇头。“我想砥尚陛下是在说自己。然后，也想把自己得到的这个结论，作为教训留给众官们。”

“砥尚在说自己？指什么？我不懂，他责难了什么？”

“扶王。”

啊，朱夏吃了一惊。

“我想一定是这样。我想起自己也曾被母亲这样说过。很久以前——还在高斗的时候，砥尚陛下举起高斗的旗帜，兄长去参加了，我当然也很想一起去。所以我就劝说母亲，说母亲您也一起去吧，参加高斗吧。然后母亲当时就说了类似的话。”

“慎思大人？”

“他说责难别人容易，但不会因此改正什么事情。”

※　　　　　　　※　　　　　　　※

“我信赖砥尚。”

——慎思这样说道。

“但是，我不能赞同那个称为高斗的什么组织。我也对砥尚这样说了。”

“为什么？”青喜向义母问道。

“你自己动脑思考。我不喜欢责备人。该说的话我已经对砥尚说过了，之后要靠砥尚自己考虑，然后做出选择。”

“怎么这样啊。”

青喜说完，养母微笑道，“不可以吝啬思考。”

“嗯……那么，请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责难呢？”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当然，如果仅仅是责备人，想说多少都能说出来。我对砥尚正在做的事情感到怀疑，嘴上说你做得不对容易，但无法对他说出怎样做才是对的。”

“……我完全不明白。”

“青喜认为这个国家怎么祥，王怎么样？”

“我觉得主上已经背离了正道，因为国家的情形真的很糟糕。”

“那么，如果主上和台辅死去，青喜准备升山吗？”

啊，青喜吃惊地眨了眨眼睛，慌忙摇了摇手，“我——您指我？怎么可能。”

“为什么？”

“我这种低微的人怎么可能统治得了国家，砥尚大人或兄长的话也许可能。”

“哎呀？青喜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却因为别人也做不到就谴责吗？”

“嗯……不是，那个……”

“有资格谴责主上的，难道不应该是能比主上更好地统治国家的人吗？”

“……也许是这样。”

“我想对砥尚来说也是一样。我也觉得才的现状非常严重，也许可以说一切都是主上的责任。所以有人对主上提出非难也许是当然的事，结社组党高声呐喊或许可以把这份心情传达到主上那里。砥尚正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吧。但是，在我看来不是这样。谴责砥尚你这样做不对也许很容易，但如果问我该怎样做，我回答不出。想让国家复兴，的确需要让主上改正。但我不知道为了实现这个该怎样做。只是，认为砥尚正在做的事不对——但可以只因为这样就谴责砥尚吗？”

“……虽然是这样。”

“所谓改正，就是这样的事吧。能够向对方说出不是那边、是这边时，才能称之为改正是吧？”

“但砥尚大人不正因为知道正道是什么才聚众高呼的吗？”

“也许是这样。我首先告诉了他这不对。虽然我不能指出怎样才是对的，但我跟他说我不能赞同你现在做的事情。不过既然他听完我的话，还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有自信，那么就照砥尚自己希望的那样去尝试也好。”

“去尝试也好……想不到母亲还真是冷漠的人呢。”

“如果砥尚大人错了呢？”

“如果明白自己错了，砥尚是能够接受并且能勇于改正的人，我相信他。”

慎思说完，露出一丝微笑。

“我并非知道砥尚在做的事是错的，只是感到不适宜。既然感到了不适宜，就不能伸手帮他。但我无法对他说出怎样做的才是对的，所以没有谴责他的资格，也没有想过去谴责他。所以青喜也可以按照自己希望的去做。你如果觉得砥尚做得对，就去他那里援助他。”

“但是……”

那样的话，等于青喜认为慎思的做法是错的。青喜苦恼地抬头望向慎思，养母笑了一笑。

“不用担心我的想法，如果是我错了而砥尚正确，那国家会因此朝好的方向扭转。最重要的事在这一点。”

※　　　　　　　※　　　　　　　※

“我……直到现在才感到稍稍明白了一点母亲讲的事。责难人容易，谁都能做到。但是，单纯责难却不能告诉对方正确道路的话，从中产生不出任何结果。改正意味着要成就什么事情，而责难什么也成就不了。”

“我不懂，青喜。”

青喜稍稍遗憾地微笑道，“姐姐——姐姐不是也说过吗？说我们结果还是什么也没能做到，从扶王时代起一步也没有进步。”

“是啊……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那是为什么？”

“如果知道就好了。”

“这样考虑怎么样？想一想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促使国家前进的能力。”

朱夏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不知不觉抬高了嗓音，“这……你在说我们很无能，说我和砥尚他们无能？”

青喜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能力并不是坏事对吧？我不能做到的事也有很多。比如，我完全不会用剑。要是被人说‘你不会就是不对的’，那我就犯愁了。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

“那你想说是我们不适合？说我们不适合参与朝歌，没有施政治国的能力？”朱夏紧接着说道，“既然这样，为什么天要给这样的砥尚下达天命？”

“我不是天帝，所以不知道。但是，是不是天帝看中了砥尚陛下追求高尚理想的那份真挚呢。”

“那你就是说……理想很高，但没有实现它的能力是吧？”

“只是不适合而己。”

“不适合的人掌握着国权就是罪过。的确，人无能不是罪过。但王和治国不是这样，玉座上不能坐上无能的王！”

“所以说啊，”青喜话说到中途停住、低下了头。朱夏也察觉到了——是的，只有王不允许是无能的。不适合治国就不能被原谅。

“所以……砥尚失去了天命是吧……”朱夏呆然地在原地蹲了下去。

“姐姐，”青喜轻柔地说道，“这只是因为有砥尚陛下的遗言才这么想的……说不定，是砥尚陛下从根本上误解了什么东西。”

“从根本上……？”

“责难无法成就任何事情。我觉得正是因为砥尚陛下从最开始就误解了这一点，所以察觉到之后特意留下了遗言。”

“我不懂。”

看到朱夏摇头，青喜微笑着蹲坐在她面前。

“治国意味着要去施政对吧。对砥尚陛下来讲，就是必须要考虑应该怎样去做。必须考虑着应该怎样施政、怎样治理国家，然后去追求国家应有的姿态。可是，砥尚陛下真的有考虑过这些吗？”

“当然了！砥尚从高斗时代就……”

青喜点了点头。

“砥尚陛下一直在讴歌国家应该这样那样，我每次听到时也总会感到陶醉。但是，到了现在才想到，那真的是砥尚陛下的理想吗？……不，一定曾经是理想。但是，那个所谓的理想，是不是只建立在一味与扶王相反的基础上呢。”

朱夏呆呆听着。

“扶王的课税重了，所以砥尚陛下就考虑到应该减轻。可这样一来国库就变得空虚，连座堤坝也建不成了。发生饥荒时也没有粮食储备，无法施米数民——对不对？”

“……是啊。”

“砥尚陛下对税为何物，为了什么存在、加重为什么是罪、减轻又为什么是善，真的有好好想过吗。是不是只为了不像扶王一样才减轻的呢。减轻赋税会发生什么，是考虑到这些后再得出的结论吗……”

朱夏没有可以回复的话语沉默着。

“母亲说得很对，谴责人很容易。特别是像我们这样，高举着理想谴责人真的很容易。但是我现在觉得我们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过，那些理想是否真的能够实现，是否真的是国家应该的姿态。看到扶王课的税重，就那么单纯地认为减轻为好……”

说着，青喜叹了一口气。

“税轻些为好，这的确是理想。但是，真的减轻税后，就无法做到润泽人民了。课税重了人民艰苦，减了人民依然艰苦。把这些考虑在内，经过充分的思索再得出结论，大概必须这样找到答案才行。而我们没有经过这样的摸索。”

朱夏终于明白了青喜说的话。所以，慎思也多少次对砥尚说过，要决定税收就要看清现状民情，然后决定出适当的税制大概才是正道。被反问那应该是多少时，慎思沉默了。是的——对慎思来讲，也一定无法指出多少才是正确的税率吧。慎思提议尝试一下怎么样的时候，砥尚拒绝了。砥尚说不能在被重税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百姓身上再加重负担了。

“对砥尚陛下来说，国家的应有姿态是独一无二而且绝对的存在。遵循正道的理想前方就是答案，不可能存在这以外的答案。在砥尚陛下眼中，似乎没有什么尝试或者暂时的答案存在。砥尚陛下对自己的华胥之梦持以绝对的确信，无法接受受协。但是这个确信却是通过谴责扶王培养起来的梦幻。”

“你说得对，”朱夏喃喃地说道。

朱夏他们的眼前是衰败的王朝。朱夏他们只是满足于非难扶王。朱夏对扶王的重税提出谴责，但那并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仅仅是看到百姓在眼前被重税压迫得呻吟而单纯的感到义愤。谴责扶王为什么课税苛刻、不体恤民情，坚信应该减轻赋税，但朱夏他们连想像都没有想像过，税减得太轻人民竟然也会艰苦。

是的——他们以为自己对正道自知自明。因为扶王失道了，扶王的行为属于恶行是很明显的事实。朱夏他们彻夜地聚会商讨，谴责扶王、畅谈国家应有的姿态、描绘出了华胥之梦。这的确是通过谴责扶王才孕育出的梦想。最开始暖昧的东西，随着不断找到扶王施政上的错误，逐渐变得具体。扶王做的事，只要不去做就好——这样短路地去考虑，的确很容易就找到正道。

这种廉价的确信，仅仅维持了二十余年。和砥尚一起构筑起的王朝比扶王的王朝还脆弱。

“……我们，的确很无能……”

国家是怎样的存在，一点也没有明白。治理国家需要的知识、思虑和方针都没有。

“没错……我们真的只是外行。施政是什么，我们一点叫没搞明白。没有明白却满以为自己明白了。以为自己既然能够谴责扶王，就当然比扶王更懂得什么才是施政……”

朱夏捂着胸口呆坐在原地，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跑进堂室的是脸色苍白的慎思。

“朱夏——青喜——，砥尚他……”

朱夏点了点头。

“……白雉鸣叫了末声。因为是禅让，所以留有遗言……责难无以成事。”

慎思睁大了眼睛，然后低下头，遮住了脸。

“是这样……砥尚自己改正了……”慎思呢喃着，然后抬起了头，“他是了不起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

慎思的表情声音中带着理解了一切的彻悟。是的——既然慎思教诲过青喜责难不等于改正，那么对砥尚犯下的过错，从一开始就应该非常明白。也正是因此，慎思当时就没有参加高斗。

“……慎思大人一直都明白是吧，我们没有资格掌握朝政的无能。轻易地非难扶王，满以为这样就懂得了一切……”

朱夏说完，慎思吃惊的转向朱夏。

“在您眼中，我们一定很愚蠢、很令人恼火吧。”

“别这样想，”慎思说着，轻轻跪在朱夏面。“我怎么可能会这样看你们。”

“但是……”朱夏强忍住哽咽。现在朱夏既感觉无地自容又对自己愤怒。自己不仅无能，而且对自己的无能居然是无自觉。

“不可以这样责备自己。那么朱夏现在明白了应该怎样做吗？”

“我们不应该掌握朝政，应该把它交给有资格的人去施行。”

“那是谁？对于空位的才来说，王和官吏是必要的，而目必须尽快。”

“这个……”

“不可以这样的自责。对别人、自己都一样，砥尚留下的话很对，不知道答案，只是谴责成就不了任何事情。”

“但是，”朱夏失声痛哭起来。对无能的自己懊悔，更对毫无自知自明的自己懊悔。像是失去了居所般的痛苦——自己对不起百姓。

“我也参与了朝政。而且什么才是正确的，到最后还是没有明白。明知自己对朝政这样无知无能，仍然接受了太傅的官位。但是——不管什么样的王一开始不都是这样吗？”

朱夏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就是宗王，听说以前也不过是市井里一处会馆的掌柜。对那样的宗王来说，会懂得何谓施政吗？不管是朱夏还是砥尚——包括我，没有必要为了自己不懂而感到羞耻。如果说有你应该感到羞耻——应该后悔的事情，那么只有一个，就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确信。”

“我们……”

“但是现在已经对它产生怀疑了是吧？明白了自己并非不是无知、并非没有错误对吧？那么，就可以把它改正——像砥尚一样。”

“慎思大人……”

“砥尚是王。改正这个过错的方法只有两个。从现在开始反思自己的不足不明逐步改正，或者断定自己没有足以胜任的器量退位。砥尚选择了后者。从感情上很想说只要从头来过就够了。但是砥尚选择了后者，贯彻了自己追求正道的理想。砥尚没能原谅自己坐上了玉座。”

“因为自己的无能……？”

“因为下手杀害了他父亲和弟弟。”

啊啊，朱夏呻吟着捂住了脸。“……您已经知道了吗？”

“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劝诱砥尚的人也……”

朱夏吃惊地望着慎思，慎思露出痛苦的表情。

“……虽然是出于窘迫，但荣祝的行为不能被原谅，作为母亲，我觉得很可惜。对自己没来得及在他变成那样之前加以纠正感到懊悔，我对不起荣祝……”

“母亲大人。”

“所以，至少让我们来祈祷那孩子能自己改正吧。祈祷他不再罪上加罪增加耻辱，不会永远背离他即使做出那种行为也仍要坚持的正道。”

领会了慎思想说的话，朱夏禁不住痛苦地喊道，“可是，那是……！”

荣祝出了堂室，笔直地朝南面向下走去——独自一人。

慎思抓住慌慌张张要站起来的朱夏的手腕。

“坚强些。我们现在不能忘记真正需要怜悯的对象，我们肩上仍然担负着百姓，刚刚失去王的百姓。”

慎思眼中浮动着泪水，但比起这个更显露出一股决然的神情。

“砥尚为才留下了台辅，空位应该不会持续很长。砥尚直到最后没能忘记自己肩上担负着的东西。如果同情砥尚，我们更加不能忘记这一点。怜惜砥尚、荣祝的话，我们就必须背负起他们两人的罪过争取赎罪。”

说着，慎思转向青喜。

“你也是，青喜。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你只想陪在朱夏身边做个无位无责小人物的任性。”

“是，”青喜神妙地点了点头，“遵照您说的做——黄姑。”

青喜对养母端正地施了一礼。王的姑母，熏陶出成为飘风之王的砥尚，给予他极大影响，一部分大臣把慎思的人品比作麒麟的贵色——黄色，所以这样敬称慎思为黄姑。

慎思毅然地点了点头，望向朱夏的脸，然后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跪了下来，抱着朱夏痛哭出来。朱夏紧紧地扶住慎思后背，忍受着慎思紧咬领口压抑着的呜咽。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呼叫朱夏和慎思的是小宰，声音里带着颤抖。

心里明白那消息会是什么，一定是讣报——朱夏相信丈夫。

青喜默默地站起来，迅速走出堂室、关上了门。

第七卷 华胥之幽梦 归山

充盈着碧色的湖畔，街市扩展开来。波澜不起的湖面映出白石造就的街市，以及耸立其后灰白色的凌云山。

专心攀登街道坡路的旅人越过峰顶的一瞬，群山包围的广阔的绿野，闪光的湖面，高耸出云的山峰，山脚下白色的街市，一齐呈现在眼前。

“真是值得一观的景象啊……”

说话的男子拭去额上的汗水，转向身旁停下脚步的旅人。

“芝草是个漂亮的地方呢。”

正在从狭窄的峰顶向下眺望风景的旅人吃了一惊似的望向搭话的男子。坦然的接受投来的视线，男子微笑着。

“一直走在我前面，带着那样出色的骑兽却老老实实的走山道，本来以为是怪癖，那才是你特地一路走来的原因吧。”

是吧，男子抚摸着类似虎的骑兽，明朗的笑着。从表面看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不仅带着高价的骑兽，穿着也不错。

“这么说来，你是芝草人吗？”

“不是。”

这样啊，男子点点头，又拭去额头的汗水，一直都是上坡，累得脸上也浮出珍珠般的汗水。初夏的阳光晴朗的照射着，坡顶倒有清风吹过。把散开的衣襟收好以便凉气进到袍子里，旅人深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不错嘛”，开始向峰下走去。带骑兽的男子目送他远去，一面眺望着景色。不久他也牵起骑兽的缰绳下山了。眼下看到的白色的城镇是柳国的王都，白色的山顶上从云雾中淡淡浮现出的森林般的影子，是刘王的居所——芬华宫。

弯曲的街道缓缓通向山下。绿色的原野横在跟前。远望着左右远近散布的村庄，终于来到了白色的隔壁。隔壁中有白色的街路。形成街市的房屋中最简陋的也是由切割过的白色石块和泥灰砌成的。芝草周围缺乏树木，比起从远方运来木材，切取撑天支柱般的凌云山更方便些。半山腰切割山石形成的白色的城镇，看上去像是山的一部分。只有房顶用木材支撑，木材是柳中央特产的墨色，瓦也是同样浓浓的墨色。以白色和黑色为基调的整齐的街市，街上的铺路石也是白色的，其中鲜艳多彩的，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从午门进入城镇，悠闲的眺望门前的人群。路上行走的人们步调轻快，表情也很开朗。——似乎没有什么不安和问题。

他轻轻的皱了皱眉。

“不怎么好啊……”

“什么不好？”

突然被提问，他反射的回头去看。认出近处人影的瞬间，破颜而笑。

“在这种地方遇到了啊。”

“正因为是这种地方才会遇到。——好久不见呐，利广。”

利广不由自主的笑了。上次见面以来到底也过了三十年，的确“好久不见”。

“的确。风汉还是老样子，来回奔走啊。”

“你也一样嘛。”

“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前两天，风汉这么说着，指向城镇的东边。

“住在那边。饭食很糟糕，但是厩舍不错。”

“那我也住那里好了。”

利广在罕见拥挤的人群中向风汉说道。带着稀有的骑兽，不得不选择舍馆。细心的比较兽厩，挑选合适的住宿地，是很得花一番功夫的。

最初和这个人相遇是什么时候呢？怎么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在哪里见面的，也不记得相遇和分手的原因。才开始一定只觉得他是个奇怪的男人吧，分手了也不认为会再见，经过了一段时间，竟然在别的国家再会。这样一来，本人自称的风来坊之外的事情也知道了一些。怎么说那之间经过了六十年，单是“人”的话已经死了，即便不死，也应该老到认不出来了。

之后，在种种的场合相遇。终于也知道了他的身份，虽然没有正面确认过也可以明白，有足以和利广匹敌的时间旅行的人是有限的。

相遇的场所总是“这种地方”，即开始崩坏的国家的王都，或者类似的地方。利广听到了柳正处于危机中的传闻，现今刘王的治世一百二十年，国家开始倾覆。为了确认传闻来到柳国，结果又相遇了。

“这么说来，哪里不好了呢？”

走在前边的风汉回头问道。

“城镇的样子……”

虽说国家正在倾覆中，住民的样子却很开朗，这正是国家处于危险状态的证据。利广从长年的经验得出这样的心得。人民总是开玩笑自己的国家开始毁灭了吧：哪里感到不安了，谈话的时候就笑着说王和施政的坏话。随着倾斜深刻化，人民变得不安忧郁，倾斜进一步加深，崩坏逼近的时候，突然奇怪的变得开朗起来。刹那间开始享乐，情绪浮动，脱离现实。这种病态的开朗一旦出现裂痕，国家就一口气崩坏了。

别的国家很难知道那时那个国家实际的情况。国家真的开始荒芜的话，他国的人也是一目了然，但国家正积蓄着崩坏的势头时，他国的人很难看到那种趋势。但是，人民是知道的，即使看不到，也能切身感觉到。因此看到人民的样子就知道了国家的状态，肯定能知道的，利广至今为止学到了这一点。危机的传言散播到了别的国家，本国王都的住人却很开朗。这正是进入危险区的征兆。

“在忧郁的期间，还是会想要纠正的呐。”

这么说着，风汉指出舍馆所在。结构很好的舍馆，白色的石壁上镶嵌着无数彩色的装饰，尽管还是白天，环绕建筑物的高墙深处传出了醉汉们的欢声。

“柳的情况已经那么严峻了吗？”

利广把行李放置在租来的房里，从背后问道。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情而跟过来的风汉打开窗子，热闹的人群的喧闹声飘了进来。

“不清楚。没有听到国家特别虐待人民的传闻，也没有听说朝廷极端奢侈而开始崩坏，尽管地方官已经相当松懈了。即使在相当边远的地方也没有那种事情，传言是这样的。”

“只有那些？”

“目前是这样。”

是吗，利广陷坐进椅子里自言自语道。——那种事情也是有的。表面上看来没有任何问题，深处却有无数的裂痕。人民感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数不清的裂痕而感到不安，不安感化成“危机”的传闻流传，局外人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样的情况下，崩坏一旦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

“意外的早啊……”

利广自语道。风汉嘲弄的笑着说：

“不愧是奏的人，说法与众不同。一百二十年也算早吗？”

说的也是，利广笑着。利广是世界南方奏国的住人。奏国之主宗王治世已达六百年，只要再坚持八十年，就可以成为有史以来治世最长的国家。现在则是十二个国家中存在时间最长的，继之是仅仅晚了一百年的北东大国，雁。

“本来觉得柳可以保持更长时间的。”

“哦～”

现在统治柳国的是刘王助露峰。在什么样的背景下登基的，利广也不知道。南方的奏和北方的柳处于世界的两极，不可能那么详细的知道柳的情况。即便来到这个国家，也不一定打听得到王宫内部的事情。本来的话，大多连王的名字都传不到，利广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可以知道的立场上。

这个暂且不论，露峰本来并非柳的高官，也不是为了成为王往世界中央的蓬山去寻访麒麟的升山者，也不是出身于平凡的农民或商人。也就是说，没有足以被人们传说的戏剧性的登基。而且，从先王的时代到露峰登基经过了二十多年，刘麒挑选新王似乎相当费了一番功夫。普通的情况下，先麒麟死后舍身木上就会结出卵果，不到一年新的麒麟就会出生。成长到可以听取天命选择新王，就会尽快选定下一任的王，所费不过数年时间。

虽然旧王驾崩到新王登基所花的时间，和作为王的力量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露峰前身必定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因此刚登基时关于露峰的风闻也没有听到多少，渐渐露峰的名声才高了起来。现在的柳是有名的法治国家。但是那样的柳正在败落中——利广只能觉得意外。

“虽然也觉得意外，我和利广的想法却相反。露峰刚登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转变。以前好像是地方的县正或乡长，地方上的评价不错，却还不到为中央所知的程度——怎么看也不像什么杰出的人物啊。”

风汉也知道露峰的名字，看来和利广处于相似的地位。

“到底是雁国人，了解得详细。因为是邻居？”

“算是吧。刚登基时来过这里，觉得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一山也越不过就会垮掉的样子。”

一山啊，利广斟酌着。统治国家的王是没有寿命的。只要适合天意，王朝就能延续。但是，要维持王朝的延续意外的艰难。之所以会觉得“意外”，是因为天会降天命给有治理一国器量的人——即有明君资质的人，麒麟正是听取天命选择自己的主君，但是王国的寿命一般都很短。奏的六百年、雁的五百年已是破格。之后是西方大国范，泛王治世将到三百年；再其次是九十年的恭。

在王朝的存续过程中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节。某种——看过了六百年的王朝兴亡的利广想到，最初的关节是十年，可以过关的话王朝可以保持三十到五十年。这时到了第二个关节，此处存在一座大山。这第二个神秘的关节就是那个王的“死期”。

王登基后便入了神籍不老不死，三十岁登基的人，三十年以后——假如没有加入神籍生命接近尽头的时候——很危险。实际上那个时期，不管是王还是高官们，都暗自计算毫无意义的年龄，然后注意到自己已经到了即使死去也不奇怪的年岁，强烈的意识到如果没有加入神籍或仙籍，早就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同时，自己在下界的熟人也逐渐死去。

实际上是不可能看见那种事情的。加入神仙籍之时，和下界的熟人的缘分也就切断了。升到云海之上后，出身地不过是国家中的一个都市。听不到相关的传闻，也不可能前去拜访。但是，还是会想象着，这个人已经故去了吧，那个人也危险了吧——一个个渐渐飘零的样子。只有自己还在不知止境的活着，花费了“一生”的岁月，终于做到的事和没有完成的事。此时，或回忆过去涌起强烈的虚无感，或遥望未来感到恐惧。入了仙籍的官吏，在这个关节突然辞职的也很多。但是，王自己想要辞职是很难的，辞职就意味着自身的死亡。即使面对冷漠的空虚和恐惧，还是不能自己降位给生命一个了结。也许正因为此，想要让天来做出决断，开始荒废国政。这算是一种消极的辞任吧，利广等人这么认为。

然后，过了远超过自己一生的时间之后，渐渐可以端正这种态度。越过这座山，王朝的寿命就格外的长。下一座山在三百年左右。为什么这里存在着危险的关节呢？利广并不清楚。但是，此时倒坏的王朝，大都倒坏得极为悲惨。至此为止为人称颂的明君，突然豹变成暴君，虐杀人民，使国土荒芜。

“越过了一山才一百二十年——怎么说刚到一半啊……”

一半啊，风汉笑了。

“原来如此，越过一山的王，多可在位三百年。但不是那样的例子也很多吧。”

“嗯，算是那样吧。”

利广“一山”期间曾来过柳国。在柳的各处漫游，那时的情况，简要的说，感觉是很好的越过了一山。

是啊，确实越过一山，却在距三百年尚远的时候倒下的王朝很多。能保持到三百年的王朝很少，但是能否存续三百年，在越过一山的时候就大抵可以看出了。即使越过了，问题却很多。怎么说也可以预测得到这些问题积攒下去产生破绽得样子。但是，柳并非如此。柳看起来在毫无问题的前进。

利广这么说了，风汉轻轻皱起眉头。

“是吗——我也那么认为。但是记得有‘柳不得道’的感觉。”

“柳不得道？”

“觉得是从未见过的情况呢。虽说是一山，但其实最大的山在王朝的开始。新王登基十年前后，能否整备好朝廷的形态是最大的关卡。但是，据我所见，露峰在这一点上失败了。”

“最初不管哪里不能具备良好的形态的话，就不能成为长久的王朝啊。”

说了这话，利广看着风汉的脸，不由笑了出来。

“但是，罕见的，也有支离破碎得根本无从称为良好的形态，却存在了五百多年得怪物啊。”

风汉只是大笑，利广也轻轻笑了。

“但是，普通的情况没有好的开端，保持不了一百二十年的吧？”

“必然。但是露峰保持了。正当一山时来看，柳国正在发生变化。特别显著的是法律的整备。即使王在玉座上睡觉，国家还是会径自向前进——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是吗……是啊。我也觉得做的很出色。那个阶段把国的基础整备到那种地步的话，应该轻易就可以保持三百年。”

“我觉得那种转变不太好啊。很好的进入轨道却转变而灭亡的王的例子很多。但是，相反的例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雁那种啊。雁好像十年也保持不了的样子，一山之际，突然转变了。”

利广说着，双手交握。

“但是如果露峰能延袭以前的形式，应该不会这种程度就倒坏。确实是没有见过的情况啊……”

经过了三百年的王朝，奏和雁两国。也就是说仅此而已，别的国家都很脆弱。七成的王朝都没有越过第一座山。王朝生存几十年然后死去。因此利广才看过了无数王朝的兴衰。

“这种倒坏的方式，怎么也看不惯啊。”

风汉自语般的说道，利广微微侧头。

“看不惯？”

“确实我也不清楚柳为什么开始倾覆，不，连是否开始倾覆了也不能确定。明确的说，露峰正在再次转变。”

“这个时期？”

“这个时期。露峰越来越忽视滥行自己发布的法律的情况。岂止如此，近来，已经开始在自己筑起的坚固的城池上造出漏洞了。”

“漏洞？”

“所谓法律，要三部分共同协作才能发挥作用。单禁止做什么是不能好好的生效的。”

“发行禁令的时候，要有监视组织以使其诚实的被运用，否则法律就只是装饰。——还有一个是？”

“反面的肯定。禁止恶吏专横的法律要和奖励重用能吏的法令必须组合起来，缺少任何一方，不能成为好的法律。”

“原来如此啊……”

“估计柳这一点做得不错，但是露峰开始破坏这些。漫不经心的改变其中之一，却不理会其他。要做的事情不能始终如一，因此渐生龃龉。”

“很奇特哪～”

利广想了一下：

“说不定，露峰已经不在玉座上了。……”

“不在了？”

利广颔首：

“也许露峰对玉座已经厌倦了，所以把实权放出。”

“大致是不可能的吧。”

风汉站起来，走到窗边。初夏的阳光开始倾斜，从路上传来的喧哗声更热闹了。抛开了束缚似的扬起的醉汉的声音，慌乱了调子的乐器般的娇声，仿佛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宴会中了。

“露峰做成的体制是强固的，所以即使那家伙放出实权，也能维持到现在。国家真正开始荒芜是从此时起，或许正是露峰使之荒芜的。荒芜到失去天意的程度。”

利广皱起了眉。

“那是什么意思？”

“柳的虚海沿岸已经出现了妖魔的样子。”

利广吃了一惊。那差不多意味着王朝的崩坏已经到了末期，虽然还没崩坏到利广等局外者能明朗看到的程度。

“少雪的地方降下大雪，天气已经狂乱了。政治荒废之前，国家先开始了荒废。普通是相反的。”

“表面上看不出来，已经到那种地步了吗？”

“是啊。雁也在国境布置警备了。”

看着一副在说别人的事的样子的风汉，利广点点头。

“怎么说柳余下的寿命不多了啊。”

利广自语道。——王朝如此脆弱。

窗外传来刺耳的喧哗声。他们的脚下正产生深刻的裂痕。不知何时，筵席之下地狱的盖子将打开，谁也制止不了。——王若失道麒麟就会生病，麒麟生病的话不管是哪个王都能知道自己已经失道了。如果王改正自己的行为，麒麟就能痊愈，国家也会恢复。尽管如此，利广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注意到自己的衰落的王是有过的，但是，从此悔改，使国家走上正道的成功例子极端稀少。国家一旦开始倾覆就止不住，王的悲壮的努力等等都没有用。

正陷入沉思中，怎么了，风汉从窗边回头问道。

“虽然和预想的不同，至于如此失落吗？”

“和我的预想不一样倒没什么……”

利广叹了口气。

“的确，有点失落啊。本来像是要成为大王朝的。”

柳拥有使人那么想的光辉。但是，——至少对利广来说——仅仅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它就要沉没了。

“那样的王朝也会突然消亡啊。”

“现在还说这个？奏国的您。消亡的例子看都看烦了吧。”

利广失笑了。

“正因为是奏国人才会这么想啊。也许风汉不清楚。——明明还年幼。”

风汉意外似的轻轻扬眉。

“因为奏是十二国中存在最长的啊。”

那个原因啊，风汉苦笑着，看向窗外。

“是那个原因啊。——雁国人不会明白这种苦衷。即使少，之间也有多活了一百年的实例在。”

“每有王朝消失都会这么想，真正的，不死的王朝是没有的吧。”

也许，奏和雁都不会例外。

“想到这点，就屏住了呼吸。没有不死的王朝，我是知道的。不会有永远的王朝这类东西。因为没有不死的王朝，所以必然有一天奏会灭亡。”

风汉看着窗外说：

“没有永远的东西吧。”

是啊，利广笑笑。

“是那么说没错，什么都是。虽然明白，我还是不能想象奏的终结。”

“当然。没有能想出自己死相的家伙。”

“是吗？我倒是可以想出自己的死期呢。被卷入无聊的小争斗丢了命，四处放浪被妖魔吃掉之类。”

风汉笑着回过头：

“可以想象出可能性的事情和可以想象的事情是不同的吧。”

“啊，可能是吧。”

利广说完，陷入小小的沉思。

“但是——还是不行啊。放开可能性，还是想不出来。”

对利广来说，很难想象宗王误入歧途的情景。臣下谋反是宗王所不能控制的，想象起这个脑中浮现出各位大臣的脸。可是宗王的百官诸侯，哪个都像是跟谋反无缘的样子。

“不过要是雁的话倒想象得出。”

利广自语道，风汉露出有趣的表情。

“哦～？”

利广笑道：

“可以确信的想出来。——从延王的气性来看，不可能误入歧途。虽然本人不一定知道正道，前边清楚的有铺好的路，不可能不留神走错路吧。即使某处有恶党作乱，延王也不是老实的让人讨伐的人。雁国的沉没，必定是延王有了那个念头。”

“原来如此……”

“而且毫无原因的这么做，绝对是。没有什么理由，某天突然想，那样也不错啊。但是以那个执拗，即断即决也是不可能的。——是啊，大概会打赌。”

风汉露出怪讶的表情。

“打赌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的意思。以天为对手打一场赌。比如任性的赌和不常见面的人遇上一百次。命不好没有遇到的话就是天的胜利。遇到的话天就输了。”

是这么回事啊，风汉扬声笑了出来。

“要干的话就会做到底。也许雁就什么都不剩了，不管是官是民还是台辅，也不管是王宫还是都市。雁就干净痛快地变成荒地了。”

“杀了麒麟王的寿命就尽了吧？”

“不会立刻就死的。杀了台辅，然后和天竞争，看天做出决断和延王把雁变成荒地谁更快些。那个人肯定喜欢那么干。”

“那么，哪一方会快一些呢？”

“做的话就要做完啊。……那么，突然后悔了，留下少许村庄，然后自嘲的死去怎么样？”

不错，风汉笑道。

“我也不是想不出奏的结局。”

“诶～”

“风来坊的太子厌倦了尘世的羁绊，讨伐宗王。”

利广愣了一下，失笑出来。

“不好，觉得是可能的事情了。”

风汉大大的笑了，看向窗外。

“……想象范畴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虽然是那么说——利广也看向夜幕初降的芝草天空。

“那种事情，大概是可以回避的。”

也许吧，简单的回答后利广闭上嘴。夜色浮起的房间里渗入喧哗声。

所谓想象范畴的事情，是大多数王朝发生过的事情。那种情况就溃败的话，不可能存活到破格的程度，可能有的危机都越过了。所以多余的看不到前景。

——为什么王朝为死亡呢？利广考虑到。得到天意登基的王为什么会失道呢？王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吗？没有注意到的话，最初会知道正道吗？那样的人会得到天意吗？有一瞬间明知错了，还是走入歧途。

从过去的事例来看可以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入错路。但是，如同想不出自己的死期，也很难想象走入错路时的心情。那个为什么会发生，怎样才能阻止呢？

正想着，突然风汉发出明朗的声音，说：

“你要在芝草待一段时间吗？”

“是那么打算。但也不一定。”

不是单纯的传闻，柳真的危险了，利广必须通知这个消息。

“但是怎么也要待两三天吧，想自己确认一下。风汉呢？”

“我明天出发。本不过是从雁边境到芝草的小小巡游。”

“还是一样随意的活着啊。”

“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我和风汉的立场不同。——利广想这么揶揄他，还是忍住了。同为怪癖的风来坊，在不知何时的正式会面之前，就这样子也不错。之前虽然在世界各地奇遇的相会，却没有什么必须相会的时候。以后也会如此吧。

“那么，把巡游的事说给我听吧。晚饭奢侈些也可以。”

利广笑着说。就着正如风汉所说的难吃的饭菜喝酒，过了半夜才结束。在楼梯前左右分开，风汉走上楼去。利广没想过送风汉出发，明天就睡到中午吧。奏和雁走运的话，不知何时又会见面了。

“总之，我先说了‘路上小心’哦。”

利广说着走向房间。背后传来风汉的声音：

“对了，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情。”

利广回过头，风汉凭着栏杆，笑着。

“我棋艺很差。但偶尔也会赢。赢了就一定偷一个棋子。已经收集了八十多个了吧。”

利广站直身体。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确实数到八十三来着。然后就糊涂了。”

利广不由笑出来。

“现在怎样了？”

“谁知道呢。没人收拾的话，还在卧室的某处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两百年前吧。”

风汉笑着回答，转身继续往房间走去。“那么”，越过肩头，利广悠闲的笑着回答，“去死吧。”

※　　　　　　　※　　　　　　　※

南方大国奏，首都隆洽。隆洽山顶是广阔的清汉宫——筑起六百年大王朝的宗王的居宫。

王宫通常以王的居所正寝为中心，但是奏国的这个中心却有些偏，奏的中心是后宫的典章殿，即位至今六百年没有改变过。

清汉宫看起来不像是建在山顶，而像是浮在云海之上的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的。大部分建筑从岛上向澄澈的海面延伸，其间以无数的桥相连。把正寝自身视为一个岛的话，后宫也可算作一个岛；从正寝渡桥，经过楼门，穿过眼前的小峰半腰的隧道，稍稍登上山峰内侧的石阶，高台之上就是后宫的正殿，典章殿。从典章殿眺望，小小的海湾一览无余。海湾周围的断崖架设着左右延向空中的阁道，通向后宫更深处的北宫和东宫。

透明而风平浪静的云海上出现骑兽的身姿是夜幕初降之时。影子般的骑兽浴着半月的光辉，横越海湾直奔典章殿。紧贴崖壁曲折前进，飞越海面上的露台，降落在里窗外狭小的岩场上。

窗内点着灯。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宽阔的堂内。大圆桌占据了屋子中央，可能是刚刚用完餐，桌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食器，五个捧着茶杯的身影围坐在桌子周围。

“——和往常一样，大家都聚在一起啊。”

利广边笑边从窗子进入，圆桌边的人们一齐看过来，完全的受了惊一般发出无意识的叹声。年长的女子缓缓停下手，深深的叹气：

“……你这个孩子，完全没有记住哪里才是出入口的意思啊。”

她是宗后妃明嬉。本来王后应该住在北宫，而现在这位王后不但不在后宫，还把高级襦裙的袖子卷起，剥着堆成小山的桃子皮，这恐怕是奏以外不能见到的景象吧。

“还有，说过不要骑着骑兽在王宫兜风的吧？要说多少次你才肯记住呢，我的放荡儿？”

“刚记住就忘了，怎么说也是老人了嘛。”

利广傻呵呵的笑着。明嬉又叹了回气，轻轻的摇头。

“呆脑袋终于想起家来了吗。这次跑到哪里去了？”

“啊”，利广笑着坐在圆桌边唯一的空座上。

“这里那里。”

“就是又兜了一圈啊。真是的，被你气到说不出话来。”

“那么现在母亲口中的是什么？”

“这叫做责备，好好的给我记住啊。”

“能不能记住呢～”

“母亲”，发出更重叹息声的是利广的兄长——英清君利达。

“请把傻瓜放在一边不要管他，那么照顾他会得意忘形的。”

“真过分啊。”

利广的妹妹文姬——称号文公主——在一旁窃笑：

“哥哥是想听母亲的责备才回来的呢。因为是被宠坏的孩子。”

“喂、喂——”

“因为哥哥现在很高兴的样子嘛，每次都是这样。要不要照照镜子看？”

“是那样吗”，利广抚着脸，金发的女子柔和的微笑着：

“无论如何，贵体无恙就好。欢迎回来。”

这位是宗麟昭彰。利广夸张的颔首应答：

“只有昭彰担心我的身体啊。”

“因为昭彰是麒麟。”

文姬说道，利达也点头赞同：

“麒麟是慈悲的生物啊。“

“昭彰连世界第一的恶党也要担心哪。”

明嬉也接口说道。利广苦笑着紧抵椅背。

“那么”，稳健的开口催促利广的是一家之主，宗王先新，他停止收拾小桌上的食器，斟上一杯茶放在儿子跟前。恐怕这也是奏以外不能见到的光景。

“怎么样呢，这里那里？”

“……柳感觉很糟。”

当的一声，先新放下茶杯。

“柳——”

利达皱起眉放下笔，把书信放在一边。

“还是吗。……持续一段时间了啊。”

“确定吗？”

利广颔首回应先新的疑问。

“恐怕是。就我所见是确实的。柳的虚海沿岸似乎出现了妖魔。虽然是在面向戴的一方，因而人们都猜测是从戴过来的，不是失去了天意，不可能接近岸边吧。雁也编成警备派往与柳交界。”

嗯，利达轻声说：

“那位智者动用了夏官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文姬叹息道：

“延王也很麻烦吧。戴国不稳妖魔徘徊，近邻的庆也经常不安定。连柳也……”

“巧也是。相当数量的荒民渡过青海流入雁。”

“巧怎样了？”

“还是一样糟糕。从赤海到青海航路完全封闭了，妖魔多到连巽海门也不能通过。到底塙王做了什么，白雉落下还没有多长时间，就有那么多妖魔徘徊。”

“承蒙照顾”，利达恨恨的望向搁在一边的书信。

“到我们这里来的荒民也多到了目眩的程度。你，不能暂时克制私心，指挥荒民救济的事情吗？”

“文姬不是更适合吗？”

“我有保翠院的事情。”

奏全土有为荒民、浮民而设的救济设施，那就是保翠院。文姬很久以来担任保翠院的首长大翠一职。

举国兴办未曾有过的事业之际，必然以家内的一员为首长。比起让单纯的官吏担任首长，即使只有名号，以太子或公主为首长成立的组织里官员更勤奋，更能令百姓安心信赖。

即使知道文姬只是当上大翠，做名义上的首长，百姓也觉得这项事业得到了王直接的关注，以公主为首正是决意的表现。虽然因此得到了信赖，但实际上不是得到了王的关注这回事，文姬做大翠就等同于王直接指挥。形式上，文姬听取官吏的意见上奏先新，先新下达处断；其实文姬不需先新的指示，文姬自有如山的盖过御玺的白纸。——顺便一提，一家人可以用同一笔迹书写，这正是六百年间磨练出来的特技。

“保翠院就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利达叹息的说道，

“荒民连家当也来不及拿逃过来，越过国境已经筋疲力尽了。担心国家的情况，想等国家一安定就回去，因而不想离开国境。虽然聚起的荒民在高岫山近旁形成了集落，但是，相当于被弃置不顾了。”

“保翠院发出邀请的话……”

“正在做。但是总有些来不及。”

明嬉也点头同意文姬的话。

“总之必须先把荒民以客人的身份组织起来，最低限也要将集落整治成村镇的体裁。”

“现在只有你没有担着重任，老实帮忙吧。”

听了利达的话，利广呼了口气。

“……好像不能拒绝呢。”

“敢发牢骚就把你踢出去。拜托你了。”

“我出手的话，国库就如流水般使用了。”

“那种事不用说也知道。”

“物资的筹措和输送？”

“姑且做好连县城的义仓都被淘空的打算。”

“那么，试试看吧。”

“草案也好，尽快拿出方针来。”

“……明白了。”

唉，先新松了口气。

“延王一个人做这些事吗，实话说不得不服气啊。”

“雁的官吏里能人多，机动力也高。”

利达说着，皱起眉。

“——这方面，我们的官吏总是很悠闲啊。”

明嬉苦笑着，一圈人发出夹杂着叹息的笑声。

“嗯”，先新笑着，“我们有我们的作风。——其它地方情况如何？”

利广耸耸肩：

“戴的情况也不好。虚海边上妖魔很多，想靠近去看看都不行。”

文姬侧着头：

“但是白雉没有落下，即是说泰王没有发生意外不是吗。”

“不很清楚。综合各处的消息来看，是立了伪王的样子。”

“泰王还健在的情况下？”

“是很奇怪，也没听说泰麒失道。泰王没有驾崩，泰麒没有失道，因此只能认为是内乱，仅仅内乱就使妖魔如此跋扈也是很奇怪的事情啊。”

“……很相像。”

说话的是昭彰。

“相像？”

“是，和巧国。塙麟失道，接着塙王驾崩，虽然不是稀奇的事情，但是不记得有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荒废到那种程度的例子。”

“确实”，明嬉把剥皮切好的桃子分盛在人数份的碟子里。

“不是妖魔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就好啊。”

“妖魔那边？”

“已经是很奇怪的事情了嘛。戴和巧奇怪呢，还是出没在那里的妖魔奇怪呢，不仔细确认可不行啊。”

“不行啊，母亲。”

利达反对道，恼怒的看着利广，

“说了那种话，某人就会想去调查了。——利广，你又心神不定吧？”

“接了个大任务，可不能总心神不宁啊。”

“不要忘了这些话啊。”

利广苦笑自己没信用，先新问：

“还有一个危难中的国家吧，芳的情况如何？”

“那边没有特别的异常，正在迅速沉静下来，似乎已经稳定住了。那个假朝很有出色之处呢。”

“其他的呢？”

“别的大概没什么问题。舜还不是很安定，但新王登基刚四十年，情有可原。虽然不知进展如何了，感觉上是在向着稳定的方向前进。范正当重要关头，感觉也正安稳的进行。”

“庆怎样了？稳定下来了吗？”

啊，利广笑了：

“是啊，庆。那边的情形变得有趣了。”

“哦？”

文姬侧着头，

“是位女王吧？”

“是啊。——嗯，虽然庆国和女王不是很合，这次说不定会出现不同的结果。近来颁布初敕，废除伏礼。”

哎，在场的众人都睁大了眼，明嬉愣住了。

“废除伏礼——之后怎么办呢？”

“难道全员只行跪礼，像麒麟一样？”

利广向这么说的文姬点点头，

“似乎如此。”

“可是废除伏礼的原因是什么？”

“虽然觉不出有什么实用，但是怎么说——可以感觉到女王的意气。对百姓说不要叩拜的王还是第一个呢。”

“这么说也是啊。”

“做出初敕之前，庆中部发生动乱，景王亲自出马平定了叛乱。”

哦，文姬捧住腮。

“朝廷长期为操纵朝政的大臣束缚，官吏的整理都无法进行。对景王来说是少见的有行动力呢。”

“哎……”

“初敕以来，改革也在进行中，以敕令决然的把有关半兽、海客的规定制度都废除了。听说禁军左军将军就是半兽。”

“哎呀，了不起。”

“是不是应该说总算如此了呢。”

“景王发布敕令做这件事，很了不起吧？庆国本来一点没有那种气势的。”

“确实，如今的庆很有气势哪。不错。”

利广微笑着。庆的各处还残留着对强势的王的不信任感。但是，越是靠近王都的地方，百姓的脸上就越有生气，证明希望正从王膝下散播开去。饱经动乱的国家，像岩石一样固执的臣下，起码感受到了改变一切的气势。也许庆可以以很好的形态越过最初的十年。

利达松了口气。

“难得庆安定下来，不然到处都在骚动，睡觉都不安稳。我们也该去庆见习，向好的方向改进啊。”

“这是在暗示我吗？”

“要是听取本人的申请，就像个傻瓜了。”

利广苦笑着称是。围坐在桌子周围的人沉默下来，陷入了各自的思索中。

打破沉默的是先新。

“实际看来，柳有多少可能保得住呢？”

利广稍稍思考了一下，

“不清楚，虽然一旦开始很快就会见分晓。妖魔出没，相当的违背了天意哪。说不定近期台辅就会失道。”

“柳的荒民和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要依赖也是雁和恭吧。”

“雁好像已经把握局势的样子，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戴、庆、巧的荒民也要负责啊。虽然庆已经在重振中，援助还是必要的。戴已经完全不行了，再加上巧北方的难民，穿越妖魔跋扈的土地逃到奏来几乎不可能，雁是他们必然的选择。但是，接受巧的难民，柳也荒废了，雁的负担很重啊。出手援助的话又很失礼。”

“这样如何呢，”利广笑道：

“尽可能引入巧的荒民。现在荒民甚至流入庆国，但庆国还没有支持他们的力量。”

嗯，先新沉吟道：

“问题是怎样吸引巧民来奏呢？”

“出船可以吧？”

利达一边飞笔在纸上记下心得，一边举手说道。

“从赤海到青海好像比较困难，暂时尽可能增加赤海沿岸港口的船只，然后巧北方虚海沿岸派出荒民专用的船只的话……”

“虚海沿岸好像没有像样的港口啊？”

先新询问似的看向利广，利广点点头：

“能容纳大型船只的港口有两个，渔港大小有那么一些。”

“那么就用小型船只吧，渔港也能进入了。大型船只要凑齐必须临时建造，时间上来不及。渔船虽然承载的人数少，可以组成船团，增加船只数量。”

“嗯，还有这么一招啊。”

明嬉表示赞同。

“就那么做吧。慌慌张张的建造大型船只，就算能派上用场也没有可使用的途径，小型船还可以卖给渔民。把巧北方虚海沿岸的难民引入奏，可以相当减少庆的负担嘛。”

“是啊。——恭怎么样？”

利达抬头看向利广。

“回来的时候经过恭，告诉他们要做好准备。”

“恭的物资如何？”

“因为芳已经相当稳定，援助芳的义仓当前可以挪用来救济柳的荒民。但是怎么说芳也需要物资支援，长此以往也是很严峻的问题。”

文姬叹声道：

“要负担芳和柳两个呢。特别是芳，地理上也要依赖恭。恭和近邻的范有国交吗？”

“我认为没有。”

“那么，我们也帮帮恭的忙，起码确保芳的食粮供应吧。”

“那可不行啊，文姬。”

明嬉轻笑道。

“考虑一下运送的手续和花销看，与其我们援助，用恭的国库援助岂不更便捷。巧的荒民流入，我们也要开义仓，再为恭搜购粮食的话粮食的价格就不得了了。”

“那个……确实如此。”

“不如忠告供王监视谷物的价格，还有木材，北方木材出产以恭、芳、柳为主，其中两国倾覆了，价格一定会暴涨。把这边的谷物和木材降价运往北方吧。”

“但是——”

先新打断文姬的话。

“母亲说的对。赠送物品并不好，会挫伤独立不羁的心。荒民最重要的是耐心和希望，我们正是为了这一点援助他们。”

“……啊，是。”

“伸出援手是必要的，但是他人可以自立时一定要放手。援助恭也可以，我赞成支援他们的国库帮助救济难民。但是必须是恭施以救济，有邻国的帮助，柳的百姓也可以安心一些，感受到恩义。虽然和奏救助是一样的，但是恭的话因为是邻居，可以报答恩义，奏给予的恩义却不能报答。无需回报的恩义如同上天施与的，习惯于此的难民会损伤最重要的东西。”

微笑着看看点头称是的文姬，先新回头对利广说：

“你也一样。为了巧的百姓花光国库没关系，不要给得过头了。”

“记住了。”

先新点点头，叹了口气。

“嗯，你从各方带回消息帮了忙啊。”

“不能夸他，父亲。”

利达啧啧道，

“利广得有一点自觉。”

“不用唠叨那么多次，我也会接下关于荒民的任务。”

“说得好，约定下了哦。总是糊里糊涂的很过分啊。”

“知道了。”

“接下来，”

利达瞪住利广，“快去把骑兽放回厩里，想让它在外边待多久？”

向缩着头的利广微微笑笑，昭彰站起身。

“我去。”

“慢着，昭彰。”

明嬉制止住昭彰。

“拿出来的东西要收拾好，这一点都做不到可不行，怎么说都不是小孩子了。”

大家一起笑出来。

“的确如此哪。”

“是啊，哥哥，老老实实作个大人吧。”

“六百多岁的小孩子没什么可神气的。”

利广自己也笑着，是是，站起身。

这里一点都没变——利广一边从窗子钻到外边的岩场一边想。住所没变，面孔也没变，什么时候窗子里都亮着灯，开朗的人们和乐的聚在一起。

旅行归来看到这样的景象心底就安稳下来。还没有厌倦这种安逸是幸还是不幸呢。不，或许利广如此频繁奔出王宫，明知危险在诸国放浪，就是因为已经厌倦了。这么说来，每次出去的时候都没有想着回来，念头里只有前方，奏和清汉宫，以及住在那里的家人都在意识之外了。也许利广自身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的深处，在想着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即使那样，结果不管什么时候利广都会回到这里。

看着他国感到寒心，国家脆弱，百姓如履薄冰。十分明白不死的王朝是没有的。——但是这里没有问题，至少大家相互支持就好。

利广回头望向窗内。

——也许，自己正是为了确定这一点回来的。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序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七号插管

积水不可极，

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

万里若乘空。

向国惟看日，

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

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

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

音信若为通。

——王维——

※

大雪纷飞。

又大又重的雪花在冰冷的空气中纷然飘落。抬头仰望，苍白的天空中渗出无数淡薄的灰色影子。天空中落下的灰影以渗透般的速度穿越天空，在视线的追逐下，不知不觉变成了白色。

他看着轻轻飘落在肩上的一片雪。雪片又大又重，可以清楚地看到宛如棉絮般的结晶。雪片一片又一片地飘落，从他的肩膀到手臂，落在他冻成鲜红色的手上，融化成透明的水色。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一双小手和露出的膝盖也像熟透的果实般红通通，完全失去了知觉。即使用力摩擦，抱住双腿，也只觉得冷，但他仍茫然地站在那里，眺望不停飘落的雪片。

那是北侧的中庭。狭小的庭院角落有一间久未使用的仓库，土墙上的裂痕更增添了几分寒意。庭院的三个方向分别是主屋和仓库，另一侧是泥土围墙，但在无风却寒冷的此刻，几乎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庭院内也没有可以称为庭树的树木，快到夏天时，蝴蝶花会在庭院内绽放，如今光秃秃的地面被染上白色的斑点。

（这孩子真倔强。）

祖母从关西嫁到此地，至今说话时，仍然带着乡音。

（如果哭一下，还会让人觉得他可爱。）

（妈妈，不需要这么严厉责备他。）

（全都是被你宠坏了，他才会这么固执。）

（但是……）

（时下的年轻父母只会一味宠溺，这怎么行呢？管教孩子，严厉一点刚刚好。）

（我担心他万一感冒……）

（小孩子不可能因为淋这么一点雪就感冒——我有言在先，在他乖乖道歉之前，绝对不可以让他进屋。）

——整件事的起因很微不足道，只是为了了解谁把洗手间的地板弄湿了没有擦。弟弟说是他弄湿的，但他说不是自己。因为真的不是他，他只是据实以告。祖母经常教导他，说谎是最糟糕的行为，所以，他当然不可能谎称是自己弄湿的。

（只要老实承认，道歉一下不就没事了吗？）

祖母严厉地责备他，他只能一再强调，真的不是自己。

（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

他不知道是谁弄湿的，只能回答说不知道。因为除此之外，他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倔强？）

祖母整天这么说，年幼的他知道自己很倔强。虽然他不了解「倔强」这两个字明确的意思，却知道因为自己是个「倔强」的孩子，所以祖母讨厌自己。

他感到困惑，所以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虽然祖母要求他道歉，但一旦道歉，就是祖母最讨厌的说谎行为。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眼前是一条走廊，走廊上的落地窗内是饭厅的格子门，格子门上有一半装了玻璃，隔着玻璃，可以看到祖母和母亲正在屋内争执。

看到母亲和祖母吵架，他总是难过不已。因为他知道每次都是母亲认输，最后去打扫浴室，而且会在浴室偷偷落泪。

——妈妈今天也会哭吗？

他茫然地站在雪中，思考着这些事。脚有点麻木了，他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其中一条腿上，膝盖隐隐作痛。脚尖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硬逼自己动了一下，立刻感受到一阵锐利的刺痛。在膝盖上融化的雪变成了冰冷的水滴流向小腿。

年幼的他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时，突然有一阵风吹向他的脖颈，但并不是令人瑟瑟发抖的寒风，而是一阵暖风。他巡视四周，以为有人怜悯，为他打开了门。

但是，他看了半天，发现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甚至没有人看他。

他偏着头纳闷，再度东张西望，温暖的空气不断流向他的方向。

他看向仓库旁，立刻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因为一个白色的东西从仓库和泥土围墙之间狭小的缝隙中伸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人的手臂。裸露的手臂白皙丰腴，从仓库的后方伸向他的方向，但他看不到手臂的主人。可能躲在仓库后方吧。

他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仓库和围墙之间的缝隙很狭小，昨天弟弟还因为棒球掉进那个缝隙却捡不到而哭了起来。像他和弟弟这么小的身体，也无法挤进那个缝隙，只能勉强把手伸进去而已，但目前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大人的手臂，到底是怎么躲进那个缝隙的？

那条手臂好像在游泳般摆动着。他意识到是在向他招手，便走向那个方向。冻僵的膝盖很不灵活，他很讶异自己走路时，膝盖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他并未感到害怕，因为他发现温暖的空气就是来自那个方向。他真的太冷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听从了那条手臂的召唤走了过去。

白雪已经覆盖了地面，留下了他小小的脚印。苍白的空气仿佛晕染了墨汁，颜色越来越深。

白昼短暂的冬日正迎接暮色降临。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一章

1

广濑一踏进校门，就发现通往校舍的前庭挤满了身穿单调色制服的身影，校园独特的喧闹充斥其中。那不是高中特有的空气，而是长假结束后特有的气氛。带着些许海水味道的风，从远处带来了蝉鸣。

学生都穿着白色和灰色的制服，明亮的蓝灰色领带有一种凉爽的感觉，但学生应该觉得系领带很热吧。有些学生稍微敞开了衣领，试图让自己凉快些，但守在校门旁的老师立刻上前纠正仪容。

这一幕让广濑不禁莞尔，然后发现自己也敞着衣领。他慌忙把皮包夹在腋下，重新系好领带，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苦笑。

广濑当年就读这所高中时，制服并没有领带，夏季制服只是普通的白衬衫配黑色学生裤，在他毕业的隔年，才改成目前的白衬衫、灰色长裤搭配灰色领带。当年只有正经八百的老师才会打领带，如今，自己也变成了正经八百的老师——正确地说，只是实习老师——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广濑和其他老师一起从职员专用的玄关走进校舍，沿途遇见好几张熟面孔，他一一向对方点头打招呼后，把手伸进了皮包，拿出校舍的示意图，确认周围的建筑物。他巡视四周，寻找特别教室所在的位置。

广濑三年多前从这所私立高中毕业。如果以学力的偏差值作为评断标准，这所学校算是一所高水准的男子高中，再加上历史悠久，所以挤入了明星学校的行列。学生毕业后，进入知名大学的升学率还算不错，但除此以外，没有值得一提的特色。虽然称不上是一所好玩的学校，但也不至于让人讨厌。

这种类型的明星学校，很少像这所男校一样只设高中部，一个学年只有六个班级，每班大约有四十名学生，以都市的学校来说，只能算是一所规模不大的学校。广濑在学期间，学校位在市中心，校舍是一栋红砖房子，但受到时代趋势的影响，在三年前，也就是广濑毕业的隔年，学校迁移到位在近郊的现址。

因此，他开始张罗实习的事时，才第一次踏进这所学校。虽然如果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他却没来由地感到却步。

学校这种地方，只有在学期间称得上是自己的地盘。学校曾经是他生活的地方，也是住家附近一个很近的地方，然而，一旦毕业走出校园，就变成了别人的地盘。他变成了外人、变成了入侵者。更何况以广濑的情况而言，在他毕业之后，学校迁移，制服也变了，对他来说，根本和陌生的学校毫无差别。

新校舍兴建时，他曾经来参观过一次。位在近海地区的这一带，荒凉的休耕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以风平浪静的大海为背景，不断兴建起一栋又一栋好像展馆般的建筑物。宽敞的道路贯穿了平坦土地的正中央，学校旁的大规模住宅区一个又一个地增加。正在建造中的住宅和同样正在兴建的校舍以奇妙的样子呈现在眼前，简直就像油轮或航空母舰悬在半空中。

当年正在兴建的住宅区都已经完工，原本荒凉的休耕地上高楼林立，形成了一个大规模的新市镇。私铁路线延伸，崭新车站前的闹区正在不断扩大。虽然都是随处可见的平凡景象，但对广濑来说，这里已然成为一个陌生的地方。

无论是红砖的校舍，和长得比校舍更高、让人感到心情压抑的树木，或是称为历史却显得太陈腐的校园空气，以及称为传统未免又太乏味的感觉，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联想到母校这个字眼所唤起的感伤。

这是一所宽敞而明亮的学校，漂亮的校舍之间点缀的树木洒下淡淡的阴影，校园内多处设计成几何形状的草皮绿意盎然，但因为整理得过度干净，反而缺乏植物茂盛的感觉。从正门通往中庭的道路两侧种的应该是樱花树，从粗壮的树干来看，应该是把旧校舍的那排樱花树移植至此，但等间隔的距离和中规中矩的修剪，让樱花树也完全失去了以前的感觉。

他当然没有重回母校的感慨，只有一份无助的怀念悬在心头，让他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不安。这和广濑在沮丧时所感受到的独特心情极其相似——那是一种宛如失去故国的感伤。

2

广濑的指导老师是姓后藤的自然科老师。由于这是一所私立学校，所以教师很少有调动的情况，广濑在学期间的老师几乎仍在这所学校任教．

后藤是化学老师，广濑读一年级时，后藤是他的班导师，在各方面都很照顾他，也对他有很大的影响。

广濑很喜欢后藤，后藤似乎也很疼爱他这个学生。除非有必要，后藤很少出现在教师办公室，平时都在化学实验准备室，广濑在读高中的三年期间，也几乎整天都窝在那里。正因为如此，他对化学这门学科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化学成绩也特别优秀。他在大学读了理工科系，但他并不打算成为研究人员，也无意去当上班族，最后决定以教职为目标。他绝对不是因为把后藤视为教师的典范而立志当老师，却可以说是完全受到了后藤的影响。

所有的特别教室都整合在特别教室大楼内，在八月来参加实习前指导时，后藤就指示他今天来报到前，先去实验准备室找他，但他不知道实验准备室在哪里。看着示意图走在完全陌生而空荡的特别教室大楼内，有一种孤独无助的感觉，最后终于在三楼的角落找到了化学实验室，隔壁就是实验准备室。

广濑轻轻敲了敲准备室的门，门内立刻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嗯。」

「打扰了。」他打了声招呼后推开门，一股油味随着冷气机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那是通常不会出现在实验准备室内的松节油味道。

「你来啦，这身打扮挺成熟的嘛。」

后藤揶揄般地笑了笑。他正站在并不宽敞的准备室窗边的画架前，绘画是他的兴趣，虽然不是职业画家，作品却有职业级的水准，目前和美术老师一起担任必修社团的美术社顾问老师。此刻的他并没有手拿画笔作画，只是在审视画作最后呈现的效果。

实验准备室其中一面墙边排列着柜子，对面的墙边并排放了三张桌子，位在画架旁的那张桌上凌乱地放着洗笔筒、颜料和调色盘，其他两张桌子上虽然放着看起来像是教材的东西，但也乱成一团。地上放着实验用具、画布，墙上贴着元素周期表和备忘纸条，整间实验准备室都只能用一个「乱」字来形容，让他回想起在学校旧址造访过的准备室。

广濑看着后藤完全没变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此刻的他，终于有了「我回来了」的感觉。

「好久不见。」

听到广濑这么说，后藤立刻笑了起来。虽然在八月的实习前指导时才见过面，并不算太久没见面，但真的好久没有在准备室内见到后藤了。

「你也到了可以人模人样地打领带的年纪了。」

「托老师的福。」

广濑微微欠身说道，后藤指着门旁的桌子说：

「你就坐丹野老师的桌子吧。」

学校有后藤和丹野这两名化学老师，个性温厚的老教师丹野受不了松节油的味道，几乎不会来准备室，后藤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东西堆放在丹野的桌子上。这种习惯也和广濑在学期间一样，让他有一种熟悉感。

「看来你现在不再迟到了。」

「人是会学习成长的动物。」

后藤听了，放声大笑起来。

在广濑高二那一年冬天，他的父母因为调职的关系搬了家，但因为他快升高三了，担心在这个节骨眼转学会对他的课业产生影响，所以广濑独自继续在这里租屋而居，然后直接进了本地的大学，一直留在这个从小生长的环境。

开始独立生活后，每天早上不再有人逼迫他出门上课，所以他经常迟到。连续迟到一个月后，三年级的班导师终于忍不住斥责他：「你不可以再混日子了。」挨骂之后，他干脆开始旷课。说到底，他并不喜欢学校这个地方。

事实上，广濑也一直无法融入学校的生活。他无法和同学交朋友，也不知道如何和老师相处。虽然他并不讨厌读书，但和其他人一起被关在学校这个牢笼内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令他痛苦不已。和父母同住时，他懒得和父母争辩，所以每天都出门去学校上课。独立生活后，他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经常跷课。虽然还没到拒学这么严重，但似乎又不是懒惰这么简单的事。

班导师规劝多次，但广濑屡教不改，让班导师伤透了脑筋，最后只能去向和广濑感情很好的后藤诉苦。

「人啊，就像是臭咸鱼干——」（注：源自日本伊豆诸岛，是种用盐水反复浸泡、腌制鱼类而成的发酵食品，带有特殊的强烈气味。）后藤说：「在不习惯的时候，会觉得臭不可闻。一旦习惯之后，就会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如果因为闻到臭味就丢在一旁，一辈子都无法尝到这种美味。」

广濑回答说：「那我一辈子都不吃。」当时，他曾经认真思考去深山里建庵隐居的方法，但后藤的这番话或许多少对他发挥了作用，他待人处世的态度稍微豁达了一些。在高中三年期间，类似的情况不胜枚举。

总之，广濑是一个让师长有点伤脑筋的学生，只有后藤数落他时，他才愿意接受。其他老师也都了解这一点，所以也都默许广濑整天去找后藤。现在回想起来，广濑发现自己对后藤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那我们现在去教师办公室吧。」

后藤拿起挂在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是他准备做下一件事时的习惯动作。「好。」广濑点了点头，把皮包放在桌子上，跟在神态自若的后藤身后走出准备室。

奇怪的是，刚才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广濑隐约觉得，后藤虽然没有特别的事找他，却叫他先来准备室一趟，也许就是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

3

他去教师办公室参加教职员会议后，又去参加了开学典礼。今年有十几名实习老师，只有广濑是理科老师，其中有八个人是广濑在高中时的同学，但他几乎都不认识。

广濑向来不爱交朋友，他对和其他同学在学校讨论前一天晚上看的电视感想不感兴趣，对在校外议论老师或同学更是毫无兴趣。虽然他知道必须经历这个阶段，才能和其他人有更深一步的交谈，但还是高中生的他缺乏足够的动力挑战这种自虐行为。他并不觉得独处是一种痛苦，也不害怕遭到孤立。他和班上不少同学同班一整年，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虽然会和同样经常出入准备室的学生聊几句，只是从来没有在校外相约见面，如果要他列举在高中三年交到的朋友，恐怕只有后藤一个人。

当所有实习老师站在整齐列队的学生面前，由校长向学生介绍时，广濑都在胡思乱想着这些事。

开学典礼结束后，他跟在后藤身后，走向后藤担任班导师的班级上班会课。

后藤目前是二年六班的班导师。

「我每周要上十六堂课，四堂二年级的化学课，和两堂一年级的自然Ⅰ，另外还有班会和必修社团，我会统统交给你。」

「交给我？」

「我会示范一次，之后你就自由发挥吧，我会在一旁温暖守护你。」

「只有守护吗？」

「当然只有守护而已。」

后藤露齿而笑，广濑小声地嘀咕：「好啦，好啦。」

「好，所有同学都到齐了吗？」

后藤站在讲台上巡视了教室，随着他一声令下，班会开始了。广濑站在讲台旁的课表前，感受着学生投来的锐利视线。有些人的眼神充满好奇，也有些人刻意闪避他的视线。他知道班上的学生都对自己很感兴趣。

后藤扯着破嗓子，很有效率地传达了重要事项。口齿清晰，富有抑扬顿挫的语气听起来很舒服，广濑顿时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后藤正在宣布十天后举行的运动会相关事宜，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讲台前的后藤身上。广濑终于摆脱了视线的包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猜想学生会那些人一定又会罗嗦了，总之，你们自己看着办，但要适可而止。」

这番话实在太有后藤的风格了。

「不管你们想做什么，都是你们的自由，但我不会帮你们擦屁股，所以要控制在自己可以负起责任的范围。」

广濑微微笑了笑，把视线从后藤身上移向学生。学生的反应各不相同。虽然后藤对广濑而言是一个好老师，但并不是每个同学都这么认为。有人觉得他很低俗，也有人不喜欢他总是表现出一副很了解学生的样子，还有人只从表面了解后藤说的话，觉得他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老师。眼前这些学生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广濑巡视着教室，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教室内有四十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学校看到这样的景象很正常，一旦走出学校，很难看到这么奇异的景象。这群人年纪相近，穿着相同的衣服，长相也相差无几。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优等生，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内，让人联想到盒装的鸡蛋。

广濑带着这种想法巡视教室，视线突然停了下来。

教室后方坐了一个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学生。广濑盯着那个学生多看了几眼，但不知道那个学生为什么会让自己的视线停留。

那个学生的外表并不特殊，既没有特别丑，也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更没有不专心或是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和其他学生一样，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讲台上的后藤，但广濑仍然觉得他明显和周围的学生不一样。如果要问到底哪里不一样，广濑也答不上来，却可以断言就是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气氛与众不同。那个学生周围的空气，以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别人有极大的差异。

班上有一个奇怪的学生。正当他在内心这么想时，后藤叫了他一声。后藤在讲台上向他招手，他慌忙走了过去。

后藤对学生说：「今年的轻松日子又来了。」然后向学生介绍了广濑。

「这位是实习老师广濑，你们要好好疼爱他。」

后藤说完，教室内响起稀稀落落的干笑声。后藤把点名簿递到广濑面前。

「你来点名，再把这些学习单发下去就可以结束了。我先回去睡一觉。」

后藤指着讲桌上的那叠学习单说道，广濑向他点了点头，他露齿一笑，走出了教室，似乎无意在一旁守护广濑和学生之间的第一次接触。

「我是广濑，请多指教。」广濑向学生打招呼后，开始发学习单。他把学习单粗略分成几叠，交给最前面的同学，然后看着他们向后传，再度巡视了班上所有的学生，但视线还是情不自禁地停留在「他」身上。

「他」从坐在前面的同学传给他的那叠学习单中抽出一张，把剩下的向后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似乎就连空气都静止了。太安静了——应该说，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我在这里」的主张，由于他彻底消除了自己的动静，让人感受到那里好像是一个空位，反而引起了广濑的注意。

广濑接过剩下的学习单时不由得想，班上有一个有趣的学生。

点名时，广濑叫到「高里」的名字时，「他」应了一声。他的语气很平静，既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平坦的声音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好像只是毫无感情地在读剧本。

「你的名字是念takasato吗？」

广濑希望「他」多说几句话，所以忍不住确认。「他」只是很简短地应了一声：「对。」

4

回到实验准备室，后藤正把咖啡倒进杯子。广濑把点名簿递给他时，他指了指自己的桌子，从柜子上拿出另一个烧杯。广濑按照他的指示，把点名簿放在他桌上，打开书柜，拿出两个和教材放在一起的广口瓶。其中一个装的是砂糖，另一个装了奶精。

「原来你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

后藤听到广濑的回答，忍不住笑了起来。贴着空白标签的透明瓶子里装的是砂糖，棕色瓶子里装的是奶精，曾经整天都泡在实验准备室的广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把两个瓶子连同小药匙放在桌上后，后藤把烧杯递给他。广濑拿出手帕接了过来，没有握把的烧杯加了开水之后很烫，根本无法徒手拿。想要在实验准备室被后藤请喝咖啡，就要随身携带手帕。

「真令人怀念啊。」

「对吧？」

看到后藤一脸得意，广濑觉得很好笑。

「最近也有学生来这里吗？」

「没有人像你整天都在这里，通常都是午休时间有几个人跑过来，做各自想做的事。」

广濑忍不住笑了起来。

「用烧杯煮拉面，用试管做冰棒吗？」

「没错。」后藤也笑了起来。

「每年都会有这样的学生，但你是第一个回来当实习老师的。」

广濑轻轻笑了笑。广濑在学期间，也有其他学生整天都跑去准备室，大部分都是和广濑相同类型的人，毕业后，他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发展——有人从事研究工作，有人当了医生，甚至有人当了演员，还有积极投入社会运动的，却没有人当老师。

「当冒牌老师的感觉怎么样？」

「一言难尽。」

「我就知道，那个班级看起来不怎么有趣吧？」

广濑点了点头苦笑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有一个学生看起来和别人很不一样。」

「喔喔！」后藤叫出声音。「原来你也发现了，你是说高里吧？」

「没错。」广濑回答，后藤笑了起来。

「异类辨别同类的能力果然敏锐，我看到高里的时候，立刻觉得他和你很像。」

「他和我属于不同的类型吧。」

广濑说，后藤看着天花板。

「的确不太一样，你一看就知道很神经质，而且也很引人注目。」

「我很引人注目吗？」

「当然啊，你和高里都很引人注目，也可以说是很碍眼。」后藤说完，笑了起来。

「他也参加了美术社，画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画，的确是个奇妙的学生。」

「是喔。」

「真的很奇妙，比你奇妙好几倍。你比他容易了解多了。」

后藤露出凝重的表情。

「你和我一样，都算是怪胎，所以我能够了解你，但高里不一样。」

「高里不也是怪胎吗？」

「但还是不一样。我和你都属于自愿偏离常轨，但高里是无法进入常轨。因为本质完全不同，所以根本无法走入常轨，这就是他和我们的不同之处。」

「你的观察真仔细。」

「是啊。」后藤说完笑了起来。

「他浑身散发的感觉是不是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的确很不一样。」

「所以不能说他是怪胎，而是异类。」

后藤说话的语气中充满担心。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没什么问题，高里和你不一样，是个优秀的学生，不但聪明，也很懂得和他人协调。」

「那时候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广濑恭敬地鞠了个躬，后藤笑了起来。

「他就像台风眼，虽然他很安静，周围却乱成一团。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虽然这个班级没什么趣味，但也没那么好带。」

「为什么？」

「因为有高里啊。」

后藤说完后站了起来，打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他拿下挂在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站在书架前。

十号大小画布上的校园即景即将完成。他用鲜艳的色彩画出了校园一角的风景，上面还有几个身穿制服，不知道是妖怪还是精灵的学生。有长相很老气的学生躲在树后，也有长得像蟾蜍的学生大剌剌地躺在长椅上，还有几个人摆出奇怪的姿势看着他们。整个画面乍看之下很灰暗，但仔细打量后，就会发现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幽默风情和温暖。

广濑第一次看到后藤的画时很惊讶，但很快就发现很有后藤的风格。后藤经常以学校为主题，只是很少有人物会出现在他的画中。他曾经画过一幅名为「会议」的画，穿着奇装异服的动物聚集在教师办公室喝酒。听说校长对这件事颇有意见。

虽然并不是受到后藤的启发，但广濑的必修社团也选择参加了美术社，也许他只是喜欢面对画布时可以和外界隔绝的感觉。虽然曾经想画出像后藤那样的画，所以试图模仿，但最后他发现自己缺乏绘画才华。

广濑看到后藤开始端详自己未完成的画，便默然不语地走到桌前，打开了实习日志。

翌日开始正常上课。广濑跟在后藤身后在各个教室之间穿梭，到了下午，他已经大汗淋漓地站在讲台上。实习期间只有短短的两个星期。正确地说，只有十二天。当他忘我地投入相当于六分之一的两天实习工作后，校园内开始弥漫着运动会前的兴奋气氛。

※※

白色的花盛开。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天空宛如把球对半切开的半球形，原野就像一个硕大无比的圆盘，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一直绵延到地平线的原野。

他转头巡视，三百六十度的原野是一个完美的圆形。视野所及，都是平坦的绿地，没有丝毫起伏。

「太厉害了。」

他自言自语着，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这里是哪里？他的住家附近和小学周围，以及最近终于记住的通学道路周围都没有这种地方。

他抬起头。天空呈现出复杂的色彩，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天空。

天空是一片水蓝色，也许是因为整片天空都薄薄地刷上了一层卷云的关系，所以比平时看到的天空颜色更淡。淡淡的水蓝色中晕染着粉红色和淡绿色的色彩。

他茫然地仰望天空。下次为天空着色时，不要再用蓝色，而是改用水蓝色。卷云缓缓流动，天空的颜色宛如极光般变幻出不同的色彩。

他仰望天空好一阵子后，又转头四处张望，自言自语起来。

——也不能忘了月亮。

满月般朦胧晈洁的月亮悬在呈现出奇妙色彩的天空中，月亮周围有淡淡的白色星光。当他顺着星座的形状望去时，发现了第二个月亮。

他瞪大了眼睛。

——难道月亮不是只有一个？

他仔细计算后，发现天空中总共有六个大小不一的月亮，却完全不见太阳的踪影。

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继续看着天空出了神。周围的空气既不冷也不热，微风吹拂，飘来淡淡的香气。那是花香，还有青草的味道。

他用力深呼吸，视线回到了大地。一望无际的平坦大地上是一片高度及膝、宛如纤毛般的绿草，草茎笔直地从纤细的叶片之间冒出来，前端绽放着几朵指甲般大小的花。走近一看，发现花很稀疏，但远远望去，是一片朦胧的白色。

呼呼。一阵稍强的风吹来，青草同时摇动着，白花也跟着摇曳。微小的花相互碰撞着，发出宛如玻璃相碰时的清脆声音。柔软的青草搔在腿上感觉很痒。

这时，他发现这里不是原野，而是湿地。清澈的水刚好淹没他半个小腿肚，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澈的水。没有涟漪，也没有流动的水，几乎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奇妙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脚湿了，他试着抬起一条腿，水滴像碎裂的水晶般闪着光滴落，但皮肤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潮湿。

水底是灰色的石头。难怪大地这么平坦。四方形的大石头整齐地铺在水底，石头上是清澈的水。纤细碧绿的草茎从石头上冒出来，小鱼身上闪着光，从草丛后方游了出来。

他欢呼起来，把手伸进水里捞鱼。他的小手追逐着小鱼，但鱼并没有逃开，反而向他的指尖游来，他动了一下手指，鱼也跟着游了过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用双手掬起了鱼和水，然后环顾四周。他渐渐了解，这种地方不可能存在。水从指间流走，鱼经过指间时，感觉好像被轻轻搔了一下。

——这里太美了。

他毫无意义地点了点头，再度巡视周围，然后踩着水花走了起来。每走一步，花就跟着摇动，脚下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走了很长的距离。但无论走多久，他都完全不觉得累。白花满地的风景百看不厌，他很满足，带着幸福的心情继续走着，不时有小鸟飞来，停在他的头顶或肩膀，玩一阵子又飞走了。

他目送着小鸟飞远，发现远处是原野的尽头。白花后方是一片很深的苍蓝色，那里似乎有一条河。

他朝河流的方向走去，但感觉像是水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走了很久，都无法缩短和河流之间的距离。他沿途继续和小鱼、小鸟嬉戏，终于渐渐靠近。

原本以为是小河，没想到是一条很大的河流。对岸仿佛遥不可及，河流深不见底。石板大地的前方，只见一片苍碧色的深河。即使探头张望，也看不到水色比较浅的地方。河流呈现均匀的深色，由此可知，河底没有任何起伏。

他走到又深又宽的河边，无法继续向前走了。他还不会游泳。虽然河中的水没有流动，但他不认为自己可以横渡这么宽的河面。

他失望地左顾右盼，发现远处有亮光。仔细一看，在蜿蜒的河流上游（也可能是下游）处，架着一座桥。

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玻璃桥。他笑了起来，沿着河边迈开步伐，朝向远处的那座桥迈开了脚步。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二章

1

那是广濑实习的第三天。上完三节课，写完实习日志，正准备收拾回家时，二年六班的学生跑来找后藤。学生为运动会做准备工作时，所使用的木条不小心打破了窗户。广濑慌忙赶去学生正在忙碌的体育馆后方，按照后藤的指示处理完毕。接下来这段日子，学生会在放学后留下来为运动会做准备工作。班上的学生留在学校，后藤也不得不留下来。既然后藤留下来，广濑当然也不敢先下班。

广濑心里想着这些事，通知了负责的老师后，沿着走廊，打算走回准备室，发现二年六班的教室内有人影。他想起今天没有人说要在放学后留在教室，于是走进教室察看，发现高里坐在教室内。

广濑看不出高里在教室内做什么事，甚至不知道他在沉思还是发呆，只知道他出现在那里。高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握着双手放在桌上，视线看向窗户的方向。

「怎么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广濑站在敞开的教室门口问道，高里猛然抬起头，回头看着他，然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

「你也留下来做准备工作吗？」

广濑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他聊天，他在发问的同时走进教室。

高里直视着广濑的脸。

「不是。」

就在这时，广濑似乎看到什么东西跑过高里脚边。广濑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着掠过视野的影子，但那个东西速度飞快，一眨眼工夫就已经跑出了他的视野。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正眼看清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好像是某种野兽。他茫然地看往影子逃走的方向，当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广濑正想问高里，有没有看到刚才的东西，便迎上了高里直视的视线。但高里的视线中没有任何情感，广濑突然感到尴尬，看向教室的各个角落，空荡荡的教室内只剩下干燥的夏日空气。

广濑苦笑了一下，再度看着高里，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广濑。

「你留下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是有哪里不舒服？」

广濑走过去问道，他抬头注视着广濑，摇了摇头。

「没有。」

高里的回答太简洁，广濑仔细打量他抬头看着自己的那张脸。高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好像已经彻悟了一切。

「你叫、高里，对吗？」

他再度确认早就已经记住的名字，高里只是点了点头。

「你没有参加课后的社团吗？」

「没有。」

「为什么？」

广濑试图让高里说一些应答以外的话，所以故意这么问。高里微微偏着头，用不符合他年纪的镇定声音说：

「因为我不想参加社团。」

即使让高里开口说话，仍然无法消除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高里并没有拒绝广濑，但也没有欢迎，只是因为广濑发问，他就回答而已。

「你在这里干什么？喔，我不是在质问你，只是基于好奇心发问。」

高里微微偏着头回答说：「我在看外面。」

「看外面而已吗？没有在想事情？」

「没有。」

广濑觉得高里太奇怪了。虽然知道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他还是看向窗外。因为角度的关系，广濑可以看到体育馆的一半屋顶，和屋顶上方看起来像是用蓝色玻璃镶嵌而成的带状海平线，但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高里应该只能看到天空。

「只能看到天空啊。」

「对。」

高里也转头看向窗户。从他视野的角度来看，的确是看着天空。目前正是九月初，这个时间的天色还亮着，没有一丝云彩的蓝色天空就像是道具布景。

「看不到任何有趣的风景啊。」

广濑的声音中难掩困惑，但高里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

广濑感到坐立难安，但又不想就这样转身离开教室，所以随便问了高里一些问题。他在运动会上要参加什么比赛？喜欢运动吗？觉得学校开心吗？擅长哪一个科目？一年级时的班导师是谁？读哪一所中学？家庭成员有哪些人？

高里看着广濑的眼睛，淡淡地回答了这些问题。还没决定参加哪一项比赛。既不喜欢运动，但也不会讨厌。并不觉得学校很无聊。没有擅长的科目。他只是针对广濑发问的问题简短而简单地回答。

他既没有主动多说广濑没有问的事，也没有问广濑任何问题。他有问必答，但不问就不答。虽然面对广濑并不会感到痛苦，但也无意主动和广濑交谈。

「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你有点怪怪的，之前有没有人这样说你？」

广濑知道这么说很无礼，但还是说了出来，高里简单回答「有」的声音中，还是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我就知道。」

广濑笑了笑，高里也稍微笑了笑，很像精通人情世故的大人露出礼貌性的笑容。因为不会有粗俗的感觉，所以广濑并未感到不悦，但还是无法抹去内心对他的奇妙感觉。无论他沉着镇定的态度还是声音，都已经大幅超越了早熟的范围，而是有一种老成的感觉，和他完全是少年的外表太不相衬，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让广濑困惑不已。

他充分体会到后藤之前为什么用「异类」来形容高里。高里不是「奇怪」，而是「奇妙」。因为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所以只能用「异类」来形容他。虽然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任何扭曲的思想。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啊。」

广濑说，高里带着笑容回答：「没有。」

2

「高里真是奇怪啊。」

翌日午休时间，后藤出门去吃午餐时，广濑在实验准备室忍不住这么说。

广濑周围有四名学生。他忍不住想，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整天窝在准备室的人都差不多，他们身上总是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所以在教室内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只是广濑在学期间，聚集在实验准备室的都是一些大胆独特的人，相较之下，如今在准备室吃午餐的这些学生简直太不成气候。

「你竟然这么快就发现高里很奇怪了。」

一位姓筑城的学生抬起头，语带佩服地说。他和高里同班，都是二年六班的学生，从今年开始经常跑来准备室。

「当然知道啊，我昨天和他聊了一下。」

准备室是吃午餐的最佳场所。这里光线充足，夏天会开冷气，后藤会大方地请学生喝茶，只不过没有茶杯，而是用烧杯。

「他看起来不是很乖巧吗？」

筑城似乎语中带刺。

「你的意思是，他实际上并不乖巧吗？」

「这么说也没错啦。」

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不满。另一个姓岩木的学生可能听到了，探头看着筑城问：

「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筑城冷冷地说，岩木露出扫兴的表情。他也是二年级的学生，但他在二年五班，选修课时和二年六班一起上课。

「怎么回事？你讨厌高里吗？」

「没有啊。」

「干么吞吞吐吐，有话就直说啊。」岩木不停地追问，筑城把头转到一旁不理会他。一年级的野末和三年级的桥上也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可能只是个性有点阴沉吧，也让人觉得很难亲近，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岩木问，筑城很不耐烦地说：

「反正他这个人就是很怪。」

他说话的语气很粗暴，所有人都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个怪法？」

桥上问，筑城垂下双眼，用紧张的声音语带吞吐地说：

「反正他不太一样啦。」

广濑对筑城的语气感到不解，偏着头问：

「大家都讨厌高里吗？」

筑城听了，显得有点慌乱，小声嘀咕：「应该没人喜欢他。」然后看着广濑说：「最好别和他有任何牵扯。」

「为什么？」

广濑问，但筑城没有回答。

「有什么问题吗？」

「……反正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啦。」

岩木故意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不爱说话吧，该不会有霸凌问题？」

听到岩木揶揄的声音，筑城垂下视线。他犹豫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压低了声音说：

「希望你们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是我说的。」他东张西望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高里曾经遭遇神隐。」

广濑一时想不起来「神隐」这两个字怎么写，所以想了一下，随即立刻想到是神明的神和隐藏的隐，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神隐？你是说，某一天突然消失的那个神隐吗？」

筑城点了点头。

「听说是高里读小学的时候，他真的在某一天突然失踪，一年后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完全不知道高里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高里自己怎么说？」

「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

桥上探出身体问：

「确定不是遭到绑架，而是神隐吗？」

「好像是，所以高里留级一年啊。」

「太荒唐了。」

岩木满脸不屑地说。

「一定有什么隐情，那只是传闻吧？」

筑城瞪着岩木。

「是真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反正高里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有点怪怪的。」

广濑不禁感到困惑，这一带是近年急速开发的地区，但听说筑城和高里在开发之前就住在这里，所以他们算是本地人。不难猜想，筑城说「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应该不是指「学校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而是「住在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但真的有「神隐」这种事吗？

「无聊。」

岩木的这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但广濑对「神隐」这两个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广濑对神秘主义或是特异功能之类的没有兴趣，却不至于完全排斥，更何况牵涉到高里这个人，所以不会像岩木那样视为无稽之谈。

3

之后的第五节是必修的社团，广濑和吃完午餐回到准备室的后藤一起来到美术社，发现大部分学生已经到了。

虽说是必修社团，但上课的内容和美术社没有太大的差别。教美术的米田老师随便点完名后，学生就三五成群地走出美术室。虽然每个人手上都带着素描簿，只不过广濑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知道，大部分的人都会去图书馆或是无人的教室自习。老师默许这种情况，学生也都知道老师的态度，这也是艺文社课热门的原因。也有学生真的热爱绘画，所以继续留在美术室，当后藤和米田在一旁闲聊时，他们都各自作画。

高里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美术室的角落架起了画架，从公共置物柜中拿出画布。原来他是画油画。也许是因为他浑身散发的感觉让人联想到水彩画，所以广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高里用熟练的动作从置物柜中拿出颜料箱，广濑静静地走向高里。

来到可以看到画布的位置后，广濑向他打了声招呼。高里听到声音后转过头，看到是广濑，向他微微点头。他和昨天一样，脸上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广濑向他挥了挥手，然后看向高里的画布，打量了好一会儿。

他的画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广濑打量着高里，又打量着他的画。

「……我知道这么问也许很失礼。」

广濑吞吞吐吐地说，但他无法不问这个问题。

「你画的是什么？」

画布上只是涂了颜色而已，虽然似乎可以隐约看到某种形状，但想要定睛细看时，就会发现轮廓太模糊，甚至连形状也看不清楚。画布上的颜色很复杂，虽然运用了柔和的色彩，但颜色极不透明，很难称之为美丽的色彩，颜色的配置也缺乏美感，似乎也谈不上有任何构图。

「是某种风景吗？」

广濑困惑地问，高里微微张大了眼睛。

「是啊。」

他轻轻笑了笑，这次的笑容似乎稍微发自内心。

「这是哪里？」

广濑问，高里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却可以画出来吗？」

高里一脸认真地点头。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也许画着画着，就可以想起来。」

「原来是这样。」广濑在附和的同时，不禁感到惊讶，觉得这个学生果然很奇妙。他暗自耸了耸肩，从高里的身旁走开了，这时，他突然想起筑城的话——他曾经遭遇神隐。一年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广濑回头看着高里，很想问他，那是遭到神隐时看到的风景吗？但最后还是闭了嘴。因为他不想随便发问。一方面是因为不能完全相信筑城说的话，更何况如果相信了，更不能轻易触碰这个问题。

真是个奇妙的家伙。广濑自言自语。

＃插图

如果高里曾经遭遇神隐，显然他真的忘记了神隐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也希望自己可以回想起来。自己丧失某一段记忆的感觉的确会让人很不舒服，但广濑还是对高里积极想要回想这段回忆感到不解。

人对异类很敏感，从筑城说话的语气中就可以了解这一点。高里曾经遭遇神隐，所以有点怪怪的，和别人不太一样——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让人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即使极力隐瞒内心的好恶，对方还是会察觉，高里不可能没有察觉这件事。难道高里不希望自己不曾遭遇「神隐」吗？难道不希望从自己的经历中抹去这一段，不会想要忘记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吗——还是说，根本没有所谓的「神隐」事件？

高里在上社团时都默默地用画笔在画布上作画，他数度停下画笔，然后一边思考，一边上色，又多次拿起刮刀刮除颜色。广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画这幅画——进而想起相关的事，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4

第五天，星期五第五节课是每周班会时间，讨论的主题当然是即将在一周后举行的运动会。简单传达各项注意事项后，就由班上干部安排各项准备工作。

学生们一边闲聊着，一边讨论着相关事项，因为老师没站在讲台上，教室内变得乱哄哄的。今天主要讨论每个学生参加的比赛项目和如何分配准备工作，但学生讨论的情况根本就像在闲聊。

广濑站在教室后方观察着教室内的情况，高里没有加入同学的闲聊，他周围的空气好像和旁边出现了断层，完全被孤立在班上的空气之外。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不找别人交谈，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议事进行。他四周的同学所表现的态度，也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

学生之间似乎之前就已经有了共识，所以很快就决定了各自参加的项目。班长五反田把各个项目的参加名单写在黑板上确认后，突然叫了起来：

「咦？少一个人。」

广濑发现少了高里的名字，但他没有吭气。高里也没有说什么，最前排的学生向五反田咬耳朵后，他慌忙看着高里问：

「高里，你想要参加哪个项目吗？」

五反田问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高里简单地回答了一声：「没有。」五反田为难地看了看高里，又看着黑板问：

「现在只剩下田径的两百公尺了，可以吗？」

高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五反田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

广濑看着这一切，试图想要解读教室内的气氛。高里很孤单，其他学生试图无视他的存在，奇怪的是，这种无视中感受不到任何恶意，似乎没有人基于恶意试图孤立他，只是不愿正视他——这就是广濑所感受到的印象。

之后，各组同学离开教室，分头做各自的准备工作。每年的运动会都由一年级到三年级各班纵向分成三大队，各学年的五班、六班——按照惯例，称为蓝军——编成一个大队。星期五的第五节课是全校各班的周班会时间，所以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也会在教室内进进出出。

后藤打着呵欠走回准备室，广濑独自留在教室，心不在焉地看着学生一边闲聊，一边做着准备工作。

「广濑老师，如果你没事，可不可以一起来帮忙？」

听到学生的吆喝，广濑忍不住苦笑起来。

「要我做什么？」

「把这个剪成适当的大小。」学生把报纸递给他，他们似乎要用旧报纸糊道具。高里也在不远处静静地剪着。

「嗨，老师，你居然也被他们差遣做事啊。」

听到招呼声，广濑抬起头，发现三年级的桥上正走进教室。

「实习老师就是这么回事啦。」

「修行之路总是充满艰辛——啦啦队长在这里吗？」

桥上看着留在教室里的学生问，其中一名学生举起了手，桥上对他说，放学后要讨论啦啦队的事。

「高里，接下来要剪这个。」

这时，一个学生把蓝色的布递给正在整理剪好的报纸的高里。

高里不发一语地接过布，桥上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你就是高里？」

「对。」

高里无论是面对实习老师还是学长，态度都完全没有变化，毫无任何表情的双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是喔。」

桥上好奇地嘀咕后，又问高里：

「听说你小时候曾经遭遇神隐？」

广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接下来教室内所发生的变化，他觉得有一种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的浓密紧张气氛，紧紧捆绑住所有的学生。虽然下一瞬间，所有人都若无其事地开始做各自的事，但只是在拼命回避某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真的吗？」

桥上的语气充满好奇，高里只是点了点头。

「不是绑架吗？你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吗？」

「对。」

高里淡淡地回答，但似乎并没有感到不悦。

「所谓的失去记忆吗？太猛了。」

这时，高里才皱起了眉头。虽然仍然不会有不悦的感觉，但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并不喜欢讨论这个话题。

「所以你是被飞碟带走，又被可怕的外星人做了人体实验、消除记忆后，才被送回来吗？」

高里听了之后开了口。广濑第一次看到他主动说话。

「有人这么说吗？」

桥上扬起下巴，立刻看向筑城。

真不懂得善解人意。广濑在心里这么想，但听到椅子翻倒的声音，立刻露出紧张的表情。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筑城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

「不是我。」

令人惊讶的是，筑城说话时满脸惶恐。

「相信我，不是我说的。」

筑城情绪激动地否认，桥上笑了起来。

「不就是你说的吗？」

「不是我，我没说。」

高里低下头，虽然微微皱着眉头，但广濑不知道他想要表达怎样的感情。

「高里，真的不是我。」

筑城逃也似的冲出教室，桥上惊讶地目送他的背影。

「这家伙怎么了？」

广濑也哑然无语。筑城为什么要那么紧张？这时广濑发现教室内所有学生都露出奇妙的表情。

他们都很紧张，而且都拼命掩饰这份紧张，每个人都故作面无表情、假装没有发现筑城的奇怪行为，很像是在电车上看到醉鬼发酒疯时的反应。

广濑回头看着高里，高里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私下动粗的人，难以相信他会做出某些令人心生恐惧的行为。

「我觉得筑城才奇怪。」

桥上嘀咕，但教室内所有的学生都没理他。

5

放学后，校园内仍然喧闹不已。不晓得哪一队正在实验准备室的窗户下方忙着做直立式看板，红队的啦啦队不知道正在哪个死角的位置练习。二年六班今天也申请要留校，后藤正在悠闲作画，广濑也不慌不忙地写着实习日志。

这时，班长五反田冲了过来。

「老师，有人受伤了。」

「受伤？谁受伤了？」

「筑城。」

广濑立刻放下了笔。

「筑城？他怎么了？和别人打架吗？」

广濑慌忙问道，因为他无法忘记刚才的奇妙景象。

没想到五反田摇了摇头。

「刚才在做直立看板时，锯子不小心锯到了他的脚。」

「喔……原来是这样。」

广濑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

「很严重吗？」

后藤问，五反田耸了耸肩，从他的态度来看，情况似乎并不是很严重。

「送他去保健室时，血一直在滴。」

「我去看看。」

广濑站了起来，后藤点了点头。

广濑和五反田一起冲到保健室时，筑城已经回家了。

「他回家了吗？」

既然他可以自己回家，伤势应该并不严重。广濑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点无法释怀。保健室的十时老师苦笑着说：

「他好像很慌张地跑回家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广濑在学时的保健老师已经退休，十时是为数不多的新面孔老师之一。

「因为他的伤口并不需要缝合，但我还是叫他去医院看一下。」

「是吗……」

广濑对着五反田挥了挥手，他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走出保健室，广濑也向十时微微点头。

「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不会。」年纪并没有比广濑大几岁的十时回答后笑了起来。「要不要喝茶？实习怎么样？」

「比我想像中轻松。」

广濑接受了邀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十时熟练地为他倒了一杯冰麦茶。

「广濑老师，你教哪一科？」

「自然科，我教化学。」

「喔，所以你的指导老师是后藤老师？」

「没错。」

「那不是很辛苦吗？听说他会把所有的教务工作都丢给实习老师。」

「是啊。」广濑苦笑着接过茶杯。

「十时老师，你也要留下来吗？」

「运动会和校庆期间，在最后一个学生离开之前，我都不能离开，因为随时都可能发生状况。」

十时温和地笑了笑，也坐了下来。

「现在的孩子都笨手笨脚的，刚才那个——」说完，他看着桌上的纪录簿。「筑城同学，他用腿垫着木板，被锯子锯到的时候，他的脚竟然都没有逃开。」

「原来用腿垫着啊。」

「他用膝盖撑着木板，结果小腿骨的地方被锯到了。他反应太迟钝，但锯的人也太大意了。」

广濑看着十时问：

「不是他自己不小心锯到的？」

「不是，有其他学生帮忙锯木板。」

「你知道锯木板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十时听到广濑的问题，讶异地再度看着纪录簿。

「应该是陪他来的那个学生，他叫势多。」

「是喔。」广濑情不自禁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十时问，他慌忙摇了摇头。十时不解地偏着头说：

「他的情况还不严重，在他之前那个三年级学生竟然把钉子钉在自己手上。」

「三年级学生？」

广濑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十时点了点头。

「五公分长的钉子钉进了手掌，整根钉子都钉进去了。他说钉子自己跑进去的，真不知道是怎么用铁锤的，竟可以钉成这样。」

「他……」

「喔喔……」十时嘟哝了一下。「我叫他立刻去医院，因为是别人带来的旧铁钉，这种的会很危险。」

「不，我不是问这个。」

广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奇怪，但他无论如何都想要确认那个学生的名字。

「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十时张大了眼睛，第三次看向纪录簿。

「三年五班的桥上。」

6

广濑走回准备室的途中不知如何是好。

筑城和桥上。事情似乎并不单纯。虽然他知道这两件事不可能有特殊的意义，但仍然觉得好像看到了一排奇妙的符号。桥上、紧张的学生、逃出教室的筑城，还有高里。

广濑沿着办公室大楼的楼梯缓缓走向三楼，各层的楼梯口外墙是一整片玻璃，隔着玻璃可以看到暮色渐渐笼罩的校舍。宽敞的中庭草皮，正前方就是各班教室所在的大楼。

横向排成一字形的玻璃是走廊的窗户，每扇窗户几乎都亮着灯。他把脸贴近楼梯口的玻璃，可以清楚看到教室大楼内部的情况。学生在亮着灯的走廊上走来走去，敞着门的教室内，学生正在做各自的工作。

广濑忘记了前一刻的情绪，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这些学生为了即将到来的活动而兴奋不已，难得像实验用小白鼠般勤快起来，不禁令人莞尔。他巡视周围，想多看几眼这些学生，视线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有一个学生站在校舍角落的窗边。

所有的学生都忙着工作，只有那个学生一动也不动。他站在二楼的窗边，似乎低头看着草皮。

广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然后再度用力眨了一次眼，张开眼睛后，看向二楼的角落。他举起手，用手掌擦了擦玻璃，凝神细看。

两栋大楼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他无法看清那个学生的脸，但可以清楚看到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那是一条裸露的手臂。目前学生穿的都是短袖制服，所以看到手肘以下的手臂并不足为奇，但那两条手臂完全是光溜溜的。裸露的手臂从背后越过他的肩膀，垂在他的身体前方，指尖轻轻交握在一起。广濑以为那个学生身上背着谁，但他的身体后方看不到那手臂主人的脑袋和肩膀，只有两条手臂无力地从他的双肩垂了下来。

广濑觉得自己看到了离奇的景象，那手臂主人的脑袋和肩膀去了哪里？从那个学生身后伸出来的那两条手臂几乎伸到了肩膀的位置，但在学生背后，完全看不到任何影子。照理说，这个姿势会让被搭肩的学生感到肩膀很沉重，但学生并没有露出像是背着什么重物的表情，那两条手臂简直就像从他的脖子旁长出来的，就这样垂在他的胸前。有好几个学生经过他身后，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不对劲。

广濑连续好几次看了看学生，又看向那两条手臂，这时，那个学生突然转过头，但只有脖子转过去。他看着的方向有两个学生。

广濑松了一口气。那一定是在整人，一定是把变装接力赛——这是这所学校很有名的比赛项目——所使用的假手臂垂在胸前玩耍，被其他人发现了，所以叫住了他。

站在窗边的学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转身背对着窗户，在他完全背对窗户前的刹那，那两条手臂在他的背后收了起来，随即消失，就像是手臂形状的蛇在后退一样。当那个学生离开窗前时，已经完全看不到手臂的影子了。

广濑愣在那里发呆了很久，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在眼底一次又一次重现了自己所看到的情景。

这里离对面那栋大楼很远。

广濑自言自语着。

没错，距离很远，而且还逆光。

目前正在为运动会做准备，学校内有很多奇怪的东西。纸糊的人像、化妆用的小道具，以及啦啦队用的那些乍看之下搞不清楚用途的东西。

一定是因为某种可笑的原因，所以才会看起来像刚才看到的那样。

广濑这么告诉自己后吐了一口气，温暖的空气让他的额头冒出了汗。他猛然转身，想要甩开这一切，但刚才的景象已沉淀在他脑海深处。

※※※

男人在深夜匆匆地走在大型住宅区中赶回家里，夜风吹在他流了很多汗的皮肤上，让他冒出了更多汗。

今天喝了不少酒。男人凭着归巢本能走在路上，但这个住宅区的房子外形都很相似，所以他的本能无法发挥太大的作用，他之前不止一次去按了别家的门铃。

他的理智并未完全丧失，至少还记得这件事，所以他数度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外观相同的建筑物整齐地排列，宛如巨大的墓碑。他确认了好几次建筑物的侧面，十二层楼高建筑物面向逃生梯的侧面最上方，用彩色瓷砖大大写着各栋的门牌号码。

——为什么我每次都多番确认，还会走错门呢？

他在内心自言自语着。

简直就像遇到了翻枕妖。

在他老家，流传着关于「翻枕妖」的传说。翻枕妖每次都在夜晚出现，把熟睡的人的枕头搬去奇怪的地方。他每次去乡下祖母家，必定会遇到翻枕妖。早上起床时，发现枕头竟然在脚下，而且，当他醒来不动时，总觉得被子的方向也和他前一晚睡觉时不一样。现在知道只是自己睡相太差而已，但仍然无法忘记当时在乡下老房子的老旧和室内醒来时的那种奇妙感觉。虽然仔细回想后，发现被子和昨天晚上差不多，但还是无法释怀。

他苦笑着停下脚步，仔细仰头看着前方那栋建筑物，他知道自己该回去的是后面那栋。

他没来由地点了点头，迈开步伐，再度抬起头。禁止车辆进入的社区道路上没有人影，空荡荡的建筑物之间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觉得高大的建筑物似乎向自己倒来，他转头打量四周，感受到轻微的晕眩。

他摇了摇头，发现仰望的建筑物上方似乎有一道白光。

屋顶边缘微微亮着圆形的光，那是朦胧而微弱的光。他眨了眨眼，然后定睛细看，看到圆形的光内浮现一个影子。

男人茫然地张大了嘴。像是野兽般的影子从那个圆形光内爬了出来，虽然看不清是什么野兽，只知道是体型巨大的四脚兽，比狗高大，也更壮硕。野兽被阴影遮住了，所以无法清楚辨识，但可以看到野兽的后背发出淡淡的光芒。

那是什么？他还来不及思考，野兽就跳跃起来，以如同在水中游泳般的速度越过他的头顶，在十二层楼高的建筑物之间飞翔。

野兽的身影消失后，他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三章

1

实习的第一周即将结束。这天是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但大部分学生在下午仍然留在学校，为运动会做准备工作。实验准备室也被不少常客占据，去做相关工作。

一个姓野末的一年级学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桥上受伤的事，钜细靡遗地向其他人说明当时的情况。

「那是一根五公分长的铁钉，铁钉的钉头以下全都剌进他的手臂，虽然去医院拔出来了，但听说费了好大的工夫。」

「啊，真血腥。」

姓杉崎的一年级学生惊叫着。

准备室内开着冷气，后藤像往常一样出门吃午餐，学生都自己拿出烧杯，喝着在福利社买的果汁或是后藤准备的咖啡。

筑城今天向学校请假，桥上也没来学校。

「桥上学长的手很巧，也很会做木工。」

一年级生野末的话引起了广濑的注意。

「是吗？」

野末一脸认真地点头。

「桥上学长其实是个宅男。」

广濑听不懂他的意思。

「桥上学长的房间超猛的，光是录影机就有五台，他都用来录动画，还架设了威力很强的天线，可以录到外县市电视台重播的节目。」

「是喔。」

「他房间的墙壁前都是柜子，放满了那些录影带，听说那些柜子都是桥上学长自己做的。」

岩木笑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高手也有失手时。」

杉崎也笑出声。

「所以桥上也有中钉时吗？」

广濑也跟着笑，内心却无法释怀，他觉得有些事缺乏合理的解释。

「对了，听说筑城昨天做了奇怪的举动？」

岩木问，广濑慌忙转头看着他。

「你的消息真灵通啊。」

「我们班上有同学看到他惊慌失措地冲出教室，好像和高里吵架了。」

「嗯……因为桥上问了高里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结果就那样了。」

「莫名其妙的事？桥上学长当时也在吗？」

「是啊。」

「我知道了，一定是神隐那件事。」

野末兴奋地说，广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神隐是什么？」杉崎好奇地问，野末添油加醋地说着有一半以上是他创作的故事。

「真的吗？」

「别相信他，几乎都是野末无中生有。」

广濑苦笑着，野末露出不悦的表情说：

「真伤脑筋，怎么可以拆穿我嘛？但是，听说神隐这件事是真的。」

「是喔。」

就在这时，二年级的坂田说：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为什么？」

岩木回头看着他问。

「我听班上的同学说，好像会引衰运上身……」

「衰运是指？」

广濑问。坂田耸了耸肩膀。

「我也不是很清楚，对我说这件事的同学似乎也不愿多谈。他一年级的时候和高里同班，只对我说，谈论这些事会变衰，所以，那些惹过高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脸错愕，但广濑不得不认真追究这个问题。

「没有好下场是指发生意外之类的吗？」

「好像是。听说欺负高里的人下场也很惨，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都受了伤。」

「喂，不会吧？」

岩木问，但坂田只是偏着头。

「我只是这么听说，但有不少人因此受了伤，不是还有人在春季的校外教学时送了命吗？听说都和他有关。」

「送了命？」

广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探头看着坂田的脸问。

「对啊，有人在搭渡轮时掉进海里死了，好像是三班的人。因为是在回程的时候发生，所以校外教学并没有中止，那时候新闻也有报导啊，你没看到吗？」

「我不记得……」

「那个学生前一天觉得高里很碍眼，就找了另外两个人围攻他。那个人死了，另外两个人也很惨。」

岩木语带不满地说：

「你别故弄玄虚。」

「我可没故弄玄虚，另外两个人中，其中一个被卡车撞到，断了一条腿，另一个人也被无照骑机车的人撞到，受了重伤，停学了一阵子，后来就直接休学了。总之，那三个人目前都不在这所学校了。」

坂田说完，舔了舔上唇。

「听说一年级的时候也有人死了。」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广濑知道大家都吓坏了，但只有他内心感到极度不安，甚至一时说不出话。难怪筑城那么惊慌失措，难怪当时在场的学生那么紧张，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传闻的关系。

2

隔天是星期天，因为仍然有学生去学校继续做前置作业，所以今天学校仍然开放。后藤打算一整天都守在准备室，听说其他实习老师也都有去学校，利用这个时间预习观摩课的内容。广濑思考之后，打电话给后藤说，自己下午再去学校，然后一大早就出了家门。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在内心不断发酵，广濑无法不去确认真相。他根据野末写给他的地址找到了桥上家。只要见面谈一谈，就会感到安心；一旦得知纯属意外，心情就会放松。

桥上家位在闹区和学校所在的新市镇中间，宽敞的住宅区内有不少公园，幽静的环境很符合卫星城市的感觉。桥上家就在这片住宅区的一角，房子的外观一看就知道屋主的家境很富裕。

他按了门铃，报上姓名，说要找桥上。不一会儿，桥上就从玄关大厅的螺旋梯上走了下来。

「咦？原来你姓广濑啊。」

「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嘛。」

听到广濑这么说，桥上露出了苦笑。

「其实我只是跷课，反正星期六只上半天课。」

说完，他露出戏谑的表情，指了指二楼说：

「上来吧。」

野末说的没错，桥上的房间堆满了录影机之类的东西，宽敞的房间内，所有墙壁前都放着高达天花板的木柜。木柜做得很牢固，而且也都涂了油漆，如果不是事先听野末提过这件事，还以为是外面买的现成品。

「这些木柜全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拎着电热水瓶回来的桥上腼腆地笑了笑。

「是啊，因为现成的都不好用。」

「你的手真灵巧。」

「还好啦。」桥上笑了笑，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手这么灵巧，为什么还会受伤呢？」

广濑问，桥上伸出包着绷带的手。

「你说这个？」

「听说有被铁钉钉到手掌这件事？」

桥上听到他的问题，表情有点僵硬，把玩着绷带，稍微想了一下。

「……是钉子自己钉住了我的手。」

广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他的脸，桥上露出好像小孩子在闹别扭的表情问：

「广濑老师，你相信幽灵之类的吗？」

因为他问得太突然，广濑茫然不语。

「我有言在先，我并不相信这种东西。」

桥上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我……也不太相信这种事。」

因为前天看到的奇妙景象还留在脑海，所以广濑觉得似乎听到内心角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但是，我觉得这是幽灵干的。」

桥上低声说道。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完全没有看到任何人钉我。」

桥上把茶包丢进茶壶，把电热水瓶的热水倒进去后，盖上了茶壶的盖子。

「我负责做入场的拱门，当时正准备钉铁钉。我左手拿着铁钉，右手拿着铁锤，但刺进我手掌的并不是我自己的钉子。」

桥上说完，从桌上拿来一根铁钉。铁钉差不多五公分左右，中间有点弯曲，整根钉子都是锈色，一看就知道是旧铁钉。

「就是那根铁钉吗？」

「对，我从医院带回来的，算是留作纪念。」

广濑觉得这样的纪念品真奇怪，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无论铁钉还是铁锤，都是我从家里带去的，也就是我平时用习惯的，但这根不是我的铁钉。」

「为什么？」

广濑问，桥上耸了耸肩。

「因为我没有这种生锈的铁钉，被生锈的铁钉钉到，不是很容易破伤风吗？我觉得很危险，所以只要铁钉生锈，我就会丢掉，更何况这是弯掉的钉子。虽然也有人敲直再用，但我从来没办法把弯掉的铁钉敲直。」

桥上说完，把铁钉丢在桌子上。

「那时候我在角落钉铁钉，结果左手的手背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低头一看，发现那根铁钉钉在我手上。」

「整根铁钉都钉在手上？」

「没有啦。」桥上笑了笑。「那时候只有前端而已，感觉不是钉进去，而是刺进去了，没有人拿着那根铁钉，但它却自己斜斜地刺了进去。」

桥上的声音很平静，反而让广濑觉得更有真实感。

「我心想，是怎么回事啊，丢掉原本手上拿的铁钉，把手背拿到脸前仔细看，就在这时，咚的一下，有人把整根铁钉都钉在我手上了。」

「谁？」

「重点就在这里，我没看到任何人，却可以感觉到铁锤或是其他东西敲在钉头上的触感，因为太用力了，我的手还被弹了起来，我用手撑在地上，结果又是咚的一声，这下子我终于知道是铁钉自己钉到我手上。」

广濑觉得室内的温度有点下降，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天花板附近的冷气机。

「我吓得叫不出声，思考完全停止，结果又被敲了一次。虽然没有很痛，但我慌忙想把手拿起来，发现竟然被钉在地上了。我太惊讶了，这时，铁钉又被敲了一次，这次整根铁钉贯穿了我的手掌。我真的吓死了，大叫着，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太好笑了？」

桥上干笑了几声。

「站在我身后的同学问我怎么了，我回答说，钉子钉到手了。我的手掌完全被钉在地上，所以就把另一只手伸到手掌下，轻轻地把它抬了起来。虽然地上有钉子的痕迹，但并没有流血。这时才开始痛，就慌忙冲去保健室了。」

桥上把红茶倒进茶杯，小声地嘀咕：「感觉会很苦。」一直忘了喝的红茶已经变成了看起来很苦的深红棕色。

「我在想，搞不好价值观会因此改变，所以就把这根铁钉带回来了。」

「有没有改变呢？」

广濑问。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带感情。

「没有，总觉得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虽然昨天晚上有点害怕，担心在我睡觉时，又会被铁钉钉住，甚至不敢闭上眼睛。没来由地觉得只要闭上眼睛，铁钉绝对会来钉我的眼睛，但最后还是睡着了。」

广濑点着头，因为他不知道除此以外，他该怎么办。桥上的话很有说服力，但内心又抗拒对桥上的话照单全收，所以他无法加以评论。

「我不相信有幽灵，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但又觉得既然不相信，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觉得可能就是所谓的中邪吧。」

广濑再度点了点头。

3

广濑在桥上家找不到新的话题，于是道别后前往筑城家。没有人知道筑城家的正确地址，于是他从班级名册上抄下地址，向派出所问了路。

筑城家住在新市镇的角落，这一带同时有近年兴建的新房子，和以前就有的老房子。虽然筑城家的房子不算是老房子，但和周围的房子不太一样。

按了门铃后，筑城的母亲出来应了门。广濑再度报上姓氏，她上楼去叫儿子，只听到楼上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筑城的母亲下了楼。

「对不起，他说身体不太舒服。」

筑城母亲说话的语气并没有歉意。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广濑问，筑城的母亲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好意思，你是他朋友吗？」

她的语气显然在说，我不认识你，也没听过你的名字。

「不，我是实习老师，后藤老师要我来探视筑城同学。」

广濑在说话时，内心对后藤感到抱歉，筑城的母亲「哎唷」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吗？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看起来太年轻了。」

听到她这么说，广濑笑了笑。她指着二楼说：

「请上楼，他一直说身体不舒服，医生也说，只要用拐杖，完全可以去上学，但他说要请假。他平时都很认真，我还以为他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广濑不置可否地附和着走上楼梯，上了楼梯的第一间似乎就是筑城的房间。

「既然是老师，你应该告诉妈妈一声啊。」

她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房门说道，然后回头看着广濑说：

「我马上送茶上来。」

「不用客气。」

筑城躲在被子里。

「你的身体怎么样？」

听到广濑的问话，筑城从凉被中探出头。

「老师，原来你姓广濑啊。」

筑城说了和桥上相同的话。

「你的脚怎么样了？」

广濑笑着问，筑城坐了起来。身穿运动服的他直接坐在被子上，费力地把腿伸了出来，可以看到绷带一直包到了脚踝。

「还好，不至于太严重。」

「是吗？前天我赶去保健室时，你已经离开了。」

「嗯……」

「为什么又伤到脚？」

广濑问道，但筑城没有回答，他的母亲刚好端了麦茶进来，见状，只好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他只说自己不小心，完全不愿谈论当时的情况。他上了高中后，就变得不太爱说话了——我弟弟以前也这样。」

筑城的母亲打算在广濑身旁坐下，筑城简短地说：

「妈，你下楼去啦。」

「但是——」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下去啦。」

「是吗？」筑城的母亲看了看广濑，又看了看筑城，最后走出了房间。广濑不发一语地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筑城也把头转到一旁，似乎在伸长耳朵听母亲的动静。

「筑城，我问你……」

广濑开了口，筑城为难地看着广濑，似乎在犹豫什么。广濑觉得问一问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就继续问了下去——

「你是因为高里才会受伤吗？」

筑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听说了各种可怕的传闻，据说只要和高里扯上关系就会走衰运，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受伤吗？」

筑城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我刚才去了桥上家里。」

「桥上学长没事吧？」

筑城突然探出身体，广濑对他露出微笑。

「对，不是很严重。」

筑城听了广濑的回答后皱起眉头问：「他果然出事了。」广濑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在鸡同鸭讲。

「——是吗？原来你在为桥上担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出了什么事？」

「铁钉。」广濑举起自己的左手。「他的手被铁钉钉住了，他说是铁钉自己钉进去的。」

筑城低着头。

「他说，虽然他没看到任何人，但是有人故意钉住了他的手。」

「老师，你相信吗？」

筑城问，广濑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说句心里话，我原本半信半疑，但看到你之后，我希望可以相信。」

筑城仍然低着头，他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广濑立刻知道，他在害怕。

「如果惹毛高里，性命就保不住了。」

沉默了很久，筑城终于开口说了这句话。

「读中学的时候，补习班上有一个同学和高里是同学，他经常说高里的事，说有一个很奇怪的同学，曾经遭遇神隐，但如果惹毛高里就会死，即使只是让高里有一点不高兴也会受重伤。当时我还觉得太荒唐……」

「你是说校外教学的事吗？」

筑城摇了摇头。

「我以为那个家伙只是在乱说，所以根本不相信他。没想到三年级的夏天，他突然说了很奇怪的话。他在补习班时哭着说，上体育课时害怕游泳，因为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脚，他很害怕。」

广濑默默听他说下去。

「他说是因为之前让高里受了伤的关系，他之前不知道上体育课还是自然课时，曾经很生气地和高里吵架，那次之后才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所以他认定和高里有关。」

「是什么东西……拉他？」

筑城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晓得，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拉住他的脚步，因为很可怕，所以讨厌游泳。但老师不相信他说的话，他说很担心会被拉住脚送命，结果他真的死了，在游泳池里溺死了。」

广濑再度说不出话。

「二年级后，我和高里被分在同一个班级，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高里，结果其他同学告诉我，如果惹到高里就会倒大楣。一年级的时候，曾经有人因为这个原因受了重伤，也有人送了命。虽然我并没有完全相信，但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没想到校外教学时……」

「喔，我已经听说了。」

筑城点了点头。

「前天高里露出不开心的表情，我就知道绝对会出事……」

筑城闭了嘴，广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结果呢？」

「结果我在做事的时候，冒出来一双奇怪的手，抓住了我的脚。」

「奇怪的手？」

「白色的、女人的手。我把直立看板的木板放在膝盖上，结果有人抱住了我的脚，用两只手用力抱住。我想要甩开，但怎么也甩不开，拿锯子的那个同学完全没有发现，所以就锯了起来，当锯子快锯过来时，我知道脚会被锯到，但动弹不得，我探头看向木板下方，看到一双女人的手抓住了我的脚，但木板下方根本就没有半个人。」

「你没有叫吗？」

「我叫不出来，只想到脚快被锯到了，怎么办？锯子一定会把我的脚锯断，虽然这么想，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有锯到小腿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觉得太好了，看来高里并没有太气我。」

广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思考方式才可怕。

「但在保健室包扎时，我越来越不安，觉得或许还没有结束，所以就跑回家了，幸好之后没有再发生任何状况……」

筑城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广濑。

「老师，那天我走出教室后，高里有没有很生气？」

广濑感到于心不忍，但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不，高里看起来并没有很在意。」

「你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吗？你觉得高里这样就满意了吗？」

广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桥上之后也没再发生任何事，我相信应该不会有事了。」

虽然没有根据，但筑城听到他这么说，显得很高兴，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起来，然后又突然一脸紧张地开了口：

「老师，那个……」

广濑猜到了他想说的话，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所以你不必担心。」

广濑说，筑城好像卸下重担似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4

广濑绝对不相信「高里作祟」这件事，但可以亲身感受到有一部分学生相信的确有「高里作祟」这回事。

很多人都相信高里有作祟的能力，每次发生可疑的意外时，就认为是高里在暗中作崇。广濑能够理解这种想法，只是不知道这是信仰，还是确有其事。

「嗨。」

一打开实验准备室的门，后藤就向他打招呼。后藤和平时一样，正站在画架前。

「筑城和桥上的情况怎么样？」

广濑听到问句，不禁愣了一下，但立刻露出了苦笑。

「被你发现了吗？」

「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就会去。他们两个人的情况怎么样？」

广濑把在附近自动贩卖机买的果汁递给后藤。

「桥上很好，筑城也算是很有精神。」

「果然是高里吗？」

广濑打开拉环时，盯着后藤的脸。

「什么意思？」

「我听岩木说，前天他们和高里发生了争执。」

广濑看着后藤脸上的表情。因为经常有很多学生出入准备室，所以后藤很了解学生之间发生的事，知道「作祟」也并不让人意外。但是，他说话的语气似乎也相信「作祟」这件事，这令广濑感到不解。

「是因为高里的关系吗？」

广濑想起和筑城的约定，忍不住犹豫起来。

「不必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至少筑城对此深信不疑，说是高里在作祟。桥上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后藤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力打开了果汁。

「高里是问题学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可怕的问题学生。虽然他本身没有引发任何问题，但他周围总是一片混乱，就像是台风眼。」

「……你可以对一个实习老师说这种事吗？」

后藤苦笑着，看着手上的果汁，回避这个问题。

广濑问：

「我第一天来这里时，你对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是指这件事吗？」

后藤点了点头说：

「是啊。」

「我听说了所谓『高里会作祟』的传闻，也听说有学生在校外教学时因此丧命。真的有这回事吗？」

后藤皱起了眉头。

「的确有学生在校外教学时死了，但警方认为是意外，因为那个笨蛋在回程的船上喝酒。我们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很安分守己，不过也有几个不守规矩的。那个学生就常常不守规矩，学生辅导室也很注意他。那天他和几个同样不太守规矩的同学一起喝啤酒醉了，说要去甲板上吹吹风，结果就掉进海里了。有其他乘客看到他落海，所以很明显是一起意外。」

后藤说完，喝着果汁。

「如果要我判断那起意外是否还有其他的意义，就太强人所难了。」

广濑点点头，又继续问：

「后藤老师，那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后藤瞥了广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才用低沉的声音问：

「你对高里有兴趣？」

「对。」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广濑坦诚地回答。他只觉得高里是一个奇特的学生，但如果只是这样，照理说不会有这么大的好奇心。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只是那幅画让他耿耿于怀。高里画的那幅画太奇妙了，而且，还有关于「神隐」的传闻，以及高里希望可以回想起「神隐」的事。

后藤淡淡地笑了笑，仰头看着天花板。

「从各个方面来说，我也对高里很有兴趣。我调查了所有能够调查的事，因为我这个人生性就爱凑热闹。」

后藤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高里周围经常出现死人和伤患，至少看起来很多。比方说，在他读中学的三年期间，那所学校就死了四个人。」

「四个人……那么多吗？」

「是啊。三个人死于意外，一个人因病死亡。所有人的死因都很明确，根本不容怀疑。广濑，你在读中学时，学校没有人死吗？」

后藤问得太突然，他慌忙努力回忆。

「有两个人。我记得一个是出车祸，另一个是老师生病死了。那两个人我都不认识。」

后藤点了点头。

「对吧？高里的情况也一样。虽然有一个是他的同学，但其他的几乎都是高里不认识的人，但那些有心人士就认为是高里在作祟。也许是偶然，也许不是偶然，但那要如何确认？」

「是啊。」

「校外教学的事也一样。死了一个人，两个人受了重伤。三个人都是意外，无论怎么看，都是单纯的意外，而且第三个人是在校外教学结束的一个月后才发生意外，真的和高里有关吗？老实说，我没办法知道。」

对啊。广濑也在心里自言自语。

「但是，学生都很怕高里。人类对异类向来都很敏感，但他们没有伤害高里，因为他们相信高里会作祟。」

广濑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后开了口：

「关于高里，我还听说了其他奇妙的传闻……」

后藤很干脆地问：

「是神隐吗？」

「真的有这回事？」

「好像是。至少他真的留级一年，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但是，神隐？」

「听说他从庭院平空消失了。」

后藤说完，丢掉了空罐，然后把空烧杯递到广濑面前。广濑接过烧杯倒咖啡，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听说是在中庭。那是高里读小学四年级那一年的二月，高里站在中庭。他们家是老房子，就是院子里有仓库的那种老房子，还有一个中庭，高里就站在那里。」

后藤在广濑递给他的即溶咖啡内加了大量砂糖和奶精，在烧杯中搅拌。

「庭院四周都是房子和围墙，如果不经过屋内，就无法走出去。想要进屋时，一定要从客厅的缘廊走进去，但他母亲和祖母坐在客厅。缘廊的纸拉门关着，不过观雪窗开着，所以可以看到庭院内的情况。没想到他的母亲和祖母稍不留神，高里就消失不见了。」

「是喔……」

「她们两个人都证实，高里没有从她们面前走过。围墙差不多到屋檐那么高，中庭内也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其中一侧是多年不曾打开的仓库，另一侧是浴室和厕所的墙壁，只有用来采光的窗户，而且为了挡住外部的视线，都装了栅栏，房屋地下的空间也都封了起来，无法进去里面。总之，如果不经过客厅，根本不可能离开庭院。」

后藤把药匙丢进流理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高里从理应不可能离开的庭院消失了，而且毫无预警，所以才会说是神隐。」

「但是……」

广濑的话还没说完，后藤敷衍地挥了挥手。

「警方当时认为是绑架，说是有人从围墙爬进来，带走了高里。可能不是为了勒索，也可能原本是为了这个目的，后来对高里产生了感情。只不过这种说法有一个破绽。」

「破绽？」

后藤挑起眉毛说：

「围墙的另一侧是邻居家的庭院。」

原来如此。如果是绑匪，就要潜入邻居家，然后再爬过围墙，才能进入高里家。

后藤又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高里在某个地方过了一年，正确地说，是一年又两个月。回来之后，完全丧失了那段日子的记忆，所以至今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方没有展开搜索吗？」

「有啊，但完全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不仅没找到绑匪，连高里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来的都完全没有人知道。」

「他是怎么回来的？」

广濑问，后藤点了点头。

「高里在一年又两个月后回来了，那天刚好是他祖母的葬礼，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葬礼会场，但是没有任何人看到他走去家里。」

后藤叹了一口气。

「来吊唁的客人在葬礼会场的门口发现了他，因为那个人看到一个浑身赤裸的小孩走了进来，吓了一大跳，进而发现他就是一年前消失的高里，更吓了一跳。高里家在一个老旧村落的深处，他必须经过村落，才能够回到自己家里。那天因为举行葬礼的关系，一直有人在他家进进出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高里走过村落。」

「真奇怪……」

「也有不少人在马路旁的农田里闲聊，他们很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车辆或可疑的人经过，也没有看到高里。也就是说，高里和消失时一样，又突然回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说他是神隐。」

「就是这么一回事。高里回来后，个子长高了，体重也增加了，健康状态良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高里本人知道。」

高里果然是异类。广濑心想。以他的经历来说，也是异类。听筑城说，高里神隐这件事很有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高里周围的人到底用什么态度迎接他的归来？应该并不完全是欣然接受。不难想像，左邻右舍一定会把他的事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高里的同学也会因此欺负他。

对高里来说，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有一些同学把高里视为异类，高里的这段往事至今仍然对他造成影响，高里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既然这样，照理说，他应该很希望忘记这件事。

「高里似乎很想回忆起当时的事。」

广濑说，后藤点了点头。

「好像是这样。高里似乎并不在意自己遭到排斥这件事，否则应该不会想要回忆起那段往事。」

对高里来说，自己遭遇过神隐这件事并不是禁忌，广濑对此深感不解。

「不管是作祟还是什么，都是因为受到神隐这件事的影响。老实说，我难以理解高里为什么这么热衷地想要回想起这件事。」

「是啊。」

「不过，我说广濑啊，你也许可以理解。」

后藤幽幽地说。

「我吗？」

「如果你不行，就真的没有人能够理解了。」

广濑知道后藤想要说什么，但他无法回答。

※※※※

男人把烟蒂丢了出去。黑暗中，红色的火光在空中勾勒出弧度，在掉落水泥地时，溅起小火星，又回到了他脚边。海浪声萦绕在耳边，眼前是一片黑夜中的大海，弦月悬在银浪的上方。

他用脚尖踩熄了烟蒂，把手伸向POLO衫的口袋，犹豫着要不要再抽一支，最后还是拿出了扁扁的烟盒，用Zippo打火机火力很旺的火点了烟，闻到了刺鼻的汽油味。他转过头，似乎想要躲避这股油味，看到了他停在堤防下方的车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对靠打工和家里寄的生活费过日子的大学生来说，这辆车的确有点昂贵，他和父母约定，毕业后会回老家的公司工作，父母才帮他买了这辆车。事实上，他在夏天已经获得内定的那家企业总公司的确在老家附近，只不过公司的重心是在东京营业所，他也希望留在东京工作，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愿应该可以达成。

他并没有罪恶感，反正当儿女的都是这样，父母也只能接受。他周遭从外地来这里求学的同学都这么做。父母都希望儿女留在身边，但儿女都希望逃离父母。他的父母也都没有留在祖父母身边，今后也没有同住的打算。虽然他的父母希望可以和他共同生活，迎接幸福的退休生活，但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好意思要求儿子去做呢？

他笑着弹了弹烟灰。他正在适应新车，还没有开过长途，这一阵子都是趁车流量减少的时间在住处附近绕几圈。

——如果身旁有个女生，就完美无缺了。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起来。在暑假前交往的同班女生竟然为了一个没出息的窝囊男人和他分手，也许最大的败因就是太晚买车了。

他又弹了一下烟灰，把烟蒂丢了出去。丢到堤防外的香烟没有遇到任何阻挡，画出红色的轨迹，掉落在远方的海边。当他看着烟蒂的去向吐了一口气时，发现海滩上有一个人影。

这里的海滩并不大。虽然已经退潮了，但离拍打的海浪并没有太长的距离。那个人影从海边缓缓走了过来。他很纳闷地凝神细看，发现是一个年轻女人。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巡视整座海滩，除了那个女人，并没有其他人影，不像是在三更半夜约会。

女人从海滩边走来，在距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然后向他走来。他茫然地看着女人向他靠近。

她在堤防下方停下脚步，仰头直视着他。女人的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虽然称不上是绝世美女，却是他喜欢的长相。

「你一个人吗？」她问。

「对啊，这么晚了，你也是一个人吗？」

他也问道，她轻轻点了点头。

「可不可以送我去市区？」

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助。

「好啊。」听到他的回答，女人露出了微笑，接着有点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他对她说：「在右边。」他的左侧有阶梯，可以从海滩走上来。

他走下堤防，在车子旁等待，她很快从海滩走上来，看到他之后，也走下了堤防。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娇小，看起来不像是女人，更像是少女。

「你住在哪里？我可以送你回家。」

他问道。她手足无措地摇了摇头，他挑着眉毛问：

「要送你到哪里？光说市区怎么知道是哪里？」

她更加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低下头时，一头长发滑到肩上，露出好像小孩子般的纤细脖子。虽然她看起来很稳重，但搞不好还是高中生。

「新市镇吗？」

听到他的问话，她松了一口气似的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他内心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打开了车门。

车子行进，她始终默然不语。无论对她说什么，她只是点头或摇头而已，完全不开口说话。

「你男朋友把你丢在那里吗？」

她只是一味摇头。

「为什么这么晚了，你会在那里？」

他又问，这时，她才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小声地回答：「我在找东西。」

他觉得这个女人很阴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一个人在夜晚的海边，应该很害怕吧？」

他努力用开朗的声音问道，不由得想起了经常听到的一些鬼怪故事。女人上了车，然后消失了——类似的幽灵故事时有所闻。

不可能啦。他迅速瞥向副驾驶座，那个女人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但看起来完全不像幽灵。

「你在找什么？」

她抬起了头。

「麒。」

「树？」（注：在日文中，「麒」和「树」都发ki的音。）

是树木的树吗？他看着女人。

「我在找麒，但一直找不到，所以很伤脑筋。」

「是喔。」他不置可否地附和了一声。

「你不认识他吗？」

被她这么一问，他偏着头纳闷。

「你说的树是人的名字吗？不是银杏或是松树之类的树木？」

「对。」她回答说：「我在找泰麒。」

「那……是男人吗？」

听到他的问题，她摇了摇头。

「不是人。」

他打量她片刻。没有意义，无法理解她说的意思。接着，他感到一阵寒意，因为他正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处同一密闭空间。

「你知道泰麒吗？」

「不……我不知道。」

说完，他用力踩下油门。时速表的指针用力向上弹。虽然他还在试这辆车，但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

「送你到新市镇的入口可以吗？」

他不是在向她确认，而是在提醒她。他不想和这个女人相处更长的距离。女人默默点了点头，之后的路上，他完全没再说一句话。

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号志灯。由于是深夜，号志灯闪烁着，但可以看到十字路口后方的新市镇。周围有几辆车子来来往往。

他吐了一口气，看向副驾驶座，看到她只是低头坐在那里，不由得为自己前一刻的恐惧苦笑起来。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所以开口问她：

「前面就是住宅区了，怎么办？要到入口就好？还是要……」

他最后的「再进去」三个字还没说完，就把话吞了下去。女人讶异地抬起头。

「你……」

说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发出声音。车子的四周很暗，车窗上反射着他的影子。他正看向副驾驶座，却看不到女人的影子。他看向挡风玻璃，副驾驶座上仍然空空如也，看不到影子。战栗从他的脚底慢慢爬了上来，他强迫自己看向前方的道路，不去看身旁的女人。这时，他身旁突然响起噗嘶噗嘶的声音，好像塑胶加热融化时发出的声音，视野角落捕捉到的女人身影渐渐消失。

他终于忍不住看向副驾驶座，那里只剩下差不多一个人大小的气泡，而且也正在渐渐融化。

他猛然踩下煞车。突然一阵奇妙的离心力，使他眼前的风景开始旋转。当车子停下时，车体完全横在马路上，幸好没有车子从旁边驶过。

他调整呼吸，再度看向身旁，副驾驶座上除了被水沾湿的痕迹以外，什么都没有。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四章

1

星期一放学后，广濑在教室内看到了高里。天空中乌云密布，暮色比平时更快笼罩周围。校园的远处传来了喧哗声，不时听到啦啦队响亮的声音。

广濑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内，不知不觉地走向二年六班的教室，看到高里独自坐在那里。

「高里，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虽然需要一点勇气，但广濑觉得自己成功地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高里回头看着广濑，他周围的课桌上凌乱地放着很多用途不明的小道具。

「其他人呢？」

广濑问，高里淡淡地回答，他们出去买东西了。

「我想和你聊一聊，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

他的回答依然简短。广濑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晓得该和他聊什么。

「高里……听说你曾经留级一年？」

最后，他问了这件事。高里直视着广濑，用没有表情的声音回答：

「对。」

「不是因为生病吗？」

广濑在问出口的同时，觉得自己很卑鄙，但高里并不在意，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我好像遭遇神隐了。」

「上次桥上也这么说，但是，神隐……」

「或者该说是失踪吧。」

广濑注视着高里的脸，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我……不太了解你说的意思。」

高里听到他这么说，微微偏着头。

「因为我有一天突然失踪了，过了一年后又冒了出来，所以大家说是神隐。」

「那段期间，你都在哪里？」

「我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了吗？」

「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感觉只是在陈述事实。

「聊这些事会让你不舒服吗？」

高里听了，微微偏着头。

「不知道。」

「不知道？这不是你的感受吗？」

高里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毫无顾忌地抬头直视广濑。

「你为什么想知道？」

这是高里第一次向广濑发问。

「我也不太清楚。」

广濑回答之后，尴尬地笑了笑。

「我上次不是看到你画画吗？」

「对。」

「我觉得你很努力地想要回想当时的事，不是吗？」

高里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了。」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冷淡，广濑微微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下，决定说出很少向他人提及的这件事。

「我小时候曾经差一点没命。」

高里听了广濑的话，露出诧异的神情。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表情。

「听说是注射引起的休克，虽然我不记得前后的事，但我觉得那时候看到了那个世界。」

「是濒死经验吗？」

「对。有一片颜色很不可思议的天空，湿地上绽放着白色的花。有一条水流清澈无比的深河，远方架了一座桥。我沿着河边一直走。那里既不冷，也不热，无论走多久都不会觉得累。我沿途看着风景，茫然地走在河边，不时遇到小鸟和鱼儿，和它们嬉戏一下。那里的一切都很容易亲近，我应该是想走去那座桥，但我只记得走了很久。」

广濑回想起曾经回味多次的景象。

「我只记得这些，完全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去，又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那里很美。」

高里没有说话。

「我昏迷了三天，那时候我六岁。之后，我父母经常对我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这句话应该同时有正面和负面的意思，但我猜想负面的意思比较多一点。」

高里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深有同感。

「也许是因为父母一直这么说，我自行创造了这些记忆，但我觉得自己的确见过那些景象。」

广濑自嘲地笑了笑。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恶劣，几乎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母亲总是试图束缚他，但广濑最讨厌遭到束缚。母亲总是把广濑的这种个性怪罪于濒死经验，至今仍然如此。广濑很不愿意回家，母亲开始责备不回家的广濑。每次他推说要打工、要实习而无法回家时，母亲就责备他把对父母的感情都遗忘在那个世界了，然后重重地挂上电话。

「每次遇到挫折时，我都想要回去。久而久之，渐渐觉得那里不再是死后的世界，而是我本来就应该在那里，总觉得因为我是属于那里的人，所以才和父母合不来，和老师之间的相处也有问题——即使现在，仍然隐约有这样的感觉。」

高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真挚。

「我了解。」

「嗯，我就知道你能了解。」

高里眨了眨眼睛，然后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放在课桌上的手。

「那时候我站在屋外。我家的房子很旧，中庭的角落建了一个仓库，应该说，中庭的其中一侧是仓库……你明白是怎样的情况吗？」

「嗯，大致没问题。」

「我站在中庭，结果看到中庭的角落有一只白色的手。」

高里满脸怀念的表情。

「仓库旁边就是围墙，仓库和围墙之间只有猫才能挤进去的缝隙，白手就是从那个缝隙中向我招手。」

「只有……手而已吗？」

白色的手，广濑微微皱起眉头。

「对，那个缝隙很狭窄，人根本挤不进去。看起来像是女人的白色手臂光溜溜地从缝隙中伸了出来，向我招手。」

「你不觉得有点毛毛的吗？」

高里轻轻笑了笑。

「是啊，但我当时并不觉得心里发毛或是害怕，反而觉得很高兴、很安心。」

「对那只手吗？」

「对，所以我就走了过去。」

「结果呢？」

高里摇了摇头。

「就到此为止了。我记得自己走向庭院的那个方向，但不记得有没有走到庭院的角落，之后的事也都不记得了。」

那只神出鬼没的白手到底是什么？彼此之间真的毫无关系吗？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走在路上，有点像茫然地走了一段路、突然回过神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东张西望，发现就在自己家门口，而且家里正在举行葬礼。我心想着，不知道谁死了，结果发现是祖母的葬礼。」

高里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走进家门，发现所有人都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很多人都包围住我，我才知道自己离家一年多了。」

「你不记得那段期间的事吗？完全都不记得了？」

「对，只是好像隐约记得某些颜色和印象，但不管怎么努力回想，也都想不起来。」

高里有点沮丧。

「但是，我觉得那段期间自己在某个地方，而且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每次努力回想，都有一种充满怀念的感觉。」

高里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是很真切的微笑。

「我觉得自己在那里时应该很幸福，所以才会那么难过、那么怀念。」

「原来那幅画就是在画那个时候吗？」

「对。」高里点了点头。「我以为画出来之后，可以让我更清楚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但还是想不起来。每次觉得快想起来了，一落笔，就觉得反而变得模糊。」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广濑可以感受到，高里发自内心地希望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是喔……」

千头万绪在内心翻腾，广濑除了附和以外，不知道该对高里说什么。高里和广濑一样，都失去了故国，因而能够产生强烈的共鸣。他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高里会刻意对周围的人进行报复。

4

不一会儿，外出采买的人就吵吵闹闹地回来了。

「咦？广濑老师。」

岩木开心地向他打招呼。

广濑举起手回应，从原本坐着的课桌上滑了下来，向高里打了声招呼后，准备走出教室。

「广濑老师，你要走了吗？」

「你在这里等我们．不是打算帮忙吗？真是太感动了。」

听到学生一厢情愿地七嘴八舌，广濑只能露出苦笑。岩木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这是给你用的海报颜料，你可以随便用。」

「好啦，好啦。」

广濑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去向后藤老师打声招呼。」

每年九月，都会有实习老师来校实习，而且运动会也都固定在每年九月举行。之所以在实习老师实习期间举行运动会，是为了避免耽误课业进度。广濑努力回想，他记得每年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堂课就是观摩课。虽然在运动会举行期间，实习老师都已经来学校实习了，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实习老师一起做准备工作。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好说话，所以被学生差遣，还是那些差遣他的学生太精明。

回到准备室，向后藤报告情况后，后藤忍不住失笑，但并没有说什么。他写完实习日志，请后藤盖了章，又走回教室。来到二年六班前，发现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怎么了？」

他走进教室的同时问道，名叫冈田的学生回头看着他。

「广濑老师，请你赶快制止岩木。」

广濑看到岩木站在围成人墙的学生中，岩木站在高里的课桌前，一脸可怕的表情，低头看着高里。

「岩木，怎么了？」

「没事。」岩木头也不回地嘀咕，仍然用可怕的眼神看着高里，高里也抬头看着岩木。

「高里，赶快回答啊？」

高里没有回答，没有表情的视线看着岩木的眼睛。

「岩木，到底怎么了？」

岩木终于回头看广濑。

「筑城今天也没来学校，我只是对他说，是不是该去筑城家，两个人好好谈一谈。」

有一半的学生极度紧张，另外一半学生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隐情，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露出有点困惑，又有点好奇的表情看着高里和岩木。

＃插图

「他只要拄着拐杖，就可以来学校上课，但他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不敢来学校。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就是因为他不澄清误会，奇怪的传闻才会不断扩散。」

高里听了岩木的话，忍不住皱紧眉头。

「什么神隐，什么作祟，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说这种幼稚的话。虽然那些信以为真的人很有问题，但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不解释清楚的高里也有错，应该把话说清楚嘛。」

高里还是没有回答，不带情感的双眼直视着岩木。

「岩木，别再说了。」

站在岩木身旁的学生制止道，语气中充满了危机感。那不是责备，而是在警告。

「你脑袋破洞了吗？」

岩木用力瞪着那个学生。

「难道你也相信？作祟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存在啊。如果我死了，根本不是什么作祟，而是报复。除非高里亲手杀了我，否则不管我遇到什么意外，都是巧合而已。」

岩木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

「那是几率的问题。高里是这种性格，所以别人很容易找他麻烦，大家都欺负他。人数越多，其中就可能有人发生意外或是送命，那只是当事人的运气问题，真的和高里有关系吗？」

「岩木，别说了。」

广濑出声制止，岩木露出发自内心的惊讶表情。

「搞什么啊，广濑老师，你居然也相信吗？」

「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

广濑没有回答，岩木撇着嘴角。

「真受不了，每个人都这样。」

筑城应该不会想见高里，即使高里上门，两个人也见不到面。筑城相信高里会作祟，至于事实如何，根本不重要，无论高里上门去对他说什么，都只会增加他的不安。

这时，岩木突然伸出了手，发出一个低沉发闷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照理说，我现在就应该没命了。」

岩木露出嘲讽的眼神看着周围的同学，在旁边围观的学生，比挨了一巴掌的高里更加惊慌失措。

「想要作祟的话尽管放马过来，不必客气。」

高里只是回望着岩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愤怒或不满，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可以成为猜测他内心的唯一线索。

「无聊死了。」

岩木轻轻笑了笑，离开了高里，拿起一旁散乱的道具。

「你们还在发什么呆啊，赶快做事了。」

岩木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其他人都很不自在地低头做事，每个人都忍不住偷瞄岩木和高里，但两个当事人都一派镇定。岩木把一包还没有拆封的东西和便条纸丢给高里。

「这些布你剪一下。」

高里默默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剪刀。

3

「嗨。」

翌日午休时间，岩木第一个走进准备室，广濑向他打了招呼，他笑了起来。

「怎么样？我还没死。」

「似乎是这样。」

「既没有发生意外，也没有遭到暗算，平安无事。」

广濑笑着点点头。

「今天早上我走进教室时，大家的表情好像看到了鬼，真受不了那些人。」

广濑苦笑着，拿出了烧杯。

「要不要喝咖啡？」

「你要为我服务吗？待遇真好啊。」

「算是勇敢奋斗奖的奖品。」

岩木露齿一笑。

「是叫我好自为之吗——筑城呢？」

「今天也请假。」

「真是没出息。」

广濑把烧杯递给他。

「这是信仰的问题。」

「什么意思？」

「就好像有人在考试前会去神社拜拜，祈求考运昌盛，差不多是相同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

「虽然觉得与其千里迢迢去神社，还不如多读点书更有帮助，但也不会去制止别人，不是吗？」

「那倒是。」

岩木苦笑着，门打开了，桥上探头进来。

「嗨。」

岩木举起了手。

「桥上学长，你看起来很不错嘛，伤势怎么样？」

「昨天发烧了，超惨的。虽然有点痛，但差不多就这样啦。」

「谁叫你自己不小心。」

「你少罗嗉。」

桥上很有精神。虽然左手包着厚实的绷带，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广濑也为桥上泡了咖啡，这时，又有三名学生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野末一看到岩木，立刻惊叫起来——

「岩木学长。」

「嗨！」

「听说你昨天和高里杠上了？没事吗？」

岩木把烧杯端到嘴边，斜眼看着野末。

「无聊死了，真不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他把喝空的烧杯用力放在桌上。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野末看向身后的坂田，岩木看了坂田一眼，耸了耸肩。

「高里真受瞩目啊，应该算是偶像等级了吧。」

昨天放学后到今天午休时间为止，连其他班级的人也知道了这件事，的确可以算是特殊的状况。

「高里做了什么吗？」

桥上问，岩木笑了笑。

「大家都说高里会作祟，听说你也是因为高里作祟才会受伤。」

桥上看着自己的左手，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太好笑了吧？」

「对吧？」

岩木笑完之后，抬头看着天花板。

「话说回来，高里也很奇怪，挨打之后，照理说要生气才对啊。」

「他没生气吗？」

野末问，岩木笑了起来。

「他怎么会生气？如果他有霸气为这种事生气，就不会有那些传闻了。正因为他不生气，所以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吧。」

「是喔。」

桥上看着岩木。

「你对他做了什么？」

「给了他一下。」

岩木转动手腕，做出打人的动作。

「我知道了——」野末露出很得意的表情。「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有本事作祟，就在我身上试试？」

「我才没这么说。」

岩木抗议道，野末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向桥上说明。

「听说他甩了高里一个耳光，说来杀我啊，有本事作祟，就在我身上试试，还对其他同学说，你们居然相信那种蠢事，还怕得要死。」

「我终于亲眼见识到传话传到变调是怎么回事了。」

岩木叹着气道，桥上开心地看着他。

「没想到岩木这么有气魄。」

「少说蠢话了。」

「结果你甩了他一巴掌？高里也没生气？这样都不生气，他对你不是很好吗？」

「哪有啊。」

岩木害羞的样子很滑稽。

「话说回来，即使人再好，如果在众人面前挨打，通常很难不生气。」

野木说，岩木点了点头。

「对啊，搞不懂他是太有修养还是太窝囊。」

坂田低声嘟哝：

「不要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

说完，他露出了冷笑。岩木挑起眉毛问：

「你是指望我死吗？」

「我可没这么说。」

坂田似乎乐在其中。

「岩木，高里真的很危险，不要这么快就感到安心，我劝你要多留神。」

岩木冷笑着说：

「我倒是希望你不会因为这番话而惹恼高里。」

「不可能。我才不会惹恼高里……」

「谁知道呢？」

「我真的不会啊，因为我觉得高里很厉害。」

他似乎很期待未来的发展，其他人都扫兴地闭了嘴，只有岩木不悦地皱着眉头站了起来。野末叫住了他：

「岩木学长。」

「我第五节是体育课。」

岩木挥了挥手，其他人目送他离去，准备室内的气氛很尴尬。

「坂田学长，岩木学长生气了。」

野末说，坂田淡淡地笑了笑。

「会吗？」

「当然会啊。你那么说，简直好像巴不得岩木学长去死。」

「有吗？我可没这么想，只是忠告他，最好别小看高里……」

桥上一脸不悦地说：

「不管有没有小看，也不可能有作祟这种事吧？」

「未必喔。」

「即使真有作祟这种事——」广濑眼尖地看到桥上瞥了自己左手一眼。「岩木只是基于好心这么说，高里没那么笨，不至于听不懂吧？」

野末用力点头。

「岩木学长很有正义感。」

坂田再度冷笑了一下说：

「也可以说是多管闲事……」

广濑觉得坂田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栗。岩木的行为当然是基于善意，高里不可能不明白，但为什么这么不安？

广濑忍不住沉思，但心情就是无法平静下来。

4

星期二的第五堂是自然课Ⅰ，这天在实验室上课。一年级生为了电镀十圆硬币，个个手忙脚乱。这一阵子恐怕会有不少学生拿着银色的十圆硬币(注：日本的十圆硬币是红铜色的。)去福利社买东西，让柜台的大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实习只剩下三分之一，广濑也越来越镇定自若。后藤在实验室后方快睡着了，广濑不时出声指点学生，还有余裕从容地看向窗外。

实验室的窗户面对操场，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运动会前的体育课都用来练习运动会上的比赛项目，今天似乎在练习骑马战。虽然现在有很多学校认为这个项目太危险而取消，但这所高中认为是学校的传统之一，所以至今仍然有这个比赛项目。

高里和岩木应该也在其中。广濑没来由地这么想，只是他看不到那两个人在操场的哪个位置。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发现操场上出现了小小的异常。

他看到一个斑点。出现在跑来跑去的学生脚下的小斑点，像是一小片阴影。天空中没有云，刺眼的阳光照得操场上的沙子发白，学生的身影又小又深，但他们的脚下有一个小斑点，好像洒水后形成的小水洼。斑点渐渐扩散，好像地下水不断渗出，转眼之间，就包围了学生脚下的位置。

广濑把脸贴在因为开冷气而紧闭的窗户上，正在比赛骑马战的学生，和一旁观看的老师似乎都没有发现那个斑点。

「后藤老师。」

他轻轻叫了一声，靠在窗框上托着下巴的后藤微微张开眼睛。

「咦？」

广濑感到心跳加速。高里和岩木都在那个斑块的范围内。

后藤看向窗外，然后站了起来。有几个正在做实验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们。

后藤打开窗户，在他大叫：「喂！」的同时，哨子响了。打成一团的骑马阵向左右散开，让操场地面变色的斑块也像是被强烈的阳光蒸发般渐渐变淡。

当人潮三五成群地回到左右两侧各自的阵营时，突然有一个影子出现了。是一名学生。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身体周围有一圈颜色很奇妙的影子，不像是单纯倒在那里而已。

是岩木。广濑几乎可以确信。

他看到体育老师大叫着冲了过去，躺在地上的学生白色运动服上沾染了沙子和血迹，被染得参差斑驳。

广濑冲了出去，听到后藤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所有人都坐回椅子上！都给我乖乖做好！」

广濑冲下楼梯，穿着室内鞋跑向操场，操场上已经陷入了一片恐慌。

「没事吧！」

他拨开围成一团的学生，急忙冲到人墙最前方。地上的沙子很白，一名学生倒卧在圆形的人墙中央，体育科的实习老师站在旁边。他弯着腰，好像随时准备拔腿逃跑。

「发生什么事了？」

广濑喘着气问道，立刻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因为一眼就可以看出发生了重大意外。

实习老师看着广濑，然后转头呕吐。有好几个学生抱着头蹲了下来。

广濑不知道倒在地上的是不是岩木。倒地的学生侧躺着，完全无法辨识他的脸。原本是脸部的位置变成了鲜红熟透的肉块，身上的运动服沾满了鲜血和泥巴，带着泥沙的脚印和带着血迹的脚印杂乱地出现在运动服上，显然曾经有无数只脚踩过他的身体。

「老师呢？」

广濑问，肩膀用力起伏的实习老师结结巴巴地说了「电话」两个字。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广濑在被染红的运动服上看到了写着「岩木」的名牌。

广濑巡视周围的学生。

「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他这么问，但事实已经明显呈现在眼前。

「没有人发现岩木倒在地上吗！」

人墙中没有任何回应。

「谁和他一起组骑马阵？」

「老师。」

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三名学生并肩站在人墙的最前排。他们都是二年五班的学生。

「是你们吗？」

那三名学生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惊恐不已的小学生。

「不可能有这种事啊。」其中一个人终于忍不住抽抽答答地说：「岩木负责撑住我的左脚，在哨音响起，我从骑马阵上跳下来之前，一直有人撑着我啊！」

人墙内响起一阵骚动。

「如果不是岩木，那到底是谁撑着？」

其他两个人也点着头，他们的动作好像在闹脾气。

「真的一直有人在我旁边啊。虽然我没有看他的脸，但我们一直拉着手，如果他不在，我马上就会发现啊！」

「我不知道岩木跌倒了，但如果岩木跌倒，我在他后面，应该会被他绊倒啊。我的脚下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如果岩木不在，那我一直握着的是谁的手！」

骚动的人墙移动，向着奇怪的方向散开，广濑看到高里茫然地站在另一端。

他听到有人在某处低声说着什么，虽然无法听清内容，但广濑完全可以想像。人群正在酝酿另一种气氛。危险。他立刻闪过这个念头。

「高里。」

这里太危险了。眼前有一具凄惨尸体的这里太危险。

「你去准备室。」

高里欲言又止地看着广濑。

「你赶快去！去实验准备室，在我去找你之前，一直留在那里，知道吗！」

高里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时，体育老师也刚好回来。

5

体育课提前下课，学生纷纷回到教室，原本在实验室内的一年级学生也都回教室自习。救护车很快赶到，发现岩木还有最后一口气，只可惜还是在救护车上断了气。

学务主任和学年主任多次向学生了解案发经过，只知道没有半个学生发现岩木跌倒，同时也没有发现踩到了人。

第六节课临时改为自习，校方召开了紧急职员会议。今年的运动会，恐怕会面临停办的命运。

漫长的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运动会要停办吗？看来明年之后，也不会再有骑马战了。」

离开教师办公室，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时，后藤轻声如此嘀咕。

「……是啊。」

「你也看到那个了吧？」

「你是说斑点吗？」

「对。」

「看到了。」

「你认为两者有关系吗？」

广濑闭上了嘴。两者之间不可能没有问题，绝对和造成岩木死亡的意外有密切关系。

广濑默不作声，走到楼梯时，后藤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先回去了，记得锁好门窗。」

后膝精疲力竭地脱下白袍塞到广濑手上，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

广濑茫然地低着头，默默地走在走廊上。在意外发生的一个小时前，还看到活蹦乱跳的岩木，岩木走进准备室时还笑着说：

『怎么样？我还没死。』

广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打开了准备室的门。岩木再也不会打开这道门，像此刻的广濑一样走进准备室。十七岁的他才读二年级。他才十七岁而已。

夜晚的准备室内没有灯光，只有一片黑暗笼罩。走廊上也没有开灯，但有操场和中庭的灯光淡淡地照进来，所以并不至于是完全漆黑。窗前挂着薄质的窗帘，拉起的布窗帘带着波纹，在从操场照过来的灯光下，宛如一片长方形的水面。准备室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水井。广濑探头看着这个黑暗空洞的水井。

后藤放在窗前的画架，把广濑从这份奇妙的感觉中拉回了现实。画布表面濡湿的颜料发着光，当广濑看向画架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他站在门口倒吸了一口气。

他发现高度及腰的窗户下方，有一个人坐在地上。因为光线太暗，所以无法看得很清楚，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看过来。广濑猛然想起岩木的身影——他平时的样子和刚才凄惨的样子，正想要后退，立刻想起另一件事。

「高里……吗？」

黑暗的房间内有一个声音回答：

「对。」

广濑打开了灯，看到高里茫然站起来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忘了。」广濑慌忙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慌了神。」

「没关系。」

高里的声音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真的很对不起。」

广濑请高里坐在椅子上后，为他泡了咖啡。

「不会，谢谢。」

「你别这么说，我会愧疚。」

高里摇了摇头。

「因为当时在那里我有点害怕。」

「是吗？」

广濑用手帕包住烧杯，递给了高里。高里微微张大眼睛，然后微笑着接过烧杯。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他喝着烧杯里的咖啡问道。

「什么原因？」

「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因为当时的气氛很不对劲。」

「你是基于保护，还是隔离？」

广濑看着高里。高里迎向广濑的视线，一动也不动。他的眼中充满真挚，完全不允许有任何谎言和欺骗。

「我是基于保护。」

高里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广濑。

「高里……你知道大家都在说，一旦惹恼你，就会招致祸祟吗？」

高里听到他的问题，点了点头。

「——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他移开视线，沉默了片刻。

「……我发现周围的确经常发生意外，也有人死亡，也知道似乎和我有关、大家都对此感到害怕，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所以到底是怎样？」

高里叹了一口气。

「这和我是否生气毫无关系。」

广濑看着高里，高里垂下双眼，看着双手握着的烧杯。

「你没有对岩木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对他生气？」

广濑点了点头。高里并不笨，至少他了解岩木的意图。

「那桥上和筑城呢？」

高里抬起头，微微偏着头。

「桥上……是那个三年级的学长吗？」

「对。」

「他对我说什么人体实验，我只觉得他说了些奇怪的话。至于筑城，更没有……因为大家都在说这些话啊。」

广濑苦笑起来。

「是啊。」

「只是我猜想接下来可能又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觉得有点烦。」

「你猜想筑城和桥上可能会发生意外？」

「对。结果他们真的出事了，我觉得有点烦。」

广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他：

「那校外教学的事呢？」

高里抬头看着广濑，然后再度露出苦笑。

「我即使挨揍，也不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这也没办法啊，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不允许我这个人存在。」

他的语气很平淡，广濑注视着他，他抬起头。

「……即使别人不允许你存在，你也不会生气吗？」

「因为感觉就像是不同种类的生物和大家混在一起。」

高里说完，看着自己的手。

「很明显是不同的种类，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家当然会感到心里发毛，因为甚至连到底有害还是无害都无法判断，而且，我看起来似乎有害，所以就更加无可奈何了。」

广濑觉得他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所以，即使被打，我也……但即使这样，大家还是死了。」

广濑感到不寒而栗。高里的语气越平静，他的话听起来就越可怕。

「……为什么呢？」他似乎真的难以理解。「是我的错吗？」

高里低声地自言自语。

「不是你的错。」

虽然广濑没有自信，但还是这么说。高里仍然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广濑也沉默起来，移开了视线。

操场上出现的奇怪斑点到底是什么东西？岩木都倒下了，到底是谁支撑着骑马阵？这代表已经发生了超越常识的异常情况。

神隐。关于作祟的传闻。抓住筑城的手，以及有人用钉子钉住了桥上的手。

——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了。

广濑瞄了高里一眼。

不可能和高里没有关系。所有的事都有某种关联，而高里正是这些事的重要关键。

「……明明没有任何理由。」

听到高里轻声说道，广濑抬起头，高里带着空洞的表情看着虚空。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非死不可。」

广濑没有回答，高里也不再说话。

※※※※※

他匆匆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每天的生活都很忙碌。他的母亲说，小孩子的工作就是读书，他每次都忍不住在心里抱怨，果真如此的话，每个小孩都超时工作。

之前，他父亲曾经因为忙于年度结算，每天都到深夜才回家。他记得父亲曾经说，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真吃不消，但他忍不住在心里抱怨，我也每天都工作十二个小时。每天放学后，要去上两个补习班。母亲经常对他说，先苦后甘，现在辛苦一点，以后就轻松了。他不太相信母亲的话，觉得升上中学后，一定会像隔壁的姐姐一样，每天去补习班上课到深夜才回家。升上高中后，还是无法摆脱上补习班的命运。长大以后有了工作，还是会因为年度结算超时工作。

「过劳死不在劳保给付的范围之内。」

虽然他这么嘀咕，但其实他并不是很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因为最近补习班的同学都很流行说这句话。

事实上，他对现状并没有太大的不满。上补习班是理所当然的事，被编入报考知名私立中学的班级，代表他很有希望，但他还是不喜欢晚归。从车站到家的这段路，如果走捷径并不会太远，只不过那条捷径旁都是寺庙的围墙，每次都让他感到害怕，所以很不想走那里。再加上季节的关系，补习班的同学最近很爱说鬼故事。今天的下课时间和回家的电车上，也听同学说了很多让他心里发毛的故事。

此刻的他正心惊胆战地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车站的号志灯前向右转，走到下一个号志灯时，在第一个街角转弯，就来到单行道。沿着这条单行道一直走，经过污水河上的石桥，就会来到寺院旁那条路。

这条没有铺柏油的五十公尺道路右侧都是围墙，左侧是一片竹林。他一路小跑着，用力甩着书包，希望为自己加速。

他过了石桥，才走没几步，竹林内就传出喀沙的声音，他紧张地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看向声音来处。如果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应该会立刻拔腿狂奔，但他在竹林深处看见一只白狗的后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刚才感到害怕，觉得很丢脸，所以，当接着又听到竹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他看向那个方向。

狗的身影被杂草遮住了，所以看不见，但因为可以看到白色毛皮，所以他从大小判断，应该是一只狗。这时，有一个人影出现，似乎在追那只狗。他想起了自己家中养的那只柴犬，回想起带狗散步时的辛苦。

竹林中出现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看着狗，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所以抬起了头。他觉得这个年轻女人有点像他常看的特别节目中，一个穿粉红色制服的队员。

她看着狗，向他走来，脸上的表情似乎想找他说话，于是，他站在那里。

她来到路上，在他的注视下停了下来。他确认了她有两只脚，她微微偏着头。他心想，她看起来很和善。

「你知道麒吗？」

她的声音很柔和，带有一丝悲伤。

「树？是指有树叶的树木吗？」

「泰麒。」

她低头看着他。

「我没听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感伤。难怪她这么晚了，还带着狗在这么冷清的地方找东西。

「非常重要，所以我正在找，你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完全没有。是怎样的东西？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同学。」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是东西，是兽。」

他看向竹林。那条狗仍然在附近窸窸窣窣，也许她在找那条狗的另一半。

「狗吗？名叫麒？」

她再度点了点头。

「名叫泰麒。」

他微微偏着头。

「我没听说过，但我可以去学校问同学。是你养的狗吗？长什么样子？」

她听到他这么说，摇了摇头。

「不是狗，是麒。」

他更纳闷了。

「是君王的麒。」

他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麒，它长什么样子？」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

「因为在这里，所有的形状都会扭曲，所以不知道目前是什么样子。」

他觉得很奇怪。

「那不是根本没办法找吗？」

「但可以感受到他留下来的气息。」

他看向正在草丛中嗅来嗅去的狗。

「是有味道的东西？」

难怪她带着狗一起来找。

「有点像光，照理说，应该可以看得更清楚，但泰麒的气息很微弱，一下子就消失了，所以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

他偏着头，不太理解她说的话。

「搞不好生病了……」

「是喔。」

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这么附和，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声「谢谢」，再度走回竹林。他目送年轻女人的背影离去，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笔直地走向竹林，然后消失了。当她走过狗的身旁时，小声地对它说了什么，狗身上的毛动了一下。

他目瞪口呆。因为听到她的叫声而抬起头的那只狗，只有一只眼睛。他默默地注视着，发现她和狗消失在竹林深处，可以隐约看到远处的围墙。

她拨开竹林走到围墙前，和狗一起好像被围墙吸进去般消失不见。

他大叫一声，然后拔腿跑向家里。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五章

1

翌日早晨，举行了全校朝会，朝会上公布了岩木的死讯，同时通知原本预定隔天举行的运动会中止。

朝会之后，仍然正常上课，但因为有很多小型会议，所以很多课都让学生自习。广濑收到通知，实习老师可以不参加会议，他只能无所事事地在准备室发呆。因为即使去实习老师的休息室，大家也都在讨论岩木的事，一定会围着他问个不停，所以他不想去那里。

学生的心情都很浮躁，好像在参加什么纪念活动。今天早上，校门口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但学生和老师对待他们的态度有着极大的差异。学校方面极力避免媒体骚扰学生——说白了，就是试图隔离学生和媒体，但有不少学生故意让聚集而来的媒体记者拦下，兴奋地回答他们的问题。这些学生此刻也在学校内不安分地兴奋喧哗。

只有二年五班和六班的气氛很低迷，也有不少学生缺席。他们并不是因为同学死了而难过，而是因为自己杀了同学这个事实侵蚀了他们的心。前一天放学后，警方人员开始侦讯，有好几个学生都躲去保健室或其他地方，不愿面对警察。他们被自己鞋子和袜子上沾到的血迹吓得魂不附体，无论再怎么劝说，都不愿意出来面对。

广濑呆呆地看向窗外。操场的白色沙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用新的沙子堆起来的小沙丘上供着鲜花。

岩木的尸体太凄惨了，就连救护队员也有好一会儿不敢正视。他的母亲赶到医院时不停地问，这真的是我儿子吗？

广濑回想着这些事，情绪正极度低落，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班长五反田冲了进来。

「后藤老师呢？」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的制服很乱，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而且从他的表情来看，情况似乎很严重。

「他去开会了，怎么了？」

「请你赶快去制止，大家都在围攻高里。」

广濑全速跑到二年六班。来到班级所在的二楼时，发现已经有学生在聚集，他推开学生，跑向教室。一走进教室，就发现身穿制服的学生，面向窗户的方向，筑起了一道人墙。

「你们在干什么！」

有几名学生回头看他，但全都无意解散。还有几个学生脸色发白地躲在远离人墙的地方，害怕地靠在一起；其中有几个似乎挨了拳头，可以看到明显的瘀青。

「住手！」

他把手放在前面的学生身上，想要推开人群，这时，他背后突然遭人殴打。

「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对着广濑咆哮的学生双眼呆滞地看着他。教室内充满了异常的兴奋，简直可以称为杀气腾腾。

「喂，快住手！」

他想推开周围学生，反而挨了好几下拳头。每个学生都怒目相向。

「高里！」

高里出现在人墙前方，广濑看到几个学生正把他推来推去。

「是你杀的吧？」

「人就是你杀的，是不是啊！」

广濑知道他们在问岩木的事。不是这样的。广濑想要大叫，但有人用膝盖撞向他的胸口，他一时说不出话。

「实习老师闪一边去！」

广濑双腿发软，当他单腿跪在地上时，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踢了过来。

「高里，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你真的是人类吗？」

广濑没有听到高里的回答，也许是因为拳打脚踢的冲击，导致他无法听到。

「岩木说，根本没有作崇这种事，但是，他真的死了啊！」

广濑从人墙的缝隙中看到高里被逼到窗边。这些学生的情绪已经异常激动，他感受到迫切的危险。

「你们赶快住手！」

他趴在地上，硬是拨开学生。在他爬行的时候，仍然有人用脚尖踹他。

「你和妖怪是一国的吗？即使你想和他一国，也没办法活命，因为连岩木也死了啊！」

「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当然知道啊！」声音传来的同时，一只脚踢向他的脸。他的眼角感到一阵剧痛，温热的东西从鼻孔流了出来。他不顾一切地分开学生，挤到人墙的最前排时，只觉得天摇地晃，根本无法站起来。他用额头顶着地板，这时，有好几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但他原本就无法动弹。

高里看着广濑，立刻想跑向广濑，但包围的学生让他无法如愿。

「你要道歉。」

有人推开高里，又有人抓住重心不稳的高里，扯住了他的衣领。

「你要向岩木道歉。我们也被你害惨了。」

「你跪下，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有人伸手想把他拉下来，也有人按住他，逼迫他下跪，更有人抓住他的头发，想要让他磕头。

就在这时，一直毫不抵抗的高里突然开了口——

「我不要！」

广濑几乎可以听到周围的杀气所发出的声音。

高里推开了抓住他的手，然后扭着身体，挣脱了想要用力把他按倒的那些人、靠上窗边。奇怪的是，高里站起来时，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

「为什么不要？你不愿意道歉吗？」

「你杀了人，竟然完全没有歉意吗？」

高里张大了眼睛。他脸色发白，但仍然斩钉截铁地大声说：

「我不要跪在地上，我做不到。」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叫骂，几个学生挤到高里旁，对他又推又打。

「住手！」

广濑的声音沙哑，他感到头晕目眩。他甩开了抓住他的手，努力试图站起来，但还是无法站稳。

高里被推到了窗边，他茫然地张大了眼睛。他虽然没有抵抗，但似乎是因为惊恐得忘记了抵抗。

完蛋了。广濑心想。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能让所有人都变成加害人。这么做会害了他们。

——会招来报复。

会招来报复招来报复招来报复。

「住手！」

广濑大叫着，但已经来不及了。高里的身体毫无抵抗地消失在窗外。教室内响起一片欢呼。

2

当几名老师赶到时，广濑已经意识模糊。他靠着众人搀扶在走廊上前进，好几次双腿发软，还在走廊上吐了一次。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终于连滚带爬地进了保健室，然后昏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他摇了摇疼痛欲裂的脑袋，撑起上半身，看到了十时也在保健室。

「你没事吧？」

「……高里呢？」

十时走向广濑的方向，坐在床尾。广濑感到一阵耳鸣，好像走进了隧道。眼前雾茫茫的，看不清楚，想要开口，也无法张嘴。

「他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了，所幸并无大碍，你的情况反而比较严重。」

听到十时的回答，广濑松了一口气。用力眨了几次眼睛，视野终于变得清晰了。

「现在几点了？」

「快中午了。你被送来这里并没有很久。」

「……可不可以给我一杯水？」

嘴里都是血腥味，而且都黏在一起。他用十时递给他的水漱口后，终于觉得舒服多了。

「你看起来很惨。」

「那些学生呢？」

「正在教室里挨骂。」

「后藤老师呢？」

「去教室了。你先好好休息，你刚才有呕吐现象吧？现在会不会头痛？还会想吐吗？」

「现在……不会了。」

广濑坐了起来。虽然全身都痛，幸好并没有晕眩的感觉。

「我劝你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等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会去的。」

广濑下了床，站起来后活动了一下身体。没问题，已经可以自如地活动了。

「谢谢你的照顾。」

「记得去医院。」

「好。」

广濑向十时行礼后，走出了保健室。

广濑准备回教室时，在走廊上遇到了后藤。

「哎唷，帅哥，你还活着啊。」

听到后藤的玩笑话，广濑笑了笑，向他鞠了个躬。后藤苦笑着拍了拍广濑的肩膀。

「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

「对不起，我当时在场，却还是这样。」

「受伤的人再怎么担心也没用。你赶快回家，去医院检查一下。因为头部受到重击还吐了很危险。」

「对不起……」

「不是你的过错。我一直在担心，早晚会发生这种事。」

广濑看着后藤，后藤皱起了眉头。

「这是集体暴力。高里一直让人感到恐惧，所以我很担心其他人迟早会起来反抗。」

「那些人呢？」

「学务主任正在教训他们，虽然对这些学生说作祟什么的，他们也不可能了解，但如果不说，就会酿成大祸。他们以为自己是正当防卫，所以，越是教训他们，他们越觉得自己的行为根本不是霸凌。」

「……说的也是。」

「总之，你先去医院检查，反正你现在也帮不上任何忙。」

广濑点了点头，鞠了躬之后问：

「你知道高里被送去哪家医院吗？」

「听说是日赤医院。既然被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可见伤势并不严重。话说回来，他只是从二楼摔下去。」

后藤说完，露出了苦笑。

「如果你要去日赤，记得去看医生，而不是探病。」

广濑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走去准备室，打算拿自己的皮包；一打开门，就看见有几名学生在里面。

「……原来你们都在。」

「广濑老师，你还好吧？」

桥上抢先问道。

「还好，你们的消息真灵通。」

「事情闹这么大，全校都知道了。要不要喝什么？」

「给我一杯水。」

广濑坐在椅子上，对此刻的广濑来说，从办公室大楼走回这里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一个装了水的烧杯放在他面前。野末探头看着广濑的脸。

「你的脸好可怕，没事吧？」

「没事啦。」

广濑回答之后，发现桌上放了一朵菊花。

「这是谁放的？」

「是我。」野末说：「因为脑中浮现岩木学长在这里的样子，所以从教室那里偷过来的。」

「是喔……」

广濑轻轻摸了摸，巡视着室内，发现不见坂田的身影。

「坂田呢？」

「被桥上学长赶出去了。」

广濑看向桥上，他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说我们是在这里守灵，所以叫他出去。」

原来是这样。广濑点了点头，所以他们都聚集在这里。

「岩木学长的葬礼今天举行，广濑老师，你打算去参加吗？」

野末问，广濑点了点头。

走出学校，他拦了计程车去医院。看到已经停止挂号，他干脆放弃就诊，问了高里的病房。高里住在六楼的大病房。广濑轻轻敲门后，打开病房的门，看到只有角落那张病床拉起了帘子。他环视病房，向转头看他的病患点了点头，走向角落那张病床，轻轻拉开帘子。

他张大了眼睛，然后又立刻闭上。

高里睡着了，他的手轻轻垂在床边，但有一只白色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原来上次那个人是高里。

他清楚地回想起之前站在教室大楼窗前的那个身影。

近距离观察时，发现那只手的外形很完美。光滑而美丽的女人手臂宛如大理石雕刻而成，手臂从床下伸出，却不见手臂的主人。广濑还来不及惊讶，那只手就慌忙松开了高里的手，消失在床下。

广濑向前一步，微微弯腰看向床底，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广濑茫然地站在那里，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正担心会不会吵醒高里，背后的病患递给他一张椅子。他可能以为广濑弯腰查看是在找椅子。

谢谢。广濑欠身道谢后，拉开帘子，坐在床边。他觉得这是他该为高里做的事。

高里似乎并没有熟睡，很快就醒了。他看到广濑后睁大眼睛，然后坐了起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真的很对不起。」

他深深地鞠躬。

「那不是你的错，不必放在心上。」

广濑说完，想起昨天也说过同样的话。

「伤势怎么样？」

广濑问，高里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问题，只有擦伤和挫伤而已。」

虽说只是二楼，但学校的二楼很高，而且下方的步道又比周围低了一层楼左右的高度，地下室是脚踏车停车场。高里跌落在通往脚踏车停放处的水泥坡道上，难以相信他从相当于三层楼的高度跌落，竟然没有受伤。

「你为什么不抵抗？」

高里当时没有抵抗。广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高里想要说什么，但随即摇了摇头，只回答：「因为我有点吓到了。」

广濑站了起来，拍了拍垂着头的高里肩膀。

「你要住院吗？」

高里抬起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医生说，我已经可以回家了，只不过……」

「只不过？」

高里似乎难以启齿。

「家里没有人来接我。」

广濑微微偏着头，对他说了声「等我一下」，走出了病房。

他走到护理站表明身分，询问高里是否可以离开。

一位年长的护理师露出困惑的表情说：

「因为他还未成年，所以必须请家长来接他。」

「他的家人没来吗？」

「没有。打电话去他家时，他的母亲接了电话，说知道了，但之后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

广濑皱起眉头。

「真伤脑筋，要请他家人带健保卡来医院，也还要付医药费。」

「我去跑一趟。」

「是吗？如果你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护理师松了一口气。广濑接过护理师交给他的医药费清单，放进口袋，在大厅打电话给后藤后，离开了医院。

3

广濑先回到家中，好换下沾满血迹的衣服。虽然他带了上衣，但根本遮不住浑身的血迹。换了衣服后，他才出发前往高里的家。

高里的家位在海边的一个古老村落深处，房子一看就很老旧，虽然整理得很干净，但还是难掩黯淡。

大门虽然紧闭，但并没有拴上门栓，广濑推开了大门。大门内铺满碎石的院子里有一条石板路，他踩在石板上，来到散发庄严气氛的玄关，伸手按了门铃。门内有人回应，他表明身分后，听到一阵脚步声，玄关的门打开了。

中年女人从门内探出头，一看就知道是高里的母亲。她挡在门口，露出探询的眼神问：「请问有什么事吗？」广濑内心感到讶异，但还是说明了来意。

「医院的人说，因为家人没有去接他，所以无法办理出院……」

她把手轻轻放在额头。

「请你转告他，叫他自己回来。」

广濑有点惊讶。无论再怎么从善意的角度理解这句话，也不像是一个母亲对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的儿子所说的话。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想要关上门，广濑慌忙制止了她。

「呃，还有医药费。」

「啊！」她睁大了眼，然后才终于请他走进玄关。广濑走进了差不多有一个房间大的宽敞玄关。

「多少钱？」

广濑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把医药费清单递给她。这个女人莫非把自己当成医院派来催帐的？

「还需要健保卡。」

「我这就去拿给你。」

「等、等一下。」

看到女人想要走回家中，广濑立刻叫住了她。

「我不是来收帐的，请问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她茫然地转过头，然后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忙，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代我去医院？」

「我不觉得你很忙。」

广濑忍不住话中带刺地说。他实在难以理解这个母亲的态度。

她猛然回头看着广濑，用敌视的眼神瞪着他。

「如果他想回来就自己回来啊！」

她怒不可遏地说。广濑哑然无语。她伸手指着广濑。

「如果你想让他回家，你就去接他好了，我很忙。」

她的语气中充满不以为然。广濑无法感到气愤，而是困惑不已，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高里妈妈，他受了伤。」

「那又怎么样？」

听到她盛气凌人的反问，广濑内心顿时感到极度不悦，忍不住一吐为快——

「你不是他母亲吗？」

她瞪着广濑，用力跺着脚说：

「即使那孩子不回来，我也无所谓。如果他想回来，我不会制止他，因为我是他的母亲。」

广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惊讶到说不出话，在他茫然地愣在那里时，她匆匆走回屋内，又很快回到玄关，把一个信封和健保卡递到广濑面前。

「为什么？」

广濑忍不住问道，她光着脚走下玄关，想把信封和健保卡塞进他手里。广濑立刻甩开了她的手。

「因为有问题啊。」她冷冷地看着广濑。「是不是又死了？」

广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微微偏着头。

「他的同学是不是又因为他的缘故死了？」

广濑微微倒吸了一口气。她握紧拳头，好像小孩子般扭着身体。

「你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吗？就连我们也被当成了杀人凶手！」

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广濑觉得那是诅咒的声音。

「我们又得整天关上遮雨窗过日子了，全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不是高里的错！」

他忍不住大叫起来。他觉得高里的母亲太过分了，即使别人再怎么指责，父母不是应该保护自己的孩子吗？

「大家都说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缘故，左邻右舍统统都知道、大家都这么说！即使不是当面对我说，我心里也很清楚。」

她如此断言。

「你知道我和我丈夫为了那孩子吃了多少苦头？遭人白眼，被人讽刺挖苦，每次发生事情，我儿子就会被人欺负。」

「我儿子」这三个字刺进了广濑的心。之前曾经听高里说，他有一个弟弟，所以他母亲口中的「我儿子」指的是他弟弟，显然这儿子并不包括高里。

「所以你就弃他不顾吗？」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他不是你儿子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态度会对高里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笑了起来。

「会受到伤害吗？我从来没有看过他露出受伤的样子。」

「这种事谁晓得呢？也许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是啊，没人知晓。因为不可能明白他内心有什么感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又笑了起来，但那是嘲笑。

「他没有感觉，也没有想法，因为他根本不是人。」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她扬起嘴角笑了起来。广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陋的笑容。

「像他这种孩子称为调包孩子。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被调了包。」

广濑在记忆深处寻找着「妖精的调包孩子」这个曾经听过的字眼，他记得是在大学的英文教科书上看过这个字。那是在爱尔兰流传的迷信，据说爱尔兰的妖精会偷走人类的漂亮孩子，然后留下年纪已经好几百岁、长相很丑陋的妖精孩子。

他觉得亲眼看到了母子关系的断裂，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从小就很奇怪，但在失踪之前，真的是一个乖巧的孩子。我们让调包孩子住在家里，让他衣食不缺，还供他上学，我觉得应该受到称赞啊。」

说完，她捂住了脸，但从指缝中传来的声音让广濑不寒而栗。

「早知道应该用搅火棒……」

妖精怕火，更怕铁。只要把烧得通红的搅火棒放在调包孩子的喉咙上，就会变回原来的孩子。

广濑哑口无言地站在那里，她突然直视着他说：

「你不会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那孩子吧？」

广濑张大了眼睛，迟迟说不出话，她突然露出害怕的表情说：

「请你不要告诉他，拜托你了。」

——太遥远了。

广濑在内心呻吟。高里和周围世界的距离太遥远。高里放学后都留在教室，如今广濑才知道，并不是高里想留在教室，而是他有家难归。

「我不会说的。」

广濑小声地嘟哝，她再度把信封递了过来。广濑这次默默地收下了。

「高里同学……」

广濑忍不住说道，他无法不说这句话。

「我看他还是暂时不要回家比较好，对吧？」

她露出讶异的神情。

「在风波平息之前，先住在我家，这样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显然松了一口气。点头之后，立刻转身走回屋内。

广濑独自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低着头，他突然很想哭。

4

广濑回到医院后，办理完出院手续，便走去高里的病房。高里床边的帘子拉了起来，他轻轻掀开一角，向里面张望，看到高里坐在病床上盯着帘子。

高里发现了广濑，转头对他笑了笑。

「看帘子很好玩吗？」

高里笑了笑。

「因为可以看到麻雀的影子。」

「是喔？」

微微倾斜的阳光在面向窗户的帘子上投下窗外淡淡的树影，完全看不到鸟的影子，只有随风摇曳的树枝和树叶轻轻摆动。他正想问，哪里有麻雀时，突然有一根树枝动了一下，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晃动，从跳跃的动作，可以判断树枝上有什么东西。不同于树叶的圆形轮廓，跳向旁边的树枝，而树枝向风的相反方向摆动，由此判断小鸟跳到了那根树枝上。广濑觉得好像在看一出费解的皮影戏。

原来是麻雀的影子。他恍然大悟地看向高里，高里也抬头看着广濑，似乎在寻求他的同意。

「阳光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广濑说，高里微笑着看向帘子。

「有三只。」

广濑听了，又把视线移回帘子上，但连刚才看到的那只麻雀也找不到了。他苦笑着催促高里：

「走吧，我已经办好出院手续了。」

高里立刻收起笑容。

「对不起。」

「你不必放在心上。」

高里穿着制服，但衬衫的质地很薄，好几处都破了，也有多处沾到了变色的血迹，看起来很破烂，不知道是扭打时还是跌下楼造成的。「穿上吧。」广濑苦笑着，把挂在手臂上的上衣递给他。高里起身接过上衣，再度深深鞠了个躬。

他们去护理站道别后，离开了医院。来到附近的地铁车站时，高里再度鞠躬，便准备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里？」

广濑在发问的同时，把硬币投入售票机，买了两张相同的车票。

「我这身衣服不能回学校，所以要先回家一趟。」

高里平静地说，广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高里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当然没带书包，所以他身上没钱，打算走路回家。从学校到高里家要换电车，需要半个小时这件事，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重要。

「你今天不必回学校了，已经算你早退了。」

广濑说话的同时，把车票递给了他。

「你去我家吧，虽然我家很小，但我一个人住，所以不必客气。」

高里露出惊讶的眼神看着广濑，但似乎很快了解了状况，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悲伤，低下了头。

「我不能去。」

广濑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推着他的背说：

「虽然我家只有一床被子，但目前这种天气不必担心会冷，只不过直接睡在地上，背可能会有点痛。」

「老师。」

「先暂时让风波平息一下。」

广濑轻声说道，高里这才终于点头，然后再度深深垂下了脑袋。

「真的很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

广濑没有多说什么，高里就了然于心，这件事更令广濑感到难过。不难想像，高里母子之间不知道曾经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争执。一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悲从中来。

广濑的租屋处位在市区角落一栋老旧公寓的二楼。窗外是面向河口的堤防，但堤防比屋顶更高，所以毫无视野可言。因为住宅密集，所以虽然位在海边，却密不透风，夏天总是闷热不已，唯二的优点，就是房租便宜，而且离大学很近。

「我家真的是家徒四壁。」

广濑说完这句话，走进房间内，高里好奇地打量着房间。

一进门，就是一间三帖榻榻米大的厨房，后方是六帖大的和室，脱鞋处旁是一个简易浴室。

广濑向来不喜欢搜集东西，所以房间内很空。只要房间堆满东西，他就会心神不宁，这个房间内刚好有一个差不多一坪大的壁橱，所以他甚至没有买衣柜。六帖榻榻米大的房间只有一张代替桌子的暖炉桌，一个书架，和一个代替电视柜的三层架，这就是他所有的家具。

「是不是家徒四壁？」

高里听了，摇了摇头问：「我可以看窗外吗？」广濑对他点头后，他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狭小的阳台，阳台外是堤防旁的马路。马路比窗户更高，即使站在阳台上，也只能看到斜斜的水泥地道路。由于和阳台之间有一段距离，所以并不影响采光，只是通风很不理想。

高里拉起窗帘，观察了窗外后，又抬头仰望书架。广濑喜欢看书，但不喜欢房间内堆满书，所以尽可能借图书馆的书，自己买的书看完之后，也会立刻清理，家中的书架上只有教科书和几本摄影集而已。

看到高里好奇地打量书架，广濑苦笑着看他。

「很好奇吗？」

「对。」高里回答。「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去别人家里。」

广濑觉得这句话听了很令人伤感。他甚至没有可以相互串门子的朋友。

「我要回学校一趟，你随便坐。我回来之前会去你家一趟，有什么需要我带的东西吗？」

高里偏着头，只说了一句：「只要课本就好。」广濑点了点头，把备用钥匙交给他，向他解释了家中的环境后就出门了。临出门时，高里问他可不可以看书这件事，令他印象深刻。

5

「伤势怎么样？」

一走进准备室，后藤劈头问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已经没问题了，只是有很多地方还要肿一阵子。」广濑说完，自个笑了起来。

学校内一片安静。虽然已经是放学时间，但原本全校的学生都会为明天的运动会忙得不可开交。

「高里呢？」

「听护理师说，并没有大问题，只有擦伤和挫伤而已。」

「是喔。」后藤小声说道，在烧杯中倒了咖啡给广濑。

「那些学生呢？」

广濑问，后藤把腿跷在桌子上，仰望着天花板。

「真的是伤透脑筋啊。我才刚开完会，校方最后决定不予处分。如果要求所有学生在家反省的话，我们明天就要对着课桌上课了。」

「是啊。」

「所以目前当做意外处理。高里也说是自己不小心跌落的。」

广濑看着后藤。

「他这么说吗？」

「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

后藤叹了一口气。

「推他的那些人也坚称是高里自己跌落的。虽然在走廊上围观的学生说，高里是被人推下去的，但高里在被抬上救护车时说，他是不小心绊倒才跌下去的。」

「是喔……」

后藤更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坏人，绝对不是坏人，但问题太多了。」

后藤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广濑没有吭声。

「所以，校方决定你的情况也以意外处理。」

广濑看着后藤，后藤挑起眉毛。

「这群因为同学发生不幸意外而情绪激动的学生，歇斯底里地围剿同学A，少年A察觉到生命有危险企图逃走，结果不慎从窗户跌落。想要劝阻的实习老师和学生在推挤时不慎跌倒受了伤。」

「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

广濑摇了摇头说：

「后藤老师，高里会暂时住我那里。」

后藤听了，原本架在桌上的双脚立刻放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认为他暂时不要回家比较好，我已经征得他母亲的同意。」

后藤目瞪口呆，广濑向他说明情况后，后藤露出了哑口无言的表情。

「……你竟然擅自做这种事。」

「对不起。」

后藤撇着嘴角。

「算了，在实习结束之前，先别提这件事。」

广濑点了点头，后藤深有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下次去做家庭访问。」

「是因为不相信我吗？」

后藤看着广濑苦笑起来。

「不是。我曾经去过一次，他母亲假装不在家，之后多次打电话，她也都坚称自己很忙，还说学校的事就交给我，看我们要怎么处理都没问题。一年级的时候，班导师也没去家庭访问过。」

这次轮到广濑叹气。

「当时的班导师生田老师气死了。」

广濑淡淡地笑了笑。生田是英文老师，也是足球队的指导老师，对教育充满热情。

「生田老师觉得高里的母亲无法解决问题，所以去了他父亲的公司，没想到他父亲说，那孩子的事都由他母亲处理，他不清楚。」

广濑并不感到意外。

「生田老师说，他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高里的名字。」

广濑突然想起，高里的母亲也一直说「那孩子」，没有叫过高里的名字。

「生田老师也有好几次想把高里带回自己家，但通常想归想，也不会真的这么做，生田老师的两个孩子正是调皮的年纪，也听说了有关高里的负面传闻，所以他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广濑点了点头，后藤尴尬地笑了笑。

「我也不是没想过带他回家，只要和他母亲说过话，谁都会忍不住这么想，但我家有个说话不中听的老太婆。」

后藤叹着气。

「生田老师很担心高里，我是受生田老师之托，才会让高里分到我班上。」

「有办法这么做吗？」

广濑问，后藤苦笑着说：

「可以，只不过我无法帮上任何忙。」

后藤再度叹了一口气。广濑觉得他今天一直在叹气。

「我也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但生田老师死了之后……」

广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后藤问，广濑摇了摇头。

「那天是第三学期的结业典礼，生田老师来这里对我说，高里就拜托你了。他说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他好好激励了高里一番，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结果他在回家的路上开车，在弯道时出了车祸。现场完全没有煞车痕迹，也没有打方向盘，听说是开车时睡着了。」

广濑闭上眼睛。

「有人知道生田老师那天把高里留了下来，所以葬礼时，班上的学生都说是高里在作祟。」

广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生田和岩木对高里做的事并非基于恶意，相反地，完全是出于善意，高里也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们还是死了。看来这些人的死亡和高里的想法毫无关系，他们并不是因为高里而死，但他们的死，全部怪罪在高里的头上。

所以，高里永远都是孤独的。

后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坏孩子。」

6

广濑在准备室打电话去高里家，通知高里的家人，他打算去拿高里的行李后，便离开了学校。

静悄悄的校园内笼罩着紧张的寂静，虽然明天也要正常上课，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学校才能恢复往日的平静。

来到高里家时，发现行李就放在玄关。有一个纸袋和一个行李袋，纸袋中放着课本和笔记本。广濑咬着嘴唇，但还是按下门铃。他试了几次，屋内没有应答，玄关旁的所有遮雨窗都关了起来。广濑叹了一口气，拿起行李离开了。

广濑回家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堤防上空的薄云被染成了红色。他打了一声招呼后开了门，从敞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高里坐在窗边看书。

他抬起头，立刻阖上书本站了起来，说了声「真的很抱歉」，才从广濑手上接过行李。

「不必在意。」

「对不起。」

「别再道歉了。」

高里听了，微微笑了笑。

广濑不由得感到心痛。虽然只是淡淡的表情，但高里终于有表情了。虽然他母亲那么说，但高里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感觉，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只是缺少倾诉内心感受和想法的对象——即使在家里也一样。

暮色渐渐笼罩室内，广濑开了灯，前一刻还很亮的窗户顿时变暗。

「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你一定很无聊吧？」

高里摇了摇头，广濑探头看他手上的书，发现是盖亚那高地的摄影集。

「原来你在看这本书，很棒吧？」

广濑问，高里点了点头。

「我很想去那里。」

广濑在换衣服时说，高里回答：「对，很棒。」

「你也想去吗？」

「对。」

他点了点头，又说：

「我想去罗赖马山。」

「喔，你是说有水晶谷的那个地方。」

高里笑了笑。

「有岩石迷宫的地方。」

「岩石迷宫啊。」

广濑弯下身体，看向坐着的高里翻到的那一页，那是从空中拍摄到名为「岩石迷宫」那一带的照片，奇岩和岩石裂缝看起来宛如迷宫。因为空拍的关系，从照片上看起来那片迷宫并不大，但实际上是相当于东京巨蛋球场数十倍大的巨大迷宫。

「……我觉得、以前好像见过……」

广濑听到了高里的喃喃自语，立刻看着他的脸问：

「迷宫吗？」

高里顺从地点着头。

「盖亚那高地的风景也……那叫似曾相识吗？」

「那个吗？就是神隐期间？」

「不知道。」高里摇了摇头。「我一直在回想，但还是想不起来。」

高里的声音中透露出内心的焦虑，广濑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

「不必为这种事烦恼，有时候可能会突然想起来。」

他想要对高里露出微笑，却失败了。

「高里，再怎么想也没用。」

「我觉得我必须想起来，如果不赶快想起来，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广濑皱起眉头，他无法用任何话安慰对方。

「我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约定，那是绝对不可以忘记的约定。」

广濑默然不语，把上衣挂上衣架，再打开壁橱，把衣服挂了进去。他正想关上纸拉门，却发现高里正看向自己，一脸好奇地看着壁橱的下层。

一坪大的壁橱其中一侧的上半部分用来挂衣服，由于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并没有设计收纳柜，所以壁橱内部很高，除了可以放平时睡的被子以外，还有空间可以挂衣服。他在下半部分放了小柜子，把书都放在柜子上。高里好奇地看着那些架子，和广濑视线相遇时，问他：「我可以看看吗？」

「请吧。」广濑后退几步。

壁橱左侧的下层并排放了两个小柜子，无法处理掉的书都放在那里。广濑从刚进大学时就住在这里，整整过了四年，仍然没有填满这两个柜子。

高里探头张望，他没有看书名，而是伸手指向里面。广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着挂在内侧墙壁上的画。

「喔喔……那是后藤老师为我画的。」

镶在朴素画框内的水彩画，用几乎让人怀疑是污渍的淡薄色彩画出了一片风景。那是一片白花绽放的原野，透明的大河蜿蜒而流，远处有一座半透明的桥。

那是广濑提起「那个世界」时，后藤为他画的。他用铅笔勾勒出淡淡的影子后问他：「是像道样的感觉吗？」广濑说想要这幅画，后藤当天就着了色，画出了这幅色彩淡薄却复杂的画。

「为什么挂在这里？」

广濑笑了笑，指着塞在下层柜子旁的台灯说：

「把被子直直拉下来，不是刚好铺在这里吗？」

他把手伸进壁橱，以直角的角度做出拉下被子的动作，然后又指着壁橱说：

「枕头放在这里，再把台灯打开，马上就可以看书。这是懒人书房，很不错吧？」

听到广濑的说明，高里笑着点头。

「高里，你想吃什么？」

广濑把衬衫丢进阳台上的洗衣机时问，然后又指了指偏头思考的高里身上的衬衫，示意他脱下来一起洗。

「都可以。」

「有没有不喜欢吃什么？」

「我没有不吃的东西。」

「太好了。」

广濑在洗衣机里装了水，加入洗衣粉。换上便服的高里从屋内探出头说：

「这件不用洗了，行李中有替换的制服。」

「是喔。」广濑指了指放在阳台上的垃圾桶。事实上，他认为血迹并不容易洗掉，而且以他的缝补能力，恐怕也无法把衬衫上的破洞补好，所以暗自松了一口气。高里打开塑胶容器的盖子，然后不知所措地看着广濑。

广濑讶异地看向塑胶桶内，看到了自己白天丢进去的衬衫。因为衬衫上沾到了大量鼻血，所以他干脆丢掉了。

「很惊悚刺激吧？」

广濑一派轻松地说，高里满脸歉意地向他鞠躬。

7

每到深夜，广濑的房间就可以听到海浪声，他很喜欢这种听起来像是心跳的节奏。今晚他听到了呼应海浪声的均匀鼻息。

他已经关了台灯，没有灯光的房间内，只有照在堤防上的月光反射进来。他转头看着高里沉睡的脸。他用冬天的厚棉被当作垫被，又给他一条毛毯代替凉被。高里从来没有去过别人家，所以除了校外教学外，这应该也是他第一次外宿。照理说第一次人别人家应该会睡不好，但他睡得很香甜。

这也是广濑第一次让别人住在自己家中。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来家里作客，而这些话无法大剌剌地说出口，所以有访客上门时，他并不会把别人拒之门外，只不过每次客人上门，他的内心就会感到极度不安。如果要为这种症状命名的话，应该称为「访客恐惧症」吧。他会没来由地感到不安，担心对方会赖着不走、再也不离开他的家。他害怕对方赖着不走，破坏所有的一切。至于到底担心别人破坏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别人住他家，即使让别人进屋，也不同意别人留宿，就算是父母上门也一样。客人可以来访，但绝对不可以住下来。这不只是不喜欢而已，而是内心感到害怕，他无法承受这份不安，这也是他被说成是怪胎的原因。

广濑向来不喜欢和他人长时间相处，无论是相处起来多轻松的人，即使是父母或女朋友，时间一久，他都会感到不自在。虽然并不是讨厌对方，但他会浑身不对劲，很希望告诉对方，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如果在外面，只要一感到不自在，马上回家就可以解决问题，但如果别人在自己家里，就很难请对方离开。他认为这就是他不喜欢别人来家里作客的原因。

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邀请客人上门，而且很清楚对方会住很久，所以实在是惊人之举。广濑忍不住苦笑起来。

广濑翻了个身——他知道其中的原因。

广濑并不害怕高里，高里不会让广濑感到不安，他不会「破坏一切」。用比较感伤的方式来说，高里和他同病相怜，是他的同胞。高里和广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至少高里内心也有这种感伤，所以不会「破坏一切」。

「一切」到底是指什么？广濑不由得思考着。是不是和丧失故国的幻想有密切的关系？

昏沉地睡着的广濑突然醒来。他半梦半醒地想，还有很多事要思考。他不想睡，还想多思考一下。

当他想着这些事，差一点再度进入梦乡时，突然感受到身边有人的动静。是谁？他差一点跳起来，随即想到高里睡在旁边。对喔，高里睡在这里——他这么想着，再度准备入睡时，听到了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这次他终于完全醒了。

高里起来了吗？他果然睡不着吗？广濑想要转头观察，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无论手脚都动弹不得。不要说发出声音，就连用力呼吸都有困难。

嘶噜。附近响起脚步声。可以听到有人拖着脚，走在榻榻米上的声音。他拼命想要看向声音的方向，但费了很大的力气，也只能勉强移动视线。广濑仰卧在那里无法移动，看不到发出脚步声的主人，只能用视线环视周围。光是这个动作已经让他浑身冒汗。这时，他终于想到，原来这就是鬼压床。

嘶噜。脚步声再度响起，声音有点远。然后又传来一声，他感受到那个人就在旁边，刚好出现在他无法移动的视野外侧。只要脑袋可以转动一公分，一定可以看到那个人。

滋滋滋。有什么东西在榻榻米上滑动，然后完全安静了下来。

广濑持续努力想要确认到底是哪里发出声音，从额头冒出的汗水沿着太阳穴流了下来。他连同身体把头转向那个方向。再多转一点，一点点就好。

他屏住呼吸，用尽浑身的力气，终于成功让视线看到了发出动静的方向，但只在视野的角落看到在身旁熟睡的人影。

刚才是高里吗？高里刚才起身，现在又躺下了吗？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他的视野角落动了一下。他知道是白色的手指。

白色手指在横躺的人影另一端活动着，想要抚摸睡在一旁的高里的脸。手指爬上了高里的脸，缓缓绕向这一侧，白色手臂渐渐浮现，轻轻抱住了高里的脖子。广濑屏住呼吸移动脑袋，终于清楚地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白色的手臂搂住了高里的脖子。手臂的线条丰腴，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女人的手臂。只见手臂从高里的另一侧伸过来，却不见手臂的主人，仿佛那里特别低，有人躺在死角的位置，但广濑心里很清楚，那里当然不可能特别低。

广濑一边思考，一边凝视着高里的侧脸，这时，一张脸突然从阴影中冒了出来。

广濑和对方四目相接。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鼻尖以上的部位露了出来，正看着广濑。广濑想要大叫，但腹肌痉挛了一下，无法发出声音。他无法闭上眼睛，也无法移开视线。因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那张脸，只见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时，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王的敌人？

广濑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那张脸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那对滚圆的眼珠子好像突然蹦到他面前。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海水味，忍不住发出了无声的尖叫，终于挣脱了束缚，整个人弹坐起来；他还来不及看清楚，那个脑袋和手臂已经缩了回去。

广濑探出身体想要看个仔细，却发现那个脑袋和那只手慢慢消失在榻榻米中。手肘以下的白色手臂，和鼻尖以上的女人脸。那双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咻地一声，好像沉入榻榻米般消失了。

广濑喘着粗气，喷出的汗水不断流向下巴，不停地滴落。这时，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动静，只见冷色的榻榻米，和静静熟睡的高里。

他茫然地坐在那里，回想着自己刚才见到的情景。

是女人。似乎是一头长发，那双滚圆的眼睛有点像爬虫类，或者说是鱼类。同时闻到了浓烈的海水味道。那不像是女人身上的味道，而是她呼吸的味道。虽然看到了鼻尖，但不见鼻梁，也许原本就没有鼻梁。除此以外，并没有看到她的嘴巴、脖子或是肩膀，然后，她沉入榻榻米中。

广濑捂着脸，擦拭着不断滴落的汗水。他看了一眼高里，发现他静静地沉睡着，刚才所发生的事并没有影响他的睡眠。

广濑抱着自己的双臂。汗水急速变冷，一直冷到了骨子里。他摸上了手臂，上头全是鸡皮疙瘩。

他倒头睡下后，用凉被盖住头。闭上眼睛，他什么都不想，只希望赶快睡着。

※※※※※※

放学路上，小学生在暮色笼罩的街上看见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很无助。小学生亲切地上前打招呼，女人问他：「你知道麒吗？」小学生回答：「不知道。」女人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男人在送货途中看见一个女人，他停下车想要问路，没想到刚开口，对方反而问他：「你知道麒吗？」他不记得自己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所以回答：「不知道。」女人消失在一旁墙壁的裂缝中。

计程车司机在夜晚的街道载了一位年轻女人，他按下计费表，把车子驶出去后问：「你要去哪里？」女人问他：「你知道泰麒吗？」他没听过这个地名，于是回头问：「那是一家店吗？」女人摇了摇头。司机很伤脑筋，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想要搞清楚女人到底要去哪里，但女人几乎没有回答，不到五分钟，就完全没声音了。司机看向背后，女人消失不见了。

一个女人在月台上等末班车，一个年轻女人上前问她：「请问你知道麒吗？」她刚好有个朋友叫这个名字，所以就告诉了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欣喜若狂，问她说，她的朋友在哪里，所以她就把朋友的地址告诉了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深深地向她鞠躬，然后跳下月台，沿着铁轨离去。她慌忙叫住女人。这时，末班车驶进月台，电车辗过年轻女人的身体后急速停了下来，却不见那个年轻女人，也没有发生车祸的痕迹。

晚上，女人正想要睡觉，发现房间角落出现一个怪兽的身影。怪兽差不多像狗一样大小，只有一只眼睛。怪兽不知道从哪里进了房间，走到女人的枕边。女人吓得尖叫，立刻跳了起来，发现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床脚。年轻女人困惑地摸着她的脚，嘀咕了一声：「不是。」随即消失了。在那个年轻女人消失的同时，她听到耳边有人问：「你知道麒吗？」她回头一看，发现是那只像狗一样的怪兽在说话。她吓坏了，摇着头说：「不知道。」怪兽垂头丧气地钻进地板消失了。

深夜，几个男人开着车，在近郊看到一个女人，立刻停车问女人：「要不要搭便车？」女人很干脆地点头，坐上了车子。女人问他们：「你们知道麒吗？」那几个男人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相互便了眼色后回答：「知道啊。」女人问：「在哪里？」他们回答：「现在就带你去。」一路把车子开到了海边。来到海边，女人环视四周问：「在哪里？」那几个男人把手放在女人身上时，后车座上出现了狗的脑袋。那条狗只有一只眼睛。狗扑向几个男人大咬几口后，和女人一起消失了。三个男人中有两个人受了伤，一个男人的手掌不见了，他们在车子上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他的手掌。

白天，一个小孩子独自在公园玩耍。他正在沙坑里挖沙子，一只狗从沙子里探出了头。狗只有一只圆圆的眼睛。小孩子吓得僵在原地，狗从沙子里爬了出来。接着，又有一只比狗更大的怪兽现身了。小孩子第一次见到那种怪兽，两只怪兽齐声大叫后，跑向空中失去踪影。沙坑中留下一个小洞。

深夜，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某个社区公寓四楼最右侧的房间内。女人从墙壁内走了出来，问坐在书桌前的少年：「你知道麒吗？」少年没有回答，女人露出难过的表情，消失在另一侧墙壁中。

隔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出现在四楼右侧第二个房间。房间内有一个三岁的小孩，小孩和女人对看着，女人没有说话，消失在对面的墙壁中。女人消失的同时，小孩好像被火烧到似的放声大哭。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出现在右侧数过来第三个房间，坐在佛坛前的老妇人大惊失色，把手上的佛珠丢过去。一只狗像风一般出现，咬住了老妇人的脚。女人消失了，老妇人脚上留下了很深的咬痕。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六章

1

广濑被闹钟吵闹的声音惊醒，发现高里已经起床了，正坐在窗边，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水泥路。

「早啊……」

广濑打了招呼，高里也笑着说：「早安。」

「你真早啊，几点起床的？」

「才刚起来而已。」

广濑感到浑身沉重，费力地坐了起来。

「昨晚睡得好吗？」

他边坐起来边问。

「睡得很好。」高里点了点头。

「在别人家里不太容易睡好吧？」

高里听了，微微偏着头说：

「比在家里睡得好。」

「是吗？」

「这里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

高里说话时，看了窗外一眼，然后又转过头笑了笑。

「我听着海浪声就睡着了。」

「是吗？」广濑说完，起床去洗脸。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无法判断昨晚到底是不是梦。

——那不是梦。

他用毛巾擦着脸，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后回到房间，高里已经收好了被子。

「不好意思啊。」

「没事。」

高里笑了笑，伸手去拿用衣架挂在横梁上的制服。

「高里——」

听到广濑的声音，高里停下手，转头看向他。

「我觉得你暂时不要去学校比较好。」

高里盯着广濑的脸看，广濑对他苦笑着说：

「最好等那些傻瓜冷静之后再说。」

岩木的惨死和他们被迫和岩木的惨死扯上关系的恨意，让这些学生的情绪激动，但昨天发生的事，应该可以平息学生的情绪。如果只是普通的意外，只是又添了一则可怕的传闻而已，不过杀了同学的冲击让他们的情绪失控。昨天围剿高里后，他们应该觉得出了一口气。一天晚上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冷静下来，有充分时间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

——这才是可怕的地方。

他们一定会想起，一旦危害高里，就会遭到报复；他们一定会想到，自己把高里从窗户推下去，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高里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三个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在校门口打转，和昨天的阵仗相比，已经减少很多了。离上课时间还早，所以校园内静悄悄的。

每天早上在教师办公室举行的朝会比平时提前三十分钟，学校高层个个面露疲态。校长严厉叮咛，一定要尽快消除学生的不安、早日恢复学校的秩序。目前已经定调，前天发生的意外是当事人疏失造成的意外，所以不要随便散播谣言。

广濑的实习将在后天结束，明天星期五和后天星期六将按原订计划上观摩课，在教师会议结束后，实习老师都被叫到休息室，严厉吩咐他们即使结束实习，也不要在外随便发言。

会议结束，广濑回准备室的途中，在总务处前，被总务处的职员叫住了。

「你是广濑老师吧？」

中年女职员问道，她颧骨很高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请假单，可不可以请你转交给后藤老师？」

二年级的班导师正在开会，广濑接过请假单，小小的纸片上写了六名学生的名字，都只写了名字，并没有写请假的理由。其中应该不乏害怕来学校上课而装病的人，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这种情况。

广濑回到准备室，在后藤回来后，把单子交给了他。后藤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说什么。

「高里今天也请假。」

后藤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

广濑和后藤一起走向教室。

「真安静。」

预备铃已经响了，但校园内格外安静，后藤停下脚步张望着。

「——是啊，这种感觉真让人不舒服。」

他说话的语气中没有平时的豁达。鸦雀无声的静谧深处，可以听到涨潮般的声音，无数呢喃形成了秘密的喧嚣。

「好像充满了紧张……」

「也许吧。」

广濑和后藤都没来由地悄声说话，极度担心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会不小心破坏这份寂静。

二年六班的教室在整座校园内显得更加宁静，虽然教室内有学生，但似乎个个都屏气敛息，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和声音。广濑踌躇着，不敢打开教室的门。后藤举起手，吐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打开了门。空气产生震动，学生的视线都集中到他们身上。

「怎么了？真安静啊。」

后藤巡视着教室，有四分之一的空位。

「这么多人缺席。广濑，你来点名。」

后藤像往常一样说道，广濑也轻轻点了点头，走上讲台开始点名。当他叫到筑城时，听到有人回应，忍不住抬起了头，看到了久违的熟悉脸庞。

点完名之后，发现总共有十一名学生缺席。包括高里在内，只有七名学生请了假，另外四名学生没有和学校联络。「广濑。」听到后藤的叫声，广濑走下讲台，后藤站在讲台下看着教室内的学生。

「学校不会对你们做出任何处分，但是，没有遭到处分，并不代表你们所做的事就不存在，只是这次的事会以意外的方式处理。」

教室内突然出现飘过一阵安心的空气。

「高里声称自己是不慎跌落的——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好好想一想。」

所有人都刻意移开了视线。后藤轻轻叹了一口气，教室内的气氛依然没变，后藤的话并没有消除他们的紧张。

这也难怪。广濑忍不住想。这些学生都很畏缩、很害怕，教室内的紧张来自他们的恐惧。他们害怕的不是遭到校方处分，而是直接的报复。

2

后藤说，要去教师办公室打电话，所以广濑独自先回准备室。第一堂没有他的课，他心不在焉地检查着实习纪录，不一会儿，后藤回来了。他一走进准备室，立刻好像虚脱般坐了下来，广濑为他泡了咖啡。

「情况怎么样？你刚才是不是打电话给那几个没来上课的学生？」

后藤听到他的问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有三个人因为意外受伤，还有四个人说是头痛肚子痛装病，另外三个人不清楚。」

果然出了状况。广濑心想。

「伤势严重吗？」

「一个人从家里的阳台跌落，只有扭伤而已，问题并不大。另外一个人在车站跌落在月台和电车之间，也只有擦伤而已。还有一个从楼梯跌落，手臂复杂性骨折，目前在住院。」

这些人都是从某处「跌落」，简直就像在重演高里跌落的状况。

「广濑，你有什么看法？」

听到后藤的问话声，广濑看向他。

「你认为是高里作崇吗？」

广濑迟疑了一下，但最后决定据实以告——

「我认为，如果是纯属巧合……」

后藤露出讽刺的笑容。

「所以，你也没有自信说，这是纯属巧合。」

广濑点了点头。

「以我对高里的印象，他是清白的。高里不是这种人，他很压抑——」

后藤打断了他——

「压抑的人可能会失控爆发。」

「我知道，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爆发，我认为他不会诅咒别人去死，或是做让别人痛苦之类的事。」

「为什么？」

广濑用低沉却坚定的语气说：

「因为我以前就是这样。」

后藤挑起眉毛看着他。

「你之前说，我应该可以了解高里。我的确了解他，他失去了故国。」

「失去……故国。」

「高里不记得神隐期间所发生的事，但他仍然说，那里似乎是令他感到舒服自在的地方。我也一样，我们有着相同的幻想。」

后藤没有吭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这种幻想让我们在世界和自己敌对时，不会憎恨这个世界，至少我无法做到。当初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总是这么不顺？后来才知道，一定是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无法融入，因为本来就很难融入。」

「是喔。」

「所以，我一心只想着回去。我从小就和母亲合不来，但从来没有希望她去死，我只想回去。」

「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吧。」后藤说：「不光是你们，我年轻时也曾这么想，不知道在心里骂过多少次王八蛋。」

广濑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但我们的情况稍微不一样。我曾经走过死亡边缘，当时，我的确看到了那片原野，那是在我内心中明确的事实。高里有一年的空白，他失踪了一年，从记忆中消失了一年。也许是幻想，但并非毫无根据的幻想，这让我们在和现实对决之前就采取了逃避的态度。」

后藤直视着广濑，但随即移开视线嘀咕说：

「应该只是一体两面的问题。」

「——一体两面？」

广濑偏着头问道，后藤摇了摇头说：

「算了，没事。所以呢？」

「即使这些意外和高里坠落事件有关，也和高里的意志无关。只不过……」

广濑吞吞吐吐的。该怎么说才好呢？有一只白色的手在高里周围出没。昨天晚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他认为即使老实说出所看到的事，后藤也未必能够理解。

有什么东西在高里身边出没，会不会并不是高里，而是那些东西在不断报复呢？会不会是那个女人的手，抓住了筑城的脚？

当他陷入沉思时，看着天花板的后藤开了口：

「你认为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你是问人数还是程度？」

「两者。」

广濑吐了一口气。筑城只是提到「神隐」的事而已，桥上也只是开玩笑，但他们两人都受到了那么大的报复，即使不需要参考岩木的情况，也可以想像报复的程度绝对不同寻常。

「我猜想当时在场的人都会受到相应的报复，至于程度，恐怕会极其惨烈。」

「像岩木那样吗？」

听到后藤的声音中带着紧张，广濑没有回答。

「我承认，他们的确太过火了，但是，他们内心充满了不安。一旦集体爆发，就连当事人都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一旦阻止，反而更加危险，你应该能够理解吧？」

广濑摇了摇头。他虽然能够理解后藤说的话，只不过对方并不讲理。高里周围的「某些东西」不可能考虑到这些情况，就好像对岩木采取的行动中，感受不到丝毫的慈悲。

后藤注视着广濑，好像在等待他的审判。广濑再度摇了摇头，后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广濑，高里让我感到害怕。」

后藤幽幽地说，广濑猛然抬起了头，注视着仰望天花板的后藤。

「这里经常有各式各样的学生出入，即使有点古怪，终究是人类，可以从言谈举止中了解他们的家庭背景，但我看不透高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不晓得他有没有在思考。因为完全是异类，不瞒你说，我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后藤老师。」

「我说这种话很奇怪吗？」

「很奇怪。」

后藤笑了笑，笑了之后，将整个身体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可能是第一学期刚开学不久，我在放学后，在学校里走来走去，刚好经过教室前。」

后藤停顿了一下。

「——天色已经慢慢暗了，我发现有人留在教室内。是高里。我想要叫他，但我叫不出口，因为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广濑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

「高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什么东西盘踞在他的脚下。」

「什么——东西？」

后藤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打开置物柜，从里面拿出了素描簿。他翻了几页，把其中一张出示给广濑。

那是用铅笔勾勒出粗糙的线条后，用水彩着色的画，但仍然不知道画了什么东西。连轮廓线都很破碎，完全无法呈现出任何形状。

「我拼命想要看清楚，明知道他的脚下有东西，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差不多像一只大型狗的大小，蹲在高里的脚下，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

广濑看着素描簿，然后想起高里画的画。

「我回到这里后，立刻拿起画笔，但只能画出这种感觉。虽然可以回想起当时的印象，却无法掌握外形。」

广濑点着头，

「那个东西一直蹲在他的脚下，高里看着窗外，结果，课桌后方伸出一只手。」

广濑再度感到剧烈的心跳，心脏几乎从喉咙跳了出来。

「那是一只白色的、女人的手，这点绝对不会错，一直裸露到上臂的手，看起来就像是大理石做的。那只手从课桌后方伸出来，摸着高里放在课桌上的手。那只手好像在桌子表面慢慢爬行，然后握住了高里的手，课桌下方和后方都不见人影。」

是那个女人。广濑心想——除了这个女人以外，他没有在教室内看到某个影子吗？后藤不是在说这件事吗？

「高里似乎看不到那只手，但是，他脸上带着微笑。在手摸到他的瞬间，他的确笑了。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同时，他脚下的东西也被吸进了地面。」

广濑说不出话。

「老实说，我很高兴你对高里有兴趣，我很害怕，一个人思考这件事太可怕了，我无法忍受。」

广濑不知该如何回答，后藤苦笑起来。

「我猜想你一旦听说神隐的事，就会对高里产生兴趣。我无法理解高里，因为完全搞不懂，所以觉得很可怕——但是，我总觉得你会有不同的反应。」

广濑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还是说，你也对高里感到害怕？」

广濑摇头，回答了后藤的问题。

「我并未感到害怕，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广濑说完，不经意地笑了笑。

「高里是我的同胞，应该是我遇见的人中唯一的朋友。」

后藤没有说话，但在广濑说这句话时，他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广濑对他露出探询的眼神，他摇了摇头，站起来，似乎突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后藤老师。」

后藤没有回答，用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默默站在画架前，抱着双臂看着画布。

广濑吐了一口气，打开实习日志时，后藤才终于开口——

「广濑，可不可以请你帮忙办点杂事？」

3

这天的第二堂是化学课，二年五班和六班一起上课。下课时，五班的班长来询问上课地点，广濑告诉他，今天在实验室上课，并请他顺便通知六班的学生。广濑来到实验室后，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操场。

操场中央附近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沙丘，哪里已经没有花束了。岩木之前也选修了化学课，上课前，广濑在后藤的指示下，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在这堂课的点名簿上把岩木的名字划掉，代表他再也不会来上这堂课了。他清楚地边回想刚才用原子笔和直尺画那条线时的奇妙感觉，边打算在实习结束后去岩木家上香。那天他无法去参加岩木的葬礼。

五班的学生陆续走了进来，广濑在他们的协助下为实验做准备。在整理完实验器材时，上课铃刚好响起，但不见六班的学生。

广濑不由得感到不安，对后藤说了声「我去看看」，但后藤说他要去，转身离开了实验室。广濑在黑板上抄写实验步骤，内心感到极度不安。在黑板上写完时，后藤带着五名学生走了进来。筑城也在其中。

「广濑，你过来一下。」

广濑跟着后藤去了准备室。

「怎么了？其他人呢？」

他小声问，后藤也小声回答：

「罢课，他们说实验室有太多危险物品，所以不想来这里上课。」

显然是害怕遭到报复。

「我去的时候，只见筑城独自站在教室外，他好像被其他人赶了出来。我问他们难道打算罢课吗？那几个学生才跟我走。」

「怎么办？」广濑问，后藤也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广濑只好点头。

六班总共有十八名学生选修化学课，其他二十二名选修生物课。平时上课时，生物组在五班的教室上课，化学组在六班的教室上课，所以，生物组今天不是在五班教室，就是在生物实验室上课。选修化学课的十八名学生中，只有五名学生来实验室上课，六名学生原本就缺席，所以有七名学生留在教室内。

在广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向学生说明实验步骤时，不知道哪里传来很大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大喊大叫。广濑制止了站起来的学生，和后藤一起冲到走廊上。走廊窗户正对着体育馆，右侧是教室大楼。体育馆内似乎正在上体育课，所以学生和老师都聚集在敞开的门前看热闹，他们都抬着头，不知在大叫什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广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他看到有好几个人影站在教室大楼的屋顶。

他感到晕眩，立刻抓住了窗框。他想要移开视线，却无法做到。

身穿制服的人影直挺挺地排排站在屋顶边缘，似乎风一吹，就会把他们吹倒。

校方严禁学生去屋顶，所以屋顶并没有设置栅栏，从眼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如何打开锁了好几道的门已经不是重要问题了。那几个学生以些微的间隔排成一行，他们的手被好像绳子般的东西绑在一起，从远处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制服领带。广濑不经意地计算了人敷，在数到七的时候，就确定是二年六班的学生。

不要。他在内心大喊。

必须阻止他们，必须赶快阻止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营救他们。但是，要怎么救他们？时间紧迫，广濑远水救不了近火，即使跑过去也来不及。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席卷而来的焦躁令他无法动弹，最后只能站在原地凝视着那七个人。他感到晕眩，心跳加速，几乎快要窒息。

那几个学生原本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这时，最左端的一个人突然动了一下。广濑的思考停摆，脑筋一片空白，学生似乎被人从后方推了一把，重心不稳，身体摇晃起来，正放声大喊着。被绑在一起的学生好像海浪般起伏摇晃。啊啊。广濑叹着气，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他在无意识中闭上了眼睛。虽然他无意捂住耳朵，但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

当他再度张开眼睛时，屋顶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人影。

广濑不太记得随之而来的混乱，完全陷入一片茫然，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在准备室发呆。

他好像作了一场白日梦，然后突然醒来。虽然完全没有真实感，但他知道，刚才的一切并不是作梦。

准备室内除了广濑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后藤去了哪里？他随即想起，后藤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刚才发生的那件事。为什么没有找自己去？然后又想起，自己刚才快昏过去了，所以后藤命令他休息。

记忆的片段苏醒后相互排斥。屋顶上站了七名学生。灰色的领带绑住了他们的手。校园内的学生都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人影。实验室内陷入了恐慌。救护车。警察。学生被火速送离学校。惨叫。喧闹。三名学生当场死亡，四名学生身受重伤。

广濑抱住了头，呜咽已经冲到了喉咙口，但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阻止他发出呜咽。

——要怎么对高里说？

要怎么告诉高里。高里应该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他一定做好了心理准备。在他从窗户跌落的瞬间，就注定会发生今天的事，但是，一旦真的发生，该怎么向他传达这么悲惨的事？

广濑思考着适当的表达方式，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内心完全只想着高里，虽然跌落的七名学生中的四个人，正在与死神搏斗，但比起那七名学生，他更关心高里。

他的笑容变成了苦笑。他独自一人苦笑着。

4

晚上九点多，广濑才回到家中。高里坐在窗边，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怔怔地看着窗外。

「你回来了。」他说话时的表情很僵硬。广濑思考着如何启齿，但还没有想到适当的表达方式，高里就主动开了口：

「你今天回来得很晚。」

「是啊……」

「开会、吗？」

高里问话时的声音很僵硬，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广濑心想。原来他知道，那些学生一定会遭到报复。

广濑点了点头，指着门外说：

「去吃饭吧，你一定饿坏了。」

他们来到一家营业到深夜的咖啡店，吃了简单的晚餐。广濑没有食欲，高里似乎也一样。回家的路上，广濑邀他去散步。半月挂在天上，强风吹动薄云。

他们沿着堤防散步了一会儿，来到了宽阔的河口。河面很宽，但多年堆积的泥沙导致河流只剩下不到原来的一半。尤其目前可能正在退潮，蛇行的黑色河水只淹没了一半的黑色淤泥。河口外的海面一片黑暗，只见反射着月光的河水在湿润的淤泥上流动。

「死了……几个人？」

高里站在堤防上，低头看着大海，小声地问。

「目前是五个人，另外两个人还在昏迷，但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是意外吗？」高里问，广濑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几个学生罢课不上化学课，留在教室里，然后突然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屋顶距离下方的走道有四层楼的高度，至少有十二公尺，或者更高。有三个人当场死亡，其余四个人也都陷入昏迷，完全没有醒来，其中一人昏迷后就死了，完全没有睁开眼，另一个人虽然睁开眼，但不仅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就断了气。所以，根本无从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不是禁止去屋顶吗？」

「是啊，但实际去看了之后，发现通往屋顶的门打开了，没有人知道那道门为什么会打开。」

「他们真的是自己跳下来的吗？」

广濑叹了一口气，风带走了他的叹息。

「高里，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们跳下来的那一幕，还有很多人也都看到了。他们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下来的，但看不到任何人，所以只能说是集体自杀。」

高里沉默了很久，夜晚的大海上吹来潮湿的海风，空气的流动速度很快。广濑想起好像有一个低气压正逐渐接近。

「只有七个人吗？」

「另外还有三个人受了伤没来上课，但伤势并不严重，跳楼的只有他们七个人——」

广濑把「这只是目前的情况」这句话吞了下去。

「是我害的吧？」

高里静静地吐出这句话。

「和你没有关系。」

「早知道我应该逃走。」

广濑看着高里，高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堤防外。

「早知道我应该抵抗，早知道我应该逃走，不要就这样被他们推下去，这样的话，至少……」

「我不认为你有能力逃走。」

「但是……」

「如果你想逃，就会遭到围殴，就像某位前去制止的实习老师A一样。」

高里听了，轻轻地笑了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状况，所以，这件事和你无关。」

那些学生说，实验室很可怕，因为有很多危险的东西，所以不想去那里。因为实验室内有瓦斯炉和毒药，很容易因不慎发生意外。

后藤去叫学生时，只有筑城独自站在教室外。筑城告诉后藤，五班的学生来通知要在实验室上化学课，他在门口问其他同学，要不要去实验室？结果被其他人推出教室，关上了门，他等在门口，看有没有其他人出来。

把筑城赶出教室的学生说，你真幸运，当时不在场。

那些学生把高里推下楼时，筑城并不在场。筑城因为害怕高里，不敢去学校上课，反而因此救了他一命。这件事很讽刺，实在太讽刺了。

筑城一度是加害者，其他人是旁观者。因为筑城曾经是加害者，所以无法参与其他人用更激烈的手段伤害高里，那些曾经是旁观者的学生却做了这件事。他们对实验室产生警戒，但去了实验室的人反而得救，只有心生警戒的人从屋顶上坠落。

高里幽幽地说：

「都是我害的。」

「不是的。」

广濑说，高里把手臂放在提防上，把脸埋进了手臂。

「早知道我不应该回来。」

「高里！」即使广濑用责备的语气叫他，他仍然没有抬起头。

「如果我一去不回，就不会发生现在这种事了。如果我不回来，对大家都好。」

因为这是事实，广濑没有回答。对高里来说，也是这样比较好。对他来说，「那里」是一个舒服的地方，如果去了「那里」之后不回来，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风越来越大，吹起阵阵海浪。月亮和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起来，黑暗的海上是一片没有光的夜空。黑夜又暗又重，似乎快下雨了。他们都默然不语，静静地呼吸着。

5

「……高里，你听我说。」

广濑靠着柱子，盘腿坐在被子上。高里坐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回家后洗了澡，铺好被子准备睡觉，却完全不想睡。接连发生的意外导致身体极度疲劳，精神上的疲劳更严重，但却完全感受不到睡意。他知道自己神经处于亢奋状态，对睡觉这件事也感到不安。

广濑茫然地坐在那里思考，高里也看着窗外发呆。

「高里，你相信幽灵或是妖怪之类的吗？」

高里张大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没看过幽灵吗？」

高里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说有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那时候——」

「只有在神隐时看到的那只手而已？」

「对。」

「那有没有感受过类似的动静？」

广濑问，高里突然皱起眉头。

「有没有感受过奇怪的动静？」

高里注视着广濑，陷入了沉思。

「我在你周围看过奇怪的东西。」

广濑勉强挤出了笑容。

「是一只白色的手，还有奇怪的影子。虽然都没有看清楚，但我觉得有什么奇妙的东西在你身边出没。」

广濑说完，忍不住苦笑着。

「真伤脑筋，我向来不相信这种事。」

高里微微偏着头看着广濑，广濑也回望他。

「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高里睁大了眼睛。

「所以，作祟的并不是你，而是它们。」

白色的手抓住了筑城的脚。有什么东西让桥上用钉子打到自己。还有人代替岩木，支撑着骑马阵。岩木死的时候，操场上出现了奇妙的斑点。每一件事都很异常，显然是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法用常识分类的某种东西。

「……有狮鹫。」

高里唐突地说，广濑回望着高里。

「我说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擅自叫它狮鹫。感觉像很大的狗……应该更大，差不多有这么大，有时候会飞起来，我想它应该有翅膀，所以我叫它狮鹫。」

「你见过吗？」

广濑问，高里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时感觉到它的存在，真的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好像有一只像狗一样的动物在我身旁。从小一直这么觉得，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心理作用。」

高里轻轻笑了笑。

「它总是蹲在我的脚下，好像很温驯的狗。我有时候会觉得，啊，它在那里。当我想要仔细看的时候，却会发现它不在了，不知道突然跑去哪里了。虽然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影子，但大部分时候都看不到——之前不是有一次，你在放学后看到我吗？」

「对。」

「那次你问了我很多问题。那时候也一样，你走进教室后，看着狮鹫消失的方向，我还以为除了我以外的人，也可以感受到。」

是那个在教室内消失无踪的影子。

「感觉好像养了一条秘密的狗，所以还很开心。」

高里笑了笑，但很快收起了笑容。

「有时候可以感觉到人的动静，感觉好像有一个人在抚摸我，每次都会闻到海水的味道……我称她为慕玕。」

「慕玕？」

广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听过赛莲吗？六世纪时，有一个海妖赛莲被人类抓到，之后受洗成为圣女，她的名字就叫慕玕。」

「是喔……」

「每当我沮丧时，慕玕和狮鹫就会出现，轻轻抚摸我的肩膀，用身体磨蹭我的脚，我想应该是在安慰我。」

他的语尾微微发抖。

「但是，为什么？」

他平静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感情，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情感。

「我很感谢岩木，真的很感谢他。」

「我知道。」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广濑当然不知道答案。

「为什么要这么做？它们从来没有危害过我，还经常安慰我，我一直以为它们是我的朋友。」

高里并不是在问广濑，而是他察觉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察觉了自己身边出现的某些动静，和频繁发生的不幸之间有着无法否定的关联。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因我而死？」

它们就像是守护者。广濑心想。而且是很恶质的守护者，就像过度保护的母爱般守护着高里，一旦有人伤害高里，它们就会无情地加以排除。对它们而言，重要的并非高里有没有受伤，而是它们如何判断。它们以为岩木是高里的敌人，所以就消灭了岩木。

终于了解原由了。广濑心想。终于知道「作祟」的原由了。必须让它们离开高里，否则，高里早晚会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绝境，而且，这一天并不会太遥远。把高里推下楼的大部分学生仍然平安无事，筑城和桥上只是提到不愉快的话题，就遭到了这么大的报复，它们绝对不可能放过目前暂时平安的大部分学生。

——但是，怎样才能让它们离开高里？

那天深夜，吹起了强风，海浪一声声不安地翻腾着。广濑在熄了灯的房间内辗转难眠，睡在一旁的高里似乎也难以入睡。

在昏昏睡去的黎明时分，广濑觉得耳边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你是，王的敌人，吗？

广濑回答了她。

在他醒来之后，便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

一对男女站在堤防上眺望夜晚的大海。

男人默默不语，女人独自喋喋不休。女人说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重点，但其实充满了强烈的讽刺。女人在挑衅那个男人，只是男人无意答理她。

啪答。这时，传来有什么东西拍打泥泞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小鱼从泥泞中跳起来的声音。男人探头向堤防下方张望，堤防下是黏稠的淤泥，虽然在黑暗中，不可能在淤泥中看到小鱼，但男人还是忍不住张望。果然不出所料，淤泥的表面什么都看不到。女人依然滔滔不绝，终于沉不住气地开始冷嘲热讽。

男人把手架在堤防上托着腮时，下方再度传来声音。噗咚。这次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入泥泞中。女人住了嘴。

「是鱼吗？」

女人问，探头看着堤防下方。

「是不是鳗鱼？」

女人还来不及回答「怎么可能」，下方又发出淤泥搅拌的声音。

喀通。喀噗喀噗。噗咚。

男人皱起了眉头，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海水味道。声音持续不断。有什么东西在没有光线的淤泥表面蠕动。如果是鳗鱼发出的声音，淤泥表面应该盘踞了无数条鳗鱼吧？

「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男人在低声回答的同时，挥手命令女人退后，但他的视线仍然看着堤防外。啪嗤。堤防外持续响起舔舌头的声音，发出暗光的淤泥上泛起了涟漪。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无数小东西在那里。

男人定睛细看。淤泥闪着奇妙的光泽，发出声响蠕动着。一大群东西已经挤到了下方，当他战战兢兢地探出身体时，女人发出了压抑的惨叫声。

「咦！」

他慌忙回头看女人，发现女人神色紧张地看着海上。他顺着女人的视线望去，视线停在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满是淤泥的海面上，在沙洲般的淤泥正中央冒了出来。

那个黑色的东西宛如巨大的乌龟壳，距离他们不到两百公尺。圆形的淤泥丘上隆起了那个黑影，不知是否因为从淤泥下浮出水面的关系，曲线似乎随着滴落的泥浆不断融化。

「那是什么？」

海水的味道越来越浓，脚下突噗突噗的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正在慢慢靠近。声音渐渐在耳边响起，似乎正在慢慢爬上提防。

男人立刻抓住女人的手，抓住之后，推动她的身体，拔腿奔跑起来。大惊失色地愣在原地的女人被拉着离开了现场，沿着堤防旁的路往回跑，频频回头看向后方。

在跑了十几步时，转头看到了黑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带着滑顺光泽的泥浆。泥浆越过堤防，发出突噗突噗的声音滴落在路上。

女人停下了脚步，男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像泥浆般的东西发出潮湿可怕的声音穿越了道路，沿着水泥斜坡流向堤防下方的房子。黑色的泥流流向了围篱外茂密的杂草丛。

男人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转头看到刚才出现在河口的东西正慢慢沉入淤泥。

微微隆起的部分变成了淤泥的起伏，然后消失在淤泥下方，不一会儿，只剩下一片平坦的泥海。

「刚才的东西是什么啊？」

男人往回走，想去确认淤泥的痕迹，女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去。男人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淤泥痕迹，终于点了头。

强烈的海水味格外刺鼻。

「回家吧。」

男人很有力地说。本能发出了警告，最好不要靠近。如果想要确认，明天再来看也不迟，等到黑夜过去，所有的东西都无处可躲时再来确认也不迟。

两人慌忙小跑起来，海浪紧追而来，宛如紧追不舍的触手般，带着浓烈的海水腥味追来。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七章

1

翌日早晨，广濑来到学校时，看到一排记者站在校门前，人数比岩木事件发生时更多。

学生通常没有这么早到学校，他们侥幸地拦住了零星走向校门的学生和老师。老师几乎都深深低着头逃走了，然后硬是带走同样被拦下的学生，一起走进校门。被一路推着走进校门的学生似乎有点依依不舍，在被老师催促着走向校舍前，仍然频频回头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记者。

广濑在可以看见校门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叹着气。他不想听到一些无聊的问题。他稍微往回走了几步，来到可以看到后门的位置，发现后门附近也聚集了好几个人，但至少比正门前少一些。他正打算迈开步伐走向后门时，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回头一看，保健室的十时老师在车内向他露出笑容。

「要不要上车？」

「麻烦你了。」

广濑鞠了个躬，坐上了停在人行道旁的白色小客车，在密闭的空间内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教育实习很辛苦吧。」

十时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啊。」

「幸好明天就结束了，真有点羡慕啊。」

「我也很庆幸。」广濑苦笑着，十时也笑了笑，把车子靠向右侧，打了右转的方向灯后，在号志灯前等红灯。

「你的身体怎么样？」

「身上还有不少瘀青而已。」

十时笑着点了点头，看到号志灯变绿后，把车子驶了出去，小声地问：

「有老师去昨天学生被送去的医院探视时，被记者问了奇怪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

「对。记者问，听说有学生从二楼跌落，那个学生没有来学校吗？」

「但是，那起事件……」

校方已经把那起事件以意外处理了，报纸和电视都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打听到的，一直问高里家住在哪里。」

十时把车子驶向后门，拼命按喇叭赶走聚集在门口的记者后驶入校园。

「记者一再追问，真的是意外吗？所以可能已经锁定了高里，听说也提到了受伤的实习老师，所以你最好注意一下。」

「我会小心。」

十时把车子驶入后门旁的停车场笑着说：

「如果有需要，放学时我也可以送你回家。因为校门口附近聚集了蚂蚁大军。」

广濑笑着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广濑和十时一起走进教师办公室，发现办公室内笼罩着诡谲的紧张气氛。老师都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报纸。广濑环视着办公室内，看到后藤站在角落，立刻走了过去。

「早安——发生什么事了？」

后藤对他轻轻举起手，皱着眉头小声地说：

「体育报上刊登了奇妙的报导，把昨天的事和之前的意外牵扯在一起，说什么作祟之类的。」

广濑知道自己脸色发白，十时好奇地探出身体问：

「什么作祟？」

该不会是说高里的事？广濑用眼神发问，后藤对他摇了摇头。

「他们似乎得知了高里从窗户跌落，和校外教学的事，还调查了生田老师的事。」

后藤苦笑起来。

「他们把这些事都扯在一起，说这所学校受到了诅咒之类的，也有相关人士说，一定是有什么在作祟，感到很害怕。」

十时目瞪口呆地问：

「谁是相关人士？」

「应该是指你我之类的吧。」

十时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苦笑。

「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害怕呢。」

「我也是。」

后藤笑了笑，皱起了眉头。

「真是麻烦，听说昨天也有很多记者跑去医院。」

「好像是。」

「眼前的状况的确容易令人产生联想，因为才刚发生岩木的事，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昨天也发生了几起小意外。」

「昨天吗？」

「对啊，我们班上有九个学生不是从楼梯上滚下来，就是从人行天桥上跌落，缺席人数越来越多，今天恐怕没办法上课了。」

后藤说完，向广濑使了个眼色，校长刚好走了进来。

校方宣布上课时间延后，举行了全校朝会，广濑从校长口中得知，跳楼的七名学生中，已经有六个人死了。

广濑走去教室参加班级朝会时，发现教室内很冷清。六名学生死了，另一个昏迷不醒。从前天到朝会为止，已经有十二个人因为发生意外而缺席，有四名学生请病假，再加上高里缺席，教室内只剩下十六名学生，满脸不安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为期两周的教育实习即将进入尾声，实习老师虽然勉强举办了观摩课，但除了观摩课以外，几乎都让学生自习。广濑按照原定计划，在第五堂课为一年级上了自然Ⅰ的观摩课，但来参加的老师和实习生大部分都心不在焉。

上完观摩课，回到准备室时，电话响了。住在医院的最后一名学生也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

2

挂上电话后，后藤把手放在额头上。广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能看着他的后背。

「广濑。」

后藤背对着他，低声说道：

「我虽然害怕高里，但并不讨厌他，只不过遇到眼前这种情况，我真的承受不了。」

广濑对着他的后背点了点头。

「如果怨恨高里，心情反而比较轻松。七个人，七条人命啊。」

「目前无法断言是因为高里才这样。」

后藤转过头说：

「你不是说，高里会作祟吗？」

广濑摇了摇头。

「我只说高里和报复有关，况且，未必是报复，也可能真的只是自杀。」

「动机呢？」

「自杀的动机往往并不清楚，经常会因为一些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理由自杀。」

「你是认真的吗？」

在后藤直视下，广濑垂下了眼睛。

「——后藤老师，并不是高里。」

后藤听到广濑这么说，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作祟的并不是高里，而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家伙。」

后藤看了看广濑，又看了看放置素描的置物柜。

「……那个吗？」

「对。我不知道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它们附身在高里身上保护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才不是保护。」

「虽然方法有误，意图却很明确。它们用它们的方式保护高里，只要认为是高里的敌人，就绝对毫不留情地加以报复，借此保护高里。」

「所以说……」后藤低声嘀咕：「所以说，它们不会危害高里吗？」

「应该是。」

「既然这样，在高里身旁不是反而更安全？虽然不知道它们打算用什么方法进行报复，但只要高里在教室内，就无法用让教室的天花板掉下来，或是地板破洞的方式，即使用更姑息的方法也一样，在高里身边更安全，这样解释正不正确？」

广濑张大了眼睛。

「你、说得对。」

既然那些家伙是为了保护高里，只要在高里身旁，安全的机率反而更高。

「去把高里……」

广濑原本想说「去把高里找来」，但后藤制止了他。「等一下。」后藤用力说完这句话，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

「我打电话回家。」

「不要打。」

后藤显得很慌乱，广濑对他的态度感到不解，忍不住偏着头纳闷。

「——太危险了。学生并不了解状况，他们至今仍然害怕高里，认为是高里在作祟。可能有人会在被逼急的情况下，觉得只要高里消失就解决了问题，觉得只要高里死了，就可以逃过灾难。」

「是、没错啦——」广濑停顿了一下。「但是，即使高里发生状况，它们也会保护他。」

可能就是因为有它们的保护，所以高里从三层楼高的教室跌落也毫发无伤。

后藤听了，把头转到一旁。

「别这么做，那些学生并不想和高里在一起，所以才有人装病，向学校请假。」

「只要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们一定能够了解。应该说服请假的学生，叫他们来学校——」

「你打算把真相告诉他们吗？」

「不行吗？」

「别这么做。」

后藤简短地吐出这句话。广濑满腹狐疑地看着后藤。

「为什么？」

「你要告诉他们，因为如此这般，所以要和高里在一起吗？那根本是徒劳，所有学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和高里在一起。」

「但是——」

「别去想这件事了，如果再有人死呢？如果高里刚好也在场，你认为会发生什么状况？」

「但是，眼前并没有其他自卫的方法啊。」

「我们并不知道这种方法有多大的效果，而且风险太高，所以不可行。」

「那该怎么办？」

「总之，你别再提这件事了。」

广濑叹着气，他难以理解后藤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顽固。

「后藤老师……」

后藤没有看广濑，而是站在画架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画布。

「广濑，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广濑不知道后藤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图，他偏着头不回答，后藤看着画布嘟哝着说：

「广濑，我喜欢你。」

「谢谢。」

「——所以我不希望你再提这件事。因为我不想参加你的葬礼。」

广濑张大了眼睛。

「后藤老师！」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至少我不是能够公平地喜欢每一个人的善人。如果你说出实情、妨碍了它们，它们可能会对你作祟，我不想看到你变成岩木那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后藤没有看广濑。

「我当然知道，要不要我说得更直截了当——即使你说出实情，仍然会有人牺牲，因为那些学生惹了不该惹的人。如果你是为你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那是情非得已，但不需要你为他们付出代价。」

「后藤老师。」

后藤看着画布苦笑起来。他的笑中充满苦涩。

「你很受不了吧？要不要我把更卑鄙的话也一起说出来？」

「我不想听。」

「那我问你——如果你死了，高里会怎么样？」

广濑注视着后藤的侧脸。

「那时可能无法和生田老师或岩木死的时候相比，你可能是高里有生以来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你打算对他弃之不顾吗？」

「我……」

后藤移开了视线，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苦闷的表情。

「如果可以对每个人好，任何人都想这么做，但有时候不得不决定优先顺序。喜欢所有人，其实根本就是不喜欢任何一个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广濑沉默不语。他觉得后藤的这番话说到了他的痛处。事实上，广濑也认为一旦学生发生意外，就会增加高里的负担，所以才会感到担心。他内心认为那些把高里推下楼的人，无可避免地将受到或多或少的报复，但一旦报复过度，就会增加高里的负担，所以，如果可以，他想阻止它们的报复行为，却完全没想到一旦阻止，可能会危害到自己。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就由我来告诉学生，你还年轻，不需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后藤的这句话更说到了他的痛处。

「……卑鄙的老头子。」

「是啊。」

广濑觉得后藤好像一下子苍老了。担任广濑的班导师时，他已经坐四望五了，广濑突然想到，原来再过几年，他就要退休了。

「我才不想出席你这种人的葬礼，根本是浪费奠仪。」

广濑低声说道，后藤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没再说什么，广濑也不再说话。

照理说，珍惜他人的感情很珍贵，却同时存在着极其丑陋的想法。人身而为人活在这个世上，这件事本身竟然如此肮脏。广濑终于有了这样的体会。

从屋顶上跳下来后当场死亡的那几名学生的葬礼将下午举行，看着后藤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广濑打开点名簿，就像之前划掉岩木的名字时一样，也用直尺小心翼翼地，在这七名学生的名字上画了一条长线。

3

今天也开了一整天的会，很多课都让学生自习。即使是上课时间，校园内仍然一片喧闹。后藤离开准备室后，广濑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准备室的门猛然打开，野末和杉崎走了进来。

「咦？老师，你没事吧？」

「身体怎么样？」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发问，广濑对他们露出苦笑。

「马马虎虎啦。」

野末夸张地打量着广濑的脸。

「真的没事？听说你昨天看起来好像快死了。」

「谁说的？」

「班上的同学啊。听他们说，穿着白袍的实习老师脸色超难看，简直就像是自己跳楼一样。」

「太夸张了。」

「是吗？因为你很纯情嘛。」

「你知道纯情是什么意思吗？」

野末哈哈大笑起来。

「不用上课吗？」

目前是第四堂课的时间。听到广濑的发问，野末调皮地张大了眼睛。

「自习啊，所以我们想来自习化学。」

他们擅自翻着柜子，拿出了烧杯。广濑带着一种得救的心情看着他们，如果一个人留在准备室，心情一定会沮丧到极点，这两个开朗活泼的学生出现，为他带来很大的安慰。

「听说二年六班空荡荡的？」

野末拿着倒了咖啡的烧杯坐在广濑面前。

「是啊。」

「有几个人？」

「十六人，通风良好喔。」

「我想也是。」

杉崎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们有没有听所作祟的事？」

「早就是旧闻了。」野末嘀咕道，杉崎摇了摇头。

「不是啦，不是二年级的、那个叫……高里的？」

「不是T，还有谁会作祟？」

杉崎的声音压得低了。

「是岩木学长。」

广濑一时说不出话，野末也沉默了片刻，之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岩木学长为什么要作祟？」

「二年六班不是持续有人出事吗？因为是他们杀了岩木学长啊。」

「也有五班的学生啊。」

野末说道，杉崎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天不是五班和六班一起上体育课时练习骑马战吗？当然有分敌队和我队吧？我们之前也练过，通常都是按班级来分队，对不对？」

「到目前为止，你说的我能接受。」

「岩木学长是五班，但同班的人没什么好打的，所以岩木学长的骑马队周围应该都是六班的人，岩木学长在和六班的人打仗时跌倒了，所以，加害者大部分都是六班的人。举证完毕。」

「喔，有道理。」

「而且有人亲眼看到了。」

「看到什么？」

杉崎小声地说：

「住在学校附近的同学说，晚上看到有人穿着运动服，出现在教室大楼的屋顶上。」

「运动服？」

「还有，一班的人说，在玄关那里看到穿了运动服的人走到鞋柜后方，运动服上沾满了泥巴和血迹。」

「好可怕。」

广濑苦笑着说：

「好像只要有人死，不把他们变成幽灵就心有不甘。」

杉崎皱着眉头说：

「又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告诉你们，有这样的传闻。」

「只要有人死，就会有这种传闻。」

广濑笑了笑，杉崎更加不服气地嘟起了嘴。

「但是，昨天的跳楼是岩木学长……大家都这么说。」

「怎么可能？」

「真的啊。在体育馆上课的人听到那些人在屋顶时人叫，救命啊，原谅我。」

广濑皱着眉头问：

「他们有叫吗？」

「对啊，所以体育馆的人才会发现屋顶上有人。听说那些人好像全梦呓般地说，原谅我。所有人都站在屋顶的边缘，别人要怎么救啊？所以有人说，他们好像中了邪。」

广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段幻想。那些学生好像被鬼压床，身体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脚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虽然根本不想走路，但两只脚自动走向屋顶。原本紧闭的门竟然打开了，他们来到屋顶，一直走到屋顶边缘。急切的恐惧让他们终于发出了声音。救命。

广濑甩了甩头。纯粹只是幻想．没有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不能排除他们因为自我意志自杀的可能性。

「而且，今天早上……」

听到杉崎开口，广濑慌忙看向他。

「今天早上怎么了？」

「听说一年级的教室前有泥巴的痕迹。」

「泥巴？」

「对。从泥巴的痕迹来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楼的走廊上爬行。泥巴听起来很……那个吧？」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啊，一大早的事。我在预备铃响的十分钟前来学校时已经被清干净了，好像是工友擦掉的。」

「是喔。」野末发出惊讶的声音，杉崎又继续说道：

「听说泥巴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玄关旁的楼梯下方，一直爬到六班的门口，差不多这么宽。」

杉崎张开双手，比出一公尺多的宽度。

「我在玄关听到这件事，立刻冲过去看，因为我这个人天生爱凑热闹，没想到什么都没有了，只闻到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

广濑抬起头，杉崎点了点头。

「有点像是潮湿腐烂的味道，我以前闻过这种味道。」

广濑战战兢兢地问：

「海水……的味道？」

「啊！」杉崎打了一个响指。「没错，我就觉得那股味道很熟悉，原来是海边的味道，有点像海边那种烂泥巴的味道。」

野末发出惊讶的声音——

「所以呢？海边的味道和岩木学长有什么关系？」

「啊？喔，对喔，怎么会这样？」

杉崎一脸纳闷，野末笑了起来。野末开始说明传闻都是空穴来风，但广濑完全没听到。

海水的味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事实也许比认为是岩木留下的痕迹更加可怕。高里不是也曾经说，每次都闻到海水的味道吗？

4

下课铃声响了，桥上很快就露了脸。

「哈罗，你有没有听说？」

桥上一走进准备室就问道。

「杉崎，听说有人看到了。」

杉崎一脸得意地笑了超来。

「早就知道了，你是说岩木学长吧？」

桥上听了，露出满脸错愕的表情。

「岩木？岩木怎么了？」

被桥上这么一问，杉崎也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要说这件事吗？听说有人看到岩木学长的幽灵。」

「有这回事？」

「有啊，你说的不是这件事？」

桥上一脸惊讶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说岩木变成幽灵这件事，我第一次听到——不是岩木，是一个年轻女人。」

杉崎好奇地探出身体。

桥上眉开眼笑，野末递上咖啡，他轻轻地挥了挥手。

「很常听到类似的事，只是最近很出名，经常在这一带出没。」

「怎样？怎样？」

「一个年轻女人的幽灵逢人就问，『你认识其吗？』如果回答不知道，女人就会消失；如果回答说知道，就会有一只很大的单眼狗跑出来，把那个人吃掉。」

杉崎兴奋地问：

「你是不是很喜欢听这种事？」

「喜欢啊。」

野末偏着头问：

「你刚才说的『其』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桥上嘟囔。「会不会是魔鬼的鬼？」（注：在日文中，「其」与「鬼」都发ki的音。）

「找鬼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不觉得这样最有可能吗？」

杉崎歪着脑袋。

「会不会是人名？我记得以前有类似的灵异事件，有一个女人在找名字的第一个字是『比』的男人。」

「什么奇怪的故事。」桥上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坂田走了进来。

坂田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直直走到广濑面前问：

「老师，你知道高里在哪里吗？」

广濑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有什么用意，偏着头没有回答。

「我昨天打电话去他家，没有人接电话，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知道啊。」广濑回答，坂田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

「可不可以告诉我？高里不是没来学校吗？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想和他谈一谈。」

广濑想了一下，只回答说，不能告诉他高里在哪里。

「高里应该很快就会来学校，等他来的时候再说就好。」

坂田满脸不服气地抬头看广濑。

「老师，你好像和高里关系很好嘛。」

「有吗？」

「我觉得很不一样，其他人谈论高里的时候，和你谈高里时的感觉不一样。」

广濑没有回答。

「老师，你既然和高里这么好，可不可以让我和他见一面？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他谈一谈。」

他似乎不肯轻言放弃。

「你想和他谈什么？」

「各方面的事。」

坂田说话时的贪婪样子让广濑感到厌恶。

「高里现在的立场不是很为难吗？我想要鼓励他。」

「哎唷，坂田学长……」野末语带讽刺地说：「我从来不知道你为人这么亲切。」

坂田冷笑一声。

「我本来就很亲切啊……但我只对值得我这么对待的人亲切。」

「真是势利眼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讨厌和一些无聊的人扯上关系，有很多人明明无聊透顶，却自己为了不起。」

野末带着揶揄的态度笑了起来。

「只要和高里学长当好朋友，或许就不会在你身上作祟了。」

「我才不是为了这种目的！」

坂田气鼓鼓地说：

「我觉得大家都误会高里了，高里算是拥有特殊才华的人，我觉得把这种人当作普通人对待并不妥当，必须有特殊的待遇，否则，高里心里一定会不高兴。」

广濑觉得他说的话惹人讨厌，至少高里不会喜欢坂田。

「等高里回学校，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和他见面，我不想做这种事。」

广濑说，坂田不以为然地回答：

「没关系啦，我不会勉强你，只不过……」

坂田探头看广濑的表情。

「你这种态度让人无法苟同。」

「我的什么态度？」

「没什么，你不知道就算了。」

这个人会让人莫名地火大。广濑心想。野末一脸很受不了地说：

「坂田学长，你为什么对高里学长有兴趣？我觉得你有点异常。」

「你说话也太没礼貌了。」

「我说的不对吗？你好像很希望高里学长真的会作祟，但我觉得这会造成高里学长的困扰。」

「为什么？」

「通常任何人听到别人因为自己而死，都不会感到高兴吧？而且，高里学长还被大家围剿，因此受了伤。」

「所以我才想和他见面，好鼓励他啊。如果他认为自己害死了别人而沮丧消沉，不是太可怜了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高里就是与众不同，是那些人搞不清楚状况去惹他，他们自己太蠢了，高里根本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坂田故意大声地叹着气。

「错就错在大家不认同高里与众不同。其实只要不违抗高里，根本不会有人死。虽然大家都说高里会作祟，但内心并不承认这一点，所以才会发生这些奇怪的事。只要大家意识到高里与众不同，就可以平安无事。」

坂田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桥上很不以为然地说：

「我才不要取悦别人。」

「反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桥上瞪着坂田。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坂田，你很奇怪，绝对有问题。」

坂田一笑置之。

「如果你不改一改这种认为只有自己才对的态度，早晚会惹毛高里。」

广濑没有开口说话，坂田这种人让他感到极度不舒服。桥上也不以为然地闭了嘴，野末和杉崎脸上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广濑站了起来，野末用眼神问他怎么了？他只回答说：「有点事。」就走出了准备室。来到走廊上，把坂田隔离在门内，广濑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5

广濑离开准备室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所以漫无目的地来到一楼。从一楼的走廊来到校舍外，看到许多学生聚集在中庭的草皮上。看着他们的样子，难以想像这所学校持续发生异常状况。他随意坐在门口，发现眼前的树丛发出了声音，一个学生从黄杨木后方探出头看了过来。原来是筑城。

「你怎么会来这里？」

「休息啊。你在吃午餐吗？」

筑城点头，算是回答了广濑的问题。广濑站了起来，穿着室内鞋走去中庭，绕过树丛时，发现筑城和五反田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啊，你穿室内鞋下来。」

「不要声张。」

筑城笑着在长椅上为广濑挪出一个座位，广濑在那里坐了下来。筑城和五反田腿上放着便当盒，但已经吃完了。

「太阳底下还是有点热啊。」

艳阳照在长椅上，强烈的阳光形成了黑暗的阴影。周围越是明亮，他越觉得情绪低落。

「因为这里没冷气啊。」

筑城笑着说。

「嗯，筑城，你怎么没来准备室？」

广濑问，筑城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也很想去，只是很怕见到桥上学长……而且坂田也在那里。」

「怎么？你讨厌坂田吗？」

筑城皱着眉头说：

「我原本就不喜欢他那种类型的人，但他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

筑城吞吐起来，五反田代替他开了口：

「他最近有点像中邪，简直就像加入了什么新兴宗教。」

广濑微微偏着头，五反田面无表情地说：

「高里教啦。」

「喔。」广濑小声应着，五反田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他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

「坂田吗？」

「对啊，叫我赶快悔改。」

广濑惊讶地看着五反田和筑城，两个人都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他根本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一直打电话给我们班上的同学，说服大家不要违抗高里。」

广濑叹着气。

「所以……你有兴趣加入吗？」

五反田再度耸了耸肩。

「开什么玩笑，坂田的性格有问题。」

完全没错。广濑在内心嘀咕。

筑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受伤的人等于接受了洗礼。」

「什么意思？」

「接受了高里神的洗礼，他说是大好机会。」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也是啊。他对我说，你应该很清楚高里的能力，像你这种人，应该率先改变态度，虽然你受到了处罚，但还有洗心革面的机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更幸运，还说什么如果不赶快改变态度，定会发生更糟糕的情况，高里已经忍无可忍了……我看他的脑筋有问题。」

「我也有同感。」广濑小声地说。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不是所谓『贫穷的人有福了』的意思？」

「好像不太一样。」

五反田说。

「用宗教的方式翻译坂田的话，应该是这样。违抗高里就是犯罪，神会对犯罪的人定罪，定罪是一种神迹。罪人因为犯了罪而罪孽深重，但因为遭到了惩罚，所以等于有幸亲眼见证神迹。虽然有人因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而接受了死亡的惩罚，但活下来的人能有机会亲眼目睹神迹，这是一种福气。」

筑城惊叫起来：

「你理解得真透彻啊。」

「我不是理解了，而是为了理解而学习了。我想全班应该只有我一个人，会听坂田在电话中聊一、两个小时吧。」

「你好奇心真强啊。」

「可不可以说我求知欲很旺盛？我没关系啊，坂田的电话对我无害，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广濑问，五反田耸了耸肩说：

「即使他说什么神迹啦、定罪啦，或是如果不悔改，就会受到更大的惩罚之类的话，我也无所谓。因为我完全没有参与围剿高里的事，但对那些曾经参加的人来说，坂田的话根本是威胁。」

广濑叹了一口气。

「的确……」

「那些没来学校的人恐怕都是在装病，即使实际受伤的人，也不至于严重到无法来学校上课，大家都是害怕上学。现在来学校的人，应该大多都是因为父母很严格，不允许他们不来学校上课。总之，坂田的电话让大家更加不愿意来学校了。」

「怎么可能？他们只是害怕遭到报复，不是吗？」

五反田斩钉截铁地说：

「即使害怕，也不至于到不来学校的程度，因为已经有了替死鬼，如果是平时，他们早就来学校了。」

广濑偏着头纳闷，五反田张大眼睛说：

「喔喔，因为我一年级时也和高里同班，而且，我在国中三年级时，也和他同班了半年。我在国三时转学到这里，所以很了解高里的事。即使伤害了高里，也未必每次都会遭到报复。」

「是……这样吗？」

五反田点了点头。

「像上次那样，有很多人一起伤害高里时，其中便会有几个人很惨，其他人可能会受一点轻伤或是幸运躲过一劫，几乎都会遵循这种规则。」

「所以替死鬼……」

「高里的意图应该不是复仇，而是杀鸡儆猴，目的在于警告别人，谁敢动我，就不会有好下场。所以，如果很多人一起伤害他，只有运气差的人会遭到严重报复，其他人只是受点轻伤，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全身而退。现在受伤在家休息的那些人，伤势并不严重吧？」

「……是啊。」

「所以，已经发生过意外的人就不会再发生了，旁观者也不会受到惩罚。每次都会有旁观者，就是袖手旁观、不上前阻止的那些人，但从来没有旁观者发生任何意外。总之，那是警告，既然是警告，继续报复根本没有意义。」

广濑点着头。

「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但那些同学之所以还没有来学校上课，就是因为坂田用这种奇妙的方式在煽动。」

听起来很有道理。

「所以到底有几个人参加？」

广濑问，五反田偏着头，从嘴里吐出同学的名字。

「应该有二十六个。筑城和其他两个人那天没来，我立刻上前制止，还有四个人因为制止而受了伤。除此以外，有五个人旁观，包括高里在内共十四个人。我们班刚好四十个人，所以是二十六个。」

已经有十二名学生发生意外，七个人送了命，还剩下七个人——这七个人真的只会受一点轻伤就没事了吗？

广濑知道，自己是因为充满期待，才认为五反田说的很有道理，但可怕的是并不是高里进行报复，那些异形怪兽能够了解人类的逻辑吗？

即使如此，广濑还是感到松了一口气，可以明确感受到内心的紧张消除了。

※※※※※※※※

他沿着三楼的走廊快步走向楼梯。校舍内渐渐暗了下来，四处可见寂寞的阴影。

他瞥了一眼手表。没想到画阿格里帕石膏像会这么花时间，尤其因为美术老师米田在石膏像外包瞭望胶袋，所以原本很熟悉的石膏像变得很难画。如果在校门口叫计程车直奔绘画补习班，不知道是否能够在上课前及时赶到。今天的内容是速写，那是他最弱的部分，但第一志愿的美术大学经常在入学考试时要求考速写。

他一路小跑着冲下楼梯，走向玄关。校舍的窗户不多，而且玄关刚好被前面的房子挡住，所以完全没有阳光。

他来到有一整排鞋柜的空旷空间时，猛然想起最近同学之间流传的传闻。星期二意外身亡的学弟在学校出没，但因为他在赶时间，所以这件事只是掠过他的脑海而已。

以学力来说，他就读的这所学校算是好学校，但对想要考美术大学的学生来说，就未必称得上是好学校了。他对初试很有自信，只是能否金榜题名，关键在于术科的成绩，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提升术科实力，而且也没有遇到好老师。

他粗鲁地拿出鞋子，把室内鞋丢进鞋柜。他匆匆穿上鞋子，经过玄关时，发现旁边的阴暗处有个人影。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之前死去的学弟。虽然他不认识那个学弟，但既然他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就不可能是女人，所以他可以断言那个人影并不是学弟。

女人靠在鞋柜上，白皙的脸看着他。

她是谁？他不禁暗想，但并没有特别怀疑。因为他虽然听说了校内的传闻，却并不知道最近在新市镇流传的传闻。

他微微偏着头。

「请问你是谁？是家长吗？」

听到他的问题，女人沮丧地垂下双眼，但很快抬起眼，再度看着他。

「我正在找泰麒。」

「太奇？」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麒吗？」

他听不懂女人这句话的意思，所以站在原地，她再度垂下眼睛。

「我很伤脑筋，必须赶快找到……」

他偏着头回答：

「对不起，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她看起来太无精打采了，所以他忍不住道歉，然后又补充说：

「你要找的是什么？是人吗？」

她摇了摇头。

「麒是兽，名叫泰麒。」

「狗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麒就是麒，所以，你并不认识……」

「对，真不好意思，没帮上你的忙。」

他在说话时努力搜寻着记忆，有什么名叫奇的动物吗？

「那你知道汕子吗？」

「扇子？」

「白汕子。」

对他来说，这三个字比刚才的「奇」更费解。

「这也是兽吗？」

她偏着头回答：

「比兽更接近人，你没见过她吗？」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思考「比兽更接近人」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不赶快找到，会发生很糟糕的情况……」

「很糟糕的情况？」

「对，会很惨。」

「会很惨……」

他突然想起学校这一阵子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泰麒的动静很污浊，可能是被血污染了，讨厌血的兽会因为沾染血而生病。」

她一个人喃喃自语。

「半嗣好不容易找到这里……」

他听不懂她说的话，但内心开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对劲，这和他所了解的世界不一样。

他终于想要快点离开她，于是对她说：

「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等一下警卫会来锁门，被他发现会很罗嗦。」

她点了点头，身体离开了鞋柜。

对了，自己没时间理会这个奇怪的女人，要赶快离开学校，否则来不及去补习班上课了。

她转身走向走廊。

「不可以走那里，外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把后半句吞了下去。

她身影越来越淡，他还来不及叫出声音，她的身影就好像融化般消失不见了。

他茫然地站在那里。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八章

1

隔天是星期六，也是广濑教育实习的最后一天。在教师办公室开完朝会后，他回到了准备室，不一会儿，后藤也回来了。

「意外七，装病八。」

后藤简单地说了这句话，但已经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去到教室后，包括筑城和五反田在内，只有五名学生。这是他带了两个星期的班级，没想到最后一天，竟然是这样的惨况。

原本计划今天下午要举行以「观摩课研究会」为名的庆功宴，但也决定延期举办。

或许称不上是补偿，但他上完第四堂课回到准备室时，后藤亲自为他倒了咖啡。他和后藤两个人用烧杯干了杯。

广濑的教育实习结束了。

「后藤老师——」广濑在整理桌子时开了口：「我之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后藤站在画架前，他已经多久没有拿起画笔在画布上作画了？

「想来就来，否则你恐怕也会睡不安稳吧？」

「是啊。」

后藤笑着擦了擦手。

「我去开会，等一下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这里，所以我就先说了——」

广濑看着后藤的脸。

「我很高兴你来这里，对高里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就拜托你了。」

广濑只是点了下头。

写完今天的实习日志，又写完反省纪录，广濑阖上了笔记本。实习期间，有八名学生死亡，恐怕很少见到这么惊悚的实习日志。

他内心有一种奇妙的感慨，把手放在笔记本上发呆。这时，桥上带着另外两名同学热热闹闹地走了进来。

「啊，还没离开。」

「太好了。」

坂田和筑城并没有来。

「怎么了？」

广濑问，三个人从背后拿出超市的塑胶袋。

「庆功宴。」

「要为你举行欢送会。」

说完，他们动作俐落地开始收拾桌子，把饮料放在桌上。不一会儿，小型宴会会场就布置完成了。

「老师，你以后会回来任教吗？」

野末问。

「如果学校录用我的话。」

听到广濑的回答，野末皱起了眉头。

「我们学校很少录用新老师。」

「是啊，如果没有招募，就要去参加教师甄试。只不过我不认为自己可以考上。」

「真无聊。」

桥上调皮地笑了笑说：

「要先拿到毕业证书吧？搞不好你要留级，那我明年就是你的学弟了。」

「那也要你能考上啊。」

野末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桥上微微举起烧杯。

「无论如何，辛苦了，总算顺利结束了。」

广濑苦笑着说我，野末问：

「这算顺利吗？这次的实习根本就是震撼教育吧，可以成为以后聊天的话题，就连岩木学长——」

野末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气氛有点凝重，桥上苦笑着说：

「今天就先别说这些了。」

「没错没错。」杉崎也说道。「我想到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桥上学长，你听说了吗？好像昨天又出现了。」

野末皱起了眉头。

「又是那件事吗？」

「不是啦，之前桥上学长不是提到在找『其』的女幽灵吗？」

桥上开口问：

「又出现了？在哪里？」

「在这所学校，好像是昨天傍晚。」

「真的假的？」

杉崎很认真地点头。

「是三年级的学长见到的。他看到玄关有一个女人，问他知不知道其，还问他知不知道白什么的。」

「白什么？」

杉崎抓了抓头。

「嗯，我忘了。美术社的同学听学长说的。」

杉崎说完，探出身体。

「但是，『其』好像是动物的名字，不是鬼。」

桥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搞不好只是狗走失了，那个女人在找狗。」

杉崎皱起眉头。

「才不是呢，三年级的学长说，女人在他面前消失了。」

「三年级的吗？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没问。」

「搞不好在胡说八道。」

「不是啦。」

正当杉崎表示抗议时，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打开了。是后藤。

后藤一进门就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三个学生也在，慌忙闭上了嘴。

「广濑。」

后藤叫了广濑一声，示意他去走廊。广濑站了起来，来到走廊上，后藤用力关上门，小声地说：

「广濑，你赶快回家。」

广濑张大了眼睛。

「后藤老师？」

「十时老师会送你回去，你赶快走吧。」

「发生了什么事了？」

后藤明显很慌张。

「体育报。」

「后藤老师？」

后藤把报纸递到广濑面前，压低嗓门生气地说：

「是高里。被他们猜中了，而且那些没脑袋的家伙竟然把姓名也登了出来。」

广濑瞪大眼睛，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到一种无处可躲的不安。

太可怕了。广濑心想。

当高里的事传开时，不知道每个人会有怎样的反应——面对这些反应，又会发生什么事？

2

广濑搭十时的车回到家时，发现有三个男人聚集在公寓门口。他沿着设计成阳台的走道走向家中，那几个男人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其中一个人问：

「你住在这里吗？」

广濑没有理他。

「你该不会就是实习老师广濑？」

「你是广濑吧？可不可以请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广濑不发一语地拿出钥匙，无视跟着他的三个男人，想要走进家门。

「那个叫高里的学生被推下楼的时候，你不是就在旁边吗？请你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轻轻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

「请你让开。」

「高里是被推下楼的吧？」

「借过一下。」

「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好，如果你坚持，我们也可以不提你的姓名。」

广濑甩开抓住他手臂的手，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把门打开一条缝，身体滑了进去。

有人抓住了广濑的手，他持续听到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

「高里真的会作祟吗？」

「集体自杀真的是高里作祟造成的？」

「你可不可以说一下，只要简单几句就好。」

「高里的家里没人，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广濑用力甩开抓住他的手，走进了房间，连同那些声音隔绝在门外。他抓住那拉住门、想要强行开门的手，并将其推了出去，用力关上了门。敲门声立刻响起。他锁好两道门锁，又挂上了门链，靠在门上轻轻喘着气。

幸好他们似乎还不知道高里在这里，但这件事早晚会曝光。因为他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真是太危险了，高里比他们这些狗仔至今为止对付过的任何牺牲者更加危险。

「高里？」

他打开通往六帖榻榻米房间的玻璃门，发现高里逃到房间角落，蜷缩在那里。高里的样子让广濑承受了不小的冲击，因为他看起来简直就像饱受惊吓的小动物。

高里听到玻璃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终于松了一口气般放松了脸上的表情，然后满脸歉意地鞠了个躬。广濑皱着眉头笑了笑。

「你见到他们了吗？」

高里摇了摇头。

「暂时不要外出，虽然不太自由，但总比被他们逮到好。」

广濑在说话时松开了领带，高里对他深深地鞠躬。

「对不起，真的给你添麻烦……」

「之前不是说了，不要道歉吗？」

广濑努力挤出了笑容。

「风波很快就会平息，他们很善变，这两、三天可能会很不自由，就姑且当作是天灾，忍耐一下。」

高里顺从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高里说。广濑纳闷地转过头，发现高里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中午之前，门外就有很多人，向左邻右舍打听你的情况，我还以为……」

高里越说越小声，但广濑还是听到了。

「你以为我出事了？」

高里点着头。

「你也看到了，我什么事也没发生。虽然有一些小状况，但学校那里很平静，我的实习也结束了，总算都告一段落了。」

听到广濑这么说，高里终于放下心，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

「那些人是报社记者吗？」

「……应该吧。」

高里深深地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

广濑叹了一口气，然后从皮包里拿出后藤给他的报纸。

「你的处境比我更惨。」

虽然要隐瞒高里很简单，但广濑认为根本没有意义，高里有必要知道真相。

高里接过报纸看了起来。头版当然是棒球的相关报导。

高里翻开报纸，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下了手。

上面大篇幅刊登了某所受到诅咒的私立高中。岩木事件和七名学生集体跳楼事件都曾经是社会新闻的头条，所以记者可能认为事到如今，再刻意隐瞒学校名字根本没有意义，报导中提到了学校的名字。报导中还提到，在这两起事件之间，还发生了另一起事件。一群情绪激动的学生把一个同学从二楼教室的窗户推下去，高里的名字也以被害人的身分清楚地写在上面。

报导轻描淡写地指责校方试图隐瞒这起事件，分析了那些学生把同学推下楼的来龙去脉，在这个过程中，更详细提到了据说高里曾经遭到神隐，因此被同学孤立，以及传闻说他会「作祟」的事。

最后，还顺便整理了过去曾经发生的事件，列举出今年春天的校外教学时，有学生意外身亡，之后也多次发生重大意外，以及去年生田老师死了，还有更早之前发生的事件——甚至提到了小学和中学时代发生的意外和死亡事件，认为这些事件都和他有关。

高里满脸凝重地折好报纸，他的态度并没有广濑原先所担心的那么慌张。

「高里。」

「我没事。」

他垂着视线嘀咕。

「我、真的没事。」

他强调的主词似乎有弦外之音。他们没事吗？报导这些事件的他们，提供这些消息的他们，上门采访的他们会没事吗？

高里抬头看着广濑。

「我要回家。」

广濑摇了摇头，他可以想像高里的母亲一旦看到这篇报导，会采取什么态度。

「如果你担心在这里会打扰我，那就完全没必要。」

广濑说完，看向电话。

「但也许你该打个电话回家，通知他们记者可能会上门——应该已经去了。总之，提醒你家人注意，并且请他们不要说出你在哪里。」

如果那些记者知道高里在这里，一定会表现出更强硬的态度。这或许是偏见，但无法想像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更不知道守护高里的它们会怎么对待记者的这些行动。

高里点了点头，说了声「电话借我用一下」，就拿起听筒。他按了按键，等了很久，然后在广濑的注视下挂上了电话。

「没有人接吗？」

「对。」

可能已经遭到了电话攻势吧，所以高里的母亲不接电话。广濑心想。

没想到他也很快遇到了相同的状况。傍晚之后，广濑也不断接到电话，其中大部分电话都希望他谈论高里被推下楼的事件，其中有几通由学校打来，叮咛他千万不要乱说话。到了晚上，广濑终于投降，把电话切换到答录机，关掉了电话铃声。没想到当天晚上，答录机的录音带就用完了。

3

翌日是星期天，外面的情况依然没变，所以只能在家里打发时间。前一天广濑带着赴死的心情走出家门，买了大量食物回家，所以今天不需要出门觅食，广濑看电视、看书，和高里天南地北闲聊。

昨天出门采买时，顺便买了素描簿和水彩颜料。高里坐在拉起窗帘的窗边，一大早就用铅笔作画，旁边放着盖亚那高地的摄影集。

高里想要画出那片奇岩连绵的风景，他试图用无数线条画出和照片很相像、但又有着明显不同的连绵奇岩。他多次犹豫，擦掉了草图，所以画纸表面都已经起毛了。

广濑看着他的画，独自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高里每次都简短附和，但并不会对广濑不理不睬。广濑觉得好像在和猫或是狗聊天，但至少高里会回答，所以比猫狗好多了。

广濑说到经常出入准备室的学生为他举办了欢送会时，高里抬起头笑了笑说：「希望学校可以录用你。」广濑回答：「对啊。」他又笑了笑，再度看着素描簿。他们一直维持这样的谈话方式。

「对了。」广濑突然想起杉崎说的事。「你觉得『其』是什么？」

高里听了，抬起了头，似乎有点惊讶。

「——怎么了吗？」

高里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不清楚，好像是最近流行的灵异故事。」

广濑说完，苦笑着把从杉崎那里听来的事告诉了他。那只是无足轻重也无害的灵异故事。他对自己这么认为感到很奇妙。

「桥上说，可能是鬼，但听说是动物的名字。」

高里垂下双眼，似乎在思考。

「是动物种类的名字？还是像小花或是太郎这种人类为动物取的名字？」

「不清楚。」广濑偏着头。「这我倒是没问。」

高里用铅笔轻轻抵着下巴。

「可能是麒吧。」

「啊。」

「公的麒麟。」

「长颈鹿？脖子很长的那个？」（注：在日文中，「麒麟」和「长颈鹿」，都读成kirin。）

高里微微笑了笑。

「麒麟是中国传说中的兽，我记得麒是公的，麟是母的，还是相反？因为有的书上写的是相反……」

广濑拿出字典，查到了麒麟。

「麒麟……按照这本字典上所写的，你说的才正确。麒是公的，麟是母的。在圣人出世之前现身，所以是中国的独角兽之类的吗？」

「麒是独角兽，也称为角端。」

「原来是这样，你记得很清楚。」

「只是突然想到……」

高里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那你知道有什么的名字，叫白什么什么的吗？」

「白什么？」

「只知道叫白什么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高里想了一下后，小声嘀咕说：

「白汕子。」

「白三子？」

「白、汕……子。」

高里在空白处写下这三个字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

广濑问，高里摇了摇头，似乎感到很讶异。

「白汕子是什么？」

他查了字典，却没有找到相关的词条。

「不知道。」

广濑惊讶地看着高里。

「不知道？」

「我……不是很清楚，只是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脑海……」

高里似乎极度混乱。

「……好奇怪，从前一阵子就开始了，好像会突然想起什么……」

「那段期间的事？」

「应该是。」

高里回到这里已经七年，持续抗拒了高里七年的记忆苏醒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我从窗户坠楼的前一刻，他们要我跪在地上……」

广濑回想起那天，他第一次看到高里露出强势的表情，坚定地说：「我不要！」

「我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绝对不可以那么做。」

广濑看着高里满脸困惑的样子。

「那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事。虽然在前一秒，我还觉得只要我道歉，可以让大家平静，我也无所谓，但他们把我强压在地上的瞬间，我立刻觉得绝对做不到。」

「高里，这是因为——」

每个人都有自尊，了解什么是屈辱。广濑原本想要这么说，但高里强势地打断了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因为觉得丢脸或是不甘心，而是我觉得不可以这么做，绝对不可以跪在他们面前。」

他住了嘴，似乎对自己这么认真感到很不好意思。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那时候发呆吗？」

高里点了点头。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隐约想起某个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件事上……」

「某个人是谁？」

「不知道，只是感觉到一个影子，虽然知道是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

高里叹着气。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在这里看到盖亚那高地的摄影集后，觉得这片风景似曾相识……很像蓬山。」

「朋山？」

「蓬莱的蓬，蓬山。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个字眼，却完全不知道那是哪里。」

广濑走到书架前拿出地图。日本或是日本以外的地方，有这种山吗？但是，他看了索引，却找不到叫这个名字的山。

广濑看着素描簿，那是用无数线条画出奇岩的奇妙风景。那是蓬山，是和高里消失的一年有某种关联的地方——

4

就在这时，安静了一阵子的门铃声再度响了起来。

广濑看向厨房的方向，随即移开了视线。门铃持续不断，而且还听到了有人叫广濑的声音。

「老师。」

广濑站了起来。

「广濑老师。」

似乎有学生在叫他，除了那个叫声以外，还听到几个人交谈的声音，似乎在问按门铃的人话。

广濑站了起来，走到玄关，轻轻打开了门。

「啊，你果然在家里。」

说话的是坂田。他背后的几个男人也趁机说了什么，广濑松开门链，打开了门。

「进来吧。」

他催促着坂田，然后没有看外面的男人一眼，就关上了门。

「好大的阵仗。」

坂田脱鞋子时说，他似乎很乐在其中。

「如果你羡慕，分一点给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广濑走回六帖大的房间时问。

「我想知道高里在哪里，即使去他家——」

坂田说到这里，发现高里就在眼前，惊讶地张大了嘴。高里微微向他点头。

「高……」

坂田差一点叫出高里的名字，广濑制止了他。坂田目瞪口呆地看着广濑，广濑用眼神示意门外。

广濑关上了玻璃门。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他在我家的事？」

「好啊，但为什么高里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他父母请我照顾他。」

「是喔。」

坂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高里。高里双手放在阖上的素描簿上，微微低着头。

坂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高里，你这一阵子都没来学校，我很担心你。」

高里用不带表情的双眼看着坂田，没有说话。

「我打电话去你家、去你家找你，也都没有人，遮雨窗全关着，我还在想，你到底去了哪里。」

高里完全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坂田完全不放在心上。

「对了，高里，你认识我吗？虽然我们从来没有同班过。」

「不认识。」

高里的回答极其简短。

「我想也是，我姓坂田。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一聊。你现在的处境不是很为难吗？但我是你的朋友。」

坂田说完，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高里几乎没有吭声。坂田问话时他会回答，如果坂田不发问，他就不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坂田的眼睛。

广濑有一种奇妙的感慨。这就是最初见到高里时的感觉，从他的态度，难以想像前一刻还面带微笑地和自己聊天。

——谁说高里没有感情？

广濑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高里平静的脸庞。原来他是用这种方式生存。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看，所以没有人了解高里，也没有人观察高里。这两件事的先后关系如何？到底是高里排斥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无法接受高里？

「岩木是自作自受。」

坂田继续喋喋不休。

「他竟敢动手打你，这是万万不可的事。还敢说什么作祟，就在他身上作祟！他根本不应该怀疑你，虽然这样的结果很令人遗憾，但他是自作自受。」

「是吗？」

高里说。他的声音平静却有力。

「是啊，完全是那些想要测试你的人的问题。」

「岩木根本没理由要死，无论是怎样的人，都不可以发生这种事。」

坂田有点被高里的气势吓到了，连续眨了几次眼睛，突然露出了笑容。

「每个人都有天命，岩木是因为他的天命已到，所以才会死，你没必要自责。」

高里垂下双眼，没有回答。

坂田完全不在意高里的反应，再度自顾自说了起来。他说话的重点就是其他人多么愚蠢无聊，因为太愚蠢，所以看到聪明的人，也只会觉得是异类。他们完全不了解，虽然他们蔑视异类，其实他们才应该遭到蔑视——坂田不断重复这些内容。

广濑内心感到极度不悦和不安，他完全无法理解坂田这种人的思考方式。坂田一再重复的这番似是而非的哲学，令广濑感到极度不悦，同时也感到不安，有一种崩坏的感觉。他似乎看到原本堆满房间的无色透明砖块，从坂田的周围开始崩塌。

5

过了很久，坂田也丝毫没有打算闭嘴，长篇大论地从自己的经验中引用实例，试图证明人类多么愚蠢。

广濑耐不住性子，用委婉的方式劝他该离开了，坂田听不懂他的暗示——也可能是假装没有听懂。当天色渐渐暗下来后，广濑终于难以启齿地开了口：

「坂田，我们差不多该准备晚餐了。」

坂田听到广濑这么说，笑了笑回答：

「是吗？你们这么早吃晚餐。」

「我很少在家里煮，所以很花时间。」

「啊，你们尽管吃，不必在意我，我很晚才吃午餐。」

广濑叹着气。

「不好意思，有人在旁边看着我们吃饭会很不自在。」

「那你们吃饭的时候，我去外面等？」

「这样你不是会很晚才回家吗？」

「我住在这里也没问题啊，我爸妈不会管我这种事。」

广濑再度叹了一口气。

「我家很小，也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睡厨房也没问题，我的专长，就是不管到哪里都可以睡。」

坂田笑着说，广濑不悦地说：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回家？」

坂田收起了笑容，用好像在看什么奇怪东西的眼神看着广濑。

「我在这里很碍事吗？」

广濑不假思索地想要否认，慌忙把话吞了下去。

「……现在乱成一团。」

「喔，是喔。」

坂田冷冷地说完，站了起来，对高里挥了挥手。

「我先走了，虽然现在不得不走，但我还会再来看你。」

广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坂田，你也知道外面的状况，别再来这里。」

坂田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嘀咕了一声「是喔」，匆匆转身走向玄关，用凶恶的眼神瞪了广濑一眼，才终于离开。广濑在锁门的同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走回房间时，高里用一脸困惑的表情抬头看广濑。广濑苦笑着说：

「对不起，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高里淡淡地笑了笑。

「我也是。」

「真的是一种米养百种人。」

广濑靠在书架上茫然地叹着气，高里点了点头。

「是啊。」

像坂田那样的人总是令广濑感到沮丧，这种时候，谁都会发自内心地想要回去那个世界。

「我以前曾经希望自己变成仙人。」

高里偏着头看他。

「差不多是高中的时候，我很想躲进深山，开垦一块不大的农田，过自给自足的生活——我是认真这么想。」

高里淡淡地笑了起来。

「我能理解。」

广濑苦笑着说：

「但即使是深山，土地还是要花钱买，农田也不可能一年四季都能够收成，所以必须有一点积蓄。于是我就想，必须等出社会工作，存够了一笔钱才能实现这个梦想，只是太遥远了，最后就放弃了。」

「必须去南方。」

「南方？」

「要去一年四季都很温暖的地方。日本的深山不行，要去热带雨林的丛林，那种随便可以找到食物的地方。」

广濑惊讶地看着他。

「小说里的那些漂流故事，都是漂流到南方岛屿，如果是北方，就不可能有后续故事了。」

「有道理。」

高里淡淡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手边的摄影集。

「委内瑞拉似乎不错。」

「奥扬特普伊山？」

位在盖亚那高地被称为奥扬特普伊山的桌山山麓，住着一个名叫莱梅的老人。他是出生在立陶宛的白人，在那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大家都称他为「仙人」。

「罗赖马山。」

「罗赖马山的山麓吗？可以成为『罗赖马山的仙人』和莱梅老人较劲。」

这种想像令人心情愉快。如果住在密林中，旁人就无权干涉了。然后可以开垦丛林，在那里种香蕉过日子似乎也不坏。

「既然要住，高一点的地方比较好……」

「那倒是，但是越高越冷。那里的海拔将近三千公尺，应该无法耕种。」

「耕种可能没办法，但寒冷倒不是问题，因为那里的阳光很强烈。」

「捡『水晶谷』的水晶拿去卖，你觉得怎么样？」

高里笑了起来。

「不行啦，别人不可能默许的，况且，那里是八百公尺的悬崖绝壁，下山去卖也太辛苦了。」

「那我还有另一个想法，『岩石迷宫』还没有人去过吧？我们可以找金主赞助，制作一份『岩石迷宫』的详细地图，这样也可以打发时间，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妙主意。」

「……这个主意真不错。」

「我就说吧？」

广濑和高里小声地笑了很久。

＃插图

「但要怎么画地图？走三天就会在迷宫里迷路。」

「当然要在『岩石迷宫』旁搭一个小屋，从外侧渐渐向内侧逼近，勘查地形。」

「迷宫长三公里，宽也有一点五公里。」

「可以在调查进行的同时移动小屋。『岩石迷宫』的岩石不是都很大吗？光看照片，可能无法了解有多壮观，一定差不多有一栋大楼那么大，因为受到多年的侵蚀，变成了凹下去的奇怪形状，只要用心找，一定可以找到能够住人的地方，就像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亚一样。」

以奇岩和地下城市出名的卡帕多奇亚也是广濑向往多年的地方。

「我们可以同时调查岩石，分别为岩石命名，就像为星星命名一样。」

高里笑了起来。

「要带指南针吗？」

「要啊，要带指南针和绳子，粉笔搞不好也可以派上用场。」

「那里很多雨，也经常有迷雾。」

「那要带雨伞和雨靴。」

高里轻轻笑了起来。

「雨伞？」

「对，打雷很可怕，所以不能带金属伞架的雨伞。一手拿雨伞，一手拿绳子，不是很梦幻吗？」

「那红伞比较好。」

「红伞？」

广濑问，高里笑着点头。

「一定要红色，因为岩石的颜色太暗，在宛如大楼般的奇岩林立的迷宫中一片浓雾，然后出现一把红伞，真是太梦幻了。」

广濑笑了起来。

「那我要用黄色的。」

广濑和高里两个人轻声笑着，天马行空地聊着这些事，当天晚上就完成了隐居生活的计划。

※※※※※※※※※

她打开窗户。

那是住家三楼的窗户，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宛如一艘黑色大船的学校大楼。因为学校大楼和小学校外教学时参观的油轮很像，所以她一直认为那是一艘船。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怕那艘油轮，所以也很怕夜晚看到的这栋建筑物。最近发生了很多离奇事件，她就读的高中流传着很多可怕的传闻，但是在听说这些传闻之前，她就很怕眼前这所学校——害怕学校的建筑物。

她知道窗户正对着教师办公室所在的办公室大楼，目前窗户都拉下了百叶窗，否则可以清楚看到窗边办公桌上茶杯的颜色。

办公室大楼后方更高的那一栋，是之前发生跳楼自杀事件的教室大楼，旁边是特别教室大楼，后方露出一小块的是社团大楼。

她靠在窗前看着那栋可怕的大楼。虽然她觉得很可怕，也很讨厌那栋大楼，但如果不在睡前看一下，就会觉得心神不宁。她猜想自己心中，一定是想要确认那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夜晚的学校而已。

她用手托着脸颊，看向校舍。这时，她微微皱起眉头，把手撑在窗框上探出身体。

有什么东西在教室大楼移动。她的房间离教室大楼太远，所以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于是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小型望远镜。那是之前参加社团时为了赏鸟而买的。

用望远镜一看，发现那是一个人影。

她所就读的那所学校的女生都很崇拜这所学校的男生，有一段时间，那些大胆的女生都流行趁着夜晚偷偷溜进学校，把情书塞进自己喜欢的男生的置物柜。因为社团大楼使用频繁，一楼的窗户经常忘了锁，所以才能玩这种游戏，但后来有人不慎被警卫发现，所以这个游戏也就中止了。

因为她看到的人影是女生，所以忍不住想起这个游戏。难道现在还有人在玩这个游戏吗？她忍不住想，然后又想起了在学校流行的另一个传闻。

她拿着望远镜的手忍不住发抖。因为她看到那个女人漫无目的地在窗户内走来走去。她用望远镜观察后才发现，那是走廊上的窗户。

她浑身发抖，放下瞭望远镜，一下子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但视力很快就恢复正常。这时，她看到教室大楼的屋顶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情不自禁地再度拿起瞭望远镜，抬头看向屋顶。

屋顶上有一只看起来像是狗的动物。为什么狗会跑到学校的屋顶上？那是一个很不吉利的地方，不久之前，还有七个人从那里跳下来，狗出现在那里太格格不入，也太可怕。

她拿着望远镜移动以改变视野，决定彻底观察整个校园，否则无法安心入睡。当她看向旁边时，看到了通往特别教室大楼的回廊，她在二楼发现了一个黑影，看起来像一头很大的牛。她继续往旁边移动，看到了社团大楼的窗户，当她仔细打量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爬行。仿佛是深红色、长度和窗户高度相似的水蛭，像蛞蝓般从下向上爬行。她顺着它爬行的方向往上看，发现屋顶边缘已经有好几只水蛭。她又看向下方，建筑物下方也有十几只水蛭蠕动着。

黑色侏儒一般的东西在中庭走动，当她看向操场时，发现像是巨大变形虫的东西黏着操场。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她把望远镜丢在一旁。那所学校怎么了？

她吓得想要关上窗户时，发现天空中有流星。她顺着光望去，才知道根本不是星星。她茫然地张大了嘴。

那是外形像鹿一样的怪兽，但和鹿不同，它的身上发出淡淡的光，飘然降落在教室大楼的屋顶。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害怕，前一刻的不安突然烟消云散。

怪兽很快消失不见了，却让她带着极其平静的心情关上了窗户。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九章

1

隔天早上，广濑不到六点就醒了。

昨晚和高里天马行空地闲聊，直到两点多才睡觉，所以总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广濑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发现高里已经起床，换好了制服。

「高里……你！」

「我要去学校。」

「但是……」

广濑的话还没有说完，高里就打断了他：

「现在外面没有人，所以出去没问题。」

他笑了笑，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

言下之意，他打算回家了。

「高里。」广濑轻唤了一声。虽然高里住在这里，为广濑带来了很大的不便，但他仍然不希望高里回到那个母亲身边。

「即使你回家，也无法改变状况。我已经被锁定了，就算你离开，也只会让我担心而已。」

高里低着头，没有回答。

「还是你想家了？」

高里立刻抬起头，露出无助的表情。

「我无家可归。」

广濑点了点头。

「即使我回家，也没有人感到高兴。无论是我爸妈还是弟弟，都希望我不要回家——老师，你也一样吧？」

广濑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瞒你说，我的确感到很厌烦，但不是针对你，而是对守在外面的那些人，还有对学校的那些人。」

广濑说话时，把身体靠在墙上。

「但是，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不希望你离开我家，反而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这是我自私的想法，如果是我，不会想回那个家，所以也无法忍受你回去那里。」

广濑看着高里。

「你应该也不想回去吧？所以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教室不回家。」

高里缓缓摇头。

「我不是……不想回家。」

「那是怎样？」

「我只是觉得回家了，也会造成他们的困扰。」

广濑叹着头，抓着刚醒来的脑袋。

「我无法理解你的思考方式。虽然不讨厌，但很难理解。」

高里微微偏着头，垂下双眼，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表达。

「无论对我爸妈还是弟弟来说，我不回家都比较好。我会害到别人，而且是很可怕的小孩，只要在我身边，就会让人心情恶劣。我知道大家都这么看我，所以觉得最好不要留在家里。」

广濑叹着气。

「为什么很可怕？为什么你知道别人这么想，却不感到生气？」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你……」

高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大家都这么说，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听到高里的问题，广濑说不出话。

「我从来不觉得你有什么可怕。」

「老师，你是怪胎。」

「也许……吧。」

广濑说完，轻轻笑了。

「你就继续住在这里。」

广濑说，高里摇了摇头。

「我想休学。」

广濑打量着高里平静的脸庞。

「你说什么？」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去学校。因为我走进人群会造成危害，也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只是我迟迟下不了决心，所以，当中学老师建议我考这所学校时，我也就听从了他的建议。」

高里说完，露出了苦笑。

「我想，我之前是因为感到害怕。因为我的人生一直没有目标，所以很怕失去立足之地。就好像在攀爬悬崖的途中，我知道自己双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就更害怕连双脚踩的地方也崩溃。我应该是一直不愿放弃自己是高中生的立场。」

「——所以呢？」

广濑轻声问道。他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我打算休学后离家。虽然我和其他人一起工作，就像去学校读书一样，都会造成别人的困扰，但我相信如果是短时期，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虽然要不断换工作，但有很多人都用这种方式生活……」

广濑感到怒不可遏。虽然是因高里而感到愤怒，但并不是高里令他愤怒。为什么高里无法平静度日？他为此感到愤怒，也对高里竟然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个事实感到愤怒。

「所以呢？你到底抓到了什么？」

既然主动离开自己站立的地方，如果双手不抓住某些东西，就会跌入悬崖下的万丈深渊。

「我想去罗赖马山。」

广濑看着坐在他面前的高里，脑中闪过这简直「无聊」的想法，他的愿望只是想去南美看看那座奇岩林立的山，和众多人没有明确目的，却紧抓着自己立场的欲望相比，简直太过微不足道。

高里笑了笑。

「很无趣吗？但这是我在自己现实生活的延长线上，找到的第一个愿望。」

「那你就去啊。」

广濑没好气地说。

「你可以历经千辛万苦去看『岩石迷宫』，然后发现那里并不是蓬山，再失望地跑回来。」

高里露出极度悲伤的表情。

「……对不起，我竟然对你乱发脾气。」

广濑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也许是想要向高里道歉。

「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也要出门。」

高里看着站起身的广濑。

「如果你想休学，不是得和后藤老师谈吗？我陪你去。」

「你……是不是对我感到很失望？」

「不。」广濑摇了摇头。「我应该只是希望你能平静过日子、拥有幸福的人生。至于什么才算是幸福，必须由你自己决定。」

广濑勉强挤出笑容。

「唯一遗憾的是，你不是为了自己的心愿而放弃，而是不得不放弃，所以才想要这么做。」

说完，他打开了小浴室的门。

「即使是多年后，当你决定要去时，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会送你红雨伞。」

这次他真的笑了。高里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2

因为还是清晨，所以学校周围没有人影，校门也还没有开。广濑和高里从后门爬进学校，坐在体育馆后方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发呆。

他们闲聊着，等到上学时间，才偷偷从体育馆后方走出来。

广濑拍了拍高里的肩膀，送他走去教室大楼。班上的同学看到高里不知道会有什么感觉，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原本打算送他去教室，但他摇摇头婉拒了。高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宛如下定决心的殉道者。

广濑从捷径笔直走向特别教室大楼，尽可能避开他人。他在这里实习了两个星期，当这段时间结束后，学校再度变成拒绝广濑这个外人进入的地方。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独自想着这些事。

走进准备室时，后藤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实习已经结束了吗？」

后藤问，广濑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我随时都可以来吗？」

「我的确说过，但没想到你今天早上就来了。」

广濑轻轻笑了笑，然后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今天我是来当护卫的。高里来学校了。」

后藤看着广濑。

「……是吗？」

「我叫他放学后来这里，因为他有事要和你讨论。」

「讨论？高里找我讨论？」

「当然是找你啊。因为他要讨论休学的事，不找你找谁啊。」

后藤瞪大了眼睛。

「休学？他休学要干什么？」

「听说要去工作。」

「是你煽动他吗？」

「怎么可能？是他自己决定的。」

「是吗？」后藤小声地说：「我班上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广濑没有说话。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

听到后藤这么问，广濑抬起头，后藤挑了挑眉毛。

「今天出版的周刊上刊登了关于高里的内容，所幸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是喔……」

广濑陷入了沉思。

预备铃响了，后藤走出准备室去参加朝会，当他回来时，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二十六。怎么样？很了不起的出席率吧？」

「有二十六名学生出席吗？」

「是啊。可能隔了星期天之后，他们的心情也平静了，反正是好事一桩啦。」

「班上的情况怎么样？」

后藤再度露出复杂的表情。

「基本上和平时一样。高里原本就是那样，其他人也恢复了事件发生前的状态，也就是敬而远之，事不关己的态度。」

广濑微微偏着头。

「完全和以前一样吗？」

「也许有一点不一样。当我打开教室的门时，有两、三个人围在高里的桌子旁，一看到我就走开了。」

广濑的内心掠过一丝不安。

「该不会？」

后藤摇了摇手。

「不像是发生过什么争执，感觉像是在闲聊。」

广濑感到很纳闷。

「闲聊？和高里？」

「不要问我。等一下你问他就好。总之，我觉得气氛很和谐。」

广濑陷入了沉思。他实在很难想像那个画面，就好像参加以高难度出名的考试，发现考题简单得离奇的感觉。

「对了，高里家的人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后藤问，广濑摇了摇头。

「没有，昨天高里打电话回家，也没人接电话。」

「是喔。」后藤嘀咕了一声。

「昨天我在家时接到一通电话，高里弟弟就读的学校老师打给我。因为他弟弟星期五和星期六都旷课，那个老师问我是否知道是什么情况。」

「喔？」

「他爸爸也连续两天旷职，同事想到他小儿子就读的学校，所以打电话去学校询问，没想到小儿子也旷课；打电话去家里，似乎也没人在家，结果就把电话打到我家来了。」

广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猜想高里的父母假装不在家，所以故意不接电话。高里的母亲之前说，他们必须关起遮雨窗过日子，一家人应该躲在家里，但会连他父亲也不去上班吗？

「我会在放学后去看看。」

广濑说，后藤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打算在这里等到放学后吗？」

「我不可能在上课的时候离开学校，因为门口聚集了很多记者，反正我也想送高里回家，就顺便去看一下。」

桥上他们在午休时间来到准备室，看到广濑，无不露出惊讶的表情。

「广濑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桥上劈头问道，广濑只好对他苦笑。

「我们还特地帮你举办了欢送会，真是不知感激啊。」

「对啊，我刚才还忍不住陷入感伤，想说以后打开这道门，再也看不到你了。」

广濑轻轻戳了装腔作势的野末。

「今天是有事来学校，因为那些狗仔的关系，所以暂时出不去。」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轻拍了拍手说：「每次上学和放学时，他们都会问一些问题，听说昨天还打电话去筑城学长家，说想了解T同学坠楼的事，而且打了三次。」

广濑苦笑着说：

「要不要我告诉你，因为可疑的意外而受伤的某实习老师A接到多少通电话？」

桥上露出怜悯的眼神。

「……真不幸。」

野末探出身体问：

「该不会也守在你家门外？」

「星期六和星期天，门外始终有两、三个人。」

「哇！太惨了……」

这时，又有两名稀客走了进来。

「咦？老师，你怎么会在啊？」

是筑城。

桥上拉出折叠椅。

「筑城，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

「还不错啦。」

他坐在桥上搬出来的椅子上。野末把倒了咖啡的烧杯放在他面前。

「好久没有为你服务了。」

「谢啦。」筑城说完，回头看着广濑。

「高里来上课了。」

「听说了。」广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野末探出身体问：

「终于来学校了吗？感觉怎么样？」

「很奇怪的感觉。」

筑城一脸无趣地说。

「很奇怪？是因为某位T学长的关系吗？」

「虽然是因为高里的关系，同学对高里的态度完全变了，感觉很奇怪。」

广濑问：

「刚才听后藤老师说，有几个人围着高里。」

「就是啊，那些一直把高里当成空气的同学，一看到高里，竟然立刻围了上去，为之前的事道歉，简直就像是在演哪出拙劣的青春偶像剧。」

野末插嘴说：

「高里，我们以前错了，大家都误会你了。我们是朋友，大家说对不对——是不是这样？」

筑城笑了起来。

「差不多是这样，现在他们也开开心心地一起吃午餐，而且比早上的人还多，看了觉得好恶心。」

广濑皱起眉头，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变化。

「可能他们终于认识到T学长是特别的人吧。」

筑城纳闷地看着野末。

「这是坂田的论调。他认为T学长是特别的人，大家应该把他捧在手心，上次还在这里说得口沫横飞呢。」

听到野末这么说，筑城很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他脑筋有问题，午休的时候，也以一副很熟络的态度来找高里，班上的同学应该不是受到坂田的影向，但看了觉得很恶心。」

筑城说完，看着野末。

「不过，野末的形容没错，那些人的确好像把高里捧在手心。」

广濑沉思。这代表着什么意义？坂田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那些学生有这么大的改变？

「对了，老师。」野末抬起头。「今天出版的周刊上有关于高里的报导。」

「喔，我听说了。」

「听说星期六体育报的报导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广濑点了点头。筑城突然叫了起来：

「会不会是坂田爆料？」

所有人都看着筑城。

「星期四放学后，坂田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去了咖啡店，他洋洋得意地说了半天。虽然我没听到他具体说什么，但好几次听他提到高里的名字。」

3

放学后没多久，高里就来到准备室。他行了一礼后走进来，用平静的口吻说：「我想休学。」

后藤的回答也很平静。

「休学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工作。」

「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

后藤露出真诚的眼神看着他。

「我会帮你留意有没有好工作，即使远一点也不是问题。你也需要做一些准备，至少忍到九月底再说。」

高里听了，深深地鞠了个躬。

「谢谢。」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放学时，十时开车送他们回家。高里起初坚持不需要送他回家，但看到聚集在校门口的记者，然后又听说了后藤接到电话的事，才终于答应。

高里的家门紧闭。不知道是否因为家中没人，所以附近不见记者的身影。下车后向十时道了谢，广濑看了一眼铁栅门旁的信箱，狭窄的投递口内塞满了报纸。

高里从外侧打开门栓，整栋房子面向马路的窗户遮雨窗都关着，乍看之下，家里似乎没有人。

高里按下玄关的门铃，家中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他连续按了好几次，家里仍然一片阴森的沉默。

「好像真的不在家。」

广濑说。高里点了点头，一脸纳闷地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锁后，把手放在玻璃门上，说了声「我回来了」，然后打开了门。

广濑之前来过的玄关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放在鞋柜上的花都枯萎了，而且有一股异臭扑鼻而来。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臭味？」

广濑问，高里也纳闷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

「你是问味道吗？」

「对，好像是什么腐烂的味道。」

说到这里，高里倒吸了一口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

广濑觉得心跳加速，他踏进玄关，才走了一步，就清楚闻到了屋内的异臭。

「……妈妈。」

高里打开了正面的纸拉门，臭味更强烈了。一定出了大事。广濑心想。看到高里胡乱脱掉鞋子，想要冲进屋内，广濑立刻制止他。

「你留在这里。」

高里摇了摇头，经过脱鞋处，走进四帖榻榻米大的房间。广濑也跟着走了进去。那个房间有三侧都是纸拉门，高里打开右侧的纸拉门，来到了走廊。里面的空气很混浊，散发出黏腻浓烈的异臭。

「高里，你最好别走进去。」

他抓住想要沿着走廊跑进去的高里手腕。

「报警吧，你最好等在这里。」

「……但是！」

他对面无表情的高里摇了摇头，突然隐约听到了轻微的声音，好像是抚摸榻榻米的声音。

「什么声音？」

高里立刻竖起耳朵，然后对着走廊深处叫：「妈妈。」立刻听到某种甩着重物的声音。广濑和高里互看了一眼，广濑率先沿着走廊往里走。

「高里太太！你在家吗！」

走廊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笔直向屋内延伸的走廊前方持续传来声音。当广濑来到走廊上时，刚才的异臭更加强烈了，即使用嘴巴呼吸，腐烂的臭味也好像黏在喉咙。

广濑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往里面走，在走廊上走没几步，发现其中一侧是大型玻璃落地窗，另一侧都是纸拉门。落地窗外的遮雨窗没有拉下来，只拉下窗帘，阳光隔着浅色图案的窗帘布照了进来。

他探头窥看附近的房间，发现那里是两间相连的和室，似乎是起屋室。声音是从屋内深处传来的。

当他来到走廊尽头时，发现走廊分别通向左右两侧，右侧似乎是盥洗室，声音好像是从左侧传来的。

他转向左侧的走廊，把手放在第一个房间的纸拉门上。

「这里是？」

因为用手帕捂着嘴，所以说话的声音很模糊。高里茫然地回答，是爸爸妈妈的房间。

广濑轻轻打开纸拉门。一打开门，立刻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差一点失去重心。有什么东西从打开的门缝中飞了出来，他立刻紧张地绷紧身体，看到了微小的影子，原来是成群的昆虫。

「……那是什么？」

高里问，广濑定睛看着在旁边飞来飞去的昆虫。

「是苍蝇……」

异臭刺鼻。广濑再度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纸拉门上，把刚才打开一条缝的门用力推开。打开一看，发现是一间四帖半大的小房间，另一侧窗户外的遮雨窗是打开的。虽然拉着窗帘，但房间很明亮。屋内有一个放着花瓶的柜子和一张书桌。通往隔壁房间的纸拉门半开着，那里也很亮。

虽然看不清楚房间内的情况，但可以看到榻榻米上铺着地毯，地毯上到处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颜色，肥大的苍蝇一路打着转飞来。

高里发出近似悲呜的痛苦叫声冲进了小房间，广濑立刻想要伸手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高里站在半开的纸拉门前，愕然地注视着房间内。广濑茫然地看向地毯，试图从那片腐烂的颜色中了解眼前的状况。

那间房内发现了高里父母的尸体，另一个房间内发现了他弟弟的尸体。他们似乎是在熟睡时遭到攻击，都是在逃出被子的状态下断了气。三个人当然全不是自然死亡。

地毯上成群的蛆将尸体多处啃得只剩下白骨。因为正值夏末，气温很高，尸体都严重腐烂。即使如此，广濑仍然可以发现，这三具尸体原本就已经面目全非。这绝对不是自杀或是意外。

警察把广濑找去问话。高里失魂落魄，神情呆滞。警察赶到时，请高里确认尸体，但面对面目全非的尸体，根本难以确认。最后在已经失去原本的形状、变成一团肉泥的手上发现一枚金戒指，高里回答说，那应该是我妈妈的结婚戒指。

4

他们去警局说明了情况。由于高里家门窗紧闭，所以尸体腐烂所散发出的恶臭十分严重，根本无法长时间留在那里。

结束之后，警车护送他们离开警局。因为大批记者等在警局周围．一个看起来很亲切的便衣警察用上衣盖住了高里的头，一路护送他们到停在后门旁的警车前。他对聚集在稍远处小门旁的记者说「要考虑一下家属还是未成年的孩子」，所以应该是基于善意，但高里看起来就像是被押送的嫌犯。

广濑的公寓前只有两、三名记者，其他人可能都去了警局或是高里家，广濑引开了记者，高里趁机进了房间。

高里茫然若失地闭口不语，广濑只能静静地坐在高里旁。

后藤在深夜造访，高里看到他时，深深地鞠了个躬，但完全没有说话。

「高里，你受苦了。」

后藤对他说道，高里也没有回答。后藤心疼地看着高里，然后回头看向广濑。

「警方说是什么时候死的？」

「目前认为是三天前的晚上到黎明时分。」

「是意外吗？」

广濑摇了摇头。

「目前认为是他杀，因为尸体已经肢离破碎。」

广濑说不下去了。他看到的尸体似乎是有人基于恶意，故意弄得面目全非。他看到尸体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那已经不像是尸体，而是用人肉乱捏一通的黏土作品残骸。

「有侦查员说，很像是被野狗啃食过的尸体，但详细结果必须等解剖之后才知道。」

「是喔。」后藤嘀咕一声，在腰间摸了半天。难得穿西装的后藤今天没有带毛巾，他很生气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他只有父母和弟弟这三个家人吗？有没有亲戚？」

「父亲和母亲的亲戚都住得很远，高里也不太清楚，好像几乎没什么来往。」

后藤点了点头。

「葬礼呢？」

「警方已经进行安排。好像有些葬仪社和警方有合作关系，透过警方的介绍后，就全权交给他们处理了。解剖最快要到明天晚上才能完成，所以，守灵夜和葬礼都会在后天之后才举行。」

「是吗？」后藤说：「外面这是安静啊。」

「总算安静了。」

那些记者并不知道高里在这里。

后藤回头看着高里问：

「高里，你明天开始请丧假吧？」

高里抬起头，点了几下。

「我向你表达由衷的哀悼，你要坚强。」

高里听了，仍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后藤离开后，高里终于开了口。广濑这才发现，高里茫然若失并不是因为突然失去了家人。高里问广濑：「果然是因为我吗？」

广濑一时无法回答。

如果要论加害者，对高里来说，他的家人才是最大的加害者。如果要报复，高里的母亲才是最应该受到报复的人，它们不可能放过她。只不过他们虽然是高里的敌人，但高里需要他们，需要他们的庇护，以保障高里最低限度的生活，所以之前始终没有动手。因为广濑的出现，他们失去了作用。

广濑想起三天前的晚上到隔日早晨的事，就是发生跳楼事件的那天晚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是王的敌人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这个问题，却一直想不起来回答了什么。此刻终于想了起来，他当时回答的是否定的答案。

——不，我不是敌人。

那天晚上，高里的家人死了。这个巧合没有任何意义吗？它们是否在确定广濑并非敌人后，因认为不再需要高里的家人，所以才会去消灭他们？

果真如此的话……广濑望着正注视自己的高里。

——果真如此的话，王是谁？

广濑看着高里无助的眼神，摇了摇头。

「无论是谁干的，都不是你的过错。」

无论是不是那些家伙干的，都不是高里的错。

「因为你是被害人。」

「……是吗？」

广濑明确地点了点头。

「高里，并不是你的错。」

高里低着头，始终一脸茫然的他，终于流下了眼泪。

5

隔天早晨，广濑被敲门声吵醒。他半梦半醒地松开门链，打开门，突然有一支麦克风递到他面前。

门前的通道上挤满了人。

「听说高里在这里。」

广濑立刻关上了门，背后传来了阵阵叫声。「让我们和高里说话！」高里坐了起来，隔着敞开的玻璃门，不安地看着广濑。被发现了，广濑心想。不知道是警方走漏风声，还是其他人透露的，这种难以忍受的状态可能会持续好一阵子。

电话铃声响起后，就持续不断地响个不停。因为警方说要打电话来，所以不能关掉电话铃声，广濑不知如何是好。为了消除噪音，他打开了电视，没想到晨间的谈话性节目几乎都在讨论这起事件。

「只剩下他孤单一人，目前他正住在曾经是实习老师的学长家中。」

一脸严肃的女记者站在广濑的公寓前报导，他不愿看到这些，所以就切换频道，没想到那一台说出了广濑的姓名。

不断打来的电话中，除了要求采访的记者以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人。大学的同学、认识的朋友，以及后藤和其他高中的相关者，当然还有广濑的母亲。

广濑的母亲在电话中责备他，就是因为他不愿接受父母的管教，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才会被卷入这种事情。

『电视拍到了你开门的样子，你现在马上回家一趟。』

广濑回答说，现在没办法回家。他的母亲又说：

『至少把那个孩子赶出去，不需要由你来照顾他，竟然被卷入这种事，而且连名字都被公布了。』

广濑没再说什么，挂上了电话。

还有公寓的房东和左邻右舍打来的电话，几乎都是向他抱怨，要求他把记者赶走，让他们平静过日子。连毫无关系的第三者也打电话给广濑。有女人说：『听我的话，赶快把高里赶出去。』也有男人威胁他：『如果继续隐匿高里，会受到上天的惩罚。』还有对高里表示同情、激励、疑问、指责和为难。

也有二年六班的学生打电话来，都是表示哀悼和激励。

「他的周围持续不断地发生各种意外和死亡，都说是因他作祟而起，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亲子关系也相当恶劣。」

记者在中午的谈话性节目中如此报导。广濑关掉了电视。关掉电视后，立刻感到惶恐不安，担心屋外的记者在他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他努力克制内心的不安，但忍了一段时间，终于又忍不住打开了电视。他一直重复着开电视、关电视的动作。

傍晚时，附近的邻居上门，几乎都是前来投诉，希望他赶快处理门外那群记者的问题，其中有一个女人说，她的孩子在学校发生了意外，会不会也和高里有关。

警方打来电话，说解剖过程很不顺利，要到明天中午过后，才能将遗体交还给家属。广濑打电话到葬仪社，转告了这件事，然后关掉了电话铃声、拔掉电话线，不愿再受电话铃声的干扰。

高里一动也不动地低头坐在那里，不时露出有话要说的眼神看着广濑，但几乎没有说话。

入夜之后，当周围终于渐渐平静后，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真的很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广濑觉得高里一直在道歉。

「那不是你的错。」

广濑说，高里默默地摇头。

「并不是你给我添麻烦。」

高里淡淡地笑了笑，然后恢复严肃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只会给周围人带来困扰，但我怕死。」

「高里。」

广濑轻声喝斥，高里微微笑了笑，又立刻垂下视线。

「我知道自己不该回来，但至少希望可以再回去。」

说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请你原谅我，但我不知道回去的路。」

广濑叹着气。广濑非常了解这种想法，眼前的世界并不属于自己，自己应该活在另一个世界，所以才无法适应这个世界。

「你不需要道歉，是媒体和那些围观的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广濑虽然这么说，但他明白完全没有说服力。如果广濑没有让高里住到家中，或许就不会被卷入眼前这场纷扰，这个问题还无法找到答案。换成是广濑，恐怕也会为此感到自责，即使如此，他也绝对无法对高里弃之不顾。

虽然开了冷气，房间内的空气仍然混浊而沉重。广濑说，开点窗户吧。高里站了起来，稍微打开窗帘，又打开了窗户。这时，立刻听到了窗外的叫声：

「你就是高里吗？」

广濑立刻跳了起来，冲到窗边，发现一个手拿相机的男人站在离窗外很近的堤防上。广濑拉着高里的手臂，把他从窗户旁拉开。这时，响起一阵按快门的声音。在广濑关上窗户、拉起窗帘时，听到一个声音：

「竟然连自己的父母也不放过！」

高里脸色苍白，广濑拍了拍他的肩膀。高里双手掩面，广濑默默拍着他的肩膀，忍不住诅咒起自己的无力，除了拍肩以外，他无法为对方做任何事。

6

遗体在翌日中午过后完成解剖，家属可以领回。警方预料到会有媒体包围，所以特地派车来迎接。

「已经查明死因了吗？」

高里问，同行的刑警偏着头回答：

「该怎么说呢，听说目前得出的结论是遭到动物的攻击，等一下应该有专人进行详细的说明，好像是被狗之类的动物杀害的。」

他又偏着头继续说：

「但是，屋内并没有任何动物，而且门窗都从内侧锁了起来，这么大型的动物根本无法进入。」

刑警带他们来到某所大学后，负责解剖的人员进行了稍微详细的说明。

「从牙齿的形状可以判断下颚的大小……从下颚的大小来推测，应该是比狗更大型的动物，比方说，老虎或是狮子之类的动物。」

法医学教授似乎深感不解。

「虽然请了这方面的专家进行讨论，但专家认为并非猫科动物的齿形，很像是犬科的大型动物，最后还是无法做出明确的结论，恐怕只能靠警方的侦查来解决了。」

教授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遗体直接送去火葬场火化。因为遗体早就面目全非，即使保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高里抱着三位家人的骨灰离开了火葬场。

葬仪社安排了附近的寺院，守灵夜和葬礼都将在那里举行。因为警方搜查工作尚未完成，所以高里暂时无法回家。他们搭葬仪社的车子来到寺院，发现门口已经挤满了媒体记者，走进不大的本殿，已经有几名吊唁者在那里等候。

吊唁者几乎都是从远方赶来的亲戚。他们和高里家平时似乎真的没有来往，高里一一询问了对方的姓名和关系。

到了这个阶段，广濑真的无法帮上任何忙，只能坐在本殿的角落。后藤和几名学校的人也赶来了，会场渐渐热闹起来。

后藤他们来了不久之后，亲戚之间为接下来该由谁照顾高里发生了争执。起初每个人都拐弯抹角地表示拒绝，但随即有人想起随着近年的开发，这一带的土地价格急速上升。高里家到祖父母那一代为止都务农，拥有不少农耕地。祖父母死后，农地全都出售或出租。出售的土地应该变成了现金，出租的土地也有租金收入，于是这些亲戚转而开始争着收养高里。高里一脸淡然地看着这些亲戚当着他的面争吵。

广濑忍无可忍，来到了庭院，夜风很凉爽，后藤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真是——看不下去啊。」

「是啊……」

后藤在钟楼的边缘坐了下来。

「一开始互推，后来却变成互抢。等他们想到那个传闻，恐怕又会推来推去了。」

后藤半开玩笑地说，但广濑笑不出来。

「也许吧。」

「——怎么了？你好像比高里更受伤。」

广濑没有回答。

人类不是动物，正因为不是动物，所以才这么龌龊丑陋。

「怎么了？嗯？」

「……我今天和高里一起去了火葬场。」

后藤看着广濑。

「在烧骨灰时，我和他一起在外面等。高里在哀悼死者，我在为遗族担心——为什么他们就无法这样呢？」

「广濑。」后藤叹着气。

「外面的那些人也一样，没有任何人听到别人说他会作祟这种事会感到开心，他们为什么不了解这一点？既然害怕，就躲远一点，无论是无视他的存在或是不相往来都没有关系，为什么要特地找上门来？为什么不可以放过我们？」

后藤没有回答。广濑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了。

「因为我们降临在这个世界，所以才会活在这里。因为不能放弃生存，所以才拼命活着。我们也觉得很厌烦啊，既无法理解他人的想法，也觉得他人打造的世界很可怕，但也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广濑！」后藤用劝戒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不予理会。

「虽然不回来比较好，但我们不小心回来这里了。虽然我们应该回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这个世界充满不合理和恶意，我们根本无法适应。」

「广濑。」

后藤用强烈的语气叫了一声，广濑转头看他，他露出了苦笑。

「我说广濑，我希望你别再用『我们』这种说法。」

广濑观察着后藤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和高里不大一样，就是这么简单。」

广濑皱起眉头。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和高里并没有相像到可以归为同类，我认为你把自己的感情投射在高里身上并不妥当。」

「后藤老师。」

「你和高里接触后，变得有点厌世，至少我这么认为。」

「那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嗯，也许吧，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是你以前不会动不动就说自己无法适应这个世界，似乎觉得说这些很丢脸。」

广濑语气坚定地说：

「这和高里没有关系，老实说，我一直这么认为。」

后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我读中学的时候——」后藤停顿了一下后，很唐突地开丁口：「班上有一个女生，一直说自己是捡来的孩子。」

广濑似乎不太了解后藤说这件事的意图，后藤对他笑了笑。

「她声称她是捡来的，父母都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但是，只要看她父母的脸，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长得很像，但她直到毕业之前，都坚称自己是捡来的。」

广濑歪着头，认真地听着，后藤看着广濑说：

「我告诉你，每个人都认为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每个人都至少说过一次，想要回去属于自己的地方，但是，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即使如此，大家还是这么说，因为大家都想逃离这个世界。」

后藤注视着自己在腿上交握的双手。

「这里并不是真正的世界，这并不是真正的家，父母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每个人都认为，只要逃离这里，就有一个美好的世外桃源，为了你所准备，所有的一切都配合你的需要，如诗如画般的幸福世界。但是，广濑，根本没有这样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后藤老师。」

「广濑，那只是童话故事。人生在世，有时候很痛苦，有时候想要逃避，所以我能够理解你想要逃进童话世界的心情，这不会造成别人的困扰，我也不觉得这是坏事——但是，人必须生活在现实中，必须面对现实、向现实妥协。即使是无罪的童话，总有一天，也必须舍弃。」

对广濑来说，这句话很可怕。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那并不是梦。」

「我那个女同学也真的认为她是捡来的。」

说完，后藤垂下了眼睛。

「你之前说，你从来没有恨过别人，也没有希望某个人消失。」

「——我的确说过。」

「我认为那不是真的。你梦想回到那个世界，这成为你心灵的安慰，也不怨恨他人。广濑，那是一体两面。」

「……一体两面？」

广濑皱起眉头。他记得后藤之前也说过这句话。后藤点了点头。

「就是同一件事情的正面和反面。你的这种思考还有另一面，你认为这里并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你想要回去你的世界，从另一面来看这种想法，就是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

广濑瞠目结舌。

「希望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全都消失，希望不是自己梦想中的世界全都消失——不就是这样吗？」

后藤说完，直视着广濑。

「王八蛋，你给我赶快消失——这和梦见一个没有对方的世界，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一体两面，你现在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吧？」

广濑不想理解，他不想理解这种道理。他摇了摇头。

「那不是梦，我真真切切地看过那个地方。」

「那是梦。」

后藤果断地说，广濑瞪着他。

「那高里的情况又怎么解释？如果是，他那一年去了哪里？那一年他在哪里，又是吃什么活下来？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他比之前长高了？」

后藤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有那个世界，也不相信灵魂不灭这种事，同样的，我也不相信神隐。高里小时候曾经失踪，这的确是事实，但并不是所谓的神隐。现实生活中经常发生一些乍看之下匪夷所思的事。高里八成是遭到绑架，被带到某个地方过了一年，只不过他本人忘记了而已。」

广濑觉得他找到了破绽。

「既然这样，高里周围的那些家伙是怎么回事？高里身边经常有人死亡，也纯属巧合吗？」

广濑有点得意地反问，后藤静静地点着头。

「广濑，你说到重点了，这就是高里令人费解的地方。无论我的理智怎么否定，在高里的问题上，都有无法彻底否定的部分，所以我才说，高里是异类。」

「但是——」

「你的梦完全可以否定，虽然我无法证明那只是一个梦，但你也无法证明那不是梦。这就是你和高里最大的不同之处。所以，不要再陷进高里的事，你可以同情他，但不要以为你们是同胞，那只是天真的梦。」

「天真的……梦。」

「高里的梦无法完全否定，你似乎紧紧抓住这一点不放，把自己的梦托付在高里身上，试图让高里来证明那个世界的确存在。广濑，这对你并没有好处。」

广濑凝视着后藤，一时说不出话。

「人类是肮脏卑贱的动物，这是我们人类背负的宿命，只要生为人类，就无法逃避这种宿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自私，没有私欲的人就不是人。」

广濑低下了头，不由得觉得，原来他也不了解我。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我的盟友，说到底，他也只是这个世界的人。后藤无法理解广濑，广濑也无法理解后藤。他突然觉得很遥远。世界原来这么遥远。如果可以回去，他很想回去，回到那个白花盛开的乐园——

这是一体两面。他似乎听到了后藤的声音。

——为什么想要回去？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终究无法理解广濑，所以他想离开这个世界。

——这意味着想要一死了之吗？

不是想要一死了之，而是想要回去。

——回去之后，那里的人能够理解你吗？

我想，应该能够理解我。

——那只是一体两面。

只要逃离这里，在某个地方，就有另一个世外桃源，那里的人完全了解自己，一切都配合自己的需求。

好想回去。眼前这个世界并不属于自己，没有人了解自己——消失吧。这种世界赶快消失，另一个世界中，有了解自己的人。

——到底有什么不同？

广濑深深地低下头。

泪水突然滑落。

「广濑，不要拒绝我们。」

后藤深沉的声音响起。广濑无法回答。

人身为人类这件事本身竟然如此卑贱。

广濑低着头自问自答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那是很微不足道的疑问，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个疑问有点像是违和感，他忍不住用手摸着额头，思考着是怎样的违和感。

※※※※※※※※※※

她在深夜醒来，躺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思考为什么醒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奇怪的是，她已经睡意全无。看了一眼枕边的钟，发现才睡了两个小时。她转过头，看着躺在旁边那床被子里的丈夫熟睡的脸。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一阵子经常睡不着，整天感到惴惴不安。接下来的生活到底会因为那个孩子发生怎样的变化？

他出生时很可爱，是在期待中出生的长子。婆婆是一个很严厉的女人，对孩子百般挑剔，不知道为什么，婆婆对那个孩子特别冷漠无情。那孩子并没有因此闹别扭，他心地善良，虽然很聪明，个性却直率温和，从小就察觉到她和婆婆之间的婆媳关系不好，每当她偷偷哭泣时，总会伸出小手安慰她。

——全都怪那次的神隐。

大儿子遭到神隐后，只有和大儿子相差一岁的小儿子留在她身边。当时她有多么悲伤。小儿子因为祖母的教育方针造成了不良的后果，他个性狡猾，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而且行为很粗暴，但毕竟是她的儿子，所以仍然很疼爱他。她知道自己曾经想过，如果失去的是小儿子该有多好。

孩子回来后，不记得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想方设法要让大儿子回想起失踪的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孩子的记忆始终拒绝她。母子之间在时间上的落差，导致了他们母子关系的龃龉。最初是小儿子受了伤，接着，邻居的孩子也发生了意外。那孩子回来半年左右，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不光是她，左邻右舍也似乎生出了同样的想法，一年之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都用冷眼看他们母子，渐渐地，和左邻右舍的交往也发生了问题。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作祟的传闻。大家都对那孩子敬而远之，开始欺负小儿子。那时候，小儿子和那孩子同一学年，但只有小儿子在学校遭到严重的霸凌。中学时，被同学打得右侧耳膜破裂。当她去找加害者的父母理论时，还没有开口，对方家长就说：「他哥哥不是造成很多人受伤吗？」她只好把满腔怒火吞了回去。她不得不吞下。殴打小儿子的同学并没有死，既然他有作祟的能力，为什么不让欺负弟弟的同学也去死？

话说回来，那孩子的确很乖巧，成绩和品行都比小儿子好太多了。小儿子有多次被辅导的纪录，在三年级时的升学指导时，老师建议他考最差的高中，却建议那孩子报考近郊的明星学校。

——又发生了。她忍不住想。

有人因为那个孩子而死，至今为止，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了。

她躺在被子中掩着脸时，听到枕边有轻微的动静，好像是呼吸的声音。她抬头看向枕边，黑暗中，只看到纸拉门淡淡的白色，没看到任何东西。当她收回视线时，再度听到了清晰的呼吸声，很像是狗在急促呼吸时的声音。

她跳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枕边。这时清楚地听到了喘息声，但即使瞪大眼睛，也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站了起来，想要打开灯，正当她举起一只手，想要打开电灯开关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咬住她的脚，把她用力向下拖。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觉得被咬住的脚阵阵疼痛。

「怎么了？」

丈夫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她正专注在自己的事上，无暇回答丈夫的问题。

她想要确认伤口，发现自己脚踝以下的部分不见了。这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严重的伤势不见得和疼痛成正比。

她抬头想要找自己的脚，却只见一片漆黑盘踞在前方。她大声惨叫，却只听到痉挛般的呼气声。

「怎么了？」

丈夫终于清醒地坐了起来，那片漆黑也同时行动，扑向丈夫刚从被子中露出来的肩膀。丈夫惨叫着，从被子里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到榻榻米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他的手臂掉落在榻榻米上，只听到像是水滴打在雨伞上的声音，应该是鲜血滴在什么上面。

宛如一片黑暗的黑色动物追赶着丈夫，她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东西扑向丈夫，丈夫惨叫连连，但惨叫声越来越弱，夹杂着咕噜咕噜的恶心声音。

黑暗倏地直起身体，她终于看到了丈夫的身体。他的肚子被咬开，平时一直很在意的鲔鱼肚凹下去一个大洞，但丈夫的身体仍然不停地抽搐。

黑暗转向了她。

——我早就知道了。

她在内心自言自语。

我早就知道，早晚会死在那孩子手上。她也觉得这样的结果理所当然。

——因为我一直想杀了那孩子。

黑暗渐渐逼近，她缓缓闭上眼睛。视野完全变成了一片漆黑。

也许是那片黑暗扑向了她。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十章

1

翌日，寺院的小小正殿内涌入了大量吊唁者，令人惊讶的是，有十几名学生跷课前来参加葬礼。他们都是二年六班的学生，但坂田并不在其中。这些学生笨拙地上了香，对高里说着激励的话。广濑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看着照理说应该是温馨的景象。

吊唁的人数多得出乎意料，大部分人甚至不认识高里，本殿和寺院内到处聚集着三五成群的人，肆无忌惮地小声谈论着传闻，从不小心听到的谈话中，他知道，他们只是来参观传闻中的瘟神。

这场葬礼只有骨灰，所以并没有出殡仪式。高里按礼仪简短致词后，吊唁者纷纷起立。就在这时，四周传来一声地鸣般的巨响，聚集在本殿的吊唁者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参拜道上弥漫着沙烟，所有人都惊叫起来。

山门崩塌了。

周围立刻陷入一片慌乱。广濑冲出本殿，跑向山门的方向。山门不大，却颇具古寺的风格，如今横倒在一旁。在散乱堆积的木材、瓦片和土墙中，看到无数手脚，还有鲜血、呻吟——和照相机。

守在山门前的媒体记者都被压在山门下。广濑抬起头，发现那些幸运躲过一劫的记者茫然地看着瓦砾堆。

「这些白痴。」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广濑回头一看，发现有三名二年六班的学生聚集在挤过来围观的人墙附近。

「他们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对啊，整天播报作祟、作祟，自己却不相信。」

他们不时瞥向某个方向，高里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站在门前的记者开始叫嚷，有人喊着：「快叫救护车。」有人在问：「有没有拍下来？」也有人指着高里说：「他果然会作祟！」一群记者开始疯狂按下快门。

高里采取了行动。他冲向瓦砾堆，搬开散乱的瓦砾。人墙中也有几个人急忙加入抢救的行列。他们搬开瓦砾，将受伤者拉了出来。

近郊的救护车全都赶来营救，几辆救护车赶到后，开始运送伤者。广濑在人群中寻找高里的身影，最后发现他在本殿旁被前来吊唁的学生围住了。

广濑走了过去，听到有人语气温柔地说：「你一定吓坏了吧？」

「高里，你的脸色很差。」

「真的耶，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比较好。」

「你这阵子辛苦了，我去问一下，有没有地方可以休息。」

那个学生说完，走去问一位在参拜道上看着伤者被送上救护车的年长僧侣。

广濑觉得他终于了解了其中的奥妙——这几个学生正在阿谀、奉承高里。

眼前有一个作祟王，他用恐惧统治了周围。有一天，周围的人揭竿起义，试图打倒作祟王，消除恐惧。但是，王没有被推翻，他被人从三层楼高的教室推下，仍然毫发无伤，接着展开了肃清。那些想要打破恐惧的人遭到了恐惧的报复，于是，这些人决定服从。既然革命无法成功，就要努力避免造成作祟王的不悦，更不能激怒作祟王。绝对不能违抗，只有笑脸相迎，才能保住小命。这是他们唯一的路。

高里很孤独，他面对的是彻彻底底的孤独。

一辆救护车鸣着警笛声离去。

这起意外造成九人死亡，二十多人受到轻重伤。当天的电视新闻不断重播那个瞬间所拍到的画面。

山门突然倾斜，站在山门下的人还来不及发出叫声，山门就坍塌了，那一刹那，很像是堆得太高的积木塔倒了下来。

那天晚上，广濑和高里一起回到公寓时，发现周围很安静，之前聚集在门口的大批媒体记者完全不见了，公寓前的道路空荡荡，对面邻居家的围墙破了一个洞，用塑胶布盖了起来。广濑感到很奇怪，但还是不发一语地走向公寓的楼梯。站在家门口时，他忍不住愣住了。

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麦克笔粗暴地写了「滚出去」三个字。广濑撕下那张纸，握在手心中，打开了家门。

看了那天晚上的新闻报导，终于知道了公寓前没有人影的原因。

在山门坍塌的同时，广濑公寓附近也发生了意外。一辆车子失控地冲向等候在公寓门口的媒体记者，造成两人死亡，四人受伤，其中一名死者就是那辆车子的驾驶，所以无法了解车子失控的原因。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记者都吓到了。

某位硬派主播在新闻报导中提到山门坍塌和车子失控两起意外时，只说是「因为采访某起事件，造成媒体工作人员不幸牺牲」，但民众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是哪一起事件。

高里看新闻时脸色苍白，广濑发自内心地同情他。因为他的存在而引发了如此重大的惨剧，到底有多少生命因他而死？

广濑带着和昨天之前稍有不同的怜悯看着高里的脸庞，然后将视线移向半空。

广濑认为，这一连串行动的目的，应该想要消灭敌人，但思考方式显然很孩子气。媒体记者不可能善罢干休，明天一定会派另一批记者前来，而且下一批记者比之前那些人对高里更加充满恶意。它们到底会怎么做？难道也统统加以排除吗？

然后最终打算与所有人为敌吗？用这种方法全力保护高里，将会使高里无法继续生存，也会失去立足之地。

「高里。」

广濑叫了一声，高里转头望着他。

「要不要趁现在去散散步？」广濑勉强挤出笑容。「到了明天，恐怕又无法出门了。」

2

今晚没有月亮，没有路灯的堤防上一片漆黑，堤防外宛如黑漆般的暗泥不断涌入。

「你的祖母是怎样的人？」

广濑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问道。高里难掩内心的困惑，似乎难以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这是圈套。

广濑看着高里的脸，在内心自言自语。这是圈套，你不要上当。

高里偏着头回答：

「应该……就是很普通的奶奶，可能有点严格吧。」

「严格。」

「她在管教方面很严格，算是很传统的人……我记得她经常纠正我像是拿筷子的方法，或是吃饭时要跪坐这些事。」

「是吗？那真的很严格。」

高里露出微笑。

「比起父母，我更怕奶奶，因为她会毫不留情地打我。那次也一样。」

广濑凝视着高里。

「你是说神隐的时候？」

高里点了点头，露出带着苦笑的笑容。他的表情令广濑感到难过，因为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正走进圈套。

「我不太记得是什么原因了，好像是……奶奶问谁把洗手间的地上弄湿了，却没有擦。弟弟说是我弄湿的，但我没有，所以就否认，说并不是我。」

「所以是你弟弟弄湿的？」

高里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看到。如果我看到是谁弄湿的，就可以告诉奶奶了，但我也不知道是谁，所以只能回答说，不是我。」

广濑觉得他的思考方式很有趣，难道他没有怀疑坚称是他弄湿的弟弟，才是罪魁祸首吗？

「结果呢？」

「奶奶也觉得应该是我弄湿的，骂我为什么不乖乖道歉，把我赶到庭院里，说在我说实话之前，不让我进屋。那时候是二月，外面正在下雪。」

高里笑了笑。

「天气很冷，但我知道并不是我弄湿的，如果要道歉，就必须谎称是我弄湿的，但奶奶经常说，说谎是最可耻的行为。」

「……结果呢？后来怎么样了？」

高里笑了笑。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越来越冷，太阳也下山了，我很想进屋，但我又不能说谎。这时，突然一阵暖风吹来，我朝暖风吹来的方向一看，看到一只手。」

面带微笑的高里看着广濑的脸，突然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你落入圈套了。广濑努力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高里。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力而不幸的少年。

「你该不会讨厌你祖母？」

「没有。」高里摇了摇顿。

「她不是很严格吗？你一定很讨厌她。」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虽然每次挨骂，我都会很害怕。」

「即使她冤枉你，在寒冷的冬天把你赶到庭院里，你也不恨她？至少那时你恨她吧？」

高里摇着头，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或隐瞒。

「但这也没办法啊，因为奶奶不知道是谁弄湿的，弟弟又说是我，所以她只能相信弟弟说的话……」

「你没怀疑是你弟弟弄湿的？」

「为什么？弟弟说是我啊。」

「正因为这样啊！你并没有弄湿，但你弟弟在没看到你弄湿地板的情况下，却坚称是你弄湿的，是不是想把自己做错的事嫁祸给你呢？」

高里满脸惊讶，然后似乎终于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啊，你这么说——好像也有这种可能。」

广濑忍不住叹着气。高里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演出来的，这反而具有更重要的意义。

「你不会对你弟弟感到生气吗？」

广濑低声问道，高里露出了笑容。正因为他不擅长笑，所以他的笑容看起来真实。

「并不一定是弟弟——而且，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广濑看到他的笑容就明白，猎物已经落入圈套了，只剩下收网而已。

广濑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说：

「高里，是你吗？」

高里露出茫然的表情，似乎听不懂广濑这句话的意思。广濑再度低声道：

「就是你。」

「我……怎么了？」

「是你干的。」

高里张大眼睛，然后皱起眉头问：

「我干了什么？」

「报复。全都是你干的。」

高里注视着广濑的脸，他的眼神中交织着各种不同的表情。

「我猜想你应该是在潜意识中做了这些事，即使是这样，也全都是你做的。」

「……不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惊愕，无论表情还是神态，都透露出完全无法理解广濑为什么要这么说。

「绝对没错，你想要加害某人，你在潜意识中想要报复时，你所具备的『力量』就会去执行。」

「力量？」

「如果说是特异功能或许听起来太老派了，总之，是某种特殊的『力量』，这种力量代表你的意识完成了复仇行为。」

高里拼命摇头。他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只是难掩哀伤。

「你讨厌你的家庭，想要逃去某个地方，你的潜意识使那种『力量』发挥了作用，让你消失，然后去了某个地方，可见这是种超级强大的力量。看到不喜欢的人就加以排除，感到寂寞时就会呼唤慰借。」

「这……不可能。」

高里坚定地摇着头。

「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而已，你具备这种『力量』，你在内心深处憎恨那些加害你的人。」

高里没有回答，瞪大了眼睛凝视广濑。好像是一个突然被遗弃的孩子般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不知所措地感到哀伤。

「人类是很肮脏的动物，是肮脏而卑贱的动物。」

人类不是野兽，所以才这么卑贱而不纯洁。

「人的灵魂不是光或是玻璃组成的，而是恶毒的自我组成的，人活在世上，无法像你一样，不怨不恨任何人，人类无法做到这一点，不可能不怨恨别人，你只是在隐藏这种感情，否则就是你不愿意承认，假装这种感情并不存在。」

「……不是的。」

广濑正视高里。

「那你为什么向桥上打听筑城的名字？因为你想要报复，那些人谈论你不想被人提起的事，所以你想要报复。」

「不是这样。」

高里抬头看着广濑。

「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打听的，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打听筑城的名字，因为三年级的学长说了那些奇怪的话，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有这种想法。」

「高里。」广濑叹着气，摇了摇头。「这是欺骗，我不会上当的。」

因为广濑也活在自我欺骗中。

「是真的，我是觉得居然有这么奇怪的传闻，所以才会问。」

「高里！」

广濑打断了高里的话。

「别再解释了，你应该很清楚，即使继续下去，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善，只会让你越来越丧失立足之地、让你的敌人越来越多，而且敌人会越来越可怕。」

高里摇着头。

「高里，人无法光靠美好的事生存。为加害你的人哭泣，哀悼那些动手打你的人固然美好，但人类无法用这种生活方式活下去。」

「……别再说了。」

「你可以还手，也可以怨恨、诅咒别人。不要再假装没有察觉，不要把你的自我逼入绝境。」

高里深深地低下头。

＃插图

「请你不要再说了。」

「不要捂住耳朵。」

「拜托你，真的不要再说了。」

「高里！」

「请你不要再做任何事！」

高里露出真挚的眼神抬头看着广濑。

「拜托你，请你不要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

他是无法承认，还是不愿意承认？

高里低下头，广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回去吧。」

3

那天深夜，接到了后藤的电话，请高里隔天去学校。后藤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广濑猜想他可能喝醉了。后藤喝酒很正常，只是广濑从来没有看过他喝酒。

第二天，高里拜托广濑陪他去学校。广濑对高里第一次有求于他感到惊讶，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走出家门，发现公寓前的路上，聚集的记者人数多得惊人，他们一看到高里，立刻起了骚动，幸好十时开车来接广濑和高里。当他们跑向车子时，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叫骂声。

广濑和高里按后藤前一晚的指示来到准备室，后藤等在那里，看到广濑时忍不住挑起眉头，但什么话都没说。

「高里，真对不起。」

「不会……」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去校长室一趟？校长有事找你。」

高里看了后藤一眼，但没有说任何话，而是看向广濑。

「老师，对不起，你可以陪我去吗？」

「我吗？」

后藤惊讶地叫了起来：

「喂喂，校长并没有要找广濑啊。」

高里看着后藤说：

「我很害怕，如果广濑老师不陪我，我就不去了。」

后藤愕然地看着广濑，广濑也看着后藤，后藤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拿起了电话，拨了内线，把高里刚才说的话告诉了对方。

对方似乎不同意，后藤在电话中为高里和对方传话，最后终于挂上电话，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广濑，那你陪他去吧。」

来到校长室，发现除了校长以外，学务主任和二年级的学年主任也都在那里。他们表情尴尬地看着高里和广濑，板着脸请他们坐在沙发上。

「呃，高里同学。」

「是。」

「首先向你表示沉痛的哀悼，你日后的生活决定了吗？」

「还没有。」

校长轻咳了一下。

「听你的班导师说，你打算休学。」

「对。」

校长频频点头，然后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知道你最近很不好过，家人去世，你也需要一段时间平静自己的心情。我想你应该很希望找一个地方，好好整理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以便之后重新出发。」

广濑目不转睛地看着校长。

「只要你提出休学申请，校方随时可以受理。」

广濑站了起来。

「校长是暗示高里离开这所学校吗！」

学务主任瞪着广濑。

「没有人这么说啊，你不要插嘴。」

校长抬眼看着广濑，再度把视线移回高里身上。

「怎么样？」

高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回去之后，就会办理手续。」

校长明显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不必这么着急，你可以去楼下拿申请表，再用邮寄的方式寄回来。原本需要家长同意，但你目前没有监护人，所以也没办法了。」

太卑劣了，广濑忍不住想。他终于知道后藤昨天晚上为什么借酒消愁。学校想要赶走高里，因为找不到处分的理由，所以只能逼他主动休学。因为高里目前没有监护人，所以校方不惜在高里服丧期间把他找来学校。过一段时间，他或许会有监护人，但届时校方已经受理了高里的休学申请。即使想要追究责任，他们也可以一问三不知。这种心态简直卑鄙无耻。

高里丝毫不以为意，平静地鞠了个躬表示了解。校长虚情假意地笑着对即将离开学校的学生表达关切，广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结束之后，他们正想离开校长室，学务主任却叫住了广濑。广濑停了下来，高里也停下了脚步。

「广濑，你等一下再走。高里，你可以回去了。」

高里听了学务主任的话，反问：

「我留下来不行吗？」

广濑惊讶地看着高里，学务主任也一脸为难地看着校长。

「你先出去吧。」

「我不要。」

高里大声而坚决地表达了意见。广濑惊讶地看着他扬起的脸。

学务主任走了过来，想要抓住高里的手臂。

「总之——」

「如果你们硬要赶我出去，我就去告诉记者，你们要求我申请休学。」

学务主任满脸错愕地看着高里，高里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也可以说是你们胁迫我。」

校长室内的老师都露出不悦的表情，广濑惊讶不已，高里的态度只能用「判若两人」来形容，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高里。

「广濑。」学务主任皱着眉头说：「今天的事——」

「我不会说的。」广濑不以为然地说：「这里所发生的事，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实习期间发生的事也一样，今后我不会和这所学校有任何牵扯——这样可以了吗？」

看到几个老师点着头，广濑催促着高里，一起走出了校长室。

离开校长室，走回准备室期间，广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惊愕。他很想问高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他好几次都想问，但每次都把话吞了下去，最后走到楼梯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高里，不好意思，我等一下要去大学一趟。」

高里看着广濑问：

「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我要和指导老师讨论一些事，不好意思……」

「拜托你，请你带我一起去，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高里的表情很认真，广濑终于了解了他的意图。

——只要在高里身旁，安全的机率反而更高。

后藤之前曾经说过这句话。

「拜托你了。」

广濑深有感慨地看着仰望自己的高里。

「我骗你的。」

高里张大了眼睛。

「对不起，我刚才是骗你的。」

他深感羞愧地低下了头。

「高里，谢谢你。」

「……因为我不知道。」高里低着头说：「即使我再怎么思考，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做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很恨这些人，却假装没有这回事。」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不管是我做的，还是其他人做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但是，如果是我做的，就不可能做危害自己的事；如果有谁在保护我，应该也不会害我，所以……」

为什么是高里？广濑忍不住想。为什么高里必须承担这种命运？

「谢谢。我们去后藤老师那里，我猜想他目前正陷入极度自我厌恶中。」

4

回到特别教室大楼，走在走廊上时，广濑听到有人叫他。他停下脚步，东张西望。高里也停下脚步。那是在地球科学实验室前。

「广濑。」

实验室的门敞开着，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听起来像是后藤的声音。

「后藤老师？」

「广濑吗？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来帮我一下？」

广濑往实验室内张望，靠操场那一侧和靠走廊这一侧的窗前都拉着黑色帘幕，实验室内宛如黑夜般黑暗，只见一个人影蹲在实验室后方。

「后藤老师，怎么了？」

他一走进实验室，门立刻在他背后滑动关上了。

「老师！」

他听到高里紧张的叫声。

广濑慌忙伸手抓住装了一小块毛玻璃的门，但无论怎么拉，怎么摇，那扇门都文风不动。门外传来高里的叫声。

广濑在试图打开门的同时，观察着实验室内。原本蹲在实验室最后方的人影站了起来，整间实验室内，只有目前拉着的门上小窗户是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线使人无法看清站起来的人影到底是谁。

那个影子从桌子后方来到通道上，弯下身体，双手撑在地上。广濑凝视那个影子，忘了正在努力打开那道门。

那个影子趴在地上，从大实验桌之间爬了过来。通道比周围更暗，更看不清那个影子，只听到那个影子光着脚走进来的声音。广濑揉着眼睛，那个影子宛如黑暗的一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条手臂，正用四条前肢和两条后腿慢慢爬过来，同时发出淡淡的海水味道。

果然来了。广濑心想。

——高里，你的自我果然无法原谅我。

影子发出轻微的声音渐渐逼近，手臂的数量又增加了，每前进一步，每爬行一次，手臂就逐渐增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蜈蚣。

「如果杀了我，就只剩下你孤独一人了。」

像蜈蚣般的影子从通道爬了过来，和广濑之间只剩下不到两公尺的距离。靠着小窗照进来的光线，可看到那个影子身上闪着像化脓的血般的颜色。

「你无处可逃了，知道吗！」

影子突然站了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人的轮廓。广濑不假思索地躲到实验室的角落。那个影子站立时，足足有两公尺高，扬起弯曲的脖子，摇晃着像蛇一样的上半身，终于看到了它眼鼻很尖的脸。

那是高里的自我，因为始终被抹杀，所以在暗中不断扭曲，当然变得极度丑陋。人在内心饲养这么丑恶的怪物。

怪物摇晃着慢慢靠近，混浊的海水味道越来越强烈，张开血脓色的下颚，内侧的牙齿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突然想起在高里家中看到的尸体凄惨的样子。

——原来是它干的。

广濑极度冷静地想道。在他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怪物挥动前肢，他的胸口受到冲击，接着是肩膀。一阵被掏空般的疼痛，他立刻用手按住肩膀，手心有温热的感觉。

他的膝盖一软，当场跪在地上。怪物带着一股强烈腐臭的海水味道，逼到广濑面前。广濑的视线停在它的牙齿上，无法移开。

就在这时，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一道闪光照进实验室。

怪物似乎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老师！」

怪物听到高里的叫声，立刻弯下身体，转头看着高里。广濑看到它身后靠走廊那一侧的黑色帘幕掀了起来，正午的阳光从那里照了进来，广濑看到了它丑恶的样子，当帘幕垂落时，它再度恢复成漆黑的影子。

被刺眼光线灼伤的视力终于恢复，广濑看到了怪物后方的高里。

「赶快住手！」

高里大声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有什么目的吗？」

怪物弯下身体，无数只手撑在地上，迅速逃向一旁。挡住视野的东西消失后，广濑可以清楚看到高里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怪物。

「他不是我的敌人！请你不要再对付他了！」

怪物步步后退，垂头丧气，身体缩成一团，就像狗挨骂时的样子，广濑不由得感到滑稽。

「你到底是谁？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怪物立刻缩着身体，它的影子也缩小了，越来越像普通动物的影子。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你们最应该惩罚的是自己！」

高里看着广濑，快步跑了过来。

「你还好吗？」

「……没事。」

广濑在回答时，仍然注视着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已经完全变成了狗的外形。

「我们……」

那个影子突然开口说话，高里回头看着它。

「有责任和义务要保护你。」

那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影子缩得更小了。

「……责任和义务？」

「我们是因为你而存在。」

「什么意思？」

「就是因此而存在……就是这么……定的。」

随着喀啦喀啦的散落声音，影子已经变成宛如婴儿般的大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到喀啦一声，怪物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教室外突然响起叫声——

「高里！」

这次真的是后藤的声音。

实验室的门一下子就打开了。走廊上除了后藤以外，还有将近十名老师。明亮的光线下，发现高里身上有无数割伤的伤痕，实验室靠走廊那一侧的是木框窗户，有一扇窗户被打破了，走廊上散落了很多玻璃碎片，地上还有一张椅子。

后藤对其他人说：「这里交给我吧。」广濑把手伸进打破的窗户，把黑色幕帘翻了起来，实验室内没有任何异常。

5

「我听到有人打开化学实验室的门。」

后藤在学校附近医院的候诊室，露出困惑的表情说。

「走去一看，发现高里神色紧张地拿了一张椅子出来。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你被关在隔壁实验室了，所以就和高里一起冲了过去。实验室的门的确打不开，我还来不及思考该怎么办，高里已经打破窗户、冲进了实验室。我想要跟进去，他叫我不要进去。看到他用一脸严肃的表情说很危险，就连向来大胆的我也忍不住有点害怕。」

「是喔……」

「而且，高里一走进实验室，里面就没有任何动静。我想要掀开帘幕，观察里面的情况，没想到帘幕变得好像铁块一样，一动也不动，所以我只好等在走廊上，除此以外，我还能做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为自己辩解，广濑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要胸肌一动，就会感受到灼烧般的疼痛。缝合时打的麻醉剂还没有退，但广濑完全不觉得有任何效果，锁骨下方的伤和肩膀上的伤虽然很深，所幸并未见骨，因为伤口看起来像是被锐利的刀刃割破的，所以只好说是撞到玻璃窗割伤的，可能是因为和真的被玻璃割伤的高里一起接受治疗的关系，老医生并未起疑。

接受治疗后回到学校，学务主任问了当时的情况。广濑只说被关在实验室内，因为他认为没必要多说什么。

结束后，刚好是午休时间，十时说，等他开完午休会议，就会送他们回去，广濑和高里回准备室打发时间，发现后藤不在，四名学生都在那里。

「后藤老师呢？」

「在开会。老师，听说你又受伤了？」

野末打量着广濑，广濑稍微掀开向后藤借的白袍，露出包扎的绷带。

「缝了伤口吗？」

「看来有一段时间不能泡温泉了。」

「这么惨啊。」

野末在说话时，不时瞥向高里，其他人也一样。只有筑城用冷漠的视线看着高里，高里淡然地承受他们的视线。

「对了。」杉崎突然开了口。「老师，你有没有听说，坂田学长发生了意外。」

广濑瞪大眼睛看着杉崎问：

「你说什么？」

后藤完全没有向他提这件事。

「昨天早上，他搭地铁时从月台上掉落，被进站的电车撞到。」

广濑知道自己面无血色。

「他好像打算跷课去哪里，刚好在路上发生意外。因为地铁已经放慢了速度，所以并没有死，但伤势很严重，他陷入了昏迷。」

——所以并不是高里。

广濑一脸愕然地回头看着高里，注视着高里惊讶地张大眼睛的脸。

原来和高里的自我没有关系，而是带有其他意志的生物干的。

「对不起……」

高里讶异地转头看广濑。

「原来不是你，对不起。」

「……为什么是坂田？」

高里喃喃自语。

「会不会真的是意外？」

广濑摇了摇头。

「是报复，我想应该错不了。」

高里露出极度困惑的表情。

「只要有很小的理由，就可以进行报复，但完全没有理由报复坂田啊。」

坂田为什么会遭到报复？他看起来像是高里的朋友，完全想不到任何他会遭到报复的理由。

野末叫了起来——

「该不会是因为他爆料？」

说完，他看着筑城。

「爆料？」

高里也看着筑城，广濑问筑城：

「筑城，你把那件事告诉高里了？」

「没有。」

筑城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可能到处去说有关高里的事。」

高里看着广濑。

「好像是坂田把有关你的传闻告诉了记者。」

高里睁大了眼睛。

「应该真的是他说的，否则，他没有理由遭到报复，搞不好也是他告诉记者你的下落——不是你，你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件事。」

广濑向他鞠躬道歉。

「我不应该怀疑你。」

高里缓缓摇着头，他似乎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这时，有人敲响了准备室的门。

打开门一看，十几名学生站在那里，大部分是二年六班的学生，但也有几个其他班级的学生。

「……有什么事吗？」

站在最前面的二年六班学生开了口：

「听说高里在这里。」

「对啊，在……」

广濑指了指室内，高里偏着头看他们。

「广濑老师，你真的受伤了吗？」

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衣服已经无法再穿了，所以他包着绷带的身体上头只穿了一件白袍。由于可以明显看到绷带，所以广濑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些学生立刻破口大骂，坐在室内的高里和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为什么？」

其中一人用手指着他。

「广濑老师不是让你躲在他家里吗！坂田不也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另一个学生苍白的脸上流着泪。

「你连父母也杀，朋友也不放过，你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

「你根本没在管是敌人还是朋友，不管是谁，想杀谁就杀谁吧？」

像惨叫般的骂声此起彼落。

为了避免遭到作祟报复，他们俯首称臣；为了保住性命，他们向祸神阿谀奉承；最典型的人物——不管他本身是否有什么企图——就是坂田。没想到坂田也发生了意外，保护高里的广濑也受了伤，就连应该站在高里那边的家人也遭到了杀害。

「等一下！这是误会！」

广濑遭到攻击是有原因的，坂田并不是只有善意而已，至于高里的家人，他们根本没保护他。

「你们不要冲动！」

广濑大声叫着，伤口顿时像灼烧般疼痛，他忍不住弯下身体。那些学生看了，情绪更加激动。看到他们想要冲进准备室，广濑立刻张开双手，扶着门和门框，挡住他们。

「高里，快逃！」

最前面的学生撞向广濑，广濑立刻被撞倒在地。他目前的身体根本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别闹了！」桥上大喝一声。「你们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当然知道。」有人大叫着。「既然他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都要杀，即使变成他的敌人也无所谓！只要没有高里——」

桥上拿起桌上的广口瓶丢了过去。广口瓶打到窗框，打破了窗户玻璃，广口瓶也碎裂了。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冲进准备室的学生停了下来。

「只要没有高里就怎么样？」

桥上看着那些学生。

「你们想怎么样？啊！」

学生的激动情绪顿时冷静下来。

「难道你们想杀了高里吗？杀了他，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恐怕得睡去感化院或是观护所吧？」

「你想帮高里吗？」

有人间道，桥上嗤之以鼻。

「我只是讨厌笨蛋。」

「……你给我记住！」

「我当然会记住，因为我是你们的恩人。」

那几个学生看了看站在墙边的高里，又看了看桥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双方僵持不下，高里开了口：

「我会申请休学。」

所有人都看着高里。

「我决定休学了，今天是来办休学手续的。」

准备室内鸦雀无声，有人突然笑了起来。歇斯底里的笑声立刻传染给周围的人，在几名老师听到吵闹声赶来之前，他们一直笑个不停。

6

十时开车送他们回到公寓，发现等候在公寓前的记者更多了，广濑推开把麦克风递到他面前的记者，好不容易才挤到楼梯口，冲上通往二楼通道的楼梯，所幸那些人并没有跟上来，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块石头，像核桃般大小的石头在通道上弹了几下，发出尖锐的声音。

门上贴了一张很大的纸。

写着「劝告」两个字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小字，广濑伸手想要撕下时，又有一块石头飞了过来。背后响起一阵骂声。广濑干脆不撕了，匆忙逃进房间。

三点开始的谈话性节目也都在讨论这起事件，媒体之间似乎已经逐渐达成共识，认为高里是敌人。他们当然不可能相信「作祟」现象，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都拐弯抹角地暗示高里亲自复仇的可能性，每一个主播在报导时的语气都毫不留情。

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广濑看着拿起素描簿的高里。一旦被所有媒体贴上是敌人的标签，就会成为人类的敌人。这并不是夸张，而是实际可能发生的事。高里已经失去了监护人、失去了学籍，虽然他说要去工作，但他能够找到工作吗？这场风波何时才能平息？民众什么时候才会忘记这件事？

广濑看向高里，他拿着画笔，正在素描簿上作画。就像第一次看到他画画时一样，他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画面上，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当时那份静谧的真挚，显然有什么事严重影响了高里的情绪。

画纸上的「岩石迷宫」涂上了绿色颜料。深绿色的奇岩，仿佛长满了青苔。高里迅速上完色后，陷入了沉思。他注视着画面，微微偏着头。

「——怎么了？」

「我觉得好像不太对……」

即使如此，这项作业对高里来说，仍具有重大的意义。广濑轻轻露出微笑，但突然感到不安。眼前这名少年到底是谁？攻击广濑的影子说，它有责任和义务保护高里。报复并不是高里的意志，也和他的潜意识无关，异形怪兽基于异形怪兽的逻辑保护着高里，但它们为什么有责任和义务保护高里？它们又到底是谁？

——你是王的敌人吗？

广濑不由得想起之前听到的声音。「王」是什么？是不是指高里？如果是指高里，他为什么被称之为「王」？

「高里。」

听到广濑的叫声，他抬起头。

「如果听到『王』这个字，你会想到什么？」

「……王吗？」

高里复诵着这个字，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

「泰王。」

广濑坐了起来，伤口一阵剧痛。

「太王？他是谁？」

高里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

「怎么写？」

「安泰的『泰』……」

——泰王。广濑在嘴里念着这个名字。

「泰王是名字？还是称号？」

高里讶异地皱起眉头，注视着画面深处。他的眼神飘忽，似乎在努力寻找什么。

「和你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应该是。」

「既然你还记得，代表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你还可以想到什么？任何事都没关系。」

高里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当作是联想游戏。」

广濑从旁边拿了一张纸。

「上次提到蓬山时也一样，比起绘画的影像，你对语言的记忆更加深刻。把你能够想到的字眼都统统说出来。」

「但是……」

「不是关于『王』这个字也没关系——对了，神隐。说到神隐，你会联想到什么？」

高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中的某一点，好像那里写着答案。

「记忆。」

广濑立刻写下这两个字。

「然后呢？」

「模糊。不安。事件。异类。异邦。异境。丧失……手臂。喧嚣——」

「麒麟。」

「麒麟的图。吉兆、角端、角、孔子、转变、选定、王、誓约。」

据说孔子曾在荒郊发现麒麟的尸体，长叹道：「吾道穷矣。」至此为止，广濑还能理解，但完全不了解之后的联想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

「……这些是什么？」

高里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是喔……」广濑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了下去：「白汕子。」

「水、女人、守护、海妖。」

广濑皱着眉头。

「原来是和水有关的女妖怪？」

广濑问完之后，突然张大了眼睛。

——高里之前怎么叫它的？

广濑在记忆中搜寻。是妖怪的名字。海妖的名字。对了，叫赛莲。赛莲在被抓到时，取名为慕玕。那到底是什么？

高里也茫然地喃喃说着这个名字。

「慕玕。」

那个女人就是白汕子吗？

「老师，这个——」

广濑制止了他。

「没关系，我们继续——蓬山。」

高里闭上眼睛。

「奇岩、罗赖马山、盖亚那、故乡……树、蓬庐……宫。」

广濑把纸递到高里面前，他写下了「蓬庐宫」几个字。

「——王。」

高里立刻回答：

「泰王。」

高里回答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誓约、麒麟、十二王。」

「十二王？」

不知道为什么，高里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十二国有十二王。」

说完，他看着广濑。

「泰王是称号，戴极国的国王就是泰王。」

广濑注视着高里说完后所写下的「戴极国」几个字。

「还有呢？」

高里捂住了脸。

「不知道，我想不起其他的了……」

广濑看着便条纸。高里曾经失去的记忆，那一年的片刻。他在七年前遭到神隐，然后——广濑想到这里，不禁在内心苦笑起来。这种想像太荒唐了，但是，既然那些怪兽真实存在，有这种荒唐事也不足为奇。

高里在七年前遭到神隐，在某个异界生活了一年。那里有十二国，有十二位君王，泰王是其中之一，君王和麒麟之间立下「誓约」后结合。绿色的奇岩是连绵的蓬山，在那之上的是蓬庐宫。

广濑看着趴在暖炉桌上的高里。

——你是泰王。

如果那个女人是白汕子，那只怪兽就是麒麟。麒麟不是说「有责任和义务」吗？如果这就是「誓约」的内容，只有身为君王的人才会因为这个誓约受到保护。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广濑就是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无法分析自己的这种心情，为此感到手足无措。高里很希望回想起神隐期间的事，希望了解所有和过去相关的资讯，但自己为什么无法说出口？

广濑感到不解，但还是无法说出这句话。

※※※※※※※※※※※

他站在温热的夜晚街头。虽然已经半夜，但还有很多人聚集在街头。他附近那片盖上蓝色塑胶布的围墙下方，有人供奉了花束。

他们都带着怒气看着眼前这栋公寓，他更充满愤怒地看着那扇黑暗的窗户。他的朋友被压在山门下死了。他无法原谅这件事。那个乍看之下温和无害的少年竟然运用怪力乱神，用恐惧支配周围的一切。

他不允许那个少年不受任何制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正义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是正义的代言人，手上握着比剑更强大的武器，罪恶必须公诸于世，必须遭到惩罚。报导的自由就是为此而存在，那个少年却用肮脏的手法加以妨碍，他绝对无法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他点了一支烟，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时，发现一名独自站在远处的摄影师摇摇晃晃地走进背后的小巷。

一定是太累了，这里的所有人都累坏了。他心想。

他抽着烟，注视着二楼的窗户。面向马路的窗户旁有一道门，门上有白色的纸。那是公寓的住户贴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谁贴的，但他们无意报道。他也知道是住在身后那道围墙对面住户的老爹丢的石头，只是他不打算告诉少年。

他把已经抽完的烟蒂丢在脚下，用鞋尖踩熄后，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原本守在这里的六个人只剩下一半。现在的人真没毅力。他在内心嘀咕着。他打算彻夜守在这里，明天早上，会有其他记者来接班。在此之前，他要守在这里，看那个少年有没有逃走。

站在附近的一个男人走进旁边的一道门内。他看见男人进门的样子。因为光线的关系，看起来好像是被拖进门内。他猜想男人应该是进去撒尿。这家伙真没家教。

他坐在地上，靠着围墙。已经腰酸背痛的他又点了一支烟，猛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听不到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道发闷的声音。他看向声音的方向，刚好看见一名杂志记者走进小巷。他看到记者的脚消失在小巷内。似有若无的微风吹来，飘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可能是河口淤泥的味道，有点像血腥味。

他茫然地看着公寓，缓缓地抽着烟。抽完之后，把烟蒂在柏油路上捺熄。就在这时，他似乎隐约听到惨叫声。他慌忙左顾右盼，才发现夜晚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起来，左右走了两、三步，伸长脖子，向左右的街道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寂静的房屋如同废墟般林立，他想要去找刚才走进那道门的男人，因为未免进去太久了。如果不小心在别人院子里睡着，又会遭到投诉。

走了几步，他听到旁边传来动静。那是塑胶布发出的声音。他注视着塑胶布。盖在围墙上的蓝色塑胶布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着塑胶布，动静渐渐消失了，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他走向塑胶布。塑胶布盖住了围墙上的破洞。他轻轻掀起沉重的一角，这时他才发现，放在脚边的花束不是菊花，而是金盏花。

——是奶奶供在佛坛上的花。

他不经意地想到，撇着嘴角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掀起了塑胶布的一端。

围墙上的洞内，出现一个漆黑的东西。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第十一章

1

广濑一大早就被警车的声音吵醒，公寓前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广濑坐了起来，高里似乎也醒了，便也跟着坐了起来。两个人皱着眉头互看。房间内还很昏暗。

广濑起床走去厨房，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观察着窗外的情况。警车停在公寓门口，无数人影走来走去。

「……怎么了？」

「不知道。」

广濑想去外面了解情况，但想到会被那些记者包围，就打消了念头。人群渐渐聚集，只听到喧闹声和像是悲鸣般的叫声。广濑心想，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看了一会儿，发现公寓前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像是围观的人影不时抬头看向公寓，同时可以听到断续的声音。

「死了……六名……记者。」

广濑听到人群的声音，忍不住脸色铁青，慌忙关上了窗户。高里露出不安的表情。

「……又出事了？」

广濑勉强挤出笑容，对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等一下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时间还早，再睡一下吧。」

听到广濑这么说，高里并没有怀疑，顺从地躺了下来。他不安地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后，传来轻微的鼻息声。广濑明白他是太累了，他承受的负担太重了。

广濑也一样。可能有点发烧，觉得身体懒洋洋的。脚放在冰冷地板上的感觉很舒服。广濑坐在厨房内，感受着地板的冰凉。

不到一个小时，公寓陷入一片喧闹中，接着，传来敲门声。广濑站了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站在门外。

「把门打开。」

警官盛气凌人地说，广濑不发一语地打开门链。中年警官走了进来，一进门，立刻打量着屋内。

「发生什么事了？」

广濑问。警官用冷淡的视线看着广濑。

「有记者被杀了，总共有六个人。」

广濑屏住了呼吸。虽然他曾有预感，但实际听到时，还是感到很震撼。从敞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高里坐了起来。

「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

「没有。」广濑摇了摇头，警官看向高里问：

「那你呢？」

「……没有。」

「是吗？」警官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在走出房间时，他回头看着广濑他们说：

「如果想到什么，请随时通知警方。」

说到这里，他露出令人发毛的笑容说：

「——自首当然也没问题。」

广濑一时说不出话，警官关上了门。广濑用颤抖的手关上了门。

不到半个小时，外面传来阵阵喧哗。他们关上门窗，靠在一起，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又过了一个小时，听到有人敲门。外面的人用尽力气用力拍打着门。

「出来！出来把话说清楚！」

高里听到怒骂的声音，整个人僵在那里。公寓前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他们看了晨间新闻，终于得知了详细的状况。

深夜时分，六名守在公寓前的媒体记者遭到杀害，所有人都疑似遭到狗或是其他动物的攻击。因为高里家之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目前警方正和卫生所合作，展开捕捉野狗的行动。

广濑不难想像那些凄惨的尸体。如果高里没有及时制止，广濑应该也会落入相同的下场。这种想像让他不寒而栗。

主播的语气比前一天更加恶劣，广濑很担心他们随时会说出「活祭异类」之类的话，立刻关掉了电视。

敲门声持续不断，有人用力敲打着门，拍打流理台前的窗户，也有人大声责骂，或是大叫着：「滚出去！」

中午之前，有人开始丢石头。他们听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打在门窗上，结果发现是拳头大的石块打破窗户飞了进来。厨房的地上有很多石头，有些石头用纸包了起来，其中一张写着：「消失吧。」看了一张之后，就无意再看第二张。

过了一会儿，石头不再是从公寓下方，而是从公寓的通道上丢过来。有几块石头打破了玻璃窗，飞到他们脚边。广濑忍无可忍地拿起电话，把听筒放在耳边时，却没有听到拨号声。广濑打量着听筒，意识到电话线可能被人剪断了。

接着，堤防那一侧也有人丢石头过来，还听到了叫骂声。面向阳台的窗户玻璃被打破后，石头接二连三地飞进屋内。广濑带着高里躲进小浴室，两个人听着外面持续破坏的声音，不发一语地蹲在那里。

十二点半时，警察终于赶到，但广濑觉得已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已经没事了。」广濑听到声音后打开门，发现之前曾经见过站在门口的男人。想了一下才回想起是当时来接他们去领遗体时的刑警。

刑警把他们带去警局，以集团暴力事件被害人的身分说明了相关情况，做完报案笔录后，后藤在十时的陪同下也赶到了警局。

「广濑，你没事吧？」

后藤一走进他们坐着的小房间，立刻问道。广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用眼神向他示意窗边。高里正坐在椅子上，靠着窗框睡着了。

「他身体不舒服吗？」

十时小声地问。

「应该只是累了，这阵子发生太多事了。」

后藤和十时点了点头，后藤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高里。

「已经决定由谁收养他了吗？」

「不清楚，目前的状况无暇顾及这些事。他的亲戚都回家了，也许是故意不把话说清楚。」

后藤低头看着高里小声地问：

「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广濑没有回答。

高里看了新闻报导后，曾经小声嘀咕：「不是已经叫它们住手了吗？」那些家伙似乎无视高里的意志，只想要完成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真希望有亲戚愿意收养他，带他去远处，隐姓埋名生活……但结果可能都一样。」

只要那些家伙还在，无论高里去哪里，它们都会如影随形地想要完成自己的任务——果真如此的话，高里的未来没有任何光明。

广濑想起之前的想法。必须让它们离开高里，这种想法比之前更加迫切，只是他不知道方法。

后藤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广濑，用眼神示意十时。

「十时老师愿意把房子借给你们住，你们暂时先去那里住。」

广濑抬头看着十时说：

「……不好意思。」

十时露出爽朗的笑容说：

「别这么见外，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对了，你们可能需要日常生活用品吧，只要告诉我，我随时可以帮忙拿过去。」

「但是，十时老师……」

「小意思啦。」他笑着向他眨了眨眼。

广濑深深鞠了一个躬。有人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仍然愿意伸出援手，这件事令他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2

十时的家位在新市镇的海边，是一间套房。

十时送他们到公寓后，大致说明了家中的情况和周边的环境，在离开之前，还为广濑换了绷带。

「真的很抱歉。」

广濑和高里异口同声地说，十时大笑起来。

「电话我已经设成答录机了，所以请不必理会。」

「谢谢。」

「如果衣服或是其他东西不够，家里有的东西就随便拿去用。」

「但是……」

「别担心，我家里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

十时挺起胸膛道。看到广濑他们深深鞠着躬，他笑着离开了。

十时的家位在这栋八层楼房子的四楼，光线明亮，住起来很舒服，宽敞的阳台可以看到大海。广濑打开了窗户，这一阵子整天都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过日子，所以打开窗户后，立刻感到心情舒畅。傍晚的海风很凉爽，夏天的脚步渐渐走远了。

「高里，真是太好了。」

广濑说，高里淡淡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他站在阳台上，聚精会神地低头看着大海。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很少说话，想到他可能在想又有人死亡这件事，广濑不由得感到心痛，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

「现在终于可以出去吃饭了，等天黑之后，我们去吃饭，顺便散步吧。」

他在说话时打开了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报六点的新闻。在山门坍塌意外中住院的一名杂志记者去世了。

打开报纸，看到了坂田死亡的报导。原来他死了。广濑心想。虽然他并不喜欢坂田这种人，一旦真的死了，还是会感到难过。

「坂田……死了。」

抬头一看，发现高里探头看着报纸。

「好像是。」

广濑忍不住开始计算自实习以来，到底死了多少人，立刻觉得自己太无聊而作罢。那些家伙到底杀了多少人？如果包括过去在内，人数一定很庞大。

广濑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向高里确认——

「高里，你之前不是说，从小就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动静吗？是在神隐之前吗？」

高里想了一下后回答：

「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应该是之后。」

「你周围开始有人受伤也是在神隐之后吗？」

「应该是。」

「那我知道了。」广濑折起报纸。「它们会不会是从那里跟过来的？你起初看到的是慕玕——白汕子的手臂，你在那里被它们附身了。」

高里困惑地垂下视线。

失踪的一年多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里为什么会被带往异界并和那些家伙有牵扯？而且，他为什么又回来这里？它们为什么跟着高里来这里——广濑满腹疑问，但只要高里的记忆不恢复，就永远无法解答这些疑问。

「我到底是谁啊。」

高里幽幽地说。广濑低下头，还是无法对他说：「我猜想你应该是泰王。」

「为什么会找我去呢？」

高里嘀咕着，似乎和广濑在想同一件事。

「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又回来这里？是我自己的意志？还是其他人的意志……」

高里说完后，看着广濑问：

「我到底是哪一个世界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广濑感到极度手足无措。

「当然是这里的人啊。」

广濑慌忙说道，高里垂下了双眼。

「……是吗？」

「当然啊，你根本不特殊，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小心误闯那个世界——也许是被那些家伙强行带去那里，才会背负这些灾难。」

广濑语气坚定地说，但高里似乎并不接受。

「如果可以想起更多事……」

他嘀咕着。

「至少可以回想起回去的路。」

广濑不再回答。

天黑之后，他们出门去吃饭。吃完饭后，去海边散步。走到堤防只要十分钟左右，广濑住的地方离河口很近，这里和他住的地方不一样，大海看起来并不脏。堤防下有一大片可以称之为沙滩的沙地。接近黑色的银色水面上，有一轮好像剪下指甲般的弦月。

「不知道你去的国度在哪里。」

广濑走在沙滩上问道，高里偏着头。

「那些家伙原本应该是那个世界的动物，你回来的时候，它们基于某种原因跟着你一起回来。它们是为了保护你，既然它们这么说，应该不会错吧。」

高里没有回答。

「尽忠职守固然好，但好像有点太忠实了，尤其最近……」

广濑苦笑着说，高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高里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你会不会觉得越来越严重了？」

「啊？」

「岩木、班上的同学、采访的记者……我觉得最近的报复手段越来越激烈……」

广濑张大了眼睛。

「的确是……」

或许可以说，现在已经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高里周围经常发生意外，每一起意外看起来都是偶发事件。之前五反田也说，只是为了杀鸡儆猴，但那些家伙最近所做的一切，已经超越了警告的范围，简直就像是杀红了眼。

广濑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高里也点头表示同意。

「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高里小声问道。

「到底要死多少人？」

「不知道。」

「我……」高里欲言又止，广濑示意他说下去，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广濑内心不由得感到讶异，视线移向大海的方向。海浪宛如摇篮般起伏不已。

为什么说不出口？广濑忍不住扪心自问。

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无法问高里，你是不是泰王？开口问这句话令他感到不安，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安。

广濑巡视海面，视线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微光，好像有什么会发出微光的东西沉在海里。

「高里！」广濑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高里看向海面，注视着广濑手指的方向。

「很遥远……是不是很大的东西？」

「不会是……夜光虫吧？」

广濑和高里注视着海面，那个东西越来越大，在差不多像棒球那么大时，广濑终于惊觉到一件事。

「它正在向这里逼近。」

原来光不是越来越大，而是正在向这个方向逼近，而且越来越大，速度快得非比寻常，即使是快艇也没有那么快。

近距离观察时，发现光又弱又大。当光更加靠近时，才发现那是一群身上会发出磷光的东西，淡淡的光宛如萤光，微弱的白光正朝向岸边逼近。

「高里，快逃！」

广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那些东西直直地向沙滩冲了过来，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来不及了，它们的速度很快……」

广濑抓住高里的手臂。

「高里！」

广濑正想拉高里的手，被他制止了。

「有它们在，一定没问题的，请你和我在一起。」

在他们说话时，那些东西也越来越近。那群白色东西挤得密密麻麻，直径超过五公尺，光亮紧贴着水面渐渐逼近，抵达岸边时，随着海浪被打到沙滩上。

看起来像是很多白色的人聚集在一起。海浪把发出磷光的人打到沙滩上，然后就留在沙滩上，宛如溺死的尸体。下一波海浪打来，又有新的尸体堆叠在尸体上。

「尸体吗？」

广濑问，高里摇了摇头。

「不是尸体……」

的确不是尸体。被海浪打到沙滩上的东西痉挛般蠕动着，它们蠕动着四肢，缓缓拨动着沙子，没有头发的脑袋如同乌龟般抬了起来，看着广濑和高里。

广濑握着高里的手臂步步后退。

海浪不断打向沙滩，那些东西一波一波地被打上岸，抬起了头。好像白蜡般发出磷光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模型，笨拙地爬了过来，像极了腐烂的溺死尸体，发出一股像是瘴气般浓烈的海水味道。

广濑和高里瞪着那些东西步步后退，后背突然撞到了坚硬的东西。他们已经退到了堤防的下方。

广濑呼吸急促，东张西望地观察着，在暗青色的堤防表面寻找着颜色更深的缺口。他终于找到了缺口，只是距离远得令他感到绝望。

那群东西爬行而来，最前面的那些缓缓地试图包围他们。

「……汕子。」

高里窃声说道。

「汕子。」

那群东西停了下来，在距离广濑和高里只剩下一个手臂长度的沙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型漩涡。漩涡像一个碗公般凹了下去，露出了白色手指，随即出现了一只伸向天空的白色手臂。

——那个、女人。

广濑来不及惊讶，周围的沙子已沸腾起来。沸腾的沙子喷向天空，从沙子中窜出两个影子。一红一白的两个影子落在那群东西和广濑、高里之间。

白色的影子有着女人的脑袋和手臂，下半身是白色的怪兽。红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狗，浑身覆盖的不是毛皮，而是沾满黏液的鳞片。

广濑愕然地看着一红一白的怪兽，异形怪兽压低了身体，好像在威吓。原来就是它们借由大量的流血和杀戮保护着高里。

那群溺死尸体笨拙地摇晃着脑袋，同时张开了溃烂的嘴巴，做出好像在吐东西的动作，用压扁的声音朝向夜空叫喊：

——台辅。

——廉台辅。

它们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好像在呼唤谁，巨大的叫喊声被吸入漆黑的夜空。

——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

一白一红的影子突然消失，那群尸体也低下头，开始挖沙子，转眼之间就钻进沙滩，接二连三地从地下消失了。当挖沙子的声音停止后，沙滩上留下一大片漏斗形的洞穴。

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再度听到海浪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广濑终于吐出一口气。

昏暗的海滩上，只留下那些东西钻入沙子中的痕迹，即使他们战战兢兢地巡视周围，也看不到任何影子。海滩上静悄悄的，白色的沙子犹如冻结，四周弥漫着渗入沙子的浓烈海水味。

海水的味道。

来自大海的东西当然有海水的味道，广濑却感到极大的震撼。之前听学生说，学校走廊上有泥巴的痕迹，在广濑的内心，海水的腥味已经和不安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广濑跪了下来，稍微挖起些许沙子，当他拨开沙子时，发现腥味更重了。

来自大海的怪物。广濑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高里，他满脸惊愕地站在那里。刚才的奇怪景象有可能和高里毫无关系吗？

「高里。」

听到叫声，高里终于回过神似的看着广濑。

「那是什么？」

高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知道。」

广濑再度巡视周围。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有着无数洞穴的荒凉沙滩，只能感受到前一刻的变化，似乎发生了某些巨大的改变。内心的不安导致心跳加速，和海浪声一起错落有致地震撼着月光稀微的夜晚。

3

翌日，广濑在中午之前醒来，他自铺在地板的被褥上坐了起来，看向一旁的床铺，发现高里不见了。

他环视房间内，不见高里的身影。打开小浴室的灯，排气扇开始转动，却也无声无息。广濑站了起来，走向阳台。掀起窗帘一看，发现高里站在外面，他正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

「高里？」

他叫了一声，高里惊讶地抬起头。他又叫了一声，高里才静静地转过头。

「怎么了？」

广濑问，他摇了摇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早安。」

「嗯。」广濑点了点头，也走到阳台上，像高里一样低头向下看。

「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比学校的屋顶更高……」

高里说完又笑了笑，然后走回了房间，广濑不解地跟在他身后。

广濑进入房间后，拿起遥控器想要打开电视。高里说：

「好像发生了火灾。」

广濑回头看着高里。

「……你说什么？」

高里坐在那里，低下了头。

「你的公寓，昨天晚上……」

广濑慌忙打开了电视，电视上还没有开始播报午间新闻。

「几点的时候？」

「深夜……好像是三点左右。」

早报应该没有刊登这个消息。广濑原本想问死了几个人，但立刻把话吞了下去。因为问高里这个问题太残酷了。

他准备了吐司和咖啡当作午餐，在开始吃之前，午间新闻开始了。

广濑和高里昨天以前住的公寓，在今天凌晨三点之前发生火灾，整栋公寓全都烧光了。起火点在一楼的房间，起火原因是瓦斯爆炸。这场火灾夺走了三条人命。

广濑看着新闻，忍不住感到晕眩。

——彻底的报复。

这一定是针对有人丢石头以及在门口贴的那张纸所采取的报复行为，虽然广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但现实还是令他感到绝望。

每死一个人，高里的退路就会一条一条被封锁。事情闹得越大，高里就越无立足之地。

广濑感到极度恶心。高里还剩下任何可能性吗？他在这个世界平静安稳地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到底还剩下多少？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过错。」

这样的对话到底还要重复多少次？

广濑环视着室内。你们。就是声称要保护高里的你们，一白一红的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高里不是被别人，而是被你们慢慢折磨而死吗？

这一天，高里一句话也没说。虽然对他说话时，他会回应，但根本称不上是对话。他努力想要露出笑容，但他的努力完全无效。下午的时候，后藤来找他们，广濑请他全权处理火灾的后续事宜。

这天傍晚，发生了另一起火灾。打电话来通知他们的正是之前那名刑警。

高里的家被烧了一半。是附近的小学生纵火，邻居刚好看到三个小学生从高里家跑出来，警方立刻逮捕了他们，问及纵火动机时，他们说，因为担心房子还在，高里迟早会回家。

他们害怕高里再度回家，在新闻中看到广濑的公寓发生火灾后，想到只要烧了高里家，他就无法再回来了。

高里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任何反应，相关的事宜也同样交由后藤代为处理。

那天晚上，广濑在半夜醒来。他没来由地醒来，发现高里盯着他。高里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他很想对高里说话，但他太想睡了，根本说不出话。高里似乎发现广濑醒来了，对他深深鞠了个躬。明天起床之后要问这件事。广濑这么想着，再度闭上了眼睛。

——也可能只是在作梦。

看完正午的新闻报导，正打算关掉电视时，看到了字幕跑马灯上出现的这则新闻。

广濑站了起来，高里则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声音。跑马灯讯息显示，学校突然崩塌了。

「请你赶快去看看。」高里抬头看着广濑说：「因为我没办法去。」

广濑点了点头，冲出了房间。跑到电梯之前，都觉得好像踩在云上走路。

星期一中午，学校内有很多学生。他们怎么样了？经常出入准备室的那些学生呢？还有老师呢？广濑带着希望他们都平安无事的祈祷奔跑着。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一心为此祈祷，在电梯开始下楼时，猛然想起昨晚的梦。

在这一刻之前，他完全忘了那个梦，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现在回想起来，难以判断到底是不是梦境。他在想这些事时，电梯已经到了一楼。广濑冲出公寓，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经意地回头看着背后。身后是一栋八层楼的建筑物，八个楼层的阳台朝向屋顶整齐排列。

广濑突然想起昨天早上，高里看到阳台时的情景。

——这种时候，为什么去想这种事？

广濑小跑起来，想要甩开这个记忆，却无法做到。

高里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广濑回想起当时那份无法释怀的感觉。

高里看着下方时的背影。手肘伸直的线条、肩膀用力的形状，这一切是否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在想，比学校的屋顶更高。

高里不可能去过学校的屋顶，只是基于想像说这句话。他一定是因为站在高处，所以想起了那些不幸的同学。

——还是说？

广濑忍不住咂着嘴。

他感到极度不安，不祥的预感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转身跑回公寓。一旦采取了行动，内心就更加充满不安，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完全忘了自己受了伤。

高里不在房间内。广濑冲到窗边，看到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从内侧锁上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高里？」

高里不可能不在家。

广濑突然想到，高里会不会去了屋顶，但立刻想到十时曾经说，无法上去这栋大楼的屋顶。

高里到底去了哪里？

他突然想到了逃生梯。逃生门虽然从内侧锁住，但从逃生门走出去并没有任何问题。广濑立刻转身往外走。

他穿越了四楼笔直的走廊，轻轻打开了逃生门，顿时感受到强风吹来。逃生梯的楼梯口不见高里的身影，他轻轻关上逃生门，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从栏杆探出身体向上张望，整个人立刻僵住了。

顶楼的楼梯口有一个人影。

他差一点叫出来，慌忙吞了下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好像有异物经过喉咙。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往上走，在金属楼梯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广濑脱下鞋子，光着双脚，蹑手蹑脚地以最快速度冲上楼梯。

连他自己都很惊讶可以憋着气、一口气冲上四层楼的楼梯。当他带着祈祷的心情走上最后的楼梯时，看到站在楼梯口的高里握着栏杆，低头看着下方。

栏杆很低。如果广濑出声叫高里，高里只要重心一偏，随时可能坠下楼。他屏住呼吸，祈祷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弯下身体，当他走到最后一段楼梯的中间时，高里跨过了栏杆。

广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冲完最后的楼梯。当他听到楼梯口的巨响回过神时，发现高里的身体跌落在栏杆的内侧。

「你……」

广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伸手抓住了高里的右手，这才想起是自己把高里拉进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右手握得紧紧的，挥起左手，对着倒在楼梯口，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那张脸挥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一拳就像小孩子恼羞成怒在打人。

自己因为情绪激动而打了无力抵抗的对方。正因为他了解高里为什么会决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所以更觉得绝对不能让他跳下去。

「希望你能了解——」听到静静的说话声，广濑抬起头，他的牙齿不停地发抖。「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胡说。」

他把被自己压在底下的身体拉了起来，拉起被自己僵硬的手握住的手臂。

「老师。」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可以这么平静地说话，这件事令广濑感到难过。他的声音显示，他并不是失去理智才这么做。

广濑想要打开逃生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才想起逃生门无法从外侧打开这件事，抓着对方微弱抵抗的手臂走向楼梯。

「老师。」

「如果你要跳，我也会跟着跳下去。」

他脱口说了这句话。太卑劣了，没有比这更卑劣的话了。他感受到自己握着的手臂绷紧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跟着广濑走下楼梯。

广濑的双腿发抖，每走一步，就觉得几乎要跪下去了。当他们终于来到下一层的楼梯口时，高里又叫了一声：

「老师……」

广濑察觉到他语调上的变化，回头一看，高里正抬头看着他们前一刻所在的楼梯口。

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或者不到二十岁。有那么一下子，广濑以为是八楼的住户走了出来，但立刻想到刚才并没有听到逃生门打开的声音。那是一道沉重的金属门，姑且不论打开时的情况，关上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声音。

女人开了口：

「不可以死。」

广濑看向女人问：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你死了，那一位也无法活了。」

在广濑准备大喊：「你到底是谁？」之前，高里开了口：

「你到底是谁？」

女人露出悲伤的表情闭口不语。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高里大声问道。

「请你把知道的事统统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都没有关系。我到底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我身边的那些又是什么？」

她露出怜悯的表情。

「既然你已经忘了，那干脆不要知道比较好。」

说完，她伸手握住了逃生门，轻轻松松地向外打开了。

「请进。」

她指着门内说道。广濑迟疑了一下，抓着高里的手臂再度走上楼梯。女人压住了门，静静地在那里等他们。广濑和高里走过去时，她侧身让他们通过。经过她身旁时，闻到了淡淡的海水味道。

广濑走过那道门，把高里往里面一推，不顾高里还没站稳，立刻关上了门。女人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你是谁？」

广濑背靠着的那道门内侧传来敲打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她垂着双眼，然后抬起眼说：

「我是廉麟，我无法透露更多了。」

「那是你的名字吗？」

女人点了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似乎代表她不能说。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救他，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广濑问道，她只是垂着双眼。广濑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她小声地喃喃：

「……没想到会是这样。它们只知大义，所以请你原谅它们。」

广濑无法回答，因为他不太了解女人说的话。

「它们？」

「白汕子和傲滥。」

他知道女人说的是那两个家伙。

「它们怎么了？」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广濑的问题。

「请你赶快逃吧。」

广濑偏着头，她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广濑。

「延王即将驾到，因为泰麒失去了角，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一定会发生巨大的灾变，请你别管他，自己赶快逃命吧。」

广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但女人的身体向后退，宛如在风中飘摇的布。

「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摇了摇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再度摇头，然后转过身，如同躲进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般消失无踪。

4

广濑犹豫之后，决定放弃去学校。事到如今，即使他赶去学校，也无能为力，根本无法营救任何人。既然如此，就更不能离开高里身边。

「我希望你了解。」高里再度重复刚才说的话。「在我家纵火的是几个小孩子。」

「别再说了。」

广濑抓住高里的手腕，不愿松开。

「他们只是小学生。」

广濑不理会高里。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自我。

「她不是说，你不可以死吗？」

「她是谁？」

听到高里发问，广濑突然想到，那个女人为什么认识高里？为什么知道白汕子？然后又想到，之前是从杉崎口中得知白汕子的名字。

那个名叫廉麟的女人，莫非就是那个灵异故事中的女人？

这么一来，很多事情是否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个女人为什么在找麒麟？为什么在找白汕子？为什么高里知道她在找什么？

——当然是因为高里和她有关系。

「她说她叫廉麟。」

高里看着广濑。

「廉……麟？」

「她说白汕子和傲滥只知大义，所以希望我原谅，还叫我赶快逃，因为延王即将驾到，所以叫我快逃，还说泰麒失去了角，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高里张大眼睛，然后垂下双眼陷入沉思。广濑心想，成功了，至少成功地转移了高里的注意力。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但立刻转到了答录机。在十时预先录好的内容之后，传来一个此刻最想听到的声音。广濑赶紧抓起电话。

「后藤老师！」

高里抬头看着广濑。

电话中传来后藤一如往常的声音。

『你有没有看新闻？』

后藤开口问道。

「看到了，但我想可能去了也帮不上任何忙。」

『没错。』

「你平安无事吗？」

『没听过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吗？我不理会学务主任的通知，出去外面吃饭，所以躲过一劫。』

广濑松了一口气，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学校已经面目全非了，中庭坍塌，房子都倒了。目前还不知道受灾情况，办公室大楼有一半还在，十时老师也平安无事。』

广濑点了点头，电话中传来警笛声和叫喊声。

『其他情况就不太清楚了，总之，大家都排队打电话，我就先挂断了。晚上我会再打电话给你，或是去一趟。』

后藤说完，挂上了电话。

「后藤老师平安吗？」

高里探头看着广濑的脸。

「对，十时老师也没事。」

广濑说完，打开了电视，立刻看到学校上方的空拍影像。中庭完全坍塌，周围的房子都倒向那个洞，灾情严重的程度令人愕然。

高里倒吸了一口气，广濑语气强烈地说：

「你不要去想一些不必要的事。」

「但是……」

「没有任何但是。」

广濑斩钉截铁地说。

「那里一定死了很多人，虽然很惨，但死亡就是死亡，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改变死亡的意义。即使同时有众多学生死亡，也无法对自己的孩子死亡这个事实带来任何安慰，不是吗？」

高里低下了头，似乎完全无法接受。广濑很清楚，自己说的话只是狡辩。

只因为某一个人，就引起了如此巨大的惨剧；只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不和，竟然导致如此庞大的灾害。广濑搜寻着记忆，试图了解根本的原因。至少多年来，高里是因受到周围消极的无视而得以安稳度日——和眼前的状态相比，的确算很安稳，但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严重？

是这件事吗？那个女人说的「巨大灾变」，就是指这件事吗？

即使如此，广濑也不认为是高里的过错。既然没有人有权利否定他的存在，就无法让他来背负这些惨剧的责任，更不能让他以死来偿还这一切。

「你解开谜底了吗？」

广濑看着闭上眼睛的高里。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那个女人说的话是重要的线索。」

高里摇了摇头，不晓得是代表他不知道，还是觉得根本不重要。

「你不是很希望回想起来吗？你不是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重要的约定吗？」

高里没有回答。

「廉麟、傲滥、延王、泰麒，我完全不明白这些字眼的意思，你解释一下吧。」

广濑用挑衅的语气问道，高里深深低下头说：

「我不知道……」

「你努力回想一下，你一定知道。」

广濑打开素描簿，把铅笔递给高里。

「那个女人提到白汕子和傲滥，狮鹫就叫傲滥吗？我原本还以为是指麒麟。」

「我……不知道。」

广濑发现高里不打算思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果希望事态解决，应该认同高里的行为，只要高里从这个世界消失，不断扩大的灾变就会停止，但是广濑无法认同。

必须转移高里的注意力，无论如何，都要在他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之前，寻找可以拯救他的方法。

广濑关了电视，请高里抬起头。他终于可以说出一直说不出口的话了。

「——我觉得你就是泰王。」

高里张大眼睛，立刻抬头看着广濑。

「你说什么……」

「白汕子曾经问我，你是王的敌人吗？如果它们在保护你，代表你就是王，所谓的王，应该就是泰王吧？」

高里张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泰王，我没说错吧？」

「不是这样。」他不假思索地反驳。「我不是泰王。」

「高里。」

高里不可能不是泰王。广濑向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分析过程，高里仍然摇着头。

「不是的，我可以断言，绝对不是这样。」

「为什么？」

高里态度坚决地摇着头。

「没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我不是。」

「那你到底是谁？」

广濑忍不住大声问道。

「如果你不是，它们为什么要保护你？誓约不就是指这件事吗？它们是为了某种代价而保护你。」

「不是的。」

高里急切地否认。

「我不是泰王，不是我，他是……」

说到这里，高里突然把话吞了下去。

广濑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脸问：

「『他是』？」

高里露出茫然的表情。

「高？」

高里看着半空的视线缓缓移向广濑。

「他是我的主上。」

「主上？」

「我怎么可以忘记……」

高里站了起来，走向窗户。广濑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我不会再寻死。」

高里用深沉的眼神看着广濑。

「我发誓要对君王忠诚，立下了『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的誓约。」

「……你想起来了吗？」

高里摇了摇头，露出淡淡而痛苦的微笑。

「我只回想起这些……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他一脸严肃地说完后，就站在窗边，把手指放在玻璃上，注视着大海。

「我曾经发誓，绝对不离开他。」

在他失踪的那一年立下的誓约，不可以忘记的约定原来是指这件事。

「我必须回到王的身边。」

听到高里急切的声音，广濑抬起头。

「一定要设法。」

「无论你们立下了怎样的约定——」不知道为什么，广濑有一种自己快走投无路的感觉。「你离开了泰王回到这里，不是代表违反了誓约吗？」

广濑忍不住喋喋不休，但越说越感到不安。

「也许是泰王不要你了，也可能是你逃离了泰王——一定是你逃出来了，否则，汕子它们不可能跟过来。它们一定是来追你的，不是吗？那个叫廉麟的女人也一样，是从你逃离的世界追过来的。」

高里惊讶地摇着头。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可能自己离开王的身边。」

「为什么你可以断言？」

广濑用手指着高里问，在发问的同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认真。

「它们追过来了，所以，你身边发生了很多离奇的事，它们夺走你的立足之地，让你无法继续在这里生活。」

高里困惑地偏着头，看着广濑的脸。

「为什么现在还在说这种话？汕子它们不是说，它们是在保护我吗？」

广濑闭口不语。没错，汕子和傲滥只是基于狂热的忠诚保护高里，那不是对高里的忠诚，而是对泰王的忠诚，泰王赋予它们保护高里的责任和义务。

「汕子为什么问我是不是王的敌人？」

高里偏着头纳闷。

「……我也不知道。」

如果泰王和高里是主从关系，利害当然一致。它们认为，高里的敌人也就是泰王的敌人。

「……岩木是泰王的敌人吗？」

既然泰王是那个世界的君王，那岩木就不可能是他的敌人。岩木和其他学生都不可能是泰王的敌人。

——啊，难怪！

广濑深深叹了一口气，难怪廉麟说：「它们只知大义。」它们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是王的敌人，只是盲目地认为高里的敌人就是泰王的敌人，所以毫不手软地加以排除。

「荒谬……」

这全是误会，是彻彻底底的错误。

「太荒谬了。」

高里默然不语地看着广濑。

5

那天晚上，后藤上门了。海上挂着一轮弦月，风很大，云在天空中快速奔跑。

「后藤老师，学校的情况怎么样？」

后藤皱着眉头说：

「中庭的人全都没救了。」

高里闭上眼睛，好像是他受到了伤害。

「教室大楼和特别教室大楼全都毁了，幸好在社团大楼和在体育馆听升学指导说明会的人都没事。」

「那桥上呢？」

「他没事。」

「野末、杉崎和筑城呢？」

后藤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找到他们，生死未卜。总之，目前正在全力抢救，但台风快来了，抢救作业可能会在今晚的某个时间点暂时告一段落。」

根本没有发布台风预告，后藤苦笑着说。他的眼中透露出极度的疲惫。

电视的新闻节目播出了学校满目疮痍的景象，似乎是直升机从上空拍摄的影像，画面缓缓旋转，明亮灯光照射下的瓦砾形成很深的阴影。强风中，仍然持续进行着抢救作业。面向中庭的房子完全坍塌，教室大楼拦腰折断后压扁了，特别教室大楼也毁了三分之一。六班教室和实验准备室原本所在的位置都好像被用力踩过般扁了。上一层楼的天花板压上地板，瓦砾从些微的缝隙中往外挤，其他部分也只是勉强保留了原来的样子而已。

教室里的学生恐怕完全没有希望了。准备室的状况稍微好一点，但柜子里放满了化学药剂，恐怕也不乐观。

电视的画面切换后，出现了受伤者名单。轻伤者的人数相当庞大，重伤者的人数稍微少了一些，死者的人数更少，但也超过了三十人，下落不明的人数则是死亡人数的三倍。

广濑忍不住发出了呻吟。今天这场灾难的原因，无疑是因为对高里的迫害所采取的报复行为，办公室大楼有一半都毁了，校长室只剩下残骸而已，包括校长、学务主任在内的学校董事正在那里开会。

但是，死于这场意外的大部分学生只是无故被卷入陪葬而已，愚蠢的盲目认识导致无数人失去了生命，其实原本根本不需要报复。

那两个家伙是因为杀红了眼、失去了分寸，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情况发生了变化？

广濑茫然地看着电视，发现高里突然回头看着窗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窗外低垂的云正以惊人的速度移动。

「高里？」

高里突然站了起来，广濑叫了他一声。高里走到窗边，用手摸着玻璃。

「怎么了？」

高里打开窗户，温热潮湿的强风立刻吹进室内，室内的空气顿时变得湿润，在好像随时会滴下水的风中，广濑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他竖起耳朵，肆虐的狂风中夹杂了一个断断绩续的微弱声音。那是从远方，从遥远的地方随着强风来到这里，只能隐约听到的叫喊声。

「……那是什么？」

高里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个声音。厚实的云层从大海的尽头涌向这里，广濑也努力捕捉那个声音，然后终于听到了叫声。

广濑回头看着高里。有人在呼唤高里。那是从大海尽头，也可能是从海底深处放声大喊。

后藤纳闷地问：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高里突然转过身，快步离开窗前，想要走出房间。广濑追了上去，在玄关抓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去。」

高里努力想要甩开广濑的手。

「有人在叫我。」

「那是风的声音。」

高里打开门，风打着转，吹了进来，一路呼啸着从窗户吹向门口。风中带着隐约的叫声。

「有人在叫我。」

广濑拉着高里的手，伸手想要去关门，高里制止了他。

「我必须去。」

「那是风声。」

高里摇了摇头。

「那是风吹动电线发出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正在叫我。」

「那是海浪的声音。」

高里用力抵抗，终于甩开了广濑的手。

「高里，那不是人的叫声！」

强风从反方向吹来，高里走了出去，门立刻关上了。

「……广濑？」

广濑好像被某种力量困在那里，注视着门，听到后藤的声音才终于回过神。

「喂，广濑，怎么了？」

广濑冲出玄关的同时大叫着：

「请你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喂，广濑！」

6

广濑奔跑着。他冲到电梯前，发现电梯已经下楼，慌忙冲下楼梯。他冲到公寓外张望。

因为受伤的关系，他跑得比较慢，高里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去了哪里？

呼唤高里的声音。这是唯一的线索。广濑跑向海边。强风从海上吹来，空气中渐渐凝聚起某种力量。

他时而奔跑，时而快走，终于来到堤防时，风已经大得几乎无法让人站稳。风中带着雨丝，细雨就像针一样刺进皮肤。

广濑沿堤防奔跑，看着海滩和左右两侧。当他看向风的来向时，根本无法张开眼睛。他用手臂遮住脸，在漆黑的海滩上寻找人影。当他跑到跌跌撞撞时，终于在海滩上发现了人影。

他跳下堤防，抗拒着强劲的风和脚下的沙子一路奔跑，终于抓住了站在海边的高里。

高里满脸惊愕。

「老师。」

「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里试图把抓住他手的广濑推开。

「请你赶快回家。」

「你必须回家，这里很危险。」

海浪打得高高的，溅起无数飞沫。

「老师，这里很危险，所以请你回去。」

「你也要回去。」

广濑用力拉着高里被雨水打得湿滑的手臂。高里摇了摇头。

「拜托你，请你回去，我必须知道为什么有人叫我。」

广濑默默地拉住高里的手臂。虽然他没有很用力，但从海上吹来的风成为一股助力。

「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

「思考这种事也不会有结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流血身亡？我无法接受这种情况。」

广濑也同样无法接受，即使如此，还是不能把高里留在这里。广濑知道，并不是因为这里太危险。有汕子和傲滥在，无论发生任何状况，它们都会保护高里。即使明知道这样，广濑仍然因为另一种不安，而无法放开高里。

他握住高里手臂的手更加用力。一旦放手，就会发生他无法承受的事。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正当他不顾一切地拉着高里的手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放开他的手，你赶快逃吧。」

他看向声音的方向，风吹来的雨打在他脸上。他看到一个女人。

「你……」

女人对广濑说：

「请你赶快逃，延王很快就要驾到。」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摇了摇头，风吹起她的长发，在半空中舞动。

「因为王渡海而来，所以会发生水灾。请你赶快放开他，尽可能逃去高处。」

「别开玩笑了。」

「请你务必这么做。」

女人说完，身体扭曲起来。广濑只能用「扭曲」来形容所看到的变化。女人的身体突然扭曲，轮廓渐渐融化。融化的身体横向拉长，发出磷光，然后猛然翻转，眼前出现了一头怪兽。

风雨模糊了视野。淡淡浮现的磷光让怪兽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但仍然可以看出它有着一身雌黄色的毛，背上发出五彩的磷光。它像马一样有蹄，还有金色的鬃毛。

怪兽注视着高里，似乎在诉说什么，然后缓缓飞向天空。它在海面上方奔跑，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风雨，飞进雨幕中消失不见。

广濑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一阵强风吹来，他用力站稳，才终于回过神。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他想要问高里，发现高里也木然地站在那里。

「高里。」

他叫了一声，但高里没有反应。他又大声叫着，但高里仍然没有回答。他看向怪兽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高里笑了。

「……我想起来了。」

高里喃喃地说完，用力闭上眼睛。

「我、不是、人。」

他在说这句话时，仿佛发现了幸福。

「高——里？」

高里终于看向广濑。

「泰麒是我的名字。泰麒——泰王的麒麟。」

「……你在说什么啊？」

高里露出柔和的笑容，直视着广濑。

「我不是人，我是麒麟。」

「别胡说八道了。」

广濑内心涌现愤怒。他不承认这种事，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粗暴。

「你是你。」

他不知道原因。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愤怒，无法保持平静。

高里静静地摇头。

「我是麒麟，泰王是我的主上，白汕子是廉麟派来接我的妖人，之后和傲滥一起守护我。」

「廉……麟。」

高里点了点头。

「有十二个君王，有十二只麒麟，廉麟是廉王的麒麟，延王有延麒。」

「太荒唐了。」广濑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高里看着广濑不语。

「麒麟？你是怪兽？你不是人模人样吗？不是有父母吗？人怎么可能生出怪兽？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我是胎果。」

「胎果……」

广濑反问，高里点了点头。

「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只是误入这里，在人类的肚子中长大……这就是胎果。」

「不可能。」

看到广濑冷漠的态度，高里露出悲伤的表情。

「既然你说你是麒麟，那你变身给我看啊。」

高里摇了摇头。

「因为我失去了角，所以做不到，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深深刺进了广濑的心。

「回——去？」

高里点了点头。

「我必须回去，回去协助泰王。我因为失去记忆，浪费了很多时间。」

「不是……回去吧？」

广濑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他无法忍受就这样被抓住，为了逃避，他继续滔滔不绝。

「你是人类，不管以前曾经是什么，现在是人类。你生在这个世界，虽然一度去了那里，但最后还是回来了。你……回到了这里。」

高里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回来，那是意外。」

广濑很想破口大骂，但张开嘴巴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可能。」

广濑一再重复的这句话毫无霸气，他很清楚这只是自己无谓的坚持。

「我必须回去。」

「怎么回去？」

「有人会来接我。」

强劲的细雨打在广濑的身上，顺着黏在身上的衣服流下。海浪打来，在广濑的脚下散落。

「……延王吗？」

高里点点头。

「对。延王一旦驾到，就会发生水灾，请你赶快回家。」

高里指向岸边，但广濑仍然站在原地。他无法离开。

高里一旦回去，无论对他还是对这个世界，都是一件好事。高里想要回去，这个世界也希望他离开。既然这样，就应该笑着送他离开。

即使这么想，广濑还是无法离开。他任凭风吹雨打，仍然站在那里不动。

「拜托你了。」

广濑还是无法离开。为了躲避风雨，他低下了头，发现海浪已经追到他的脚下。散开的飞沫溅到他的眼睛——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背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有一张人脸近在眼前。他大叫一声，退到高里身旁。没有头发的白色脑袋——看起来像尸体的怪物就是之前见过的那张脸，那群犹如尸体般的怪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逼近到广濑背后。

和前天晚上相反，那群尸体怪物来自堤防的方向，用好像随时会倒下的姿势慢慢走来。来到广濑和高里身边时，像鞠躬般弯下身体，然后双手伏地。当它们趴在地上时，便如乌龟一样移动四肢，走进翻腾的海浪，回到大海。不一会儿，这群尸体怪物就完全消失在海浪中。

广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他不经意地环视海滩时，发现远处被雨模糊的视野中，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在蠕动。怪兽差不多有牛那么大，看不清楚它的外形。他立刻左右张望，发现整座沙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挤满了怪兽，到处都是被风雨和黑暗模糊，慢慢蠕动的身影，而且每一只怪兽都极度扭曲。

广濑立刻抓住了高里的手臂，然后想要拉着他的手臂逃离沙滩，但高里用力反抗。

「老师。」

「快逃。」

「……没这个必要，它们不会危害我们，它们也要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广濑的心。他用尽浑身力气拉着高里的手臂。

「老师！」

高里努力想要站稳，广濑硬拉着他。

「拜托你，放开我。」

广濑默然不语地拉着他的手臂，拉着重心不稳而跌倒的高里走向堤防。这时，他突然踉跄了一下，发现脚下比海面上吹来的风更带有浓烈的海水味道。

——海水的味道。

当他回过神时，立刻步步后退。红色的轨迹掠过脚尖，他能够躲过那一击，简直就是奇迹。

怪兽红色的脑袋从沙子里探了出来。当广濑想要继续后退时，沙子里伸出一只白色的女人手，用强大的力量按住了他的脚。

——不能妨碍高里。

他带着绝望的心情想起这件事。不能危害高里。不能伤害高里。不能妨碍他想做的事。高里说要去，就必须默默为他送行，否则必定会遭到报复。

女人从沙子中探出上半身，双手抱住广濑的双腿。他无法甩开女人的手，身体也完全无法动弹。红色怪兽整个身体都出现在眼前，它的爪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广濑撕裂，它的下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广濑咬烂。

「傲滥。」

这时，响起一道有力的声音。高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广濑和怪兽之间。

「住手，他不是敌人。」

红色怪兽摇晃着脑袋，似乎在犹豫。

「汕子，你也放开他，不需要这么做。」

抱着广濑双脚的手臂并没有放松，那只叫傲滥的红色怪兽也露出牙齿，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他不是敌人，他帮助了我，你们应该知道。」

片刻之后，抱着广濑双脚的手臂放松了，广濑立刻踢开那双手，后退了两步。汕子和名叫傲滥的怪兽似乎仍然举棋不定，怪兽依旧把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傲滥，别这样。」

高里再度命令，然后跪了下来，向怪兽伸出了手。

「怎么了？你分不清敌我了吗？」

傲滥稍微后退，然后用力垂下头。它把宛如脓血色的脑袋伸到高里的手下方，高里轻轻把手放在它的头上。傲滥把身体靠了过去，高里轻轻抱住了它的头。

汕子从沙子里爬了出来，深深低着头。汕子面对着广濑，当广濑发现汕子是对着自己低下头时，不禁愕然。

高里回头看着广濑。有着人类外形的高里正抱着异形怪兽，眼前的景象让广濑说不出话。

＃插图

后藤曾经说，广濑和高里不一样，广濑也隐约承认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想到他们之间有如此大的差异，原来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广濑终于知道内心的不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是因为害怕确认这种差异，才会做出这种连自己也难以理解的行为——

海浪已经打到脚下，溅起无数飞沫的浪头用力冲走了脚下的沙子。

高里站了起来，直视着广濑，红白两只异形怪兽宛如融化在雨中，消失了踪影。

「请你快逃吧，逃去地势高的地方。」

广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低声问高里：

「……你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吗？」

高里看着广濑，似乎欲言又止，然后垂下了双眼。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回去。」

「不要走。」

广濑脱口说道：「为什么你要回去？根本不需要回去啊。」

高里摇着头说：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创造——不要走。」

高里不停地摇头。

「那我怎么办？」

广濑伸出手。雨滴打在他伸出的手上，冰冷的身体连双脚都在发抖。

「高里，那我呢？」

「老师，我不想把你继续卷入这件事。」

广濑伸出的手抓住了高里的手臂。

「……你打算抛下我吗？」

高里张大了眼睛，广濑的脸皱成一团。高里发现了。广濑心想。高里发现了自己肮脏的自我。

高里注视着广濑，然后闭上眼睛，难过地叹息着。他的叹息被风撕成百丝千缕。

广濑已经无法再掩饰了。人身为人类这件事竟然这么肮脏。广濑握着高里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紧抓着不放。

「——我回不去！你却丢下我，一个人回去吗！」

高里仍然闭着眼睛。风吹起他被雨淋湿的头发，打在他的眼睑上。

「高里，你要一个人回去吗！」

——我能够了解。

高里曾经说过这句话。后藤说，广濑应该可以了解高里，他也的确了解了高里。广濑是唯一了解高里的人，但与此同时，高里也是唯一了解广濑的人。

「只有你能够回去故国。」

高里和他同样失去了故国，被枷锁绑在这片土地上，只能缅怀故国，那是他身在这片异乡唯一的同胞。

「那我怎么办？独自留在这里的我该怎么办？」

他说出了真心话。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用任何话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只有你可以回去！」

广濑曾经想拯救高里，希望他能够走向平静顺遂的未来，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为此，他力所能及地帮助了高里，至今仍然如此，但也同时对能够回去故国的高里产生了丑恶的嫉妒。

——生为人类，竟是如此肮脏。

广濑松开了手，高里用松开的手捂住了脸。

纯洁的高里无法理解，广濑也一直想要回去。

「请你赶快离开。」

「高里。」

高里抬起头，用锐利的视线注视广濑。

「你必须离开，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

广濑仍然想要说什么，高里摇着头，制止了他。

「请你离开吧，因为你是人类。」

广濑垂下了头。

——我知道。

广濑没有中选，因为他的肮脏，所以无法中选。

广濑愣在原地，高里推着他。在高里的推动下，他迈开了步伐。来自海上的风雨用力推着他的后背。

他不想让高里回去。既然自己回不去，他希望别人也无法回去。

每个人都是异类。有人身体有缺陷，有人心灵有缺憾，所以每个人都是异类。异类总是梦见自己的故乡。那是空虚愚蠢却又甜蜜的梦。

广濑整天说「想要回去」只是抱怨而已，但高里有资格用整个身心大声叫喊这句话。因为他有可以回去的世界，而广濑没有。

对广濑来说，高里是不是人类并不重要。高里原本就是异类，广濑无法成为像他那样彻底的异类，所以只能当人类。

所以——高里可以去那个世界，广濑却不可以；高里即将踏上归乡之路，广濑却被绑在这个世界。广濑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世界。

广濑站在堤防上低头看，发现高里正望着他。高里指了指广濑的背后。

广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起来，他不想跑。无论是死是活，他都觉得无所谓了。当他双腿发软，几乎想要跪在地上时，身后的风带来隐约的声音。

「——去……山上。」

广濑转过头，高里注视着他。广濑出神地看着站在翻滚浪涛前的高里，高里再度大声重复刚才那句话。

广濑点了点头。

高里对着他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个躬。

广濑再度点了下头。他点着头，在被雨冲刷的路面上快步走了起来。风推动着他，广濑终于跑了起来。

——这一天，来袭的大浪吞噬了附近一带，造成两百多人死亡和失踪。

之后，风大的日子都禁止去海边。因为每次都会有尸体被打上岸。

经过五天、十天后，长长的失踪者清单上删除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死者的名单却不断增加，但是过了一个月，仍然有一个名字无法从失踪者名单上删除。

过了台风季节，就连降霜的季节也结束后，那个名字仍然孤单地在名单上。

——只有、一个人。

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

向国惟看日，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解说

菊地秀行

至今为止，日本惊悚小说领域始终无法和欧美国家抗衡，如今，终于出现了强而有力的新武器。

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不知道是否因为女性作家比较能够顺应潮流，她们的表现明显比较活跃。

本书《魔性之子》的作者小野不由美，可说是在惊悚战线最前线飒爽登场，也是最活跃的新锐作家。

本书虽然在新潮奇幻小说系列中出版，却具有浓厚的惊悚要素，而且——这点将在之后详谈——并没有丧失奇幻小说的矜持，是一部完美的混合小说。

回到母校实习的广濑在和自己相差没有几岁的学生中，发现了一个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学生。

这名学生姓高里，广濑总觉得他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不，甚至觉得他身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广濑对他产生了好奇，但很快就发现了匪夷所思的事实。曾经反抗高里，或是找高里麻烦的人都遇上了可以称为「报复」的意外，原因似乎和高里曾经「神隐」一年有关。广濑努力了解真相，没想到再度有人在他面前死亡。

即使如此，广濑既没有放弃高里，也没有攻击他。因为他自己也拥有类似的秘密。就在这时，奇妙的年轻女人和怪兽开始出没……

「神隐」——多么富有魅力的题材。

有一天突然消失的某个人，在相同的状况下又悄悄回来。这段期间，他（她）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再结合一些神秘的配角和奇怪的现象，简直就是天下无敌了。光是写下这些文字，就感到不寒而栗。作者挑选这个主题，足以证明她在奇幻文学方面具有绝佳的品味。

主人翁高里周围的同学接连受伤、死亡——随着故事的进行，这些意外也越来越惨烈，只要作者愿意，可以将这些血腥场面描写得淋漓尽致，但这并非作者的兴趣所在。

《魔性之子》是一部很难得的作品，着眼于人类精神世界的黑暗面。

主人翁越来越孤独，整个世界几乎都在孤立他。那些人痛骂他、伤害他，一旦发现这些手段无法奏效，就立刻对他俯首称臣，最后甚至产生了杀机。作者毫不留情地深入刻划了两者的自私，女性作家特有的细腻情感描写和心理描写，让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因为阴错阳差而回到人世间的主人翁高里的孤独。

每个人都曾经在午夜梦回时，感受过强烈的孤独，这种时候，仿佛可以听到心灵的呐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就是说，我们身处在一个「不对」的地方。如果我们是因为别人的意志出现在这里，人类就是永久的流刑犯——被流放的人。「飘泊的荷兰人」最终发现了可以驻足的陆地，我们却必须一直忍耐下去，所处的环境更糟。

高里被同学、邻居、父亲、弟弟排斥，最后连亲生母亲也视他如瘟疫，恨不得杀了他，高里内心的这份孤愁如同我们的绝望，也许在某个地方，真的有一个世外桃源？也许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错误，在记忆深处的黑暗中，隐藏着我们真正的故乡桃花源的片断。

如果终此一生都找不到答案也就罢了，但一旦知道了呢？

——如果有人曾经亲眼见识过本作品一开始所描写的，宛如梦境般美好缤纷的世界，还深深烙在记忆最深处，就会永远无法摆脱这个世界的枷锁。

高里周围出现了异形的少女和怪兽，不断展开残酷的杀戮。为了避免影响读者的阅读乐趣，姑且不在此一一介绍，但比起第一次的意外踩死事件，第二次的集体跳楼自杀更残酷，第三次又比第二次更加残酷，作者淡然地描述这些规模不断升级的大杀戮（女人太可怕了），却没有沦为血腥的描写（只是点到为止），作者借由主人翁高里，彻底追求人类根源性的不安，得以出色维持了惊悚小说的战栗，和奇幻小说的品味。

从这个角度来说，比起主人翁，这本小说让我们读者更加感到悲哀。

因为明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世界，也知道自己应该生存的世界，却无法回去那里。

我很想问作者。

我们到底该去哪里？

最后，要替对超自然现象和灵异现象没有兴趣的读者补充一下，在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〇～六〇年代），日本各地都曾经发生过神隐事件。

某一天，某个人毫无预警地消失，有些人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出现了，但也有很多人从此杳无音讯。

以现在来说，就是所谓的「人间蒸发」，通常都是因为现代社会的压力所致，最后找到的机率应该也比「神隐」高，但其中或许有几个案例，真的有超自然力量发挥了作用。

有名的案例之一，就是宽延年间（一七四八～五一），一名近江商人走进家里的厕所后，迟迟没有出来。等在外面的侍女觉得奇怪，请人打开厕所门，却发现主人消失了。

这件事还有后续。二十年后，同一间厕所传出了叫声。别人慌忙赶去一看，发现二十年前失踪的商人穿着和失踪时相同的衣服在那里。家人问他这二十年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回答说不知道，只是他的头发全白了，在吃饭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变成灰尘消失了。之后，那个男人身边发生了很多离奇的事——如果有这样的发展应该很有趣，可惜后续的情况完全不得而知。

外国也有类似的案例。田纳西有一位农夫戴维·蓝格失踪——这是在有数名目击者见证的情况下发生的知名事件，也有不少书籍研究了这起案子。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件会激发人们的好奇心，当然更是小说绝佳的主题。

本书《魔性之子》绝对会成为先驱，吸引无数读者的喜爱。

——写此文的同时在看《神秘地区（TV）／消失的少女》

（一九九六年，作家）

第八卷 前传 魔性之子 插图

Drama之梦三章 第一章 八麒麟

乐俊：咦！又想听我讲故事了吗？可我现在不得不学习呀。那，好吧！我就讲一个从延台辅那儿听来的关于麒麟的事。那是好多年前，很少露面的麒麟们一度聚集在一起的故事。唔！至于这到底是真是假，我是不知道。总之，是那个延台辅告诉我的。但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台辅显得特别高兴。

※※※

（延麒在蓬山奔跑时回想起廉麟嘱咐他的话）

廉麟：延台辅，好久不见了。这张是碧霞玄君请我去的请柬。当然，这件事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也很想来与大家见上一面。可，就如你所知，涟国现在的形势还不容乐观。真是遗憾啊！我也特别想与那可爱的泰台辅再见上一面。因为延台辅与泰台辅很熟，所以请你想他转达我与我国对他的敬意。

（延麒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延麒：廉麟那家伙就这么随便的，把这件苦差事交给我了。这不是要我老命吗？（累的直喘气）哇！为什么蓬山这么大！

（传来其他麒麟的欢笑声）

泰麒：延台辅！

延麒：小家伙！你已经来了吗？

泰麒：骁宗大人，不，主上允许我到这儿来的。

延麒：是这样啊。说起他来，好像干的不错吧！

泰麒：是的。前些日子，主上把我的房子搬到了他的正殿旁，现在任何时候都能看见他。

延麒：太好了！

泰麒：是的。啊！玄君大人。

碧霞玄君：多么壮观啊！在这蓬庐宫里担任过蓬山公的麒麟们一起回来，这种事是很少有的。大家都变的很出色了呀！

供麒：碧霞玄君。

碧霞玄君：啊！供台辅。你已经二十八年没来蓬山了，很怀念这儿吧！

供麒：是。主上想问一下，今天把我们召集这里来是不是上天有什么事？

延麒：这个我也想知道，是否有天灾会发生？

采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碧霞玄君：什么也不用担心，采台辅。

采麟：是这样吗？

碧霞玄君（面向延麒与供麒）：也请你们转告延王与供王，这次请你们来是为了庆祝十二个国家的麒麟都平安无事地生活着。

塙麟：说起来，由于泰台辅的归来，现在不存在没有麒麟的国家了。

泰麒：这是很少见的事吗？

碧霞玄君：不。像现在十二个国家都有麒麟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好几次。不过，这里也持续好多年没有泰与庆的麒麟出现了。

景麒：玄君，真的只是这个理由？

碧霞玄君：哎呀！不满吗？景台辅。

景麒：这种理由。

延麒：但是，就为了这而把麒麟都召集来，这种事听也没听到过。

碧霞玄君（欢笑）：哈哈哈！延台辅，你的国家现在怎么样？

延麒：哦，还是老样子。说起来，还是请担心一下庆国与巧国的情况吧。

碧霞玄君：景台辅，主上的情况如何？

景麒：一切安好，没什么问题。

碧霞玄君：是这样呀。塙台辅，你的国家怎么样？

塙麟：哦，主上与百姓一切安好。

延麒：是这样吗？我听说。

塙麟：平安无事，请放心。

碧霞玄君：那太好了。采台辅，你那儿怎么样？新的王是否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采麟：是的。一切安好。

碧霞玄君：扶王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采麟：不，那是。

碧霞玄君：供台辅，峯台辅你们的国家情况如何？

供麒：谢谢，主上与国家都安好。只不过，最近从芳国来的难民数量一直在增加。

峯麟：你在说什么呀！供台辅。

延麒：峯麟。

峯麟：本国情况一切安好。就像你所知的，虽有少量难民，但这并不是主上的过错！

供麟：可是。不，还是算了。

碧霞玄君：哈哈哈！供麒，你也真是的。怎么了，泰台辅？那么悲伤的表情。

泰麒：不，只是有点害怕。那个，因为我还不太熟悉我国的情况。但我想大概是一切安好吧。

碧霞玄君：哈哈哈。

泰麒：请问，玄君大人。我听说十二个国家的麒麟都聚集了，可这里好像只有七个人。

延麒：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只有七个人。这之前廉麟已经跟我说过她不来了。

碧霞玄君：徇麒好像现在因国事而抽不出身。

塙麟：听说徇的国家现在有些动荡，是不是因这而不来呢？

碧霞玄君：塙王对这件事很在意吗？

塙麟：徇王在原本还是官吏的时候，与主上有过交往，所以会在意他。

碧霞玄君：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来。柳国到现在也还没有任何回应。延台辅，关于柳国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传闻？

延麒：柳与雁虽说是邻国，但交往并不多。等我回去后，去柳那里看看情况吧。

塙麟：身为一国台辅，竟然这么随便的就到别国去。

延麒：我知道了！塙麟，你干吗这么认真。

碧霞玄君：剩下还没有来的只有范与奏的麒麟，两国的台辅都说因事而抽不出身。

（原本一直在说话的峯麟与供麒，突然之间吵了起来）

峯麟（发怒）：我已经说过了，根本没有任何事发生！

碧霞玄君：怎么了，峯台辅？

峯麟：没什么，只是供台辅一再向我确认芳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供麒：实在万分抱歉。但是，主上对此事十分在意。

延麒：咦！那位大小姐吗？

景麒：供台辅，供王对芳的情况这么在意，是不是有什么征兆发生？

峯麟：根本没有任何事！

供麒：实际上是因为难民们的话传到了主上的耳中。

峯麟：请住口！

景麒：峯台辅。

峯麟：无论哪个国家，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事发生。但是，这并不需要别的国家来插手。景台辅的话，应该对这种事情很清楚。

景麒：的确如此。

延麒：可是，现在在这里的只有麒麟。虽说有点冒昧，但如果有什么痛苦难过的事，在这里说出来想必也没多大关系。

采麟：延台辅，请不要说的那么轻松。

延麒：怎么了，采麟？

采麟：因为如果真有痛苦的事，说出来岂不会使伤口更痛吗？而且，虽说大家都是麒麟，但未必就能明白对方的痛苦。

延麒：没有这回事。现在只不过是供麒在担心芳而已。

供麒：我只是遵照主上的意思。

延麒：你这个人呀！

景麒：请不要在说了，延台辅。

延麒：景麒，连你都这么说。好，我知道了！随你们便吧！

塙麟：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国家与主上的事竭尽全力。想必峯台辅也是如此。

延麒：我知道了！

泰麒：请问延台辅，还有大家。

延麒：咦！

塙麟：泰台辅。

泰麒：你们在吵架吗？

延麒：吵架！

塙麟：这。

景麒：泰麒，不要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采麟：吓到你了吗？

峯麟：怎么了，泰台辅？

泰麒：我因为是新来的麒麟，所以对大家谈的这些困难的事，我是一点也不懂。

景麒：没这回事。

泰麒：但是，我以前曾听玉叶大人说过，景台辅与我同样都是在蓬山的舍身木中出生，就像兄弟一样。所以，其他的麒麟们大家也都是如此吧。

延麒：兄弟吗？

塙麟：兄弟吗？

泰麒：我听了这之后，很高兴。因为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所以，与大家见面时，我感到特别高兴。所以所以。（痛哭）

延麒：不要哭呀，小家伙。

采麟：泰麒，你没事吧？

景麒：好了，不要再哭了。

供麒：延台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延麒（惊慌失措）：啊，啊，不要问我。

峯麟：泰台辅。

泰麒：峯台辅，对不起。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峯麟：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泰台辅。延台辅只是对我的国家的事稍微有点担心罢了。

泰麒：是这样吗？

延麒：是，是的。

峯麟：但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主上是个很出色的人，只是有时过于严厉了点。但是，总有一天一定会。

塙麟：这是当然的。说起来，主上是我们根据上天的启示而找到的。

采麟：是的。我们应该相信自己所选的王。

泰麒：太好了！大家果然就像我所想的一样。

采麟：噢！

泰麒：虽然有点小摩擦，但其实是像兄弟一样亲。

峯麟：是这样吗？

泰麒：那个，请问峯台辅，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话，就请提出来吧！

（众麒麟欢笑）

碧霞玄君：请大家到这里来，饭菜都已准备好了。

采麟：泰台辅，请到这里来。我想听你谈有关蓬莱的事。

泰麒：是。延台辅，峯台辅，还有供台辅，大家都一起来吧！

峯麟：是。

供麒：是。

延麒（自言自语）：廉麟，就像你所说的一样。

（回想起廉麟所说的话）

廉麟：我真的很想与泰台辅，还有大家见上一面。可是，由于国家还不是很稳定，我因此身陷不安与彷徨中。但我的心情又不能向别人倾诉。如果能够与同是麒麟的大家见上一面，在出生的故乡蓬山互诉心声。再加上，若是能看见那泰台辅的笑容的话，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Drama之梦三章 第二章 姐妹王

乐俊：好了，接下来是关于那两个人的故事。被奇妙的命运连接在一起，两姐妹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再稍微前面一点。在庆国与王都距离很近的城市，有一家很大的服装店。在那里住着两姐妹。姐姐叫舒觉、字恩幸，妹妹叫舒荣、字花丽。与非常文静，从不出去的姐姐相比，妹妹一直都打扮的很华丽在外面游玩。而且以全城第一，全国第一的美人为国人所知。

※※※

舒荣：咦，店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真讨厌！大概又是因妖怪引起的骚动吗？

舒觉：花丽、花丽。该怎么办才好？

舒荣：啊，恩幸姐姐，急成这样真是少见，是这间房间粉刷的味道太厉害而不漂亮吗？

舒觉：该怎么办？

舒荣：怎么了？是那只令人讨厌的狗逃了吗？那不是正好，它应该就在这附近，马上就会回来。到底怎么了？这么苍白的脸。

舒觉：你没有听说吗？

舒荣：到底是什么事？

舒觉：现在，庆国的神在店里。

舒荣：庆国的神，麒麟！

舒觉：不能这样叫，应该叫台辅。

舒荣：麒麟从蓬山下来这件事是听过。怎么会！

舒觉：该怎么办？父亲、母亲也不知该怎么迎接台辅？为什么台辅会到我们家来？

舒荣：一定是这样的。

舒觉：去哪里？花丽。

舒荣：去见麒麟。

舒觉：啊，不行。不能就穿这样的普通衣服去，要穿的更漂亮一点。对了，我记得有件漂亮的衣服在。喂，花丽，花丽。

舒荣：真罗嗦啊！

舒觉：花丽你知道台辅为什么来的原因吗？

舒荣：当然。难道你不知道么？是王气，他感觉到我们家有王气。

舒觉：王气？庆王的？

舒荣：是的，麒麟是感觉到王气来选王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么！

舒觉：可是，我们家只是普通的商人呀。

舒荣：不论是农民也好，商人也罢，都能被选为王。再说，我们家一次也没去过蓬山。麒麟在蓬山等王出现等了二十年以上。实在忍不住就下来了。就是说，王在蓬山以外的地方。

舒觉：是这样呀。可是，到底是我们家哪一个？

舒荣：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是某一个吧。走，我们去吧！

舒觉：等一下，花丽。

舒荣（旁白）：姐姐当然不知道，但我却是非常确信。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适合当王，那就是长的漂亮，绘画、音乐各方面都精通，无论做什么都行的我，除了我之外难道还有人更适合当王吗！如果不是父亲反对，我早就去蓬山了。

（四周一片喧哗声）

舒荣（对周围的人说）：没关系。这位大人看样子是来找我们的。

景麒：不会错的。终于来到这里了。

舒觉：这个人就是台辅呀，看起来简直跟人一模一样。

舒荣：这是当然的。他是麒麟呀。走，姐姐我们去。

舒荣：是台辅吗？

景麒：是的。

舒荣：我是舒家的女儿名荣，这是我姐姐名叫舒觉。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景麒：我是来找主人的，终于来到这里了。

舒荣：听到了么？姐姐。是来找主人的！那到底是谁？咦，姐姐。

舒觉：早就听说麒麟是非常美丽的野兽。那头发，眼睛，嘴巴是多么美丽呀！

舒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咦！

景麒：失礼了。

舒荣（旁白）：这时我看见了一件叫我无法相信的事。麒麟，景麒跪了下来。我在小的时候曾听过麒麟是决不向任何人低头的野兽。只是除了一个人例外。但景麒并不是向我，而是朝姐姐舒觉低下了头，跪了下来。

舒荣：啊！

舒觉：请，请问有什么事么？

舒荣（旁白）：接着，景麒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姐姐的脚上。

景麒：遵奉天命，迎接主上。

舒觉：等一下，不是的！

景麒：不离御前，不违御命，誓约忠诚。

舒荣（旁白）：姐姐什么也没有说。几乎不出家门，只是和动物玩耍，对什么都没兴趣，跟我根本没法比。这样的姐姐根本不可能被麒麟选中。而且姐姐不可能就这样接受。于是我对景麒说。

舒荣：虽然太晚了，台辅。

舒觉：我宽恕。

舒荣：姐姐。

舒觉：我要跟你在一起。

（四周惊叹声）

景麒：请跟我回金波宫。

（景麒面向众人）：主上御驾在此。

（众人跪拜）

景麒（面向舒荣）：主上御驾在此。

舒荣：是，是。

舒荣（旁白）：我慌慌张张的跪了下来，但还是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欢呼声）

舒荣（旁白）：庆王即位仪式，可来参加的民众只能看到把脸遮起来的庆王。我最初并不打算去。（舒荣离去的脚步声）

舒荣（旁白）：但是，过了几个月我被召唤到金波宫。因为是王的命令，所以不能违抗。

舒荣：请问，冢宰大人，姐姐有什么事么？

靖共：主上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舒荣：是这样呀。

靖共：就是这样，希望你能想些办法？

舒荣：我？

（景麒在敲门）

景麒：主上，主上。请您务必听我说，不要沉默不语。朝臣们都在等您。

舒荣：景麒你在干什么？

靖共：台辅，按照主上的意思，把她的妹妹舒荣带来了。请让她进去吧。

景麒：冢宰，我不打算让她进去。

靖共：台辅，这是主上的意思。

景麒：如果这样做的话。主上会就这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那早朝、奏折、大臣的上奏，这些事该怎么办？

靖共：很抱歉，可是我们已经持续了二十年多年没有主上的朝廷，进行国事商讨。总算也就这么过来了。现在主上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景麒：可是。

舒荣（旁白）：看着顽固的景麟的样子，我感到很高兴。以前在我们面前出现的时候，那个看起来神秘的，神圣的野兽，现在给人的感觉只是一只不近人情、冷淡的野兽而已。不选我，而是选择了姐姐，我希望他更痛苦。

舒荣：我要过去了。

景麒：请等一下。

舒荣：姐姐，恩幸姐姐。花丽来了，你的妹妹花丽来了。请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开门声）

舒觉：花丽。

舒荣：是的，是花丽。姐姐！

舒觉：快，快进来！

舒容：失礼了。

景麒：主上。

（关门声）

靖共：没办法了。让我们尽力而为。这样就可以了吧，台辅。

景麒：是。

舒荣：主上，我向您行礼了。

舒觉：求你了，别这样。对我来说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可爱的妹妹花丽。

舒荣：是真的吗！姐姐，我很高兴。

舒觉：为什么那时，我对台辅说了我宽恕这句话？一看见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说出了那句话。我是不是很蠢。

舒荣：你在说什么呀。

舒觉：难道不是吗！我没有当王的才能。庆国没有王已经二十多年了，国政废弛，妖魔横行。对我来说，对我这个商人的女儿来说，到底能做什么呢？

舒荣：姐姐。

舒觉：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的很好吧，花丽。

舒荣：这种事情。

舒觉：即使到了朝上也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还听到他们议论，说我这种性格到底是怎么回事。冢宰来安慰过我，但是台辅却没有。

舒荣：为什么？麒麟不是来辅佐王的吗？

舒觉：要说他说过什么的话。那就是：不行，不可以。遵照主上的意思。请主上自己决定。虽说被选为王，我却很多事都不能做。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像被关起来一样，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舒荣：姐姐。可是，现在已不能回头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说出来。

舒觉：啊！花丽，谢谢你。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金波宫里。

舒荣：我，留在王宫里？

舒觉：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能作为我谈话的对象，时不时的让我听听你那动听的歌声就行。

舒荣（旁白）：于是，姐姐就这样随意作了决定。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的不近人情。但是，姐姐完全不顾及他人的感受。那时我本想冷淡地拒绝她。

舒荣：姐姐。

舒觉：当然，我会让你入仙籍的。

舒荣：这！

舒觉：父亲、母亲可能不肯，但你一定会很高兴地接受吧！因为如果入了仙籍的话，就一直能保持像现在这么美丽的样子。

舒荣：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本来就明白无论多么养尊处优，我也会长大，也会变老。但如果成为仙人的话，就能得到永远的青春。这是我比任何东西都向往得到的。

舒觉：花丽，求你了，你能明白的。不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

舒荣：噢，我知道了姐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留下陪你吧。

舒觉：是真的吗！

舒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因为如果光是姐姐一个人是不行的。

舒觉：啊！花丽。

（舒觉欢快的笑了）

舒荣（旁白）：这之后的姐姐，很少参与国事。即使景麒再怎么请求，也不上朝。一直希望与我说话。可是，姐姐与我谈的都是一些以前的事，有时她也会抱怨对景麒她的管理。渐渐的，我对姐姐的话感到厌烦了。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她。有一天。

（场景转为庭园）

舒荣：啊！这里是多么的美丽啊！

舒觉：花丽，花丽。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舒荣：姐姐，不，主上。咦！台辅也在。这里是？

舒觉：是个好地方吧！这是我的庭园。对吧！景麒。

景麒：是。

舒荣（旁白）：我看见景麒稍微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的确，这是个美丽的庭园。不仅有好看的花草树木，还有供老人、小孩休息的民舍。还能听到鸟儿们的欢唱。这里可以说是只为姐姐而存在的如梦幻般的地方。但是，使我比这更吃惊的是，姐姐与景麒竟然手挽着手，就像一对恋人一样。

舒觉：这个庭园是征州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是哪个地方的乡长。

景麒：主上，是征州的呀峰。

舒觉：对，就是他。景麒，虽然冢宰反对，但我想任命呀峰担任和州的州侯，可以吗？。因为他送了这么好的庭园给我。

景麒：主上。

舒觉：求你了，景麒。

景麟：如果是主上的意思的话，就这么办吧。

舒觉：啊！景麒。

舒荣：姐姐，你终于与台辅亲近了。

舒觉：前些天，景麒不知到哪里去旅行了。回来之后，就对我敞开了心扉。

舒荣：敞开心扉？

景麟：不，我只是为主上着想而已。

舒觉：他对我笑了，他是为我而笑的。多么美丽的笑容啊！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正是被他的俊美所吸引，我接受了御座。有景麒陪伴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很幸福。

舒容：姐姐。

舒容（旁白）：无论多么俊美，麒麟始终只是只野兽。姐姐一定是身上哪里出了问题。

景麒：主上，差不多该回去了。

舒觉：不要！

景麒：主上。

舒觉：我已跟孩子们约好要教他们绣花，今天就留在这里。

景麒：这里以后无论何时都能来，您不回去，大臣们会担心的。

舒觉：朝中的事就交给靖共来处理好了。

景麒：主上。

舒觉（跑到舒荣身边）：花丽，救救我。

舒荣：姐姐。

景麒：主上。

舒荣：台辅，这么可怕的表情，主上会害怕的。

景麒：噢。

舒觉：是的。景麒，笑一笑，求你了。为了我，请你笑一笑。

舒荣（旁白）：姐姐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很久。

（物品破碎声，侍女们的尖叫声）

舒觉：为什么在景麒的身边，你们有什么目的！

侍女：主上，请饶恕我们。我们只是。

景麒：主上，她们只是有事与我商量。

舒觉：不是这样的！景麒，你被骗了。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人接近景麒！

舒荣：主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觉：舒荣，你也听好了。尧天（宫殿名）里不需要女人，女官一个不留全部放逐！

景麒：请宽恕她们，主上。这些人如果被放逐的话，没有可供她们回去的地方。

（舒觉打侍女）

舒觉：是你们！就是你们骗台辅的吧！麒麟是仁兽，只要一看见眼泪就无法拒绝。你们明明知道还！（面向景麒）景麒，把使令叫出来，叫使令来驱逐这些人！

景麒：主上！

舒觉：如果腿动不了，就叫使令把她们的腿吃掉。如果死抱着柱子不放，就把手砍掉。不必怜悯这些违抗我旨意的罪人！

舒荣：主上。

舒觉：舒荣，难道你没听见吗！你也给我滚出去！我还要剥夺你的仙籍。我不允许任何人，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我的景麒！（舒觉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荣（旁白）：姐姐由于太爱景麒因而迷失了心智。她为了能独占景麒的爱，而开始讨厌其他女人。最初是把王宫里的女人都驱逐出去。但由于发现景麒在帮助被驱逐的女人，姐姐的恨意也逐渐加深。最后竟发出了把庆国所有的女人都驱逐出去的命令。

景麒：主上，庆国如果没有女人的话，国家就会灭亡，上天也不会宽恕你的。

舒觉：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舒荣（旁白）：即使这样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逃走了，大部分都在家里躲了起来。我到了从以前就爱慕我的征州州侯温生处，在他家里躲了起来。不久，就听到景麒得了失道之病的传闻。我怀着被惩罚的觉悟，再次来到了金波宫。如果得了失道之病的话，麒麟就会死去。麒麟死后，王也活不了多久。

（舒荣的脚步声）

舒荣：姐姐。

舒觉：花丽，怎么回事？一直没有看见你。

舒荣（吃惊）：但，但是。

舒觉（极度悲伤）：你看一看，我的景麒。

舒荣（吃惊）：这就是台辅？

舒荣（旁白）：浮现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只皮肤干枯，肌肤上充满斑点的野兽。

舒觉：不要看！不要接近景麒！

舒荣：你准备干什么？要惩罚我吗？

舒觉：不，我无法惩罚你。全都是我的错。（极度悲伤）上天为什么不惩罚我，而要降罪于无罪的景麒。

舒荣：振作点，姐姐。你可是这个国家的王呀！

舒觉：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请救救景麒。景麒，只要能救景麒，求你了，救救景麒（失声痛哭）。

舒觉（渐渐缓过气来了）：只有去那里了。

舒荣：要去哪里？

舒觉：蓬山。请仙女们带我去见天帝，求天帝让我退位。

舒荣：退位！放弃御座！

舒觉：我继续做下去，到底能得到什么？国政越来越废弛，天灾不断，根本没有优秀的官员来帮我。而且，最后可怜的景麒会死去。我想让景麒得到自由。

舒荣：姐姐，你明白吗！一个王如果退位的话，那这个王就死了呀！王是不能再变回凡人的！

舒觉：我知道。但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景麒就能去找新王，他的身体就能恢复。（惨笑）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到呢。花丽，我要去蓬山了。

舒荣：姐姐。

（舒觉的惨笑渐渐传向远方）

舒荣（旁白）：姐姐的身影消失之后数天，庆国的白稚宣告了王驾崩的消息。姐姐短短六年的治世就这样结束了。那天景麒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些。不久，他又开始了寻找新王的旅程。我一直在考虑为什么姐姐一定要死，为什么发生这种怪事。然后，我发觉了所有的事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舒觉：我宽恕。（舒荣的回想）

舒荣（旁白）：姐姐是不应该当王的，是景麒选错王了。这样的话，错误一定要被纠正才行。对！如果那时选我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我向征州侯求助。

舒荣（旁白）：我才是庆王，难道我不能成为庆王吗！

舒荣（旁白）：当然，征州侯知道我没有被景麒选中的事。但是，由于民众对没有王的生活充满了害怕，因而一直期待着新王的出现。民众就像我所想的一样。接着，有一位大人物给了我们援助，他给了我想要的东西。

（景麒在鸣叫）

舒荣（嘲笑）：呵呵呵呵呵呵！这个样子真是漂亮啊，景麒。快，到这里来，到我身边来。这样的话，无论谁看见都会认为我是庆的新王。

（景麒怒鸣）

舒荣：哦，你不甘心吗？那就说呀！说这个女人是伪王呀！（一阵嘲笑）呵呵呵呵呵，说不出来吧！语言被封印的动物能做什么。所有的事都是由于你的过错而造成的，我只是想让世界恢复到正常的样子而已。怎么样！

（景麒又发出一阵怒鸣）

舒荣（旁白）：向我伸出援手的是巧国的王，别国的王为什么会来帮我？对我来说这种事是没有考虑的必要的。我身边军队的数量一天天增多，各州的支配权渐渐都到了我手上。可是，突然之间我得到了巧国的王逝世的消息。接着，从征州的天空中出现了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军队。

（喊杀声）

舒荣：雁国王师为什么会？难道是侵略！什么！新的庆王也在一起？不可能！庆王就在这里！我是庆王，我才是！

（喊杀声，城门撞击声）

舒荣（旁白）：我逃了，带着仅有的军队逃向金波宫我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破门声）

靖共：这不是花丽吗？

舒荣：靖共，快进行即位仪式。

靖共：称呼你为主上？可是，没看见台辅的身影。

舒荣：在征州被伪王夺去了。

靖共：伪王吗？

舒荣：伪王带来了雁国的王师。

靖共：雁国的。

舒荣：而且她是个海客！

靖共：哦！

舒荣：如果那个伪王入主金波宫，再加上延王，海客的势力将笼罩整个朝廷。

靖共：是这样呀！

舒荣：我只是希望能得到御座。

靖共：是。

舒荣：除此之外，所有的事都交给你来做，包括敕令。

靖共：既然这样，那我就称呼你为主上吧。

舒荣（旁白）：金波宫成为了我的东西。但是过了不久，拥护新庆王的军队就攻了进来。看见景麒身影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敌军投降。不知是何时，我身边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打斗声，士兵惨叫声）

延王：阳子，你没事吧。

阳子：谢谢你，延王。这里是金波宫的正殿吗？

延王：好像是的。

舒荣：无礼者。准备用血来玷污这御座吗？

阳子：那个人是？

延王：终于出现了，伪王。是叫舒荣吧。你已经完了！

舒荣（狂笑）：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你这个帮助伪王的侵略者！

延王：、如果这是侵略的话，那我头一个就会遭到天谴！如果我无事的话，那就证明站在这里阳子才是真正的庆王！

舒荣：庆王吗！

延王：不要再过来了，再过来的话。（手握剑柄）

阳子：等一下，请等一下。

延王：庆王。

阳子：我想与这个人，想与伪王讲几句话。

舒荣：愚蠢！我才是真正的王！

阳子（面朝舒荣）：求你了，听我讲几句话吧。

延王：明白了。新王亲手打倒伪王，这个结局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天经地义的。但是，阳子，庆国有二件宝物，其一是能映出任何事物真相的水禺刀，其二是任何伤都能治愈的碧双珠。这些都乃是王的力量。它们的用法你应该都知道吧。

阳子：是的。衫本就拜托你照顾了。

延王：好。大家先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关门声）

阳子：你趁现在快逃吧。

（舒荣疯笑）

阳子：你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吗？求你了，快逃吧。

舒荣：我难道会害怕吗！我可是王啊！

阳子：你不是王！

（舒荣扑向阳子）

舒荣（冷笑）：姐姐死了，这是上天的过错。我才是正确的，我才应该是王。

阳子：快住手，啊！不能这样，冗佑！

（阳子的剑刺中舒荣）

舒荣（惊叫）：杀了，杀了吗！

阳子：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用这个珠子的话就能治好，马上就能。

（舒荣紧紧抓住阳子）

阳子：快放开我，如果不马上治疗的话，伤口会。

舒荣：这就是碧双珠，如果能使用它的话，我就能成为庆王。我就能。

阳子：快放手！

舒荣：伪王！觉悟吧！

阳子：不要！

舒荣（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荣（旁白）：我不由自主的推开了那个海客，朝着那把剑的剑尖直挺挺地扑了上去。那动作的速度快的连妖魔也自叹不如。当我明白的时候我已经避不开了。那时，从剑的光芒中浮现出了一张我一直想念的脸。

（剑中浮现出舒觉的样子）

舒觉（轻轻呼唤）：花丽，花丽。

舒荣（旁白）：我在那时发觉了，我之所以会那么憎恨、讨厌姐姐，都是因为我太喜欢她了。姐姐什么也没有做错，错的是上天。御座就给那个海客吧。我所想要的，我所想要的只是永远的休息。

（舒荣惨叫）

乐俊：阳子，景王打倒了伪王夺回了御座。关于这场在金波宫与伪王的战斗，阳子什么也没有说。所以，我们也从不提起。

Drama之梦三章 第三章 半兽

乐俊：下面要说的是比先前所说的两件事更新的故事。由于我也在其中出场，所以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在赤乐二年，阳子平定了和州之乱，整顿州郡之后的事。铃与祥琼分别去了才国与恭国。阳子在远甫与浩瀚的辅佐下也越来越有王的样子了。

※※※

桓魋：主上，您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阳子：是的。我想派人去芳国，但考虑到途中可能会遇到妖魔。所以，我觉得派禁军左将军去是最合适的了。可能会很辛苦，拜托你了。

桓魋：这样的话，臣惶恐之至。

阳子：不行吗？

桓魋：是的。

阳子：的确，作为禁军左将军平时训练士兵也是非常辛苦的。

桓魋：我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不去的。

阳子：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这次去芳的最大目的是为了祥琼的事。

桓魋：是。

阳子：现在芳没有王，但有一位优秀的州侯。我听祥琼说，这位州侯现在正管理着芳。

桓魋：是惠州侯月溪大人吗？我听过有关他的传说。

阳子：噢，我想派人转告他请他除去祥琼的芳国国籍，代之让她加入庆国国籍。但是，祥琼现在被禁止进入芳。她本人也认为理应如此。可是，现在的祥琼与以前不同。请把这些都告诉他，我希望他们能解除彼此之间的误会。

桓魋：是。

阳子：桓魋，在金波宫中我认为你是最了解祥琼的人。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桓魁：我认为我不能胜任这个任务。

阳子：桓魋。

桓魋：虽是主上亲自下的命令，但臣准备辞去将军一职。因为这样下去的话会使臣惶恐之至。

阳子：桓魋，为什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桓魋（下跪行伏礼）：请您。

阳子：等一下，桓魋。站起来！像这种伏跪礼应该已经废除了，我不喜欢看见别人低下头，跪着向我说话！

桓魋：那么就请您立即撤回成命吧。（指任命他为禁军左将军的事）

阳子：桓魋。

（场景转到某处）

桓魋：哟，朱湄再多吃一点吧。我不得不把你先安置在这里呀，因为有事，所以没法照顾你。怎么了，咦？（回头看见了乐俊）

乐俊：对不起，惊到你的骑兽了。我正在找可供骑兽吃的饲料。

桓魋：不，真是很有气派的骑兽。我身为骑师看得出来。饲料的话我这里有。（把饲料递给乐俊）

乐俊：多谢了。（对他的骑兽）来，吃吧。

桓魋：这只骑兽是主上的吗？或是你的？

乐俊：都不是。我只是个学生，而这只骑兽也不景王的。是我向延台辅借的。

桓魋：延台辅。

乐俊：我名叫乐俊，是景王的朋友。

（场景转到一处农舍，桓魋打开房门）

桓魋：真是抱歉，这里有点乱，你先找个适当的地方坐下吧。

乐俊：是。（看到屋里实在乱的不成样子）你是不是正在找什么东西？

桓魋：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有东西就随手一放。久而久之就弄成这样了。总想有朝一日要好好地收拾一下。可是过了不久就离开这里了，所以我想也没必要整理。

乐俊：请问，我可以随意吗？

桓魋：可以。

乐俊（变回本来的样子）：呼，好了。

桓魋：乐俊，你是半兽吗？

乐俊：是的，对不起。因为这个样子我很轻松。

桓魋：对了，我听说过，你还曾救过主上的命。

乐俊：其实也没什么啦。

桓魋：祥琼对我说，是你让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

乐俊：只是稍微说了些而已。

桓魋：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

乐俊：我也是。请问那个，将军怎么样？

桓魋：咦？

乐俊：我的话，觉得以半兽的样子去王宫很不礼貌。但是，阳子会生气的。

桓魋：生气？

乐俊：她说乐俊以原来的样子来就可以了。在官吏中好像也有人对此不以为意。

桓魋：是这个呀。但是，我从小时候就一直化作人的样子，这样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

乐俊：是这样呀，我的母亲说。咦，你在干什么？

桓魋：噫，应该就放在这里的。由于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我想至少可以给你泡杯茶。呀。（一不小心东西都落在地上）

乐俊：嘻嘻，请小心一点。说起茶的话，那么将军的家是布衣吗？

桓魋：不，是商家。

乐俊：麦州的？

桓魋：是的。而且非常大，经营着骑兽、武器还有从范国运过来的饰品等。

乐俊：范的工艺品可是很精致的呀。

桓魋：在麦州与范进行贸易的时候，因机缘巧合无意之中一族中有人当上了官。

乐俊：成了官宦之家了呀。

桓魋：是的。但，我最初并没有作官。

乐俊：庆有半兽不能作官的法律。

桓魋：我家中还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所以生活上的事不用我担心。父亲也说过，我可以一直留在家里。我的童年就与兄弟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只是，我被告戒与人见面时要变作人的样子。长此以往，也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了。

乐俊：我的母亲可是与此相反呀。我就算变作人的样子，穿上衣服。但母亲说我还是原来老鼠的样子好。

桓魋：是吗。

乐俊：但是，为什么将军会从军？

桓魋：那也是某一天的事了，想到自己虽是半兽但也不能老是这样下去。

乐俊：发生了什么事吗？

桓魋：什么也没有。只是，听了许多父亲、母亲与哥哥和弟弟有关将来的谈话。感到很严峻，当然我什么忙也帮不了。你只要呆在家里就可以了，我父母只对我说了这些。意思是即使是半兽也没关系。

乐俊：是这样呀。

桓魋：我并不认为我这样就可以了。不是我自夸，我的本事可是很大的，所以我去从了军。

乐俊：身为半兽，也不是什么值得令人痛苦的事。

桓魋：是呀，因为这是天生的。也没办法。你怎么样？

乐俊：我吗？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痛苦的事。那个，虽然不能上学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但能留在家里帮母亲的忙也就够了。

桓魋：原来如此。从军后不久，我就有机会在州侯浩瀚大人的面前展示武艺，并被他看重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被他提拔当上了州师的将军。

乐俊：但是半兽的话。

桓魋：噢，半兽是被王禁止的。但是浩瀚大人说没关系，他还叫我把身为半兽的才能施展出来。反正只要小心的话，平时也不会被人觉察出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在这之后，就担任了禁军左将军。呀，又回忆起以前的事了。

乐俊：麦州侯，新的冢宰继任者，他真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呀！制定法律，使人民安居乐业。

桓魋：阳子也，不，是主上也曾这么说过。在我变为半兽的时候。

乐俊：是吗？是在拓峰之乱的时候吧。

桓魋：哈，你也听说了。对，就是在那时。她这么说。

（回忆当时的情景）

阳子：我曾被一个半兽朋友所救，为了他，我甘愿做任何事。麦州侯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桓魋：这句话一直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乐俊：所以，你准备辞去禁军将军一职吗？

桓魋：为什么？

乐俊：难道不是吗？说起来，其实一开始桓魋大人就不准备接受阳子授予的禁军将军一职。

桓魋：为什么会这么想？

乐俊：无论和州侯再怎么胡作非为，将军的行为只能被看作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反叛者。即使能被阳子原谅，在桓魋大人的内心深处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行为。

桓魋（一拍大腿）：哼，我真是服了你。说起来，我发动和州之乱时已经有死的觉悟了。我想我们如果全部战死的话，动乱的事就会传到主上的耳中。但谁想事有突变，等觉察到时，浩瀚大人当上了冢宰，而我当上了禁军左将军。可是，我一直在想像我这样的叛乱者在这里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乐俊：即使如此，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才使你想立即辞职？

桓魋（先是一楞，随后大笑）：哈哈哈哈，你这个家伙。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思仪的力量呀？

乐俊：不，但如果换做是我的话大概也会这么想吧。

桓魋：也并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我向阳子辞去将军一职，但不被允许。她考虑到我可能有什么顾虑。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是为了半兽这个回忆使她让我当上了禁军将军。适合当禁军将军的人才要多少有多少。她之所以选我的理由是因为。当我向她辞去将军一职时，阳子认为我是顾虑到自己是半兽才请辞的。我想她大概是考虑到你的事才。我想通后，为了不让阳子难过，才勉强收回了辞呈。

乐俊：但是。

桓魋：但是，作为王的代理人去芳，这件事是绝对不行的。

乐俊：王的代理人是绝对不能由反叛者来担任的。

桓魋：这是当然的。这会让庆动摇的。

乐俊：所以，你才会违抗御旨。而阳子叫我来找将军。

桓魋：你好像什么都明白呀。

乐俊：但是将军，你既然连这都明白，为什么就想不明白自己被王任命的理由呢？

桓魋：我知道原因，是因为我最清楚祥琼的事。

乐俊：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你忘了吗？目前芳的情况。而且，现在统治芳的州侯是杀害祥琼父亲峯王的当事人。

桓魋：这个。

乐俊：据祥琼所说，州侯月溪大人在峯王登基前就与他十分熟悉。但他那种不得不弑王，并暂时接管御座的心情。若能稍微体会到一点，就能避免以后犯下同样弑王的悲剧。

桓魋：是这样呀。

乐俊：而且，与那个人见面的话，对桓魋大人来说决不是没有意义的。

桓魋：主上竟然连这个也考虑到了。

乐俊：桓魋大人对于景王来说是不可缺少的。无论是去芳，还是担任禁军左将军都非桓魋大人不可。她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桓魋（激动）：我是不可缺少的。

乐俊：的确，她称呼我为朋友。但这个与那个的意思是截然不同的。

（桓魋下跪）

乐俊：呀，桓魋大人。

桓魋：我要向主上谢罪，拘泥于半兽这件事是我的不对。谢谢你，等一下要不要看看我变成半兽的样子。

乐俊：好的，但是。

桓魋：但是？

乐俊：如果要和我比赛的话，还请你饶了我。

桓魋（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场景转到金波宫）

阳子：桓魋一行平安无事的到达了芳，我向你致谢。

乐俊：我说过了，我什么也没做。

阳子：是吗，我听说你把我给夸奖了一番。虽帮了我的忙，但你说了许多我从来都不曾想过的事。

乐俊：没关系，反正又不是谎话。

阳子：你说了我从来都不曾想过的事难道还算是谎言吗？

乐俊：没关系啦。

乐俊（独白）：我也不知道阳子到底会怎么想？但我认识的阳子一定会这么想的。我只是把她所想的说出来而已，所以算不上谎言，对吧！尽管如此，变为熊的桓魁的样子还是吓了我一大跳。的确，这个样子可真是要命，门呀、天花板等全都要重新造新的。好了，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有趣吧，全部都是真的哦。如果我说的故事你还没听明白的话，那就请再多听几遍吧。好了，各位请保重。

第九卷 丕绪之鸟 丕绪之鸟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六太

录入：犬狼真君

＃插图《十二国图》

丕绪之乌

1

那座山是贯穿天地之间的擎天之柱，耸立的山峰几乎接近垂直，宛如笔尖向上而立的毛笔，紧紧连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山脉，山顶高耸入云。尖峰林立在云的下方，山尖微微起伏后，直直落向山麓，山麓是一片宽阔的斜坡，那里是阶梯状的城市——这就是位在世界的东方，庆国的首都尧天。

整座山是一座王宫，山顶上是王和高官所住的燕朝。燕朝和尧天之间的确有着天壤之别，而且透明的海水完全隔绝了天上和下界。即使在下界仰头看，也无法知道那里有海水，因为打向山顶的海浪看起来如同缠绕在山顶的白云。云层下方的群峰之间是低阶官吏居住的治朝，泛白的岩层和巨大的山脉相连，岩层上林立着无数府第和官邸。

夏官府位在西南方向，堂屋围绕在四方形院子周围，高低错落，纵横相连，形成一片广大的府第。射鸟氏的府署就在其中。庆国国历予青七年的七月底，丕绪受新上任的射鸟氏召唤，从官邸来到此地。

前来迎接的下官将丕绪带至府署深处的堂屋，堂屋前方是向中空伸展的宽敞露台，雕刻的石栏杆外是千寻之崖，露台角落的杨柳古树垂着宛如一头蓬发的枝叶拂着栏杆。在栏杆上驻足的鸟儿伸着细长的脖子望向谷底，若有所思地一动也不动。

——它在看什么？丕绪不禁纳闷。

鸟儿看起来不像是睡着了，难道它在看下界？无所事事的丕绪所站的位置无法看到下界，但那只鸟应该可以看到下界的风景，可以看到被酷暑和壅塞所困的尧天街道，以及环绕街道的荒废山野。

——应该只看到一片荒废吧。

丕绪这么想道，但总觉得那只鸟似乎正注视着那片荒废，难道是因为他的身影看起来像在烦忧吗？

奇妙的是，鸟儿的身影让丕绪想起一个女人。虽然她长得并不像鹭，但那个女人也经常像这样眺望山谷的风景，只不过女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丝毫忧愁，因为她对下界不屑一顾。

——荒废殆尽的下界看了也无趣。

女人总是这么笑着说，然后把梨子往下丢。她满不在乎地说，她对下界和荒废都毫无兴趣，也不想看残酷的景象。

但是，为什么看到那只鸟，会想到她呢——丕绪这么想着，打量着那只鸟，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鸟似乎被脚步声吓到，拍翅飞走了。回头一看，一个干瘦的男人走进堂屋。虽然丕绪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但想必他就是新任射鸟氏遂良。丕绪立刻跪地行礼，迎接对方。

「让你久等了，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男人张开双手，表示欢迎之意。他年约五十出头，又黑又瘦的脸上挤出满面笑容。

「你就是罗氏的丕绪吧？啊呀啊呀，请起身，这边请。」

他示意丕绪起身后，指着旁边的方桌说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后，也请丕绪入座。丕绪不由得感到奇怪，方桌两侧的两张椅子照理说分别是主人和客人的座位，但丕绪当然不是客人。

「坐下吧，不必客气——原本早就想和你见面，但各种杂务繁忙，好不容易才终于能够安排出时间，本来想登门造访，却暂时抽不出身，只能请你上门。虽然时间仓促，但你还抽空前来，真是抱歉啊。」

遂良礼数周到，几乎像在逢迎奉承。罗氏归射鸟氏所管，一旦有事，射鸟氏找罗氏前来理所当然，丕绪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根本不需要为召他前来道歉，更无需为丕绪的上门道谢。

「坐下吧——送上来。」

遂良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官，下官正捧着酒器。听到遂良的叫声，立刻把酒器放在方桌上。这也是超越惯例的待遇。

遂良再度请丕绪入座，举杯敬酒后探出身体说：

「听说你担任罗氏一职非常多年，在悧王时代就已经是罗氏？」

丕绪点头回答。

「是喔。」遂良嘀咕了一声，仔细打量着丕绪：「你看起来比我年轻，但显然比我年长很多——我是前年才成为官吏加入仙籍，我知道一旦加入仙籍，就可以长生不老，但还是不太能适应？你的实际年龄是几岁？」

「这个嘛——已经不记得了。」

这的确是事实。丕绪在悧王时代成为官吏，加入仙籍。他只记得当时是悧王登基十年左右，所以他成为官吏至今已经有一百数十年了。

「原来已经久得记不住了，太了不起了，难怪众人称你为『罗氏中的罗氏』，我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先王——予王登基时，予王曾经亲自赏言于你。」

丕绪淡然而笑。传闻总是越传越变调。

遂良似乎误会了丕绪的笑，双手一拍后搓了起来，笑容可掬地说：「是嘛是嘛，所以请你务必充分发挥你的才华。」

遂良说完，再度把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新王将在近日登基。」

丕绪看着遂良的眼睛，遂良点了头。

「终于击败了伪王。」

「……果然是伪王吗？」

丕绪问。

丕绪出生、长大的这个国家——庆国目前并没有统治国家的王，先王在位不久就崩殂，其妹舒荣便自立为王，但王宫内纷纷耳语，舒荣是假冒为王的伪王。

一国之王由身为宰相的宰辅挑选，宰辅本性为麒麟，听取天意，挑选有天命者坐上王位，无论是任何人，若未得麒麟选定，都不得坐上王位，没有天命的王就是伪王。

舒荣是真王，还是只是区区伪王——全天下只有宰辅知道，但当时宰辅并不在庆国。予王崩殂前，宰辅的身体就日渐虚弱，予王崩殂后，回到了麒麟的生国蓬山。宰辅尚未回到庆国，舒荣就自立为王，要求进入王宫，但国官无从认定舒荣是否为新王，众议之后，拒绝她入王宫。

丕绪并不了解这些详情，虽然他是住在王宫内的基层国官，但丕绪的地位无法参与国家大事。罗氏原本就是几乎和国政无关的官吏，虽然隶属于掌管军事的夏官，但负责和军事、战争毫不相关的射仪事宜。射仪就是在庆典或迎接宾客等祭礼时举行的射弓仪式，丕绪的工作是根据射鸟氏的指示，制作成为射仪标靶的陶鹊。无论从身分或职务而言，都不可能得知国家大事。那些都是王宫高层——真的是云端的事，所以他只是透过传出来的传闻略知一二。

一旦具备天命而得麒麟所选为王者登上王位，王宫深处会出现各种祥瑞之兆，但祥瑞之兆并未出现——因此必定为伪王。云端上的高官做出了如此判断。当舒荣要求进入王宫时，断然加以拒绝，并关闭了王宫。舒荣勃然大怒，在庆国北方安营扎寨，指责官吏将王宫私物化，不让身为一国之王的自己进入宫城。

「听说宰辅和主上在一起。」

宰辅似乎在舒荣的阵营——听到这个传闻时，王宫顿时陷入了恐慌。如果舒荣是新王，将正当的王赶出王宫的官吏必须扛起责任。一旦新王正式进入王宫，众官必定遭到严厉处罚，乱了方寸的官吏纷纷逃出王宫，投靠舒荣的阵营。遂良之前的射鸟氏也是因此消失的官吏之一。

「的确有这种传闻，消息传开后，各州人马如雪崩般投入舒荣的麾下，但最后发现果然是伪王，那个传闻显然有误。我等相信上天，并未轻举妄动，终于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遂良深有感慨地说，但丕绪怀疑他当初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觉悟。丕绪曾经听说舒荣是伪王，也听说正当的王正在与之奋战，但既然舒荣被拒绝进入王宫，如果舒荣是新王就伤脑筋了——这恐怕是留在王宫内高官的真心话。

「——只不过听说又是女王。」

遂良撇着嘴说道。

「女王……吗？又是女王？」

「好像是。」遂良痛苦地回答。这也难怪，这个国家向来没有女王运，至少连续三代都是无能的女王。

「即使是女王，既然承天命为王，终究是正当的王——新王很快将和宰辅共同进入王宫，届时将举行登基大典，请务必紧急筹备大射的相关事宜。」

国家举行重大祭祀吉礼时举行的射仪称为大射，射仪就是将陶制鸟形标靶丢向空中，举弓箭射向标靶的仪式。标靶为陶鹊，在宴席中举行燕射时，只是比赛射中的陶鹊数量，相互乐在其中的仪式，但大射的规模不同，目的当然也不同。在大射时，如果没有射中标靶，就会被视为不吉利，所以弓箭非射中标靶不可。虽然要求射手有高超的技术，但制作的陶鹊也必须容易被射中。不仅如此，陶鹊本身要有鉴赏之趣，能够循着优美而复杂的路线飞向空中，一旦被射中，必须发出动听的声音碎裂，制作技术精益求精，最后甚至可以运用碎裂时的声音演奏出一首乐曲——丕绪之前曾经制作过会奏乐的陶鹊，为了能够正确将陶鹊抛向空中，还制作了像小山般的投鹊机，射手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只要依次射中投鹊机投掷的陶鹊，碎裂的声音就会连成一首乐曲。为了奏出不输给大乐队演奏的雅乐，当时邀集了三百名射手。五彩缤纷的陶鹊在王宫庭院内飞舞，当射中飞舞的陶鹊时，就像巨大的花在空中绽放，发出宛如磬——用石头和玉制作的乐器——般的音色，奏出饱满的乐曲。为了追求音程准确，不得不放弃芳香，为了弥补不足的芳香，周围放置了六千盆枳壳——这都已是陈年往事了。

「再举办一场可以流传后世的射仪——如何？」

遂良说完，细细窥视着丕绪的脸。

「你是否也跃跃欲试？」

「这……我不太有把握。」

「在我面前不必谦虚——这是新王登基后最初的射仪，赏心悦目的射仪，必定会让主上龙心大悦。一旦主上龙心大悦，夏官也脸上有光，除了言语的称赞，还可能有所犒赏。到时候所有夏官都会感激你，你也必定感到骄傲。」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丕绪在心中失笑。如果新王也像予王一样亲自赐言称赞，参与射仪的所有官吏未来都将前途无量——遂良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盛情款待自己。

「是否已有可赢得称赞的腹案？」

丕绪问道，遂良立刻闭了嘴。他讶异地皱着眉头，看着丕绪的脸。

「——腹案？」

「必须由射鸟氏指示制作怎样的陶鹊，当然，陶鹊由冬官负责制作。」

筹备射仪是射鸟氏的工作，必须思考举行怎样的射仪，并命令罗氏准备陶鹊。罗氏指挥冬官府的冬匠——尤其是专门制作陶鹊的工匠罗人实际动手制作。

「听说你会包办从企画到所有的一切事宜。」

「绝无此事。」

「不可能啊，听说前任射鸟氏连大射和燕射都分不清楚。」

这倒是事实。不光是前任射鸟氏，除了丕绪最初追随的射鸟氏以外，历任射鸟氏全都如此。因为「罗氏中的罗氏」会操办一切，所以他们只要坐在座位上观礼即可。虽然没有油水，却是轻松的差事——遂良应该也是如此听说后，接下了这个职务。

官吏有两种，一是不断累积功绩步步高升，也有靠着高官的大力提拔而空降官位。遂良绝对是后者。

「如果射鸟氏太无能，只能由我辅佐，之前并非没有这种情况。」

丕绪用讽刺的语气说道，遂良露出一丝不悦，但立刻堆起了笑容。

「因为我才接任射鸟氏一职不久，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职责，也很希望自己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但无法独立筹备这次大射，万一太勉强而造成什么闪失，可就后患无穷，所以这次还是交由你全权负责吧。」

「我也很希望鼎力相助，但我担任罗氏一职多年，才思早已枯竭，正打算另换他职，或是告老还乡呢。」

「不，这……」

遂良手足无措地嘀咕道，接着立刻拍着大腿探出身体说：

「那就制作得到予王称赞的那个陶鹊？只要稍微变更一下设计，弄得更漂亮一点就行了。」

「这怎么行！」

丕绪苦笑起来。虽然遂良似乎对「那个陶鹊」情有独钟，但如果新王像予王一样赐予赞词，遂良很可能将失去刚得到的官位。不了解真相也是一种幸福。

「为什么？可以增加数量，改变颜色……」

丕绪冷冷地摇着头。

「陶鹊由冬匠负责制作，如今已经没有冬匠能够制作那个陶鹊了。」

「那只要做同样的就好，当时应该留下了纪录或是图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即使保留下来，也无法保证目前的冬匠有能力制作，更何况时间紧迫。」

按照惯例，新王在蓬山接受天敕，正式登基之后举行大射，差不多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罗氏的工作就是妥善加以指导，设法完成啊。」

遂良终于露出不悦的表情。

「绝对不能在刚登基不久的新王面前表演粗糙的射仪，务必要准备可以博取新王欢心的陶鹊。」

2

射鸟氏怒不可遏地走出堂屋，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消失，丕绪才转身离开。他在下官困惑的眼神注视下走出堂屋，发现夏日的太阳已经西斜。他没有回到自身的府署，而是沿着东西贯穿治朝的大纬走向西侧。

治朝面向南方，中央最深处耸立一道铲平斜坡而建的巨大朝门，称为路门，是通往云端——天上的燕朝唯一的门户。只有屈指可数的人可以经过路门前往天上，即使是在王宫工作的国官也不例外。虽然治朝和尧天之间的距离也如天地之差，但两者都离天上的世界很遥远。

丕绪看了一眼路门，继续沿着大纬西行前往冬官府。冬官府以府第为中心，有无数大小不一的工舍围绕，丕绪走在复杂交错的工舍之间。虽然他对这里知之甚详，但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造访，周围高墙内传来的声音和气味令他感到怀念。他细细感受着铁锤声、铸铁的气味，走进了尽头的那道门。

工舍是属于冬官府的府署，成为府署中心的匠舍基本上由院子周围的四间堂屋构成，旁边就是规模大小不一的工舍。通常工舍比匠舍的规模大很多，因此，冬官府的府署通常也称为工舍，但丕绪造访的这间匠舍更少了西侧的堂屋。院子西侧与断崖相邻，前方是两座巨大山峰之间的峡谷。

泛白的山峰挡住了左右的视野，像墙壁般挡在前方。山峰上方是余晖映照的天空，下方是遥远朦胧的山峦。太阳正渐渐沉落在一片淡蓝色连绵的山脉后方。以前可以看到下方的尧天街道，如今被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挡住了。院子脚下的整片斜坡都种满了梨树。

那是萧兰种的梨树。她说不想看到下界，所以不厌其烦地从这个院子把梨子丢下去。幸运发芽扎根的梨树苗长成了大树，结出的果实又掉落在斜坡上，如今山谷底的斜坡上是一片满满的梨树。一到春天，就会绽放出白色梨花，纯白的梨花云悬在山间，美不胜收。

丕绪回想起经常眯眼欣赏梨花云的萧兰，不可思议的是，丕绪又再度联想到刚才在射鸟氏的露台上看到的那只鸟的身影。虽然两者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身后传来惊讶的声音。

「丕绪大人——」

从北侧堂屋走出来的年轻人一脸灿烂笑容跑了过来。

「丕绪大人，好久不见了。」

「真的久违了，最近还好吗？」

「是。」年轻人点了点头，他是这个匠舍的主人，专门制作陶鹊的工匠罗人之长。罗人手下有数十名工手在其管辖下的工舍工作，工手之长称为师父，罗人是罗人府的师父。这位擅长细腻工艺、举止温文儒雅的年轻人名叫青江。

「请进，请进，进来坐。」

青江拉着丕绪的手，一脸好像快哭出来的表情。事实上，丕绪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出现在罗人府，以前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整天都住在这里。如今，丕绪不仅远离罗人府，甚至很少走出官邸。王位无王，当然不可能举行射仪，所以他也不去罗氏的府署，整天足不出户。今年春天，青江派人邀他来欣赏梨花云，他也婉言谢绝了。他知道自己足不出户，令青江担心不已，才借赏梨花之名派人前来邀他，也知道自己的拒绝会令青江受伤，只不过他实在提不起兴致。

踏进久违的堂屋，发现这里和以前没有任何改变。狭小的空间内放着桌子和架子，纷杂的工具和纪录、图样堆积如山。一年前就是这样，更早之前——萧兰还是罗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从丕绪成为罗氏初次踏进这里以来，完全没有丝毫的改变。

丕绪深有感慨地巡视着室内，青江红着脸说：

「还是像以前一样乱……」

「这也难怪，我从来没看过这里整理干净的样子。」

「对不起。」青江小声嘟哝着，收起了摊在那里的纪录和图样。散在桌上的那些是青江的作品吗？每一样看起来都像是古老的陶鹊。青江似乎察觉了丕绪的视线，窘迫地低下了头。

「那个……我做了一些古老的陶鹊，当作是学习。」

「原来是这样。」丕绪小声说道。因为丕绪没有下达任何指示，所以青江无事可做。

「用功学习是好事，但恐怕得暂时放弃了。」

青江兴奋地抬起头。

「所以要制作陶鹊了吗？」

「不得不做，听说近期会举行大射。」

青江满脸惊讶，丕绪把刚才射鸟氏找他的事告诉了青江。青江听着听着，神情渐渐沮丧起来。

「——时间不够充裕，虽然这样听起来好像在催促你，但你随便做点东西出来。」

「怎么可以随便……」

「没关系，只要不会飞得太难看，碎裂的样子也不至于不像样就可以了。现在没有时间发挥匠心，只要仪式能够顺利完成就好。」

「但是……这是新王登基后的第一次大射。」

丕绪淡淡地笑了笑。

「反正很快又会换了。」

「丕绪大人！」青江语带责备地叫了一声。

「因为这次又是女王。」

女王的治世可想而知，在王位上做了几年的梦，不久之后，就开始对这种梦感到厌倦，进而走向自我毁灭。予王治世短短六年，之前的比王治世也只有二十三年，比王之前的薄王治世十六年。在庆国连续三代女王期间，王位空缺的时间比有王在王位上的时间更长。

「即使发挥匠心也无济于事，只要外表亮眼，看起来有喜庆的感觉就好。」

青江难过地垂下双眼看着脚下。

「……大人请别这么说，希望可以再让我们见识一下像上次那么精采的射仪。」

「我完全没有任何灵感，况且时间所剩不多了，只能重新利用以前的陶鹊，再稍微变点花样，增加一些图案，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就好。」

青江很受伤地垂下了头。

「……我先去拿图样，您稍候片刻。」

青江走出堂屋的背影很落寞。青江是萧兰的徒弟，萧兰销声匿迹后，他由工手升为罗人，但丕绪差不多也在那个时候不再设计陶鹊。陶鹊虽然只用于射仪，但如果平时不发挥巧思累积，就无法在紧急的仪式设计出理想的陶鹊。自从青江成为罗人之后，丕绪没有做过任何陶鹊，青江一直认为那是自己的过错，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丕绪提不起劲制作陶鹊。

丕绪坐在青江的座位上。桌上放着旧图样和试制品。整齐叠起的纪录上有一只青色的陶鹊，那是罗人府传下来的古物，青江可能用来当作镇纸使用。别具匠心的四方形陶板中央画了一只长尾鸟，那正是喜鹊。为什么会挑选这么平凡的鸟？丕绪暗想道，发现陶鹊上有裂缝。仔细一看，鹊尾上有好几道折断的龟裂，显然是断裂后又重新拼回去的。

「……真是好手艺。」

应该是青江拼的。难怪萧兰一直很赏识他，他的手艺的确值得赏识。

丕绪拿起陶鹊。陶鹊很厚实，轻盈的陶鹊虽然飞得高，但因为飞在空中的速度比较快，所以不容易射中，因此需要有一定的分量，底部微微内凹，可以增加在空中的停留时间——这是陶鹊最初期的形状。

无数罗氏在此基础上不断发挥创意和巧思。起初只追求能够准确射中，注重形状和重量，希望减缓飞在空中的速度，增加停留在空中的时间。不久之后，开始追求外形的美观，原本只是圆形或方形的陶板，渐渐开始出现了各种形状，不仅画上了精美的图案，还镶嵌金银宝玉。渐渐地对飞在空中的方式也有所讲究，在素材和加工上不断改进，让陶鹊碎裂的方式更完美。如今的陶鹊并不一定是陶制品，但仍然按照古代的方式称为陶鹊。

只不过—在遥远的古代，射的是真鸟。当时在射仪上放出喜鹊等各种不同的鸟，由射手射鸟。但王的宰相宰辅讨厌杀生，所以虽然射仪是攸关未来的吉礼，但宰辅通常都不出席射仪。如此一来，就称不上是吉礼——可能是基于这种想法，所以不知道哪一个国家从哪一个朝代开始，开始用陶板代替真鸟，并根据射落的陶鹊数量，在王宫的庭院内将真鸟放生。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射喜鹊。可能因为喜鹊的啼叫声被视为喜庆的前兆。也许重点并不在射落，而是在于射仪结束后，将和射落数量相同的喜鹊放生。只要射落很多陶鹊，王宫内就会充满被视为喜庆前兆的声音。

一定要能够射中，而且要把陶鹊射裂——历任射鸟氏和罗氏不断发挥巧思和创意，射仪的目的渐渐变成了射中陶鹊，并将之射裂。在丕绪制作的众多陶鹊中，奏乐陶鹊成为最佳杰作。

回想起来，那是丕绪参与过最热闹的射仪。当时的射鸟氏是祖贤，悧王的治世也已经进入末期——只是当时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当丕绪的精巧手艺获得赏识而成为罗人，射鸟氏祖贤已经是经验丰富的老爷。祖贤向丕绪传授了所有必要的知识，和性情温厚、而且还保持着一份无邪的祖贤一起商讨射仪事宜，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只要有某个巧思获得成功，必定会产生新的期望。他和祖贤一起频繁前往罗人府，再加上当时已经是罗人的萧兰，三个人经常同食共寝，不断挑战和尝试。祖贤被称为射鸟氏中的射鸟氏，不久之后，丕绪也被称为罗氏中的罗氏。奏乐陶鹊博取了悧王的欢心，特地从云端上来到射鸟氏府，当面称赞和犒赏了丕绪等人。对住在治朝的低阶官吏来说，这无疑是至上的荣誉。如果这种日子能够持续，不知道该有多好。

——然而，俐王折节。丕绪当时正思考着下一次要让陶鹊奏出什么音乐，也想让陶鹊带有香气，一旦射中，就可以感受到馥郁的香气，没想到悧王的治世渐渐开始走下坡。之后那次大射是在三年后，庆祝悧王在位六十周年，但当时的悧王已经逐渐变成了暴君。

丕绪不知道悧王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是因为太子遭到暗杀，导致悧王和亲信之间产生了极大的裂痕。最后并没有查出到底是谁暗杀了太子，可能因此导致悧王疑神疑鬼，也经常苛责官吏。这种情况很快就从云上波及到丕绪的周围，悧王凡事都测试官吏，提出一些不可能的难题，有时候甚至要求用过度的方式证明忠诚，对射鸟氏也不例外。庆祝六十年在位时，悧王亲自要求比上次的射仪更加精采，言外之意，如果不如上一次，必将严惩。

丕绪至今回想起当时的事，仍然感到无法呼吸。对丕绪和其他人来说，在陶鹊上发挥各种巧思不再是乐趣，而是变成一种义务。尤其射鸟氏的长官司士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经常出言干涉。司士不顾现场情况的指示变成了一种压力，再加上必须比上一次射仪更出色的义务感，让那一次的射仪格外辛苦。

但射仪本身算是成功了，悧王比上一次更加心满意足，但祖贤和丕绪都无法满足。陶鹊虽然成功地碎裂了，但他们并不认为那是吉兆。举行射仪时，丕绪周围那些熟悉的官吏都不见了，在失信的悧王面前射落的陶鹊有一种冷清的感觉。无论碎裂时绽放的花多么优美，能够奏出多么完美的乐曲，散发出多么宜人的芳香，都只是备感空虚。

即使如此——正因为如此，祖贤积极专心投入新创意的构思。

「这次要设计一个让悧王心情大好的陶鹊，怎么样？」

祖贤问跨坐在院子内椅子上的丕绪，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小孩子想要恶作剧。

「那倒是没问题，问题在于如何才能让悧王心情大好？」

丕绪问。祖贤仰天说道：

「这个嘛，不能只是热闹和华丽而已，必须能够让人雀跃，但并不是兴奋，而是感到温暖，会发出会心的笑容，必须是具有这种效果的雀跃，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巡视周围，发现高官脸上也带着同样的笑容。当确认彼此的笑容后，就会产生亲近感，内心感到祥和——你觉得如何？」

丕绪苦笑起来。

「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很具体，却让人抓不到头绪。」

「抓不到头绪吗？就好像看到忍不住发出会心笑容的景色时，不是都会有这种感觉吗？看到彼此脸上的笑容时，觉得彼此心灵相通——」

「我完全能够了解这种感觉，问题在于如何具体表现出来。」

「具体表现吗？」祖贤偏着头，「具体表现喔。」他又把头偏向另一侧。

「首先，必须排除雅乐。」

雅乐也称为雅声，是「雅正之乐」的简称，是彰显国家声威的祭祀和典礼所用的古典音乐，乐器也仅限于古乐器，配以歌词时，也不是配以歌谣，而是类似祝词。乐曲本身注重的也不是主题，而是更重理论，与其说是音乐，更像是具有咒力的音符排列。虽然庄严隆重，却缺乏乐曲本身的乐趣。

「所以要用俗曲吗？」

「对！」祖贤跳了起来。「就是俗曲，而且不是在酒宴上演奏的艳曲，而是更轻快的……」

「像是童谣般？」

「童谣，很不错，或者是工作时所唱的歌。大家在河边洗衣服时，不是经常齐声合唱吗？可以从这种歌曲中取一段，再从其他歌曲中取一段，你觉得怎么样？」

丕绪带着苦笑看着双眼发亮的祖贤，然后转头看向萧兰。她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丢着梨子，听着祖贤和丕绪的对话，脸上的笑容就像是看着令人束手无策的幼童。

「试试也无妨。」

萧兰说完，丢出最后一颗梨子。因为她发挥耐心持续丢梨子，所以山谷底已经渐渐长出一小片梨树林。

「但是俗曲比雅乐更难，雅乐的音和调都是根据理论决定的，俗曲就没那么简单了。」

「萧兰，你应该有办法做到。」

祖贤拉着萧兰的手央求道，萧兰苦笑着看向丕绪，丕绪忍着笑，叹了一口气。

「只能实际击碎陶鹊，调整每一个音，也只能靠耳朵调整旋律，再根据耳朵所确认的旋律投掷陶鹊，应该又要使用投鹊机了。」

「从这里取一段，再从那里也取一段。」

祖贤得意地断言道，丕绪点了点头。

「所以需要好几台投鹊机，按不同的曲目制作投鹊机，射手射陶鹊的地点也要用复数的记号，决定正确的位置。」

「啊哟，真是大费周章，这次恐怕又要动员所有的冬官了。」

萧兰也叹着气，但眼中难掩笑意。用心挑选素材、设计投鹊机、制作陶鹊——每次都需要请其他冬匠帮忙，最后通常都是整个冬官府都一起投入，但奇怪的是，冬匠并不会面露难色。萧兰也一样，面对困难的挑战，冬匠往往更有干劲。祖贤和丕绪提出的都是史无前例的高难度要求，虽然他们嘴上会抱怨，却很乐意提供协助。

丕绪也一样。当别人强制要求他制作的陶鹊必须超越上一次的目标时，对他而言是一种痛苦，但当有人提出「那就来做这个」，积极投入高难度的难题时，反而令他感到振奋。正因为上次制作得很痛苦，所以这次更能够乐在其中。

青江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进入罗人府当工手，虽然当时只是初出茅庐的工手，但青江快乐地专心投入手工作业中。

——但是，某一天，祖贤被突然闯入的士兵带走了。

丕绪至今仍然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知道他是因为谋反罪遭到逮捕，但祖贤对悧王绝对没有任何反意，可能是误会——或是因为他人的诬陷遭到株连，但其中的过程太复杂，丕绪根本无从得知。丕绪大声呐喊，祖贤不可能谋反，却没有人听到他的呐喊，他也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申诉。射鸟氏的长官司土担心遭到牵连，所以对丕绪避不见面，更高阶的长官太卫和大司马都住在云端，即使丕绪想要申诉，也不知该如何前往面会。他曾经写了诉状，却石沉大海，甚至不知道诉状是否送到了高官手中。

反正天上决定了世界的一切——他忘了是谁这么安慰他，丕绪和萧兰周围的人都说，他们应该为自己没有受到牵连感到高兴，但想必是祖贤挺身保护他们，所以丕绪和萧兰并没有遭到怀疑，也没有遭到任何审讯调查。然而，这反而令丕绪感到痛苦。司士终于答应面会时，却是告诉他最坏的消息。祖贤没有亲人，所以请丕绪去领取遗体。

丕绪已经没有力气感到愤慨，眼泪也早已流干。他按照指示去刑场取回了祖贤的首级，抱着回家的路上，丕绪产生了一个确信。

——喜鹊啼叫报喜，但射落喜鹊绝非吉兆。

陶鹊被射中后碎裂掉落，观众为此感到高兴是错误之举。射陶鹊也是错误之举。不可以瞄准陶鹊，不可以射碎，但射仪本来就是射陶鹊的仪式，虽然不可以射落陶鹊，但王运用权势，以礼仪的方式强行要求射落陶鹊。那不是吉兆，而是凶兆，王一旦运用权力不当，就会变成凶事，射仪正是确认这一点的仪式。丕绪如此想道。

「拿掉香味。」

安葬了祖贤后的某一天，丕绪前往工舍对萧兰说。「啊呀。」萧兰瞪大了眼睛，为难地看着自己的手。

「当然没问题——只是好不容易进入这个阶段了。」

小盘子内有好几颗银色小球，里面装着祖贤要求的香油。祖贤对味道也很挑剔，并非只要求宜人的香气，而是指名要令心情雀跃的香气。雀跃——同时感到满足。他主张调制这种香气，向冬官木人请教，频繁出入工舍调配香油，并悉心研究了封存香油的球体大小，让香油扩散时，能够散发出宜人香气。直到祖贤去世之后，才终于完成。

「没有香气更理想，同时也要改变陶鹊碎裂的声音，要改成更阴沉的声音，奏出的音乐也不再是热闹的乐曲，甚至干脆使用大葬时的雅乐。」

萧兰委婉地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所以就是一切重来。」

萧兰再度看向小盘子，露出依依不舍——或者说是哀伤的眼神。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大葬时的雅乐，那就不再是吉礼了。」

「那就用俗曲，但不要用开朗的乐曲，音节也要减少，选用听起来凄凉的乐曲。」

「是吗？」萧兰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嘟哝道，并没有提出异议。虽然最后去除了香气，并改成听起来很凄凉的俗曲，却没有机会在悧王面前表演。悧王在位六十八年就驾崩了。

之后王位无王的时代，丕绪仍然持续制作陶鹊。因为青江的一句话，让他觉得陶鹊是百姓的象征。

「为什么是喜鹊呢？」

青江的手很灵巧，而且聪明绝顶。砠贤去世后，萧兰把青江带在身边悉心指导，似乎借此弥补失去祖贤的损失。

「因为喜鹊的啼叫声被认为是报喜。」

丕绪向他说明，青江偏着头说：

「不是还有其他吉利的鸟吗？为什么不是更漂亮的鸟，或是更珍奇的鸟？太奇怪了。」

的确有道理。萧兰停下手，双眼发亮，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听你这么说，好像的确有道理，照理说，凤凰和鸾鸟也可以啊。」

怎么可能把凤凰和鸾鸟射下来？丕绪苦笑着，但仔细思考后，的确觉得很不可思议。

喜鹊并不是珍奇的鸟，而是在庐和耕地经常可以见到的平凡鸟类，有着像乌鸦般的黑头和黑翅膀，只有翅膀根部和腹部是白色，还有长长的尾巴。和身长差不多的长尾巴也是黑色，线条优美的翅膀和长尾巴很优美，但色彩并不鲜艳，也没有引人注目的花色，啼叫声也不见得特别动听。喜鹊和麻雀、乌鸦一样随处可见，初春的时候会在地面啄食，到了秋天，就会啄食树果。通常都会见到它们在地上行走和蹦跳，很少看到它们在空中飞翔的身影。

——和百姓一样。丕绪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随处可见、极其普通的百姓，身穿朴素的衣服，一辈子几乎都在农地耕耘。既没有特别的才华，也没有引人注目的出色容貌。只能脚踏实地磨练技艺，或是刻苦用功读书，最多只能成为像丕绪和其他人一样的低阶官吏，根本不可能冲上云端。即使如此，仍然没有丝毫的怨恨，而是恪守本分过日子——如此而已。

喜鹊绝对就是百姓的象征。当他们心满意足而笑，欢天喜地而歌，对王而言的确是吉兆，百姓的喜悦代表王的治世有道，百姓欢快歌唱，王的治世就会持续。

射落陶鹊是错误之举这个想法绝对没有错。王用掌握的权力射向百姓，百姓中箭而落，射落百姓而喜是错误的行为。必须将计就计，用这种错误的行为确认权力的可怕——必须这么做。

他想要制作让射落的射手产生罪恶感的陶鹊，让观礼者感到心痛。

但是——

「——我把目前所有的纪录都找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了丕绪的思考，回头一看，青江抱着厚厚的纪录走了回来。

「幸好丕绪大人制作的所有陶鹊都留下了图样。」

「是吗？」丕绪叹着气，「那就从中挑选适合的。」

青江垂头丧气地问：

「……您对我的手艺这么没有信心吗？」

「我说了，并不是这个意思。」

青江默默摇着头。

「不是这个意思。」丕绪再度在嘴里嘀咕，突然感觉到手掌上很沉重，发现自己仍然握着那个陶鹊。

丕绪打算从现成的图样中挑选适合的陶鹊，但没想到困难度超乎他的想像。虽然留下了当时的图样，但当时是由萧兰动手制作，制作过程由萧兰和其他冬匠进行了微幅的调整，无论材质和精细的手工，都是由负责细节的冬匠在多次尝试后完成的，只能靠冬匠用眼和手才知道如何进行调整。虽然由工手实际制作，但师父必须在作业现场亲临指导，亲口、亲手指示如何进行调整。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实际参与作业的冬匠在场，一切都必须从头做起。而且——更糟糕的是，庆国从悧王时代末期开始，时局就陷入动荡不安。如同萧兰消失了一样，许多冬匠都失去了踪影，记得这些细节的冬匠人数相当有限，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现以前的陶鹊，大部分工序都必须从头开始挑战——也就是说，和制作全新的陶鹊所花费的劳力无异，而且如果不需要受到过去纪录的束缚，也许反而更快。

虽然丕绪体认到这件事，却意兴阑珊。在他举棋不定地翻阅过去的图样期间，新王已经正式登基。根据过去的规矩，新王进入王宫时，所有官吏都要去云端迎接，但丕绪所站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新王的身影。既看不到她的长相，更不了解她的为人，只是从云上传来的消息得知，新王是来自异境的女孩，不谙世事，不懂常识，而且惶恐不安。

又是这种女王吗？丕绪越发提不起劲了。

历任王中，薄王对权力漠不关心，镇日沉溺于奢华。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后，为能够享受至高无上的奢华欣喜若狂，从未去过民间。比王只对权力有兴趣，为自己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百官和人民感到喜不自胜。予王对两者都没有兴趣，整天深居王宫内不出，拒绝权力，也拒绝百姓，终于愿意出现在朝廷时，已是脱离常轨的暴君。

在予王之后的新王进入王宫后不久，射鸟氏遂良再度召见丕绪，他和上次一样亲切客套，极力巴结丕绪。

「怎么样？有没有想出良好的方案？」

「没有。」丕绪简短回答，遂良为难地皱起眉头，但立刻挤出笑容。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射仪的日程延后，登基大典时将不举行大射。」

「不举行？」

丕绪讶异地问，遂良皱起眉头。

「拜托你别问原因，因为我也完全不了解状况。可能是新王的意思——或者是各位高官的意见，总之，也没有向我们说明详细的理由。」

「原来如此。」丕绪点了点头。

「郊祀时才会举行第一次大射，虽然在登基大典时无法举行大射令人遗憾，但我们也因此有了更充裕的时间。」

祭天祈求国泰民安的郊祀都在冬至举行，尤其是登基后的第一次郊祀，无论对国家、对王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仪式。第一次郊祀当然会举行大射——这是绝对不可能更改的仪式。离冬至只剩两个多月，即使从头开始设计，时间上也勉强能够赶上。

「这关系到所有夏官的未来，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请务必制作出夏官脸上有光的陶鹊。」

3

无论如何，都非制作陶鹊不可了，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丕绪无可奈何地坐在桌前。罗人府内有一间堂屋是属于他的房间，并不大的房间内放了两张桌子、两张床杨，以前曾经和祖贤一起住在这里。如今，其中的一桌一榻早就用于堆放东西，属于丕绪的一桌一榻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因为久未来此的缘故，所以到处积满灰尘。他擦拭了桌上的灰尘，很不甘愿地摊开画纸，磨了墨，拿起了毛笔——然后就停了下来。此刻的丕绪毫无头绪。

他想要画点什么，却只是一片空白。

丕绪经常说自己才思已经枯竭，但原本以为只是缺乏创作的意愿而已。如今的他的确已经没有当年那种这个也想做，那个也想要挑战的渴望，但他没有想到，竟然会毫无头绪。

难道是因为疏于职务多年的关系吗？丕绪想到了这个可能，努力回想自己以前的创作过程，但连这件事也变得模糊，无法顺利回想起来。

下一步该怎么办？以前他也经常遇到瓶颈。只是遇到类似情况时，脑海中仍然会浮现各种片断，只是他不愿意从中挑选。因为即使勉强从中做出选择，也往往无法持续下去——他一直以为创作遇到瓶颈只是这种情况，第一次经历脑海中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甚至连片断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情况。

他不禁感到愕然，接着不由得焦急起来。举行大射之际，需要相当数量的陶鹊，工手必须不眠不休制作半个多月，才能够完成这些数量。在制作之前，必须经过多次试验、改良，完成试射后进行调整，做出第一个陶鹊。如果要制做一个全新的陶鹊，必须马上着手进行，否则恐怕就无法完成。眼下无论如何都必须挤出一点想法，但他脑筋完全空白。

——原来如此。丕绪恍然大悟，自己的创作生命已经结束。

他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是在萧兰消失的时候——还是予王赐予赏言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在失去祖贤，认定陶鹊是百姓的象征之后，丕绪好像着了魔似地积极制作陶鹊，但也许这份热情一开始就并不是「想要制作陶鹊」。

没错，丕绪那时候已经无法从制作陶鹊中感受到喜悦。

——可以做得更漂亮些。

萧兰每次听到他的指示，都忍不住苦笑着对他这么说。丕绪每次都向她重申，看到陶鹊被击碎掉落而感到喜悦是错误之举。

「陶鹊被射中掉落很残酷，你看一下现实。」

丕绪指着花窗外的山谷说道。巨大山峰之间的峡谷，虽然被茂密的梨树遮住了，但谷底仍然是王不屑一顾，却用权力践踏蹂躏的下界。

「无能的王粗糙施政，导致国土荒废，民众深受不为百姓谋福的政策折磨，个个都陷入饥饿和穷困。王只要动一根手指，既可以拯救百姓，也可以将百姓推入穷困的深渊，甚至可以夺走百姓的生命，必须让王了解这一点。」

萧兰惊讶地叹着气。

「王能够了解吗？我觉得如果看了陶鹊能够领悟到这一点的人，即使不看也能了解。」

「也许吧。」

萧兰的话很有道理，但丕绪不知道除此以外还能怎么做。

「要为完全无法令人产生感恩之心的王制作陶鹊吗？即使王和亲信在射礼上欢喜一场，又有什么意义？」

「但这是我们的工作。」

萧兰理所当然地回答后，淡然地继续工作。丕绪见状感到心浮气躁，尤其看到萧兰仿佛乐在其中、心满意足的样子，更感到火冒三丈。

「我们虽然是国官，却是微不足道的低阶官吏，无法参与国家大事，以我们的职务也无法对国政表达任何意见，但我们的官位是国家赐予的，我们肩负着百姓的生活，至少应该借由自己的职务为百姓做一点事——怎么可以不这么做呢？」

萧兰没有抬头，轻笑一声说：

「为百姓做事吗？」

「那我问你，你认为怎样才算是称职的罗氏和罗人？」

「不管称不称职，」萧兰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人都一样，默默做好自己本分的工作，所以，即使挑剔的罗氏提出难题，也都会努力完成。」

「如果你不愿正视，无法改变任何事。」

「即使不愿正视，也还是会看见啊——也许王也一样，即使勉强王去看她不愿正视的事，她也只会闭上眼睛。」

「——就像你不愿正视下界，所以用梨树遮住吗？」

丕绪语带挖苦地说道，萧兰耸了耸肩。

「因为看到荒废殆尽的下界也是徒劳，还不如看一些美好的事物？特地去说一些讨厌的事，让彼此心情都不愉快不是很愚蠢吗？」

「所以呢？所以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工舍内，每天都在桌前低头工作吗？你只能在这个封闭的地方感到快乐吧？」

「当然。」萧兰放声笑了起来，「但并不是只有这里能让我快乐，而是我的快乐在这里，做这些手艺很开心啊，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都让我乐在其中。」

萧兰说完，拿起锉刀，开始磨手上的银制品。

「不胡思乱想，只专注于自己制作的作品很快乐……」

萧兰自言自语地说完，窃窃笑了起来。

「也许百姓也是如此。虽然你觉得那些百姓很可怜，但也许对那些百姓的太太来说，她们也许并不在意王，只要今天的菜做得很好吃，今天的天气很好，洗好的衣服都干了，这种事也许更能够让她们开心过日子。」

萧兰说完后，也许感受到丕绪的不快，慌忙坐直身体，一脸严肃地说：

「当然，我会欣然遵守罗氏的吩咐。」

萧兰完全无意正视现实。丕绪心想。她对百姓和国家都没有兴趣，比起百姓的悲惨，她努力在自己周遭寻找微小的喜悦。祖贤被处死后，她曾经哭哑了嗓子，但对她而言，只是为亲近的人死去感到伤心而已。丕绪一直为祖贤的死耿耿于怀，但萧兰说：「虽然很遗憾，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很快就走出了悲伤。

因为萧兰的态度如此，所以罗人府的工手也都抱持这种态度。虽然他们不积极主动，但因为是罗氏丕绪的命令，所以都认真完成。没有人能够理解丕绪的想法，丕绪感到孤独不已。接替祖贤的职务的几位射鸟氏似乎认为一切交给丕绪处理就好，所以无论丕绪制作什么，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们只对结果有兴趣，只关心是否能够取悦云端上的人，丕绪的工作也让历任的射鸟氏感到满意。

丕绪制作的陶鹊总是令人满意。虽然有时候会遭到挑剔，说陶鹊「不够华丽」，但更常称赞他的陶鹊庄严而美丽。这些称赞未必都是真心话，因为是赫赫有名的「罗氏中的罗氏」制作的，所以他们认为应该加以称赞。即使丕绪明知道这些事，听到他们面带笑容地称赞「太出色」时，丕绪仍然深受打击。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意图，最讽刺的是，反而是一名只是士兵的射手在仪式结束后告诉丕绪，说他深受震撼，内心感到悲伤和难过。原来身分越低，越能够体会——地位越高，就完全无法了解。丕绪的意图完全无法传达到必须传达的地方。

丕绪专心投入陶鹊的制作。两任女王登基，然后又崩殂。更多的时候，王位上并没有王，所以也不会举行大射，但丕绪并没有停止创作。终于有一天——终于有王了解了丕绪的意图。

那是予王的登基大典。

那个陶鹊有着优美的翅膀和尾巴，投鹊机不是将之抛向空中，而是推向空中。陶鹊优美地舞向空中，宛如从高空飞落的鸟。射手射中时，五彩的碎片四散，两个翅膀和尾巴断裂，在空中挣扎掉落。碎裂时发出的声音宛如惨叫声，余音袅袅。如同在空中痛苦挣扎的翅膀掉落地面时，发出令人心痛的清脆声音，在碎裂的同时变成无数红色的玻璃碎片四散。射仪结束时，王宫的庭院内被闪亮的玻璃碎片染成一片红色。

王和高官都在承天殿内观礼，承天殿前方的庭院内没有任何声音。听到鸦雀无声的凝重沉默，丕绪知道终于有人体会了自己的意图。射仪之后，予王召见他，虽然隔着帘子，但亲自赐言。

「太可怕了。」予王一开口就如此说道：「为什么要给我看如此不吉利的东西？我不想看如此残酷的东西。」

丕绪无言以对。正因为残酷，所以他希望予王亲眼看到。失去百姓是残酷的事。他希望透过射仪，让王了解自己手上的责任。

「主上很受伤。」

宰辅也对丕绪说道。丕绪当然希望予王受伤，希望她从这份痛楚中了解百姓痛苦。受伤越深，越难以忘记，他希望予王体会这是残酷的事，把这份深刻的痛楚烙在心上。

如果不愿正视残酷，残酷就不会结束，也无法体会残酷。

予王虽然感到难过，却无法感受到丕绪的意图——丕绪感到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丕绪突然失去了制作陶鹊的意愿，予王登基大典后的郊祀并没有举行大射。射鸟氏也不知其中的原因，丕绪猜想是予王说她并不想看。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停止制作陶鹊。至少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停止。

那次之后，丕绪频繁前往市井，近距离观察百姓的生活，不时前往战场和刑场。他想要借由亲眼目睹残酷的景象得到某些灵感，试图努力让委靡不振的自己振作起来。

每次他把从市井的收获带回罗人府时，萧兰总是面带苦笑地收下。接下来有好几年的时间，丕绪不断制作不知道该献给谁的陶鹊——丕绪自己也不知道该制作什么，只是完成之后就丢在一旁。直到有一天，丕绪回到工舍后，发现萧兰不见踪影。

那天乌云密布，下界的稻穗还未成熟，前一天晚上却已经降了霜。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听着百姓不安地看着天上发问，结束了短暂的旅行，回到尧天，上了治朝。如今，丕绪已经回想不起来那一次去了哪里、得到了什么灵感，但他确实有所收获，心情振奋地前往冬官府——然后发现一整排工舍格外寂静。

好像有肉眼无法看见的巨大力量扑向周围，他感受着不安的动静走进罗人府，发现萧兰不见踪影。萧兰的堂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桌子上堆放了很多东西，工具丢在中间，好像只是暂时离开一下。然而，在走进堂屋的刹那，丕绪在那里感受到宛如冻结般的空洞。虽然没有缺少任何东西，但那个房间已经空了。他茫然地寻找到底缺少了什么，青江冲了进来。

「丕绪大人——我看到您进来。」

青江脸色发白。

「萧兰呢？」

「她不在，一大早就没有看到她。我四处寻找，全都找不到，我也正在纳闷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

青江浑身发着抖。

「不光是师父而已，许多工舍的工匠都消失了，而且——都是女人。」

丕绪愣住了。

「……都是女人？」

「对。楖人的师父在拂晓前被士兵带走了，将作的女工手也同样被带走——丕绪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丕绪感染了青江的颤抖。他的膝盖在发抖，无法继续站在那里。

「……所以我之前就叫她逃离！」

不知道予王为什么要下达这道命令。整天深居在宫内的女王在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朝廷，命令王宫的女官立刻离开王宫，前往国外，如有不从，必将严惩。言下之意，就要处以极刑。起初并没有人当真。

那时候予王颁布的法令都是如此。虽然每次都大张旗鼓地颁布命令，但目的并不明确，或是缺乏具体性。虽然官吏会公布这些法令，但对于实施缺乏热忱，几乎都只是公布而已。这项法令也是如此，将所有的女官赶出王宫，甚至驱逐出境根本缺乏现实性。因为宫中有将近半数的官吏是女人，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让人数如此庞大的女人离开王宫，况且一旦驱逐所有女官，国政根本无法运作。

虽然起初没有人当真，但很快发现女官真的从云端渐渐消失。大部分人只带着随身物品逃离王宫，也有不少人离奇消失，明显不像是逃走。

「你最好赶快逃走。」丕绪对萧兰说：「虽然难以置信，但主上似乎是认真的，和以前那些形式化的法令不一样。」

「怎么可能？」一如往常地坐在桌前的萧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愚蠢的法令。」

「但事实上，上面的女官真的已经消失了。」

丕绪说，萧兰偏着头纳闷说：

「是不是和女官吵架了，假设是这样，我就不必担心。因为主上根本不认识我，她可能无法想像治朝也有低阶官吏，其中也有女人。既然不知道我的存在，当然也不可能处罚我，不是吗？」

萧兰一笑置之，但丕绪认为她的想法太天真了。事实上，从那天之后，丕绪再也没有见过她，完全无法得知她和其他女冬匠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是云端决定的事，没有人向天下人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然而，消失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即使在予王崩殂，新王登基后，仍然杏无音讯。只有这件事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所以我之前一再劝她，不能不正视现实。

丕绪始终抱着这种想法。因为萧兰不愿正视所有残酷的事，所以对王的认识太天真，对权力不够谨慎。难道她以为只要避而不见，残酷的事就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吗？难道她忘记，祖贤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吗？

丕绪在感到生气的同时，更感到悲伤不已。自从萧兰消失后，他完全提不起劲制作陶鹊。

丕绪太无力了。他失去了祖贤和萧兰，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该责怪谁。只知道他们没有犯任何罪，自己虽然在王宫内——在王的身边，却无法保护他们，也无法预防。

他很想大叫，不可以这么做，赶快停止。但是，丕绪不知道如何让王听到他的声音，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传达给随侍在王左右的宰辅和高官。即使他对着天上的云大喊，他们也不可能听到。对云端的人来说，丕绪就像根本不存在，没有人愿意倾听他的呐喊，甚至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射仪是丕绪可以向王传达意见的唯一方法，正因为如此，丕绪努力想要借由射仪传达自己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无法传达——不，事实其实更糟。虽然顺利传达给予王，只是予王没有接受。

如果予王可以从她说「很可怕」的射仪中了解权力的残酷，不知道该有多好。

然而，予王拒绝理解。她不愿正视残酷，也因此无法发现自己的残酷。

——这个国家完了。

他已经厌倦发声，也厌倦了思考该表达什么意见。反正予王根本没把丕绪放在眼里。为了生存，必须赚钱维生，所以并未辞去罗氏一职，但他不想再制作陶鹊，也不愿再思考陶鹊的事，更不想与国家和官吏有任何关系。即使有什么想法，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传达，况且别人也不愿意倾听。

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做任何事都意兴阑珊，所以镇日足不出户，在家碌碌无为，也放弃思考。只是虚度时光，这种空虚的岁月累积让丕绪内心变得空洞。

自己内心已经空无一物——丕绪终于发现这件事，心灰意冷地放下了手上的笔。

既然没有新的想法，只能从以前的作品中挑选，必须和青江讨论，哪一个比较适合。

他走出堂屋，院子周围的走廊上吹着寂寞的夜风，预告着秋天的脚步即将到来。

予王的陶鹊应该没有问题。虽然当时是由萧兰制作，但青江带领工手，指挥实际作业。青江应该记得当时的制作细节，然而，即使再度完成，恐怕只会再度遭到拒绝。即使没有遭到拒绝，丕绪自己也不想再度制作那个陶鹊，他不想再制作会大叫着「残酷」的陶鹊。既然如此，制作悧王的陶鹊似乎是正确的决定，但他并不愿意。

他不希望制作碎裂得如此华丽的陶鹊。虽然他已经放弃在陶鹊上寄托自己的想法，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制作那种在碎裂时，宛如华丽的花般绽放，让观赏者欢呼的陶鹊。像予王的陶鹊般，在被射中后变成无数碎片的设计也令他痛苦不已。虽然不碎裂就失去了意义，但如果可以，他希望陶鹊在被射中之后，仍然可以完整如初。

「……这是不可能的事。」

丕绪笑着自言自语。如果不被射落，就失去了意义。虽然无法让陶鹊完整如初，但他不希望在碎裂的同时奏出音乐，沉重的雅乐和寂寞的俗曲都不行，他甚至不希望奏出任何音律，只希望发出宁静而单纯的声音。声音必须让人忘了欢呼和鼓掌，忍不住竖耳细听。他希望做出能够静静渗入耳朵里的音色。

他一路思考，走进隔壁的堂屋，对坐在点着微弱灯火桌前的青江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坐在椅子上的青江转过头，微微偏着头问：

「比方说——像是雪的声音？」

丕绪坐在青江旁边堆在一起的箱子上苦笑道。

「雪怎么会有声音？」

「的确没有声音，」青江红了脸，「所以是水声吗？还是风声？」

不是水声。丕绪心想。水滴的声音、流水声、潺潺流动、微波荡漾，都和他的想法有差距，但也不是任何风声。他觉得水声和风声都诉说了太多东西。

「是更加宁静的……没错——你说得对，也许就是雪的声音。」

虽然没有诉说任何事，却让人无法不竖耳细听——

「虽然雪没有声音，但感觉很像是雪的声音。你竟然能够理解。」

听到丕绪这么说，青江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因为以前师父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我刚才在想，啊，你们在说相同的事。」

丕绪惊讶地问：

「萧兰吗？」

「对，她说最好能够像雪一样宁静的声音，如果由她制作，就会用这种声音。」

丕绪说不出话。

——丕绪想起以前从来没有让萧兰自由发挥的空间。

不仅如此，丕绪甚至从来没有问过萧兰，她想要做怎样的陶鹊。萧兰也从来不曾主动提起此事，只有在丕绪坚持要做残酷的陶鹊期间，她曾经建议可以做更漂亮的陶鹊，但也从未提及任何具体想法，甚至完全不知道她对制作陶鹊也有自己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原来萧兰也曾经有同样的想法。

「……还有呢？」

「啊？」

「她还说了什么？比方说，她希望如何碎裂？」

听到丕绪的问话，青江低头陷入了沉思。

「我记得她曾经说，予王的鸟太令人难过，让人有心痛的感觉，但碎得太漂亮太欢乐，毫无乐趣可言。」

青江说到这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了头。

「对了，我记得她曾经说，可以变成鸟。当鸟被射下后掉落，看了很难过，那就在碎裂之后，再度变成鸟。」

「变成鸟……」

青江一脸怀念的表情点着头。

「她经常说，既然是鸟，就要让鸟在天上飞。如果只是在天上飞，就无法成为射仪，但至少要在鸟中箭时，让人感到惋惜。当鸟中箭，众人感到遗憾时，让新的鸟从中诞生。」

「然后飞走……？」

丕绪脱口嘀咕道，青江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对，她曾经说，如果陶鹊碎裂后，真正的喜鹊从中诞生，不知道该有多好，然后喜鹊就可以飞走。」

「这个主意真不错。」

陶鹊被抛向空中，当被射中碎裂后，出现真正的喜鹊，在观众面前飞走。喜鹊眼中没有王和王位的威严，更不在意百官的权威和意图，向天空展翅高飞——

「她曾经说，她不希望诞生的鸟落在王宫的庭院，或是再度破碎，远走高飞才能称心如意。」

「称心如意……吗？」

丕绪点了点头。虽然萧兰以前什么都没说，但原来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心情。不，只是丕绪一直坚持追求自己的想法，没有倾听而已。如今当自己失去想法后，才终于发现彼此的交集——

丕绪看向西侧的花窗，如今只看到一片黑暗，但白天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到山谷的风景。薄云缠绕在山岩上，一大片梨树遮住了山下的街道。

「萧兰不是经常看着那片风景吗？」

青江顺着丕绪的视线望去，惊讶地张大眼睛。

「……山谷间的？对，是啊。」

「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不禁感到好奇——萧兰带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山谷间。

「她说，她不想看到下界，既然是她亲口这么说，我一直以为就是如此。但是仔细思考后发现，既然不想看下界，只要不看山谷就解决问题了。她经常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看向山谷，但那里不是只能看到下界吗？」

青江微微偏着头，似乎也感到意外。

「听您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丕绪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只鸟。他觉得那只鸟眼中只看到荒废，同样地，也许萧兰口口声声说：「不想看」，但其实正是看到了那片荒废呢？

「应该不可能……」丕绪苦笑着说道。

青江问：「什么不可能？」

「没有啦……那里只能看到下界，但她说不想看下界，所以一直丢梨子。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她果真用这种方式遮蔽了下界的悲惨。」

「遮蔽……了吗？」

「难道没有吗？」

「我不太清楚，」青江仍然偏着头，「师父的确说过不想看下界，但总是看着下界——没错，我想师父的确看着下界，因为她视线的方向，就是尧天的位置。」

「正确地说，是梨树林吧？尤其当梨花盛开的时候，她总是眯眼看得出了神。」

「但是，即使是冬天，她也看着相同的方向。冬天的时候，梨树的树叶落尽，只能看到下界的景象。」

「那倒是……」

青江起身走向花窗。秋风带着寂寞的气息吹了进来。

「师父之所以说不想看到下界，是因为深深了解那里的悲惨。她也曾经说，不想听到不好的消息，但其实不用我告诉她，她都知道得很清楚。」

「萧兰吗？」

「对——我觉得她对越是不想听到的声音，就越会竖耳细听。同样的，因为知道，所以就不想看，却又无法不看。正因为这样，所以她种那些梨树，也许并不是为了辽蔽……」

青江看着黑暗中的下界，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表达。

「梨花盛开时，师父总是欢天喜地，赞叹景色太美了。我认为她说的意思，并不是因为那些花遮蔽了悲惨的下界，我猜想是师父觉得在下界看到了那些花。每次看到梨花盛开时，就仿佛看到了有朝一日，也许会变得如此美好的尧天。」

也许吧。丕绪心想。

「我一直以为萧兰不愿面对现实……」

青江转过头露出微笑。

「这点的确没错，师父绝对不是正视现实的人，她总是背对现实，只专注于自己的双手，但我认为这并不代表她拒绝现实。」

丕绪点了点头……他似乎能够理解。自己目前这种自我封闭的方式，整天关在官邸内碌碌无为，虚度岁月，才是拒绝现实。虽然萧兰也背对世界，只面对自己的世界，但萧兰没有放弃借由制作陶鹊，借由自己的双手寻找快乐。丕绪如今终于了解，那正是萧兰面对世界的方式。

她总是看着下界。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愿见到荒废，但她衷心期盼，有朝一日，下界将开满鲜花。

「那就来制作萧兰心目中的陶鹊。」

青江闻言，脸上的表情有点痛苦——但又很欣喜地点了点头。

「你尽可能努力回想一下，萧兰到底想要做怎样的陶鹊。」

4

如水般蓝色透明的鸟飞向空中。

王和高官都坐在承天殿的帘子后方，从西侧楼起飞的鸟有着纤长的翅膀和顺长的尾巴，淡蓝色的天空宛如在鸟的身后凝结。鸟在楼阁围起的广大庭院内缓缓飞翔一周，突然改变了方向，闪着像玻璃般的光芒，飞向高空。

一排射手站在殿下，其中一人射箭，箭飞上苍穹，追逐鸟儿，随即命中。鸟发出清脆的声音裂开，色彩鲜艳的青色小鸟从中弹出。十只宛如珐琅般鲜艳夺目的纷青色小鸟拍动翅膀，闪着光芒，时左时右地飞舞，颜色渐渐变淡。随着每次拍翅舞动，颜色就越来越淡，渐渐变成透明的碎片。蓝色透明的碎片如同花瓣般从空中飘落，落在地面时，发出似有若无的轻微声音碎裂。透明的碎片散在庭院内，发出淅沥淅沥的声响。

接着是两只——这次是如同阳光般金色透明的鸟。两只大鸟相互嬉戏般环绕庭院后，一起飞向空中，交错着缓缓上升。两名射手射箭，箭射中了鸟，被射中的鸟变成一群金黄色的小鸟。小鸟从高空舞落，鲜艳的翅膀熠熠闪亮，然后从边缘开始渐渐变成透明的碎片。清澈的金色花瓣从空中舞落，淡紫色的鸟从舞落的金黄色花瓣之间飞起。这次总共有三只，当这三只被射中，变成亮丽的蓝紫色小鸟时，又有四只淡红色的鸟飞上天空。在上空变成一群红色的小鸟，在空中舞动的同时散开，最后变成透明的淡红色花瓣舞落在庭院。

五彩缤纷的鸟飞上天际，中箭之后，变成鲜艳的五色小鸟，小鸟在飞翔的同时化为花瓣散落。花瓣碎裂时轻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场内响起一阵宛如雨夹着雪花飘落地面的声音。

最后是三十只银鸟。中箭之后，变成一群有着洁白翅膀的小鸟。洁白的小鸟反射着阳光在空中舞动，拍动的翅膀渐渐变成乳白色透明花瓣。无数脆弱的白色花瓣舞落，宛如梨花雨从天而降。

丕绪看着最后一片发出宛如敛息般的声音碎裂。

承天殿前的庭院内鸦雀无声，片刻之后，观众发出的叹息像涟漪般扩散。在这些叹息声变成赞叹声之前，丕绪悄悄离开了。

——结束了。

他离开观看射仪的高楼，走出了举行仪式的西园。丕绪心满意足，连他自己都感到纳闷。虽然只是美丽的景象而已，却很符合丕绪的心境。那就是他想要制作的陶鹊，也顺利地完成了。仅此而已。

他独自经过路门，回到了云下的世界，直直走向罗人府。看到因为担心射仪而紧张得脸色发白，正在院子内踱步的青江，立刻对他说：「很成功。」

「所以——都很顺利？」

青江皱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跑了过来。

因为这次准备的时间不够充裕，只能在期限之前完成所有的陶鹊，来不及按照大射时表演的方式实际试射。虽然曾经针对个别陶鹊进行了多次试射，但问题在于担心飞上天空的陶鹊会碰撞到舞落的小鸟片。小鸟片只是设计成小鸟的外形，因为形状的关系，看起来像在天空拍翅舞落，所以无法控制飞舞的轨迹，一旦碰撞到升空的陶鹊，就会影响陶鹊的轨迹，射手可能无法射中。

「小鸟片的高度和位置都一如预期，所有的陶鹊如数射中。」

「太好了。」青江松了一口气，蹲了下来。

「……我还在担心万一没有射中，或是在射箭之前，陶鹊就掉落就惨了。」

「起初我也提心吊胆，但很快就知道没问题，就很放心地欣赏了。太美了——真希望你也能亲眼看到。」

「是啊。」青江喜极而泣地点了点头。

难得一见的景象，真的很希望青江也能够亲眼目睹，但是以罗人的身分，即使身为监督，也无法参加在天上举行的仪式。

「幸好最后按照你的建议，采用了白色。」

丕绪看向院子外，冬阳正渐渐沉向巨大的峡谷。一年中生命最短暂的太阳滑落的远方，是刚迎接新王的尧天街道。萧兰种植的梨树树叶落尽，正陷入沉睡，等待新春的来临。

「……景象吗？」

青江说得很小声，好像在呢喃，所以丕绪并没有听清楚，但他知道青江在说什么。那的确是萧兰期望的那片春天的景象，洁白的梨花云悬在山谷间，风一吹，花瓣齐舞。青江看向谷底，仿佛注视着记忆中的那片景象。

「对。」丕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丕绪、青江和工手一起举杯庆祝时，射鸟氏冲了进来。因为兴奋而涨红脸的遂良说，王要召见丕绪。

丕绪并不想听到任何评价，他对自己打造的景色感到满足，别人的评价都是多余的，但他当然没有权利拒绝，只能跟着兴高采烈的遂良再度前往云端。经过路门后，在天官的带领下，前往王正在等待的外殿。丕绪沿途感到心情沉重，这是他第二次前往外殿，上次的失望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仍然在内心涌起苦涩。

外殿是举行朝议的巨大宫殿，玉台高耸在中央，周围围着帘子。丕绪听从天官的指示来到王的面前，立刻跪地磕首。帘子内传来一个声音，叫他抬起头，因为是男人的声音，所以并不是王对他说话。丕绪抬起头，同一个的声音要求天官退下，并叫丕绪平身后继续向前。

丕绪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丕绪一个人，只有龙椅周围亮着灯火，丕绪所站的位置无法看到建筑物的角落。因为身处巨大的空洞中，他有一种无助的感觉，诚惶诚恐地走向前，再度跪地行礼。

「……你就是罗氏吗？」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虽然声音很近，但因为隔着帘子，所以无法看到主上的身影。

「臣正是。」

「听说射仪都是由你亲自操办，众官说你是绝伦超群的罗氏。」

「臣不知有此等评价，臣只是有幸和罗人一起制作了陶鹊。」

「是吗？」年轻的女王小声嘀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词。

「……很抱歉，特地召你前来，不瞒你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想说……」

王对着屏息敛气的丕绪说：

「……美得让人心痛。」

丕绪内心惊讶不已，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听到了轻微的叹息。

「你让我看到了难以忘怀的景象……感谢你。」

听到这句真挚的话，丕绪觉得自己的意图终于传达给主上了。虽然这次他并未试图借由陶鹊表达任何意图，但新王应该理解制作那些陶鹊的丕绪——还有萧兰和青江的心情。

「臣受之有愧。」

丕绪行了一礼后，觉得已经了无遗憾了。终于可以辞职了，自己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其他的就交给青江吧——当他正在想这些事时，再度听到了新王的声音。

「期待下一次的射仪。」

丕绪还来不及说「不」，新王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可以，我真想拉起烦人的帘子独自观赏。可以举办小规模的射仪，只有我——和你。」

新王的声音率直而诚恳，丕绪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夜晚的庭院，月亮或是篝火映照的庭院内没有其他人，射手也躲在暗处，只有自己伫立在庭院，新王也在一旁，在没有交谈声，也没有欢声的宁静庭院内，只有一个又一个美丽的陶鹊碎裂。

丕绪透过陶鹊诉说，新王倾听他的诉说。他觉得新王刚才那句话是表达愿意和他交谈。

要采用白色的鸟。丕绪心想。即使在夜晚也格外明亮，破裂后的碎片映照了篝火闪着光亮。夜晚的海犹如反射着月光般飘落，所以也要配合海潮的声音，催人人眠的、似有若无的宁静海潮声——

丕绪深深磕头的同时，脑海中有一只白色的鸟。那是在海潮中飞舞的最后一只，只有那只鸟闪过了射手的箭，直直飞到新王脚下。这位新王应该不会觉得不吉利而拒绝。

「……只要主上吩咐，臣随时听命。」

丕绪回答。

——庆国进入了新的王朝。

第九卷 丕绪之鸟 落照之狱

1

「爸爸，你会杀人吗？」

听到背后的问话声，瑛庚猛然停下脚步。他感觉好像被人从背后用刀子抵住，转过头，一个小女孩站在他身后，一双充满稚气的眼睛望着他。

她可能刚从庭院回来，在穿越走廊的途中停下了脚步，双手捧着玻璃水盘。透明的水盘中装着清澈的水，水面上浮着一轮洁白的睡莲。夏末的艳阳被屋檐挡住，在走廊上洒下很深的阴影。女儿胸前的白花宛如发出微微光亮的灯。

「怎么了？」

瑛庚露出尴尬的笑容，弯下身体对女儿说：

「我不会杀人。」

他抚摸着女儿李理的头，女儿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地抬眼看着瑛庚片刻，用力点了点头。水盘里的睡莲摇晃起来。

「要拿去给妈妈吗？」

瑛庚看着水盘，李理嫣然而笑。那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要给蒲月哥哥，他今天要从茅州回来。」

「是吗？」瑛庚也露出微笑，「小心点。」

女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表情再度往前走。走起路来一副好像在做大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不让水盘里的水洒出来。

瑛庚情不自禁地望着女儿的背影，她沿着走廊的台阶走去院子，在铺着白色石板的院子内走了三步左右，走出了屋檐形成的阴影。当她走进白色阳光中，身影仿佛在白光中溶化了。

女儿的轮廓变得朦胧，娇小的背影变得半透明，好像消失般渐渐远去。

呼吸间，眼睛终于适应了阳光。被周围的建筑物围起的小院子洒满阳光，女儿身穿鲜艳色彩的襦裙，仍然一脸认真，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盘往前走。

瑛庚松了一口气，内心隐隐作痛。因为被阳光迷惑在刹那间看不到女儿的失落感变成又重又硬的疙瘩，留在他的心中。

李理八岁了。住在芝草的那个孩子也八岁。他的名字叫骏良，如今他应该是芝草最有名的孩子。

——因为他被狩獭这个惨绝人寰的凶手杀害了。

芝草是世界北方柳国的首都，芝草是一国首都的同时，也是朔州的州都，以及深玄郡、袁衣乡和蓊县这三个行政府的所在地。袁衣乡土师在今年夏初抓到了狩獭。

狩獭在芝草附近的山路上袭击了一对母子，将母子两人杀害后，试图从他们的行李中夺走财物时，听到惨叫声赶来的民众制伏了他，由取缔犯罪的士师加以逮捕，但狩獭被认为同时是在芝草附近发生的另外四起命案的嫌犯。由于罪行重大，因此立刻将他押解到深玄郡的郡厅。虽然县以上的行政府都有审判刑案、审理诉讼的狱讼，但只有郡以上的行政府才有审判被称为五刑重罪的刑狱，因此，狩獭被送往袁衣乡所属的深玄郡秋官府，但狩獭在审理时招供，除了那四起刑案以外，他还犯下了另外十一起刑案，连同导致他落网的那起命案在内，总共有十六起命案，而且都是杀人案，总共造成二十三人死亡。骏良只是这二十三名死者之一。

骏良才八岁，他的父母在芝草经营一家小店，他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这是周围人对骏良的评价。如此平凡的孩子，在一年前，被人发现陈尸在离家不远的小路上。

骏良遭到杀害前不久离开店铺兼住家，出门去买桃子。附近的摊商看到一个男人把骏良拉进小路，那个男人动作自然地拉着骏良走进小路，很快就独自走了出来。虽然男人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可疑之处，但摊商看着骏良长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所以感到很奇怪。不一会儿，刚好路过的附近邻居发现了骏良的尸体。可怜的孩子被掐死，喉咙几乎掐断了。

没有人知道把骏良拉进小路的男人是谁，但既然一拉进小路，就毫不犹豫地下了毒手，显然是为了杀他而把他拉进小路。难以想像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杀害八岁的孩子，只是周围都找不到骏良离家时拿在手上的零钱，金额只有区区十二钱。

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十二钱杀人？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到底为什么要杀害骏良？不可能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而且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住家附近，在有许多店家的市井内，附近有很多来往的行人。不可思议的命案让芝草的百姓深感不安。

——然而，骏良就是因为「区区十二钱」遭到了杀害。

狩獭刚好看到骏良拿着钱走出家门，于是跟在身后，把他拉去暗处后杀害，抢走他手上的零钱。狩獭用这十二钱买了一杯酒喝下肚，他的怀里还有不久之前杀害一对老夫妇所夺取的将近十两。

深玄郡的秋官在鞫讯厘清案情后，芝草的百姓无不感到愕然，更对骏良毫无意义的死感到愤怒——瑛庚也不例外。

瑛庚难以理解，柳国百姓的平均月收入约五两，狩獭口袋里有相当于月收入两倍的钱，没有理由去抢夺区区十二钱，而且狩獭是成年男人，八岁的骏良无论在体格和力气上都不是他的对手，既然已经把骏良拉到暗处，只要威胁他把钱交出来就好。即使骏良不愿意把钱交出，只要抢走钱就好，但狩獭还是杀害了骏良。

对狩獭来说，这种滥杀只是常态，骏良只是他杀死的二十三人之一。

——十六起命案，二十三人。

瑛庚坐在书房的桌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卷宗详细纪录了狩獭的所有罪状。

事件之一发生在芝草旁的一个小庐内。去年底，一对夫妻、年迈的母亲和两个孩子遭到杀害。住在庐里的人在寒冬期间都会回到里生活，庐基本上是为了耕种时期而存在，但是，这户人家在里内并没有房子可以过冬。因为之前小孩子生大病时，他们把国家配给的房子卖掉了，整个庐内只剩下这户人家过冬。狩獭闯入那户人家，杀了全家后住在那里。邻居担心那户人家在冬天期间的生活而前来探视，敲门之后，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态度亲切，说那户人家去附近的里旅行，自己是那户人家的亲戚，帮忙照看房子——但是，那个邻居从来没有听说那户人家有什么亲戚，离开的时候感到很纳闷，几天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再度登门造访，陌生男人说，那户人家还没有回来。邻居感到事有蹊跷，向里府报案，里府的衙役登门时，男人已经不知去向。屋内的一间卧室内堆放着一家人已经结冰的尸体，但唯独少了丈夫的尸体。衙役在周围展开搜索，在屋后的水池旁发现了尸体，忍不住怒不可遏。横架在水池上方的尸体上有多次来回走动的脚印，那个男人杀害全家后，为了前往水池后方的农田，把结冰的尸体当作桥使用。

那个自称是亲戚的男人年约三十左右，中等个子，身材偏瘦，黑发黑眼，没有特征，但在右侧太阳穴上有将「均大日尹」这四个字图案化后所刺的一小块刺青。那是黥面——也就是在脸上刺青作为刑罚。

当犯下杀人等重罪时，罪犯就会被剃除头发，在头上刺青。刺青在十年后渐渐消失，如果在刺青尚未消失之前再犯重罪，就会在头上再度刺青。一旦再犯重罪，会在右侧太阳穴刺青。刺青都是将四个字图案化，只要看那四个字，就可以知道是谁、曾经在哪里接受审判。「均」代表在均州受到审判，「大」代表年分，「日」是指服刑的园土，「尹」是代表那个男人的字。根据这四个字，立刻查出了男人的身分，此人称狩獭，姓名为何趣，出生于柳国北方的道州，曾经在道州、宿州和均州三州受到审判，罪状均为杀人罪。最初的案件是为了抢钱殴打对方，导致对方死亡。在宿州的那起案子也是在抢夺财物扭打时打死对方。在均州犯下的案子一开始就打算置对方于死地，动机还是为了金钱。

瑛庚看着摊在书桌上的纪录，忍不住频频叹气。

徒刑是惩罚的同时，也具有教化目的，让罪犯认识到自己的罪行，但对狩獭而言，徒刑显然没有任何意义。他在均州受到审判后，服刑六年，回到市井的半年后再度犯案。之后的两年期间，总共犯下十六起案子。

深玄郡秋官司法审判了狩獭的这些案子，但像狩獭那种重罪罪犯至少必须一度接受上级行政府的审理，因此狩獭被移送到州司法。狩獭在此再度接受决狱，但州司法为了谨慎起见，将他移送到国府。狩獭接受国家的三次审判，由司法进行审判，司法之下的司刑、典型和司刺合议进行审理，最终由司刑做出判决。

——也就是说，必须由瑛庚做出判决。

2

夏末的太阳渐渐西斜，瑛庚心情忧郁地看着卷宗，当天色渐暗时，妻子清花拿着灯火走了进来。

「你不休息一下吗？」

她为书房烛台点了火，同时问道。

「嗯。」瑛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果然不会判死刑吗？」

清花低声问道。瑛庚惊讶地抬起头，放下卷宗，看着妻子年轻的脸庞。茜色的灯火映照下，清花白皙的脸庞宛如泛着红晕般被染红了，但她的表情很凝重。

「李理告诉我，你说不会杀狩獭。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清花的语气中带着责备。瑛庚硬是挤出了笑容。

「这是在说哪件事？李理问我会不会杀人，所以我回答不会。」

「你不要装糊涂。」

清花冷冷地说道，瑛庚沉默以对。当李理问他时，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意思，这一阵子，芝草的百姓都很关心司法府，其他官府也不例外，就连在官府的官邸工作的下人也都关切司法—狩獭到底是否会被判处死刑。

狩獭最初由深玄郡司法做出了审判，审判结果是大辟——也就是死刑。狩獭虽然被移送到朔州司法，但也同样被判大辟，但在审理时出现了分歧，所以虽然做出决狱，但认为必须由国府做出判断的意见占了上风，因此狩獭又被移送到国府司法——也就是瑛庚和其他人的手上。

如果瑛庚做出死刑的决狱，判决就定谶，狩獭将被处以死刑。李理可能听到在官邸内工作的人讨论这件事，所以才会问瑛庚「会不会杀人」。李理还不了解杀人和死刑的区别。

「我刚才说并不是针对狩獭的事在回答，此言不假。只不过……一旦做出死刑判决，就像是我在杀人，李理一定会很难过。」

李理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孩子，幼小的心灵一定会受到伤害——正当瑛庚这么思考时，清花语气强烈地说：

「如果你为李理着想，就应该判处那个豺虎死刑。」

瑛庚惊讶地看着妻子，清花并不是官吏。虽然她的身分是胥，但那只是让不是官吏的家属加入仙籍的名目，所以只是徒有其名，目的为了照理瑛庚生活起居，清花本身完全不处理任何政务，之前也从来没有插嘴干涉瑛庚的工作。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那个豺虎杀了孩子，在那些遭到杀害的人中，甚至有婴儿。如果你真心疼爱李理，就请你想一想那些心爱的孩子遭到杀害的父母内心的痛苦。」

「我当然——」

瑛庚还没说完，清花就打断了他。

「不，我知道你还在犹豫不决。」

这是事实，所以瑛庚只能沉默。瑛庚的确犹豫不决，或者说举棋不定。

「你为什么要犹豫？那个豺虎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完全没有丝毫的慈悲心，需要同情这种人吗？」

听到清花这么说，瑛庚忍不住苦笑了。

「这并不是同情的问题。」

「既然不是同情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判死刑？如果那个豺虎杀害的不是骏良，而是李理——」

「也不是这个问题。」

瑛庚训诫着年轻的妻子。清花是瑛庚的第二任妻子，外表看起来比瑛庚年轻二十岁，但实际年龄相差将近八十岁。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清花板着脸问。这一阵子经常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也许你难以理解，法律不讲人情。」

「难道那个豺虎还有什么理可说吗？」

「也不是这样——狩獭的行为当然不可原谅，也根本没有同情的余地，我完全能够了解你和民众的愤怒，我也痛恨狩獭，但是死刑并不是不可原谅就要处死这么简单的事。」

虽然他尽可能心平气和，但清花的表情越来越生气，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瑛庚。

「你又把我当成不明事理的笨蛋。」

清花低沉的声音冷若冰霜。

「怎么——」

他原本想说「怎么可能」，但清花打断了他。

「你知道这一阵子芝草连续发生幼童失踪事件吗？」

「我听说了传闻，但那些并不是狩獭犯的案子。」

「我当然知道，」清花尖声说道：「你到底以为我有多蠢？当时他已经被关在监牢，当然和他没有关系。我是说，芝草最近持续发生这种可怕的案子。」

「是——」

「你知道春官府的下官官邸，下人全都被杀了吗？其中一个下人因为挨了主人的骂而怀恨在心，但没有把怒气向主人发泄，而是发泄在一起工作的同僚身上。柳国这一阵子经常发生这种事，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瑛庚沉默以对。最近的确发生了不少难以理解的事件——而且都是凶残的事件。

「我觉得世道越来越差，一旦轻判像狩獭那样的豺虎，就等于放纵百姓犯罪。所以不是需要严惩吗？不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杀人必须偿命这个道理吗？」

瑛庚心情忧郁地吐了一口气。

「但这并无法阻止像狩獭那样的人犯罪。」

清花有点意外地看着瑛庚。

「死刑并没有预防犯罪的效果，很遗憾，严刑重典无法抑制犯罪行为。」

瑛庚用训诫的语气说道，清花撇着嘴说：

「所以，即使李理被人杀害，你也会原谅凶手。」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说了，这是两回事。如果李理发生意外，我不会原谅凶手，但这和司法官如何运用法律是两回事。」

他忍不住越说越大声，清花欲言又止，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瑛庚。

「因为是两回事，所以即使李理遭到杀害，你也不会判处凶手死刑，对不对？」

他原本想回答「不是这样」，但清花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书房。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冷冷的夜风带来虫鸣声。

瑛庚对着妻子已经消失的背影说：

「……并不是这样。」

他想要告诉清花，法律不容人情，也不允许有任何人情，所以假设李理遭到杀害，瑛庚就必须回避，这就是司法。然而，即使他这么说，清花也无法接受，一定会问他，会不会拜托负责审理刑案的司刑判处凶手死刑。瑛庚就会告诉她，无论心里再怎么希望凶手被判死刑，也不可能说出口。

瑛庚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肘架在书桌上，轻轻按着额头。

他并没有把清花当成笨蛋，至少他并不认为妻子是笨蛋，但实际问题是，人情无法更改法律，法律不可以受这些因素的影响。要如何向妻子解释——瑛庚越想越不知如何是好。

清花绝对不笨，在实际生活中，反而算聪明贤慧的人，但她无法排除人情，只根据事理思考问题。虽然清花主张自己很明事理，但她的很多事理都是以人情为前提，只要瑛庚说，这未必是真正的事理时，她就会反驳说，缺乏人情就无法成为事理。

在清花眼中，瑛庚把缺乏人情、官吏玩弄的那些功利主义当成是事理，是瑛庚搞不清楚状况，所以认定瑛庚经常用高官的眼光，把没有一官半职的她当成笨蛋。

清花这一阵子经常为此感到生气，生气时，甚至提出要离婚。她提出解除婚姻，归还仙籍，回归市井当普通百姓。

瑛庚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清花。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很不擅长把事理搁置一旁，只从人情的角度讨论事情。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次越安慰，反而越惹恼清花。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清花早晚会离开——如同第一任妻子惠施当年的离开。惠施最后留下的话正是「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笨」。

既然两个妻子都说相同的话，也许代表她们说的才正确。

他郁郁寡欢地思考着，视线落在描述凶残犯罪经过的纪录。

被害人骏良，八岁，李理今年也八岁。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坐立难安。在走廊上和李理分开后，内心的疙瘩还在，即使他频频叹气，也无法消除这个疙瘩。

3

那天半夜，有人造访他的书房。

「您还没休息吗？」

说完这句话走进书房的是蒲月。原本以为是清花而紧张不已的瑛庚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的力量。这才想起李理曾经提到，蒲月今天要回来。

「你刚回来吗？李理等了你很久。」

「是。」蒲月笑着说，双手捧着装了茶器的茶盘。

「我刚才就到家了，但陪李理玩了一阵子，因为看到您在忙，所以没有过来打扰。」

「是吗？」瑛庚笑了笑。虽然李理称蒲月为「哥哥」，但蒲月并不是瑛庚的儿子，而是孙子。

瑛庚将近五十岁时，从原本的地方府下官被拔擢为州官升仙。他和第一任妻子惠施生了两男一女，长子和长女当时已经成人，也都已经成家立业。瑛庚升仙时，他们虽然可以跟着一起升仙，但因为都已结婚，所以选择留在凡间和伴侣共同生活，之后就在凡间年华老去，最后离开了人世。只有当时尚未成年的次子跟随了瑛庚，不久之后读完朔州的少学，成为官吏后升仙，目前在柳国西方的茅州担任州官。蒲月是次子的儿子，他经常来芝草找祖父瑛庚，和父亲一样进入朔州的少学就读。蒲月比父亲、也比祖父瑛庚更加优秀，顺利进入大学，去年从大学毕业担任国官，最近对工作终于渐渐得心应手，所以请了休假去茅州探视父亲。

「要不要休息一下？」

听到蒲月这么说，瑛庚点了点头，走向窗边的桌子。蒲月把茶器放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听到瑛庚这么说，蒲月摇了摇头。

「因为您这一阵子很辛苦。」

蒲月成为国官后，对瑛庚的态度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蒲月是天官宫卿辅，是掌管王宫制令的宫卿的辅佐官，位阶相当于国官中最低阶的中士，瑛庚是官司刑，位阶是下大夫，属于高官。

蒲月把热水倒进茶器。

「姐姐似乎很不高兴。」

蒲月称清花为姐姐。虽然是祖父的妻子，但外表的年纪看起来更像他的姐姐。

「她说你打算原谅狩獭。」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真难啊。」

蒲月的眼神中带着问号，瑛庚苦笑着。

「我只是说，不能只用人情来审判狩獭，更何况狩獭的案子还没有开始审理。虽然最终由我定刑，但在此之后，必须和典刑、司刺充分合议。目前还尚未做出结论，即使内心已有定见，也不可能泄漏啊。」

「……言之有理。」

蒲月虽然点着头，但眼神中仍然带着问号。瑛庚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向刚回到家的蒲月打听了茅州和他父亲的情况，但沉重的疙瘩一直还在心里，所以有点心不在焉。

清花要求判处狩獭死刑的意见无可厚非。不光是清花，百姓也都有同感，瑛庚也听到了民众的意见。对瑛庚而言，从个人角度而言，当然没有异议，但站在司法官的立场，不想贸然判处死刑。正因为州司法也有同样的迟疑，才会把这起刑案送来国府。

问题并不在于狩獭——而是刘王登基一百二十多年，其中有超过一百年停止了死刑。

无论多么凶残的罪人都只判处无期徒刑或终生监禁。虽然法律上存在死刑，但并非在判决时的选项。至今为止，始终都是如此。

「主上没有宣旨吗？」

听到蒲月的问话，瑛庚才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蒲月面前陷入了沉思。蒲月困惑地笑了笑。

「主上不是已经决定『不用大辟』吗？主上这次的意向如何？」

「这个嘛……」瑛庚开了口，然后又闭了嘴，手上拿着已经冷掉的茶。

「如果我问了不该问的事，请原谅，但无论我听到什么，都绝对不会外传。」

蒲月委婉地说，瑛庚叹了一口气。蒲月目前只是宫卿辅，但既然是大学毕业后被拔擢为国官，日后必定会成为高官。既然这样，瑛庚认为他有必要了解狩獭的案子，同时他也觉得蒲月应该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圣意并不明确。」

「圣意不明确？」

瑛庚点了点头。

「当初是主上颁旨停止死刑，只不过既然郡司法、州司法都判以死刑——虽然国府并不是随之起舞，但也不得不将死刑列入选项。于是透过司法征询主上的意向，主上裁示，一切由司法决定。」

蒲月满脸讶异。

「由司法决定？」

「只是目前无从得知主上指的是司法这个职位的人，还是司法官——也就是司法所领导的我们这些刑狱相关人员，也许是交给秋官处理的意思。因为意思太模糊不清，再加上主上曾说过『不用大辟』这句话，所以我们也不敢妄动，正请求主上宣旨。」

「大司寇、小司寇的意见呢？」

瑛庚摇了摇头。

「大司寇坚持千万不可判死刑的立场。」

「如果大司寇不点头，恐怕无法判死刑？」

「那倒未必，审判并不受外人意见的影响，更何况既然主上裁示交给我们决定，关于本案，司法判断将成为结论。」

「司法——知音大人的意见呢？」

「正深陷苦恼，小司寇也一样。」

在刑狱审理罪犯时，关键在于视罪犯犯下了什么罪。只要罪行确凿，就可以根据刑辟做出明确的刑罚判决。由典刑明确罪犯的罪行，并求处刑罚称为刑察。

狩獭犯下的主要是杀人罪，大部分都是预谋杀人的贼杀，而且大部分都是为了抢夺财物而犯案，连根本不需要杀害的人也都照杀不误。死在狩獭手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无法抵抗的老人、妇孺，为了私利的贼杀、毫无意义的贼杀、对弱者的贼杀，无论哪一项在法律上都是死罪，而且他犯下了多起案子，根本是殊死——也就是死罪情节严重，不得有任何赦免，必死无疑的死罪。

刑察一旦决定后，如有减轻罪行的要因，就可以减轻刑罚，但狩獭并无任何酌情减轻的要因，以他的犯案情节，理应被判大辟。

然而，柳国刘王亲自决定「不用大辟」，论罪行该被判以大辟者均改判徒刑或监禁，相当于殊死的罪人也判处终生监禁，这已成为理所当然的判断。

然而，百姓要求判处狩獭死刑。正因为如果狩獭这种罪大恶极的罪犯只判监禁，会引起百姓愤慨，所以郡司法和州司法都做出了死刑的决狱，当百姓得知可以判处死刑，就扬言非判死刑不可。虽然可以引用刘王所说的「不用大辟」，但如此一来，百姓就会对司法心生不满，愤怒的百姓甚至可能冲到国府。百姓要求判处死刑的声浪强烈，甚至可能会引起暴动，连司法官也无法忽视。

听完瑛庚的说明，蒲月困惑地小声说：

「……这个问题的确很麻烦。」

「就是啊。」瑛庚叹着气。虽然他也一筹莫展，但听到蒲月也有同感，有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姐姐也强调，这一阵子芝草的治安恶化，百姓强烈要求判处死刑，也是因为对治安的不安。如果不用重典维持秩序，很担心治安会越来越恶化。」

「是啊……」

近年来，芝草的犯罪数量的确持续增加——不，不光是芝草，整个国家的治安都持续恶化。虽然实际数量并不算太高，但正因为之前治安良好，所以百姓感到极度不安，也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种情况和刘王推行的教化主义有关，也就是认为之前的刑制太宽松了。

然而，瑛庚和其他司法官都知道，柳国的犯罪在数量上并不算高，刘王登基以来，犯罪率明显下降。即使因为王的意志停止死刑之后，也没有事实可以证明犯罪增加。尤其在刘王重新采用他国已经逐渐废止的黥面取代死刑后，犯罪人数明显减少。

有人认为在罪犯脸上刺青作为刑罚，会妨碍罪犯的更生，至少在奏国废止之后，其他国家也倾向废止。虽然有些王朝会重新采用，但基本上都认为黥面有违仁道，因此柳国很久以前也曾经废止，刘王重新恢复了黥面，只是前两次都刺在头顶，只要头发长长，就可以遮住刺青。虽然在罪犯身上留下了烙印，但可以遮住，而且因为冬官使用了日久会褪色的沮墨，所以十年左右就会消失。

沮墨最初是黑色，但日子越久，颜色越浅，由黑转蓝，再由蓝变青，由青变紫，再变成粉红色，大约十年左右就会消失——因每个人的肌肤颜色不同，完全消失的时间稍有落差。只要罪犯真心悔过，之后远离犯罪，就可以恢复无罪之身。

但是，如果一犯再犯，第三次之后，就会刺在无法遮蔽的地方。第三次刺在右侧太阳穴，第四次在左侧太阳穴，之后依次为右眼下方、左眼下方等不同的位置，只是很少有人超过四次。因为一旦黥面超过四次，称为刑尽，会被判以徒刑或监禁，直到所有刺青都完全消失为止。只有一个刺青，沮墨会在十年左右消失，但如果在前一个刺青未消，又再度刺上新的刺青，消失的期间就会延长，如果黥面四次，至少要三十年才能消失。虽然和其他刺青的深浅也有关系，但如果所有的刺青颜色都很深，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消失。通常在消失之前，罪犯的寿命就已经走到终点。

起初有人担心黥面会导致罪犯受到民众虐待，妨碍罪犯的更生，没想到反而促进了罪犯的更生。因为罪犯真心悔改后，都会努力希望刺青早日变淡。民众看到罪犯的剌青变淡，也感受到当事人的决心和努力。虽然民众对很深的刺青都会敬而远之，但在这段期间，国家会提供各种援助，只要刺青变淡，就会受到国家和周围人的称赞，当事人也更乐于积极进取。事实上，黥面三次的罪犯再犯率急速下降。

因此，即使是被认为治安恶化的现在，和其他国家相比，柳国的重大刑案少之又少，根本不需要和实施死刑的国家相比较，也可以因此证明死刑并无法遏止犯罪，但百姓经常拿目前的状况和以前相比较，常说几年前还不是这种情况，这也的确是事实。

「不光是治安变差，像狩獭那样的豺虎层出不穷——难道你没这种感觉吗？」

听到蒲月的话，瑛庚忍不住叹气。

「我承认的确有这种情况。」

「狩獭已经接受过三次审判，毫无悔改之心，又犯下了十六起刑案。这代表以前的刑罚无法让像狩獭这种罪犯改过自新。」

「也许吧……」

虽然国家努力协助罪犯更生，但还是有人不愿悔改，他们拒绝更生，对国家的援助不屑一顾，再度犯下犯罪行为——瑛庚深切了解的确有这种人。

「既然徒刑无法使他悔改，不是需要更严厉的刑罚吗？」

「我并不是对判处狩獭死刑有任何犹豫，问题在于死刑本身。」

蒲月讶异地看着瑛庚。

「一旦判处死刑，就等于实质恢复了死刑。」

蒲月似乎不太了解瑛庚的意思。

「正如你所说，国家的治安陷入混乱，正因为如此，我对恢复死刑感到不安。」

「为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吗？」

瑛庚反问道，蒲月倒吸了一口气，露出了害怕的眼神。

没错，蒲月心里也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但柳国近来渐渐荒废。妖魔跋扈，天候不佳，灾害层出不穷。这并不是因为刑罚太轻的缘故，而是因为国家开始荒废，人心也开始荒废，所以犯罪才会增加。

不光是犯罪增加，瑛庚最近参与国政时，也经常感受到各种摩擦。以前直线推动的事情如今开始歪斜，原因五花八门，但总而言之，国家再度开始荒废。在这种情况下，赫赫有名的贤君应该拨乱反正，只不过这一阵子的刘王似乎失去了治国意愿。

「……主上到底怎么了？」

蒲月低声问道。

「身为天官的你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天官怎么说？」

「也……不太清楚。主上看起来并不像失去分寸，也没有失道。」

「但是，主上明显和以前不同。」

蒲月点了点头。

「这句话虽然不是我说的，有人说，主上变得无能了——」

此话是对主上大不敬，瑛庚想要斥责蒲月，但同时觉得言之有理。王并没有变得残忍，或是走上邪道。虽然史上有很多欺压百姓的王，但刘王并不像要欺压百姓，然而，国政的确渐渐偏离了轨道。没错——刘王的施政手腕的确衰弱了。

瑛庚叹着气。

「我们无从得知主上到底怎么了，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国家的确开始荒废。既然如此，人心就会持续动荡不安，像狩獭那样的豺虎也会增加。一旦恢复死刑，之后很可能会发生滥用死刑的情况。」

这才是真正令瑛庚感到不安的问题。

一旦有了先例，之后再判死刑就不会有任何犹豫。随着世道越来荒废，像狩獭那样的罪犯增加，恐怕每次都必须判处死刑。一旦松绑，以后轻微的犯罪也会判处死刑，死刑的冲击力就会相对减少。一旦这种犯罪处以死刑，更重的罪就必须使用更重的刑罚，于是很快就会发生像芳国那样残酷的刑罚蔓延的情况。一旦滥用死刑，酷刑增加，国家就会越来越荒废。

蒲月听完瑛庚的话，点了点头。

「对——的确是这样。」

「而且到时候是荒废的国家滥用死刑，现在恢复死刑，等于把百姓的生杀大权交到荒废的国家手上。一旦有了先例，国家就会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滥用死刑。」

正因为如此，所以想要避开死刑。

避开死刑并没有问题，刘王早已颁旨「不用大辟」——只要引用这句圣旨，判处监禁就可以了事。按照惯例，这是正道。然而，如果这么做，百姓对司法的信心就会动摇。

瑛庚想起清花冷漠的眼神，如果瑛庚没有在本案中判处狩獭死刑，清花可能真的会抛下瑛庚离开——百姓也会对司法失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足以和滥用死刑匹敌的危机。

「……到底该怎么办？」

4

翌日，瑛庚来到司法府。踏进审案的堂室时，典刑如翕、司刺率由都已经到了。两个人都眉头深锁，无精打采。

三个人都到齐后，陪同他们前来的府吏立刻退下前往厢室。掌管刑狱的司法也不在场，刑狱只由负责刑案的司刑、典刑和司刺进行审理，所有会影响他们判断的因素都被排除在外。

最后的府吏关上堂室的门离开后，室内的人都迟迟没有开口。瑛庚即使不用开口问，从如翕和率由为难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的想法。

「……一直沉默也不是办法。」

瑛庚无奈之下，只好先开了口。

「先听听典刑的意见。」

如翕轻轻吐了一口气。他外表三十五、六岁，在三个人中，他的外表最年轻，但典刑如翕负责厘清罪犯的罪行，根据刑辟求处刑罚。

「没有什么特别要说明的，郡司法和州司法的鞫讯已经厘清，至少州典刑调查得很彻底，我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内容。」

瑛庚再度问道：

「你是否见过狩獭？他是怎样的人？」

「他是豺虎。」

如翕的回答很简短，而且语带不屑。瑛庚猜想他必定对狩獭感到嫌恶不已，所以就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转而问道：

「州典刑的纪录有不明之处。比方说——在近邻的庐，不是有一家人遭到杀害吗？」

在问及狩獭犯下这起命案的动机时，他回答说，因为无处可去。狩獭在之前行凶杀人时被人看见，所以他离开了闹区，打算在无人的庐熬过冬天，但是他看中的庐内刚好有人居住，于是他就杀了那一家人。这种说法让人无法释怀。基本上，寒冷的冬天时，庐内并无人居住。如果觉得有人住在那里碍事，找其他没有人的庐就可以解决问题。附近的庐几乎都空无一人。

瑛庚提到这件事，如翕回答说：

「如果完全没有人住，就没有粮食，可能屋内也没有木柴。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庐藏身，但看到有人居住的房子，就改变了主意，觉得住那里更理想。」

「——住那里更理想吗？」

瑛庚嘀咕道。

「原来是这样——狩獭把那家人的尸体留在同一栋房子内，难道他没有打算换一间房子住吗？」

「因为季节的关系，尸体也不会发臭，所以他觉得没必要。」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率由叹了口气，摇着头。瑛庚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狩獭就是这种人。他的价值观极度扭曲，但做法很合理，然而，既然这样，有一个问题更加令人难以理解。

「关于骏良的命案，为什么他身怀近十两，却为了抢夺区区十二钱杀害骏良？」

「他没有回答，在接受鞫讯时顾左右而言他。」

「他在隐瞒什么吗？如果有所隐瞒，就必须查明真相。」

「不知道，关于杀害行为，他只说万一骏良叫喊很麻烦，但是对于为什么抢夺十二钱这件事，他只回答说，没有特别的原因。」

「是吗？」瑛庚小声嘟哝，「州典刑认为骏良的案子是贼杀，你认为呢？」

「……我对此存疑，目前无法了解他到底是一开始就为了杀骏良而跟踪他，还是原本只是想抢那些零钱。如果一开始就打算行凶，就是贼杀，如果只是为了抢钱而跟踪，为了怕骏良叫喊而杀人，就属于斗杀。」

「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只是为了抢钱而已。」

「但是，如果完全没有打算行凶，只是害怕骏良叫喊，可以带他到没有人的地方再动手啊。」

「应该不太可能——因为狩獭听到骏良在店门口和他母亲说话，所以知道骏良只是去附近的小店买桃子。」

骏良打算出门，母亲叫住了他，问他有没有带钱。骏良摊给手掌给母亲看。

——一个桃子要四钱，三个十二钱，我带了。

「骏良的家境并不富裕，八岁的骏良没有零用钱。如果他想要零用钱，就必须帮父母做事赚钱。每次帮父母做事，父母就给他一钱。他存了十天左右，才终于存了十二钱。因为他很想吃桃子。」

如翕用哀悼的语气说。

「他想吃两个，给妹妹一个，这就是骏良的愿望，所以他帮父母做事，把拿到的钱存起来。」

瑛庚点了点头，内心的疙瘩再度隐隐作痛。骏良好不容易存了十二钱，母亲问他有没有带钱出门，骏良应该很自豪地出示了钱。他似乎可以看到年幼的孩子自豪的笑容，也可以看到母亲充满怜爱的眼神。母子的对话充满温馨，然而，这番对话却决定了骏良的命运。

「狩獭听到了他们母子的这番对话，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骏良不会经过没有人的地方，直接去那家小店。所以狩獭跟在骏良身后，把他拉进了第一条小路内。」

「但是周围的情况不是一目了然吗？他明知道会被别人看到。既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一开始就知道抢钱的时候会动手杀人，不是吗？」

如翕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所以州典刑认为是贼杀，但我对此存疑。狩獭在跟踪骏良时，真的有这么明确的杀机吗？我觉得狩獭更加病态，他只是因为想要，所以就想要抢夺，进而实际动手，最后顺利抢到了钱，而且杀了人——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嗯。」瑛庚发出呻吟。如翕的看法很微妙，但也能够理解他无法断定狩獭是贼杀的心情。最终必须判断到底是不是贼杀，到时候无法只凭印象做结论，但今天是第一天审理，不需要一直在这个问题上打转——瑛庚这么想道，看向率由。率由看起来六十岁左右，感觉是比瑛庚更加老练的老人，但其实三个人中，他的年纪最轻。

「司刺的意见如何？」

司刺的工作是掌管三赦、三宥和三刺之法，如果宽恕罪犯所犯下罪行的因素，就可以在审理时提出，要求减免罪责。三赦是指可以赦免其罪的三种人，分别是七岁以下的幼弱、八十岁以上的老耄，以及缺乏判断能力的庸愚。

「首先——狩獭不符合三赦，这点毋庸置疑。」

率由说道，瑛庚和如翕都点了点头。

「同时，他犯下的所有刑案都不符合三宥。」

三宥是指不识、过失和遗忘。不识是指并不知道该行为是犯罪，或是不了解行为的结果会导致犯罪。比方说，从高处往下丢东西，当击中下方的行人，导致行人死亡时，如果并不知道下面有行人，就是不识。过失就是指失误，指原本并不想丢东西，但失手掉落的情况，或是原本想要避开行人，却失手击中行人。遗忘就是忘记，虽然知道丢东西下去会打中人，但忘了下面有人的情况称为遗忘。狩獭当然不符合所有这些情况。

瑛庚叹着气。

「问题在于三刺……」

率由点了点头。

三刺是指征询众臣、征询众吏和征询万民的意见。一旦有人提出应该宽恕其罪，就要以此提出减免其罪。率由基于职务，征询六官的建议，倾听官吏的意见，并了解百姓的声音。

「完全没有人要求宽恕其罪，百姓皆曰该处以死刑，要求非处以死刑不可。众吏也几乎持相同意见，但也有人对死刑持保留意见。六官几乎都要求谨慎处之，虽然大部分人都受到主上意向的影响，但有不少人担忧，一旦处以死刑，将导致日后滥用死刑。」

「果然有这种想法……很庆幸六官提出了谨慎处之的意见。」

「既然有人提出谨慎处之的意见，就不能说没有三刺，但百姓的怒气很强烈，很多人扬言非死刑不可，甚至有人说，如果司刑不判死刑，干脆把狩獭交给他们。」

「是喔。」瑛庚嘀咕道，果然必须担心如果不判死刑，可能会发生暴动的情况。平息暴动并非难事，却无法平息民众对司法的愤怒、对国家的愤怒，如果强行镇压，会破坏百姓对司法的信赖，百姓更会丧失对国家的信赖。

「死者的家属呢？」

瑛庚问道，有时候犯罪被害人或家属会提出原谅罪犯的要求，通常都是罪犯真心悔悟，向被害人道歉，甚至弥补自己的罪过，认为罪犯有悛改可能时，才会发生这种情况，在三刺中具有极大的效力。

「没有人提出赦免的要求，狩獭没有和任何死者家属联络，反而收到了死者家属希望判处狩獭死刑的强烈要求，也有人每天都来国府报到。」

瑛庚并不觉得意外。

「……我能够想像家属内心的愤怒，他们会觉得凶手死有余辜。」

「没错，有人要求并非斩首而已，而是要像芳国一样使用极刑。狩獭犯下十六起杀人命案，造成二十三人死亡，因此要处以凌迟之刑，割二十三刀。」

凌迟是指以刀刚罪犯的身体致死的刑罚。有的在以刀剐身体致死后枭首示众，也有的在将死之际腰斩或斩首致死。不同的国家、不同时代的凌迟刑并不相同，但有时候也会事先决定刚几刀，因此瑛庚之前也曾经听说，有人建议根据死者人数对狩獭处以凌迟刑。最近芝草甚至有人调查他国的酷刑，研究到底哪一项死刑适合用在狩獭身上。

如翕语带愤慨地说：

「说要处以凌迟刑的人，知道凌迟刑是多么残酷的刑罚吗？那是让人活活被千刀万剐而死，会徒增莫大的痛苦，而且痛苦会持续很久。为了让痛苦持续，故意避开要害。他国的王中，甚至曾经为了让罪犯的痛苦延长，让罪人加入仙籍，如今也有人提出要用这种方式对待狩獭。」

「但是，狩獭正是用凌迟的方式杀害了被害人。」

听到率由这么说，如翕陷入了沉默——没错，狩獭的确把一对夫妇凌迟至死。为了逼迫他们拿出隐藏的财产，狩獭当着妻子的面，把丈夫千刀万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割下来，然后又割下耳朵、鼻子，削下他的肉、肚子，当丈夫疼痛至死后，他又用相同的方式凌迟了妻子。那对夫妻一开始就告诉他，家中没有钱财，事实上也的确没有。那对夫妻变卖所有的土地，让想要读少学的儿子住进私塾的宿舍，卖土地的钱早就付了学费。那对夫妻白白受苦，白白送死。

「他凌迟了无辜的百姓，为什么觉得处以凌迟刑太残酷？狩獭本身没有资格说残酷这两个字，我们也不能轻易说太残酷这种话，必定会有人骂，把狩獭处以凌迟刑太残酷，难道他凌迟那对无辜的夫妻就不残酷了吗？」

瑛庚和如翕只能沉默以对。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百姓。」

「但是，」如翕开了口，「狩獭希望被判处死刑……」

瑛庚讶异地看着如翕，如翕露出无奈的眼神看着瑛庚，又看了看率由。

「他说，与其被关一辈子，不如死了更痛快。如果是这样，死刑对他来说就不是惩罚，监禁才是惩罚他。」

率由有点不知所措。

「有什么理由可以证明，他并非嘴上说说而已？即使狩獭真心这么想，实际带到刑场，死到临头时，也可能会哀求饶他一命。」

「那是……没错啦。」

「即使直到最后都没有求饶，也可能是狩獭虚张声势。我不认为狩獭不怕死，没有人对自己的死亡和痛苦不感到害怕，无论再怎么自暴自弃，内心深处都会感到恐惧。正因为内心深处有这种恐惧，才会自暴自弃。」

如翕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也许是他在虚张声势，但狩獭并没有自暴自弃。我说不太清楚，狩獭似乎觉得被判处死刑，他就是胜者。」

瑛庚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率由似乎也一样，只有曾经见过狩獭的如翕思考着该如何表达。三个人都陷入沉默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争执声也渐渐靠近。

「大司寇——请留步。」

门外传来司法知音的声音。

「目前正在审理，即使是大司寇也——」

知音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就打开了，大司寇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

「决狱呢？」

瑛庚感到惊讶，但还是立刻下跪行拱手礼。

「才刚开始审理。」

「好，」大司寇渊雅看着瑛庚和其他人，「我有言在先，不可以判死刑——务必要了解这一点。」

瑛庚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司法和其他高官在审理之前可能会表达意见，而且司刺也会基于三刺向六官长等高官征询意见，但审理过程由典刑、司刺和司刑三个人凭自己的见解进行。

「大司寇，此言逾矩了。」

知音毫不掩饰愤慨地说。司法的结论不得受他人影响，即使是大司寇也不例外。大司寇和冢宰等位高权重者可以对做出的决狱内容提出异议，在谘询诸官后发回重审，但只能发回重审一次，绝对不可事先干涉决狱内容——唯一的例外，就是有王的宣旨。

想到这里，瑛庚看向知音。

「该不会是主上的意向？」

如果是这样，问题就简单了——他不由得这么想，但知音摇了摇头。

「主上说全权交由我决定，可以交由你们三人决定。」

「主上此举令人难以理解。」渊雅推开知音。「为什么事到如今感到害怕？也许你们是顾虑到民意，但这能够成为破坏现有康庄大道的理由吗？」

渊雅说完，巡视着瑛庚和其他人。

「——用刑乃以期无刑。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能够避免使用刑罚，亦可称为刑措不用，即把刑罚放置而不用，亦为天下太平，犯罪的罢民减少，不需要使用刑罚，不用说，这是国家的理想，至今为止，柳国一直向这个理想迈进，没有理由放弃这种理想。」

「是这样吗？」

率由反驳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像狩獭这种豺虎出现？这不是代表我们该重新检讨刑制的时期到来了吗？」

「身为司法官，岂可口出豺虎二字？」

渊雅严厉地说道。

「虽然狩獭犯了罪，但他也是柳国国民。豺虎这两个字，是把难以理解的罪犯贬低为不是人的话，一旦认为他不是人，就无法教化罪犯。」

的确有道理。瑛庚不由得感到羞愧，但率由并没有退缩。

「为了十二钱不惜杀害八岁男童的家伙当然不是人。」

「率由！」瑛庚小声制止道，但率由没有回头看瑛庚，渊雅用严厉的眼神看向率由。

「之所以会出现像狩獭这种难以理解的罪犯，不正是这种把罪犯不当人看待的司法造成的吗？不把罪犯当人看待，却要求罪犯悔改，会有人听从吗？正因为用这种心态和罪犯接触，所以罪犯才会一再犯罪。」

「但是——」

「况且，怎么会有人真的为了区区十二钱杀人？虽然听说狩獭在州司法的鞫讯中如此回答，但可能是州司法认定他是非人的豺虎，所以狩獭才会一派胡言。把人不当人看待的行为，就会造成新的罪犯。」

率由不再说话。

「无论狩獭杀害那个孩子的行为再怎么难以理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能够查明原因，即使像狩獭那样的罢民，也可以加以拯救，进行教化，可以拉他一把，不是吗？」

「恕我反驳，狩獭说，他杀人并没有特别的理由。」

如翕回答，渊雅摇了摇头。

「那可能只是他嘴上这么说而已，也许他自己也无法清楚表达，或是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所以需要谆谆教诲，循循善诱，和狩獭一起寻找原因，对今后治理百姓、教化罢民有所贡献，这才是司法的功能。」

如翕没有吭气。

「司法的职责并非惩罚罪犯，而是加以教化，促进反省，让他们重新做人，千万不可忘记。」

渊雅说完，看着瑛庚和其他人。瑛庚想要开口，站在渊雅背后的知音用眼神制止了他，所以他没有说话。知音走到渊雅前面说：

「我等已了解大司寇的意向。」

渊雅点了点头。

「绝不可用大辟——知道了吗？」

渊雅语气强烈地说完，转身离开了。知音没有说话，深深地垂下头。瑛庚也跟着垂下头，听着脚步声远去。当脚步声消失后，知音抬起头，愁眉不展地说：

「虽然大司寇这么说，你们一如往常，尽自己的职责，不要受任何人影响。」

「但是……」

「主上亲自说，交由司法处理，不需要对大司寇察言观色。」

率由诚惶诚恐地问：

「主上是否知道，交由我们处理，代表主上必须收回『不用大辟』这句话吗？」

知音把脸皱成一团。

「……不知道。」

「不知道是指？」

率由问。知音摇了摇头，示意瑛庚和其他人坐下，自己也无力地坐在长椅上，但那是审判时，传唤证人和犯人时所坐的位置。知音发现了这件事吗？

「我亲自求见主上，询问『一切由司法决定』的宣旨之意，但并未得到明确答复……」

知音请求面会时，刘王似乎表示，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没必要面会，但如此一来，不光是知音，瑛庚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判决。于是，知音多次要求面会，最后恳求冢宰和宰辅，才终于得以谒见刘王。

「但是，主上只是重申『一切由司法决定』，我问主上，是否代表撤回『不用大辟』的圣旨，主上说，这也由司法决定。如果司法判断该撤回，就照此去做。」

「这代表死刑也是可以考虑的选项吗？」

「我已确认此事，包括死刑在内，如果你们做出如此判断，那就如此，主上不会有异议。」

瑛庚的心情很复杂。这可以视为主上相信司法的判断，所以交付这等重责大任吗？还是说主上只是丢开此事不管？事实上，第一次听到主上说「一切由司法决定」时，瑛庚就起了疑心。他担心这句话并不是主上考虑再三之后的决定，更不是表明对司法的信赖，而是用委婉的方式表达，对此事毫无兴趣。

他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如翕和率由似乎也有同感，纷纷发出像是呻吟般的声立曰。

柳国的刘王是治世一百二十多年的明君，但这一阵子经常出现令臣子不解的行为，有时候看起来似乎对施政失去了兴趣。如此的明君——尤其让柳国成为赫赫有名法治国家的人，竟然出现了无视法律的举动，做出一些随心所欲的判断，要求臣子贯彻一些让法律失效的法令，臣子每次都提出谏言，但刘王并不一定接受。

知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主上说，一切由司法决定。你们不需要受到杂音的影响，继续审理案情，我会支持你们的决狱。」

「但是，如此一来，大司寇就……」

瑛庚说道。

「既然是大司寇，当然能够针对刑狱发表意见，但你们没有义务听从他的意见，更何况主上已经授权，在这起案件上，即使是大司寇，也无法拒绝你们的决狱—当然，在我报告决狱内容后，可能会由大司寇亲自说服主上。」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因为大司寇渊雅不是别人，正是刘王的太子，除了公开场合以外，私下也可以直接说服刘王。

「有办法说服吗？」

率由小声问道，知音简短地回答：「应该很难。」

大司寇渊雅被称为比刘王更像刘王——这当然是臣子之间在背地里偷偷叫的绰号。也许是基于对举世闻名的明君父亲的竞争心，渊雅总是想要表现得比王更像王，他坚持不可判死刑也正是基于这种心态。

无论在任何事上，只要刘王做出决定，渊雅就会大力推动，好像自己一开始就有相同的意见。如果臣子对该决定提出疑问，刘王接受了臣子的意见，收回自己的决定，渊雅仍然不愿妥协。那个决定已经变成了渊雅的决定，他毫不避讳地声称自己站在正义和真理的一方，建议刘王收回成命的臣子、听从臣子建议的刘王都错了。他利用太子的特权，进入刘王的寝宫，试图纠正刘王。

——然而，残酷的是，渊雅并不如刘王杰出。如果没有刘王的决定，渊雅无法决定任何事，甚至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见。在刘王表达意见之前，只会顾左右而言他，对父王察言观色。一旦刘王做出决定，他立刻大力游说，好像一开始就是他的主张。他总是跟随父王的思考，大力主张，好像原本就是他自己的思考，不仅如此，渊雅总是在父王思考的基础上变本加厉，增加论据，扩大论点，但都是一些忽略现实的空泛道理，而且总是以结论为优先，了无新意的论据往往牵强，经常本末倒置。他在谈论司法的理想时，完全没有想到已经破坏了成为这些理想基础的司法独立性。况且，渊雅并没有倾听他人意见，反省自我主张的雅量。因为他根本没有自我主张，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此，无论渊雅再怎么试图说服父王，都从来没有成功过。刘王总是苦笑着训诫自己的儿子，渊雅无法接受父王的意见，暴跳如雷，开始无谓地挣扎，试图超越父王。

根据以往的经验，刘王不可能理会渊雅的说服。既然如此——就必须由瑛庚做出决定。

如翕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说很不敬，但主上为什么如此重用太子？」

渊雅一言出口，就坚持到底，完全不接受任何意见，然而，政局随着时代潮流变化，一成不变的渊雅经常成为在他手下工作的官吏的绊脚石。刘王却重用渊雅，臣子都在背地里悄悄议论，如果让他担任天官长或春官该有多好，但渊雅偏偏中意地官长和秋官长这些重要的职务，而且也实际担任了这些职务。

「这就不得而知了，」知音苦笑道：「也许这就是父母心吧，即使是这么伟大的君王，也无法摆脱亲子之情。」

瑛庚不由得感到沮丧，渊雅的存在更让他心情沉重。瑛庚能够了解司法的理解，也不遗余力地追求这种理想，然而，狩獭这起案子的问题并不在于此。正因为问题不在这里，瑛庚和其他人才会如此苦恼。无法理解这一点的大司寇就成为沉重的负担，然而，刘王对施政丧失了兴趣。政局动荡，国家正走向荒废——

5

渊雅的闯入让所有人情绪低落，于是只能结束当天的审理。翌日之后，三个人连日在司法府内审理案情，但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司刺率由渐渐开始主张死刑，典刑如翕则主张监禁。率由因为三刺的关系，见过死者家属，一开始就对他们深表同情，但率由并没有强烈主张判处狩獭死刑。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率由只是站在同意判处死刑这个主张的立场而已。相对的，如翕就站在否定死刑的立场，双方只是扮演分别站在不同立场的角色而已。瑛庚很清楚，他们内心也很犹豫不决。

瑛庚感到纳闷的是，为什么他们三个人都如此举棋不定。在率由和如翕的论战中，如翕显然处于劣势。瑛庚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

率由曾经以百姓的不安为由，主张判处死刑。

「国家的治安恶化，百姓深感不安。为了改善治安，必须以刑止刑。」

以刑止刑——也就是从重量刑，严惩罪犯，防止其他犯罪于未然。如翕则用本国和他国的例子证明，从重量刑无法有效遏止犯罪。

率由仍然坚持他的主张。

「即使如此，死刑并没有导致治安恶化。虽然无法防止犯罪于未然，但百姓需要死刑。只要他们认为像狩獭那种罪犯必处以死刑，不就能够感到安心吗？杀人必须偿命——这种威吓力有助于百姓的安宁。」

「我知道应该让百姓安心，也知道乱世令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但是，犯罪之所以会增加是因为国家动乱，人心荒废的关系。也就是说——虽然我不想提这件事，但国家的确走向荒废。刑罚无法阻止国家的荒废，相反地，有百害而无一利。一旦恢复死刑，就等于让荒废的国家可以滥用死刑。」

「司法的责任，不就是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吗？司法的作用不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为了保护百姓而存在吗？当然必须为了安抚民心动用死刑，为了保护百姓而避免滥用死刑。」

如翕只能沉默。瑛庚他们虽然担心恢复死刑会导致日后滥用死刑，但司法的功能就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司法并非只是动用刑罚而已。

有一次，如翕以可能误判为由反驳率由。

「审判难免有误。」如翕愁眉不展地说：「你能够说，我们从来不曾有任何差错吗？有时候也曾不幸地将无辜的人判为有罪。如果事后得知是冤罪，当事人已经被判死刑而死，就无可挽回了，所以必须维持随时可以修正的状态。」

「那我问你。如果是监禁，就允许误判吗？以徒刑为例，根本没有犯罪却受到审判，被迫服苦役，百姓白白浪费了宝贵人生中的一段时间，又该如何挽回？百姓无法像我们一样长生不老。」

如翕默然不语。

「百姓的生命只有六十年，即使只是短短三年或一年，也是短暂人生中宝贵的三年或一年，失去的时间无法弥补。当事人的痛苦和家人被人指指点点所承受的痛苦根本无法弥补，原本就不应该有任何误判。」

「然而，既然不是由上天，而是由人进行审判，就无法完全排除误判的可能性。谈理想很容易，但如果认为只要努力就能够做到就是超越了本分。」

「可是，」率由仍然试图反驳，「至少狩獭这起案子不可能误判。当事人已经认罪，而且有五起命案有人目击是狩獭动手杀人，也有好几个证人作证。如果因为担心误判而排除死刑，把不可能有误判情况发生的狩獭判处死刑应该没有问题吧？」

如翕为难地皱起眉头。

「目前不是在讨论狩獭的问题，而是死刑本身——」

「这是同一件事。既然你说因为有误判的可能，所以不能动用死刑，就代表在可以完全排除误判可能性的情况下，就可以动用死刑。天纲中既然存在死刑，就代表死刑不是是非的问题，而是个别刑案的问题。」

瑛庚听着他们的讨论，独自点着头。如翕再度处于劣势。死刑当然是是非问题，但误判绝对是「非」，两者当然不可能相提并论。

又有一次，率由以被害人家属的心情为由主张死刑。

「毫无理由地被豺虎夺走家人的人内心有多么痛苦。」

「我能了解这种痛苦，但即使判处狩獭死刑，也无法让死者复活，被夺走家人的痛苦也无法愈合。」

「当然，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即使是天帝的力量，也无法消除已经发生的事件，但正因为如此，他们需要救赎，哪怕是一点点的救赎。虽然无法消除他们失去家人的痛苦，却可以消除他们因为上天竟然允许狩獭这种人活在世上而感受到的痛苦，只要能够消除这种痛苦，就确实可以得到救赎——反过来说，明知道判处狩獭死刑，可以消除死者家属的痛苦却继续让他们承受痛苦，这算是仁道吗？」

「但是，」如翕继续表达自己的主张，「刑罚并不是为了代替家属复仇。」

「那到底是为何而存在？为了教化罢民吗？狩獭已经被判处三次徒刑，前两次是斗杀，第三次是贼杀。第三次在均州审判时，如果根据刑辟判处狩獭死刑，那二十三个人就不会死。」

既然狩獭没有改过向善，说刑罚是为了教化罢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就缺乏说服力。如翕虽然说，是教化的方法错误，目前需要的不是恢复死刑，而是寻找更有效的教化方法，但率由反问他，什么是更有效的教化方法，如何确认罪犯真心悔过时，他答不上来。释放狩獭造成了二十三名牺牲者，这个事实太沉重了。

又有一次，如翕提出终身监禁的主张。

「既然担心再犯的问题，只要让他终身不得释放就好。目前只要重罪累犯，在沮墨消失之前，等于实质判处了终身徒刑或监禁。不妨让所有相当于死刑的人都判终生监禁。」

「让狩獭这种罪大恶极的人一辈子吃牢饭吗？这些都是用百姓的税金在支付，像狩獭这种罪人增加，就会变成庞大的经费，要让百姓承受这种负担，就必须让百姓接受为什么要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如翕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才有误判的可能性吧。既然无法杜绝误判的可能性，就应该保持可以随时修正的状态。虽然会因此增加民众的负担，但这也是百姓在保护自己。因为既然发生了误判，也可能随时发生在任何一个无辜的百姓身上。」

「所以呢？只要留着不杀，随时可以更正误判吗？那我想请教一下，在怎样的契机下修正误判呢？」

「那当然是——当事人的上诉……」

「那我再请教一下，如果狩獭声称遭到误判，司法就会接受，再度在刑狱审理？到时候你会和这次有不同的主张吗？」

「再度在刑狱审理时，负责的典刑当然也会换人。」

「只要换人，就会改变主张吗？在审判罪人时，典刑的刑察可以因负责的官吏不同而轻易改变吗？」

如翕无法回答——如翕当然是带着坚定的信念进行刑察工作，即使当事人声称是误判而上诉，他也不会轻易改变主张，况且，也不可以轻易改变。虽然说，再度审理时更换典刑听起来更公正，但更换典刑后，典刑的刑察也发生改变，就代表典刑的刑察缺乏客观性。当然不可以发生这种情况。

「为了有机会修正误判，所以就留着不杀听起来很公正，但如果没有平反的机会，根本没有意义。为了平反冤罪，就要倾听囚徒的申诉，然后在刑狱重新审理，会对司法造成庞大的负担。如果为了减轻司法的负担，设立重审的部门，平反误判的机会就必然会减少——不，根本不允许误判存在。如果假装判处终生监禁或徒刑，就有修正误判的机会，会使刑狱松懈。既然担心会发生误判，更应该有死刑这个选项，带着绝对不允许任何误判的决心投入审理工作。」

如翕只能沉默。

瑛庚甩了甩头。如翕再度处于劣势——他也感到很纳闷。

瑛庚生活在刘王停止死刑后的世界。对他来说，停止死刑是理所当然的事，刑罚当然也是为了教化罢民。虽然因为狩獭的出现，百姓提出要判以死刑，但他认为不用大辟是理所当然的事，问题在于如何让百姓接受这个结论。

然而，在实际讨论过程中，反而觉得停止死刑处于劣势，开始对之前为什么没有对停止死刑产生质疑感到不可思议。至于是否干脆趁此机会接受恢复死刑，他也觉得不太对劲，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绝对要守住这件事。」

瑛庚左右为难，问率由：

「率由，你的真心想法是什么？」

瑛庚没有用职务名，而是用名字叫他。率由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垂下了双眼。

「……老实说，我也迟疑不决。如果论狩獭的案子，觉得只能判处死刑，但又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率由说完，又苦笑着说。

「其实我暗自期待典刑能够很坚定地反驳我，绝对不可以这样。」

如翕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我努力寻找活路，但还是找不到。虽然无法以理驳倒司刺，但还是觉得不应该判死刑。」

「我原本担心恢复死刑会导致滥用死刑。」率由说：「但是，我在拥护死刑后，觉得好像不是这个原因。虽然之前是脱口说，既然担心滥用，司法就应该制止——我觉得事实也应该如此。如果其他官吏担心还情有可原，我很纳闷为什么我们司法官担心恢复死刑会导致滥用。」

「的确如此。」瑛庚点着头。

如翕吐了一口气。

「像这样越讨论，就越觉得杀人偿命好像不只是理论而已。被害人家属当然会这么想，但连完全是局外人的百姓也都这么认为。这是根本的正义——应该说是超越了理论的反射。」

「反射……吗？」

「对，」如翕点了点头，「寻求死刑当然不是理论，但否定死刑就真的沦为理论了，总觉得在牵强附会地搬弄理论，缺乏面对现实的真实感。如果硬要说的话，就只能说，死刑很野蛮。就像大部分五刑因为太野蛮而避讳，死刑也应该避讳，恐怕只能这么说而已。」

「原来如此……」

五刑是指黥、劓、刖、宫和大辟，这是用于杀人罪等重大刑事犯罪的五大刑罚，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继续沿用所有的五大刑罚。五刑太野蛮，违背仁道，必须避讳的认识逐渐成为趋势。在柳国的「五刑」也只是词汇而已，代表「相当于以前的五刑」意思。

率由点了点头。

「削鼻、砍足——如果这算野蛮，死刑当然最野蛮，至少不应该是法治国家应有的行为。」

言之有理。瑛庚在同意的同时，也感受到内心的疙瘩。

然而，狩獭毫不犹豫地把这种野蛮的暴力加诸在无辜的民众身上。

6

——一直在原地打转。

瑛庚带着无力感离开了司法府。随着审理的进行，夏季已经进入了尾声，带着秋意的夕阳映照。他先回到司刑府，和府吏把合议内容送回去后才回到官邸。一走进大门，发现清花坐在被夕阳染红的门厅等他，门厅的屋檐形成的阴影中，有两个陌生的男女站在清花背后。

「——等你很久了。」

「怎么了？」瑛庚问道，看着她身后的两个人。两个人看到瑛庚走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场伏身磕头。

「他们是骏良的父母。」

清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瑛庚大惊失色。

「你怎么——？」

「你应该听听他们说的话。」

说完，清花请他们抬起头。

「他是司刑，有什么话请说吧。」

「等一下。」

瑛庚用严厉的声音制止，看着清花。

「我不能听。」

瑛庚说完，慌忙打算穿越门厅，但清花抓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要逃走？请你听听他们要说的话。」

「放开我，我做不到。」

「不听被害人的痛苦，你到底能审判什么？」

「不要太过分了！」

瑛庚忍不住怒斥道，清花皱着眉头。

「你认为听取平民百姓的意见根本没有价值，所以不愿意听被害人和百姓的意见，只用云端上的逻辑来审判罪行。」

「不是这样。」

瑛庚说完，看着那两个抬起头，惊慌地愣在那里的男女。憔悴的身影和充满绝望的眼神刺痛了瑛庚的心。

「司刺应该已经倾听了你们的意见，如果还有其他意见要表达，可以对司刺说，现在请两位离开。」

「只要司刺听了就足够了吗？你的意思是，那不是你管辖的范围。官吏都这样，除了自己的分内事，不愿多看一眼。」

清花越说越激动，瑛庚怒斥道：

「一旦我私下听了，审判的独立性就会遭到质疑。」

刑狱由典刑、司刺和司刑三个人进行，除了这三个人以外，任何人都不得影响决狱，为了防止国家和腐败的官吏干涉刑狱，绝对必须这么做。典刑在鞫讯时会向被害人调查，司刺也会基于职务询问被害人和家属的意见，司刑不可以单独和被害人见面，否则，瑛庚的判决就会失去公信力。

更何况这次刘王把决定权交到司法手上。瑛庚的决断就是国家的决断，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任何人产生质疑。更何况瑛庚做出的决狱攸关百姓对司法的信心，再加上有大司寇的存在，渊雅坚决反对死刑，如果瑛庚做出死刑判决，渊雅知道他曾经私下和骏良的父母见面，就会用这件事全盘否定瑛庚的决狱。到时候即使遭到全盘否定，瑛庚也无法提出异议。

「这是也是为你们好，你们赶快离开吧。」

瑛庚背对着他们说道，但清花打断了他。

「不，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你愿意听他们说话之前，他们不会离开，他们是我的客人，我会让他们住在家里。」

「笨蛋！」

瑛庚斥责道，清花立刻面无血色，但很快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瑛庚虽然知道自己说出了最糟糕的话，但他不能把这句话收回。

「你什么都搞不清楚。来人，赶快来人。」

有人回答他的叫声，但动静的声音很遥远。可能清花要求下人都离开了。瑛庚知道一时无法解决，甩开了妻子的手。就在这时，听到一个女人痛切的声音。

「请杀了那个豺虎。如果做不到，就请你杀了我。」

瑛庚猛然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当那孩子走出家门时，我叫住了他，问他有没有带钱，那些钱够吗？结果被那个豺虎听到了。」

——三个十二钱，我带了。

「那个孩子想尽情地吃桃子。平时我不会让他浪费钱，骏良说，也想买给妹妹吃。虽然他妹妹还不会说话，但以前给妹妹吃一小片时，妹妹很高兴，骏良说，妹妹一定很喜欢。他说因为他们是兄妹，所以妹妹一定像他一样，也喜欢吃桃子，所以他想让妹妹自己吃一个桃子。」

女人的眼中充满深沉的情绪，但是并没有泪水。

「所以，他帮忙做了很多事，只要帮忙做一件事，我就给他一钱硬币。一天又一天，他都缠着我问，有没有什么事要帮忙，这也想帮忙，那也想帮忙。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太惹人怜爱了……那一天，我特别给了他两钱，对他说，一直帮忙做事很了不起，存了这么多钱很了不起。因为我知道这么一来，他就有十二钱了，所以才会给他两钱。」

瑛庚移开视线。他了解女人想要说什么，但他明知道会被别人说自己残忍，还是迈开了步伐，男人的声音对着他的背影说：

「我儿子死了，为什么那个人可以继续活着？」

男人的声音破了音，是因为声音已经喊哑了，还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

「我就在附近，却无法去救我儿子。他一定曾经向我们求救，但我没有听到他的叫声。不知道他当时有多么痛苦，不知道我儿子当时想什么，又是怎样的感觉。为什么偏偏是我儿子，为什么他会死？我完全搞不懂，正因为搞不懂，所以无法停止思考。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儿子再也无法回来，但那个男人还活着。」

瑛庚很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

「我儿子很痛苦，我们也很痛苦，但为什么那个男人没有痛苦？我们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吗？对你来说，我们百姓无论多么痛苦，都不屑一顾吗？」

瑛庚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回头。

那对夫妻被赶来的下人带回芝草了，清花虽然不同意，但瑛庚命令下人，一定要让他们离开，同时严格命令，不得让命案相关人员进入官邸，并关上大门，找来府吏守护，避免相同的事再度发生。处理完这些事，他去后院的房间找清花，想要好好劝慰她，但清花不愿意打开门。

「不必了，我已经充分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也知道你怎么看我。」

清花在门内冷冷地说道，之后不再回应任何话。瑛庚只能站在走廊上。

清花或许也会像惠施一样离开——他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清花想走，他也无可奈何。但是，清花打算如何生活？瑛庚可以给她生活费，或是为她安排工作，她回到下界后，可以再度领到农田，但清花在王宫生活了二十年，下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二十年期间，清花的父母离开了人世，兄弟也都已经老了，她的朋友也老了二十岁，她能够适应吗？

想到这里，瑛庚忍不住苦笑起来。

清花离开下界的时间并没有长到她的兄弟朋友都离开人世，虽然最近疏于联络，但在几年前，他们还频繁联络，也曾经去造访他们。这段时间的隔阂并非无法填补——和之前惠施的情况并不相同。

惠施离开时，已经远离下界将近六十年，除了父母以外，她的兄弟也都已经死了，就连他们的孩子都已经不在人世。惠施变成平民百姓后，回到完全没有朋友的市井，不知道在那里感受到什么，又想了什么？

瑛庚可以想像惠施无依无靠的生活。事实上，在惠施离开之后，瑛庚也一度辞职，放弃仙籍回到下界。他有存款，有国家的保障，所以生活无虞，但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当时那种找不到自己容身之处的感觉。举目无亲，以前认识的朋友，包括他们的儿女，全都已经离开了人世。虽然朋友儿女的儿女或是亲戚应该还在人世，但瑛庚并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包括他的故乡在内，他以前住的地方都完全变了样，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他因为对丑闻负责而放弃仙籍，所以也无法去见担任州官的次子，更不可能去投靠知心的朋友。他克制自己想要去找他们、和他们说话的想法，只能整天躲在家里。瑛庚在这个世界完全孤立。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过程很讽刺。在瑛庚整天闭关期间，他遇见了清花，进而再婚。让瑛庚不得不闭关的原因，正是前妻惠施犯了罪。

惠施离开瑛庚身边，回到下界之后，瑛庚不知道她过着怎样的生活。瑛庚曾经提出要援助她的要求，但惠施加以拒绝，消失在市井之中。五年后，再度听到惠施的消息时，得知惠施打着高官瑛庚的名号招摇撞骗，骗取了大量钱财而遭到逮捕。在鞫讯后立刻知道和瑛庚无关，但瑛庚无法继续担任官吏，于是只能引咎辞职，回到下界。

——她到底在想什么？

瑛庚觉得惠施是善良的女人，完全无法想像她会犯罪。他心痛地觉得，一定是因为太穷困，所以一时鬼迷心窍。惠施在遭到逮捕后，曾经多次写道歉信给他，瑛庚得知她深刻反省，所以向司刺提出赦免他受害的部分，也以前夫的身分补偿被害人。惠施写了一封充满文情并茂的信感激他，但服完半年徒刑后就不知去向。一年后，惠施在均州又用相同手法犯罪遭到逮捕，瑛庚才再度得知她的消息。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嘴里仍然有一种苦涩的感觉。虽然惠施再度写了道歉信，提出要求赦免，但她一犯再犯，骗财的规模越来越小，瑛庚终于不得不接受有些人无法悔改这个事实。在第四次接到惠施的道歉信时，瑛庚终于忍无可忍，不予理睬。当时，他已经迎娶清花，在下界生活三年后，再度回到了国府。

回到国府后不久，瑛庚用了各种方法调查了惠施的案子，发现惠施的行动超乎他的理解。惠施在郡典刑鞫讯时振振有词地回答，她的行为是在向把她当笨蛋的瑛庚报仇。她犯案的直接动机是金钱，瑛庚猜想她在下界陷入穷困，但她似乎借由犯罪行为向瑛庚报仇。惠施为了证明自己并不笨，欺骗了富商和地方官，第一次被判徒刑时，表现出深感悔意的样子，官吏也相信了她，因此释放了她。在第二次遭到逮捕鞫讯时发现，惠施根本毫无悔意——虽然难以理解，但她犯了法，躲过刑责是对瑛庚彻头彻尾的报复。

鞫讯惠施的典刑说，惠施有着异常的报复心，也对前夫充满敌意，但瑛庚无法理解惠施为什么如此痛恨自己。惠施持续犯相同的罪，在瑛庚不再理会她之后，似乎仍然过着相同的生活。她的手法相同，但久而久之，不再有人受骗上当，也就失去了她的消息。瑛庚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即使清花回到下界，应该也不会和惠施走上相同的路，但瑛庚无法忘记这段往事。

门内没有动静，瑛庚只能叹着气，走进了正堂。李理蹲在通往正堂的阶梯上，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李理——」

「……爸爸，你会把妈妈赶出去吗？」

女儿抱着膝盖，抬头看着瑛庚问道。瑛庚蹲在她旁边，摇了摇头。

「我不会这么做。」

「但是妈妈说，爸爸会把妈妈和我赶出去。」

李理怎么办？瑛庚想道。他无法阻止清花离开，到时候李理该怎么办？清花可能会带着李理去市井，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到了骏良。

下界已经开始荒废，不可以让幼小的女儿去有如同狩獭般豺虎肆虐的世界。

「我不会赶你们走，希望一直陪在你们身旁。李理，你想离开吗？」

李理摇了摇头。

「李理，你可不可以保证，绝对不离开这里？」

——绝对不能落入像狩獭一样的豺虎手中。

李理一脸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瑛庚看着她的脸想道。

如果女儿发生意外……

如翕说，杀人偿命不是理论，而是一种反射。瑛庚很认同这种看法。无情地杀害这么幼小、脆弱生命的行为当然不可以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既然犯下了这种罪，就必须做好自己也赔上性命的心理准备。

如果狩獭杀了李理，瑛庚绝对无法原谅狩獭。如果司法原谅了狩獭，瑛庚会亲自拿剑杀了他，即使自己因此被问罪也在所不惜。

——只能判处死刑。

想到这里，他感到不寒而栗，觉得自己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

这种迟疑到底是怎么回事？瑛庚在思考的同时，抚摸着李理的脸颊。

「你可不可以去安慰妈妈？」

李理点了点头，猛然起身后跑向后院。娇小的背影渐渐远去，变得更加娇小。

瑛庚望着女儿幼小的背影。

7

入夜之后，蒲月冲进书房。

「——听说发生了大事——」

他气喘吁吁地问。瑛庚点了点头。

「对不起，真希望我在家，能够及时制止。」

「你不必道歉……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下人告诉我的——原本只听说司刑家里出了事，但并不知道是什么事。」

瑛庚苦笑着说：

「因为是在门厅发生的，还是有下人到处宣扬？没关系，反正本来就很难管住别人的嘴巴。」

瑛庚说完，看向窗外。凉爽的夜风从黑暗的庭院吹了进来。秋天已经来了。

「万一传入司法和小司寇的耳里怎么办？」

「我恐怕无法再继续审理这起案子。」

瑛庚在回答时，觉得即使这样也无妨。瑛庚觉得自己难以应付这起案子，但也许除了必须交出这个刑案，甚至可能会丧失司刑一职，瑛庚觉得这样也不坏。

瑛庚想到这里，看着蒲月说：

「……可能也会连累你。」

蒲月跪在瑛庚身旁，双手握住瑛庚的手。

「请您不要为这种事担心。」

「但是——」

蒲月刚才为国官不久，可能会因此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希望你不要责怪清花。」

虽然不知道清花在想什么，但瑛庚心里很清楚，她做这一切并不是基于邪恶的想法。事后从周围人口中得知，清花最近偷偷去芝草，除了骏良的父母以外，还去拜访了其他死者家属。可能是听了他们的话心生同情，虽然她的行为太鲁莽，但无法否定她的这份心。

听到瑛庚这么说，蒲月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充分说明，也许应该更清楚地向她说明自己的职责，告诉她现在的想法和犹豫。」

虽然这么说，但瑛庚不认为自己做了充分的说明。因为清花可能难以理解，他也不奢望清花能够理解——那并不是拒绝，而是相反，他希望清花可以单纯地感到义愤，可以坦率地生气。

然而，瑛庚这种自私的想法惹恼了清花，可能也因为相同的原因激怒了惠施。既然两个女人都说相同的话，问题应该在瑛庚身上—瑛庚暗自这么想道，蒲月静静地对他说：

「祖父，我觉得并不是您的错。」

「……是吗？」

「是的，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姐姐的错，都是狩獭的错。」

瑛庚难过地失笑了……没想到在这里提到狩獭。

「但是，」蒲月摇了摇头，「姐姐很不安，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去见良骏的父母，但我似乎能够了解她的目的。是为了让狩獭判处死刑——就可以消除内心的不安。」

「我曾经说过，死刑无法遏止犯罪……」

瑛庚说，蒲月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芝草的治安很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波及到王宫内部。原本就已经感到很不安了，狩獭的存在让人面对着这个世界上有无可救药的罪人这个事实，既难以理解，也无法产生共鸣，有人毫不犹豫地践踏正义。这件事让姐姐——让像姐姐一样的百姓极度不安。」

说完，蒲月无力地笑了起来。

「只要排除狩獭，就可以消除不安，姐姐和广大民众就可以继续相信世道，他们借由这种方式整顿自己肉眼看到的世界。」

「是喔——清花说的吗？」

「不，是我这么认为。我内心中平民百姓的部分这么认为。」

是吗？瑛庚在心中嘀咕。

「借由排除狩獭，整顿世界……」

他突然想起渊雅的话。

「豺虎这两个字，把难以理解的罪犯贬低为不是人，是排斥他们……」

蒲月讶异地偏着头。

「这是大司寇说的话。当时我也觉得有道理，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是这样。我们比我们自己想像的更加胆小，如果不排除无法理解的事物，就无法感到安心……」

不理会惠施的道歉信时，自己内心应该也是相同的状态。无法继续和这种人相处——这种想法是想要和难以理解的人、事物断绝关系，把他们赶到一个眼不见为净的地方。

回想起来，瑛庚为了惠施求情，希望赦免她，也为了她赎罪，但并没有去和惠施见面，可能是想要把惠施赶到眼不见为净的世界。虽然他认为自己也有责任，也基于义气帮助了她，但当初也许应该和惠施见面，即使难以理解，也要试图沟通。如果这么做，惠施可能就不会再犯下同样的罪。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蒲月说完，拍了拍瑛庚的手安慰他。

「但是，我也同时是国官，所以知道必须抛开这些私情。虽然我不是秋官，但知道祖父身上背负了什么。」

瑛庚点了点头。

「姐姐的事就交给我和李理处理，请您坚持司刑的职责。」

瑛庚默默无语的回握着蒲月的手。

瑛庚听到了骏良的父母说的话。虽然他并不认为会妨碍到自己的职责，但他认为不得隐瞒，所以翌日就向知音报告了这件事。知音要他听候裁示，在此期间继续进行审理工作。三天后，知音召见瑛庚，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听到瑛庚报告这件事时更加凝重。

「主上表示理解，所以并没有问题。」

瑛庚看着知音。

「我和小司寇讨论后，决定向主上报告，并请求主上裁示该如何处理，主上说无妨。」

知音的声音无精打采，瑛庚也感到沮丧。虽然很庆幸没有被主上怪罪，但也不由得感到失望。到头来还是得由自己做出判决，但更失望的是，主上果然已经放弃此案。

「……主上似乎对狩獭的案子毫无兴趣。」

「好像是。」知音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大司寇怎么说？」

「目前还没有任何表示，照理说，他不可能不知道。」

「考虑到大司寇的事，是不是把我换掉比较妥当？」

「既然主上已下旨，就无此必要。」

知音说完，看着瑛庚。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我希望由你做出审判。你和如翕、率由无论做出任何结论，我都会接受——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挑选了你们。」

瑛庚受宠若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而，回程的路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看到一脸担心的如翕和率由，心情更加黯淡了。

「……主上果然对这起案子不屑一顾。」

当他开口时，并不是提及主上对自己的处置，而是这件事。

国家正走向荒废——的的确确。

想到这里，思考就会回到原点。在国家逐渐走向荒废的这个时期，真的可以恢复死刑吗？当日后国家更加沉沦时，瑛庚和其他司法真的能够阻止滥用死刑吗？

听到瑛庚这么说，如翕和率由也陷入了沉思——直到这个时候，三个人仍然举棋不定。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决定自己的意见。考虑到狩獭的行为和家属的心情，觉得非判死刑不可，但惧怕死刑的怯懦又忍不住抬头。

瑛庚渐渐觉得这不光是理论而已。杀人就要判死刑不是理论，同样地，对死刑的犹豫也不是理论。

李理的声音在他内心响起。

——爸爸，你会杀人吗？

也许李理问的这句话道出了本质。瑛庚理所当然地认为死刑和杀人当然是两回事，但发自内心地相信吗？他觉得自己随时意识到这件事，无论怎么掩饰，死刑就是杀人，是假他人的手，结束他人的生命。

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杀人就要偿命，也忌讳杀人，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大部分百姓希望狩獭被判处死刑，如果司法不判处狩獭死刑，希望交给他们处理，但如果那些百姓和狩獭对峙，到底有多少人真的能够杀了狩獭？应该只有死者家属会主动挥剑上前杀了他。如果李理遭到杀害，瑛庚也会毫不犹豫。只有为了复仇，才会超越杀人的忌讳——反过来说，如果不是为了复仇，就无法超越。

也许担心死刑遭到滥用，认为死刑很野蛮，都是本能的怯懦——都是忌讳杀人的反射。

听了瑛庚的意见，率由叹了一口气。

「也许吧—说起来这真的是私情，但每次主张死刑，我都会想到我的朋友。他是我在担任地方官时的同僚，目前担任掌戮。」

瑛庚猛然看着率由。掌戮在司隶的指挥下，对刑徒实际执行刑罚，如果狩獭被判处死刑，就会由掌戮负责执行，由掌戮负责安排。

「既然杀了人，就应该偿命——看到狩獭的案子，会不由得这么想，但总是忍不住想，我的朋友也这么认为吗？当然，代表国家执行刑罚和因为个人自私的因素杀人无法相提并论，但既然要判死刑，就代表有人下手夺走狩獭的生命。」

「但是，」如翕语带安慰地插嘴说：「实际执行死刑时，应该会向夏官借兵。虽然可能不应该这么说，但士兵很习惯杀人。」

「是吗？取缔罪犯、镇压叛乱时，士兵不杀对方，就会被对方杀死，在战场上的杀人，和亲手结束被五花大绑，毫无抵抗地被带上刑场的罪犯生命，是相同的吗？」

「但是……刑吏处死罪犯并非杀人，是正义杀的，而不是刑吏，是天帝借刑吏之手执行——只要用这种方式说服，再以重金酬谢，刑吏应该能够接受。」

「……真的能够接受吗？」

如翕低下头，然后静静地摇了摇头。瑛庚觉得如果是自己，恐怕也无法接受。

如翕自嘲地笑了笑。

「有时候真想干脆交给家属……他们应该很乐意代替刑吏执行。」

率由也发出干笑声。

「是啊——但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复仇，司法的目的是防止为了复仇而动用私刑，阻止复仇的连锁。」

说完，率由无力地仰望着天空。

「正因为如此，刑吏才挺身而出……」

「我想问你们两位，」瑛庚轮流看着他们，「百姓不是希望判处死刑吗？下官也肯定死刑，但越是高官，越是对死刑感到迟疑，你们认为这是为什么？」

「因为……」

如翕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我们实际参与刑狱的人员对此抱着迟疑的态度是理所当然，但就连绝对不会参与的高官也都提出要谨慎处理，仔细想一想，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率由点了点头。

「嗯……的确是。」

「会不会是因为认为自己代表了国家？我认为自己代表了国家的一部分，不光是司法，我觉得自己的意志以某种方式反映在国家的政策上，我相信所有参与国政的官吏都觉得自己是国家的一部分。自己的意志就是国家的意志，国家的行为就是自己的行为。正因为如此，国家杀人，也等于自己在杀人。」

——爸爸，你会杀人吗？

死刑是杀人行为，有人奉国家之命，结束狩獭的生命。建议国家这么做的，是瑛庚和其他司法官，也是任何瑛庚和其他当司法官的国官——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杀人凶手。

「杀人者偿命，这应该不是理论。同时，不可以杀人，不想要杀人应该也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国家判处罪犯死刑就等于自己杀人，因此，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当然，这只是私情。」

瑛庚内心有一种忌讳杀人的本能性怯懦，百姓内心也有这种怯懦。然而，对百姓来说，国家是上天的一部分，是上天所选的王，和王所选的官吏生活的世界，和百姓隔绝，和他们的意志分离。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希望判处狩獭死刑，因为杀死狩獭的不是他们，而是上天的手。

「司法官不可以凭私情论是非，更不可以因为私情影响刑罚。所以对了解正义的人而言，不想杀人的想法，和杀人要判死刑的义愤一样，都是情非得已。我不想杀人，所以也不想劝别人杀人……」

如翕深深地叹着气。

「杀人就要判死刑，这不是理论，而是反射。同样地，死刑就是杀人这种忌讳的感情也不是理论，也是一种反射。两者都不是理论，而是近乎本能的主观，但两者的分量应该相同。」

「……我也觉得。」

「虽然恢复死刑有可能导致滥用死刑，但阻止滥用死刑也是司法的职责。无论是恢复还是停止，都各有道理，光讨论这一点，无法做出结论。」

「所以，就看狩獭本身了。」

率由说道，瑛庚和如翕都偏着头。

「理论完全均衡，既然如此，那就回归狩獭本身的问题。主上决定『不用大辟』，是为了表达刑罚的目的并非惩罚，而是教化罢民，所以，问题就在于狩獭能不能教化——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但是，」瑛庚看着如翕，「狩獭有更生的可能吗？」

如翕很意外地偏着头。

「我曾经见过狩獭，并不认为他有悔过之心，但是大司寇的话也提醒了我。把罪犯当作豺虎，不当人看待，怎么可能要求他们悔过？」

瑛庚受到了冲击。

「目前还不知道狩獭杀害骏良的理由。大司寇说，狩獭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也觉得无法完全否定大司寇的话。只要能够了解其中的理由，或许可以教化狩獭。」

瑛庚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见狩獭。」

8

两天后，瑛庚和其他人离开王宫，前往位在芝草西方的军营。

原本在刑狱鞫讯犯人时，由王宫所属的外朝司法府传唤犯人，但万一狩獭逃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如果被百姓知道，很可能在半路劫囚。在和官吏协商之后，决定由瑛庚等人前往监牢。

被处以徒刑的罪犯会送去圜土，但徒刑必须从事土木工程等劳动，所以圜土的所在地并不固定，会不时转移到必要的场所。相较之下，刑罚尚未确认者和被处于监禁的犯人一起关在军营内的监牢。

瑛庚等人走向军营深处，走进士兵重重监视的监牢，来到鞫讯的堂室。建筑物本身并不大，几乎没有门窗，只有墙壁高处有一条细长的采光窗。昏暗的堂室内用粗大的铁栅栏隔成两半，瑛庚等人坐在其中一侧的高台上。不一会儿，监视罪人的掌囚和士兵出现在铁栅栏的另一侧，带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就是狩獭吗？

瑛庚感到纳闷。狩獭是一个毫无特征的人，虽然之前听说他中等个子，身材偏瘦，但做梦都没有想到只是「如此而已」的男人。他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感觉，眼神无力，也感受不到任何霸气，看起来似乎很疲倦，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并没有病态的感觉，至少看起来不像是豺虎，真的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男人。

「这是何趣。」

掌囚说完，让狩獭坐在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上，把手上的枷锁固定在脚上的铁环上，鞠了一躬后离开了，只剩下士兵在一旁警戒。他们在铁栅栏的另一侧不发一语，之后也不会开口，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们不可旁听鞫讯的内容，所以他们必须充耳不闻。

狩獭垂着眼睛，乖乖地被铁链绑着。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既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反抗。

瑛庚注视狩獭片刻后，打开了诉状。

「关于你犯下的十六起刑案，有什么需要申诉的吗？」

狩獭没有回答瑛庚的问题，不发一语地看着一旁。

「任何内容都无妨，你对目前自己身处的立场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瑛庚问道，狩獭仍然没有回答。瑛庚有点手足无措，问了十六起刑案的动机和犯罪经过，但他也几乎没有回答，只有在需要时点头而已，有时候也会发出「嗯」、「对」之类的声音，但完全没有任何像样的说明。

瑛庚放弃了鞫讯，换率由问话。率由事先提出，想了解狩獭的内心世界。率由问了狩獭的父母、家乡，以及成长过程和想法，狩獭也都懒得回答。他看向一旁，没有认真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狩獭彻底拒绝瑛庚和其他人，因为被提讯，所以无可奈何地坐在这里，但根本懒得开口，也不想说任何话为自己乞求活命。他始终没有正视瑛庚等人，满不在乎地保持沉默，好像无视他们的存在。

如翕对他的态度忍无可忍，插嘴问道：

「你无意改变这种态度吗？」

如翕说话的语气很不耐烦，可能以前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的态度。狩獭瞥了如翕一眼，撇着嘴笑了笑——态度充满轻蔑。

「你看起来毫无悔改之心。」

率由也忍无可忍地大声说道。

「在你杀害的死者中，有幼儿和婴儿，难道你不感到后悔吗？」

狩獭没有看率由一眼，小声地嘀咕：「没有啊。」

「你没有后悔自己做了这么残忍的事吗？」

「……没有。」

「你没有写道歉信给家属，难道你不想赎罪吗？」

率由严厉地问道，狩獭终于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率由。

「赎罪？怎么赎罪？」

「这——」

「即使我道歉，死人也不会复活。只要不复活，那些人的家属就不可能原谅我，所以光是想赎罪不也是白想吗？」

率由想要反驳，瑛庚制止了他。

「——也就是说，你知道自己做的事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结果，也知道死者家属为此感到痛苦。」

「……是啊。」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在犯罪之前就知道？还是遭到逮捕之后才意识到？」

「之前就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

狩獭撇着嘴角笑了笑。

「像我这种人渣也必须生存，脸上有刺青，根本找不到工作，也没有地方可住，为了吃住，只能这么做啊。」

「……你觉得自己是人渣吗？」

听到瑛庚的问题，狩獭冷笑道：

「你们不是这么想吗？我根本是人渣，是根本没有慈悲心的豺虎。」

他语带嘲讽地说。

「反正你们觉得我很碍眼，你们的美丽世界根本不需要我这种人渣，反而觉得我碍事，是根本不值得活下去的垃圾，所以希望我快死，结束这起案子，不是吗？」

狩獭说完，一脸无趣地看向从采光窗照进来的光，

「——想杀就杀吧，我也不想一辈子被关在这种地方，不如杀了我更痛快。」

瑛庚内心感到嫌恶不已。这个男人太狡猾了，明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却把瑛庚他们说成是加害人，试图让自己变成被害人。

「……你记得骏良吗？去年夏天，你在芝草杀害的小孩，你掐死了他，抢走了十二钱。」

狩獭无言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杀他？」

「没什么理由。」

「怎么可能没理由？为什么要杀小孩子？」

瑛庚语气严厉地问道，狩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觉得万一他叫喊很麻烦。」

「他只是一个孩子，威胁一下不就足够了吗？或是把钱抢走就好。」

「如果一威胁，他吓得哭出来，不是会有很多人围过来吗？即使把钱抢走，万一他逃走的话，还是会叫人。」

「所以就杀了他再抢钱吗？只为了区区十二钱？」

狩獭点着头。

「为什么？你身上不是有钱吗？为什么需要骏良的十二钱？」

「并不是需要。」

「那是为什么？」

「没为什么。」

「不可能真的没有原因。难道你无法说明为什么攻击小孩子吗？」

狩獭不耐烦地看着瑛庚。

「问这个干么？反正你们觉得我毫无悔意，既然要杀我，何必问这么多？」

「因为有必要问清楚。」

渊雅说，狩獭杀害小孩子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能够查明原因，就可以了解如何拯救像狩獭这种罢民。骏良的父亲也大声叫喊，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瑛庚必须找到其中的答案。

狩獭懒洋洋地说：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想喝酒。」

「那你可以用自己的钱买酒啊。」

「但又没那么想。」

瑛庚不了解他的意思，一时说不出话，狩獭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刚好经过，知道那小鬼手上有十二钱，因为他和他母亲说话时提到。之前我刚好经过一家卖酒的小店，上面写着一杯酒十二钱。我有点想喝酒，但不想花十二钱，结果走了没几步，得知那小鬼刚好有十二钱。」

「所以就？」

「我觉得刚好，刚好是十二钱。」

瑛庚不由得感到愕然，如翕和率由也瞠目结舌。

「……不会只是这样吧？」

率由不知所措地问道，狩獭不耐烦地回答：

「就是这样而已……算他运气不好。」

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好像事不关己。

这个男人不可能反省。瑛庚感到心灰意冷。狩獭根本没有认清自己的罪过，也没有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只是逃进「反正我就是人渣」的保护壳中，永远躲在那里。任何话都无法劝化这个人，甚至无法伤害到他。

瑛庚感到心情黯淡。瑛庚他们之所以举棋不定，是因为内心有本能的反射忌讳杀人——然而，这个男人身上并没有。

狩獭和瑛庚他们之间隔着铁栅栏，瑛庚他们很难跨越那道牢固的墙，狩獭也无意跨越。瑛庚他们痛恨铁栅栏另一端的狩獭，狩獭也蔑视、憎恨身在铁栅栏这一端的瑛庚他们。

——这个世界上也有人死不悔改。

瑛庚羞愧地再度确认了这件事，同时不由得思考，自己到底对这个男人有什么期待？从狩獭的罪状、至今为止的行为来看，他根本不愿意接受教化。狩獭充满愤怒和憎恨，也许就像惠施一样，对狩獭来说，抗拒教化也是他的某种复仇。

从庞大的鞫讯纪录就可以清楚了解这一点，但瑛庚他们为什么还要亲自见到他，确认他是否能够教化？好像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瑛庚在思考这件事时，率由小声地说：

「……关于三刺，如之前所说，三宥和三赦都不符合。」

照理说，司法通常不会在当事人面前阐违结论——即使如此。

「司刺找不到任何可以宽恕罪行的理由。」

率由的语气充满苦涩，也许他希望当着狩獭的面说这句话，可以伤害狩獭。

如翕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充满了和率由相同的苦涩。

「典刑根据罪状求处殊死。」

「司刺支持这个意见。」

典刑和司刺的意见一致——瑛庚必须做出决断。

狩獭瞪着他们的眼中充满轻蔑，对自己的命运即将这样决定丝毫不感到害怕，他嘲笑般的表情好像在说：「反正你们要杀我」，说来说去，你们还是不可能原谅我，因为我是你们无法理解、也无法产生共鸣的豺虎，活在世上很碍眼，所以要让我死——我没说错吧？

瑛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狩獭的罪行明确，而且外人难以理解，但因为无法原谅，所以就杀了他——可以如此粗暴地使用死刑吗？我能够理解家属的报复感情、百姓的义愤，以及对难以理解的罪犯感到不安的感情，但刑罚不应该运用在这些方面……」

率由有点怯懦地垂下了双眼。

「虽然主上停止了大辟，但这是将刑措视为国家的理想，如果受到无法原谅的私情影响，在此轻易判处死刑，就会成为前例，等于实质恢复了死刑，从国情来考量，有可能会发展成滥用死刑。虽然司法的职责就是阻止这种情况发生，但如果是因为私情而创造了前例，国情导致滥用死刑，我对于是否能够顺利阻止感到不安。」

瑛庚降低了说话的音量。

「但是，对死刑的这份恐惧，来自内心对于忌讳杀人的怯懦。杀人罪就要判处死刑——这不是理论，而是一种反射，害怕杀人也不是理论，而是反射。」

正因为如此，瑛庚他们才会来和狩獭见面，如果狩獭有更生的可能，就不需要动用死刑。

「两者都不是理论，而是更接近本能，如果说是私情，真的只是一种私情，但根源性的反射互为表里，这才是法律的根干，就是为什么天纲规定，不可杀人，不可虐民，刑辟中却有死刑存在的原因。」

如翕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刑辟本身也存在着矛盾，既叫人不可杀人，却又要求杀人。典刑罗列罪状，司刺则设法减免其刑，刑辟原本就摇摆不定。回想起来，上天的哲理就是如此，只能在两者之间摇摆的同时，为每起刑案寻找适当的场所。」

「上天……」

率由嘀咕道，瑛庚点了点头。

「我们认为停止死刑和恢复死刑各有道理，所以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但我们也同时得出结论，无论是要求判处死刑的反射，还是畏惧死刑的反射，两者的分量相同。因此，关键在于狩獭本身有没有教化的可能——」

——然而，但是。

瑛庚在吞吐之际，狩獭突然插了嘴。

「我不可能悔改。」

瑛庚猛然抬起头，看到了狩獭扭曲的脸。囚犯的脸上露出揶揄般阴沉的笑。

「绝对不可能。」

……是吗？瑛庚点了点头。

「真是太遗憾了……」

瑛庚说完，看着典刑和司刺。

「——那只能判处死刑。」

狩獭听了，捧腹大笑起来，简直就像是胜利者的笑声，但也同时掺杂了空虚的挫败感。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如果全面否定、抹杀，就可以拒绝难以接受的现实。只能借由排除狩獭，试图调整世界的和谐。

瑛庚等人垂头丧气，似乎感受着挫败。一切都染成了红色，强烈的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照进堂内，堂内的一切都烙上了采光窗上铁栅栏的黑影。

——宛如某种预兆。

瑛庚他们拒绝了狩獭的存在，排除狩獭，努力让世界上没有任何不相容——然而，这只是开始而已。国家正走向荒废，荒废的国家妖魔层出不穷，世界的龟裂也会不断出现。为了眼不见为净，人们将在日后不断排除各种事物。

无论国家和人，都以这种方式渐渐走向凋零。

瑛庚低着头站了起来，如翕和率由也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把放声大笑的罪人留在铁栅栏内，不愿正视他，低头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第九卷 丕绪之鸟 青条之兰

※

雪花飘舞的深夜，一个男人蹲靠在暗银色的树旁。他在下巴的位置把盖着整个头的破衣拉了起来，深深低着头，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男人的脚下有一只生锈的破锅，里面放着捡来的木柴，锅内烧着微弱的柴火，那是唯一的亮光，也同时用来取暖。

男人的周围垂着暗银色的树枝，重重垂枝的线条带着棱角，枝上没有树叶，也没有细枝，宛如熏黑的白银。正因为如此，笼罩在男人周围的树枝就像是困住他的牢笼。

树木四周被建筑物包围，但建筑物已经半毁，大部分屋顶掉落，墙壁倒塌，根本无法挡风蔽雪。除了男人脚下的柴火以外，不见任何灯火，也感受不到人的动静。建筑物外那片里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大部分建筑物坍塌，路上到处部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即使勉强保留下来的房子，也几乎无法维持原来的样子，既无灯火，也无人烟。里周围的城墙也一样，从坍塌的城墙可以看到耸立在墨色夜空下的险峻山峦。

里在这片荒废中奄奄一息。

边境附近的小里，险峻的山峦包围了周围。这里本是不适合耕作的斜坡，勉强开垦的梯田也荒废已久。山上因为大自然的恩惠而形成的树林也因为疏于照料而渐渐枯死，里附近的果树枯槁，一群形状扭曲的深绿色针叶树聚集在一起。更高的斜坡上，树叶已经落尽的落叶树如同尸体般耸立，形成一片树林。寒风吹过，树林摇曳，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声音和动静。

山上已经渐渐不属于人类的领域，宛如遗迹般冷冷清清的里也渐渐沦为废墟。残破的里祠内，那个男人在脚下的柴火，成为附近一带唯一的灯火。

男人蹲在一切都已毁灭的深夜。

柴火发出轻微的劈啪声，焰火舞动。火光照亮了如同囚禁男人般的树枝冰冷的质感。

男人默然不语地看着树枝，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枝头到处都出现了黑色锈斑——里树也渐渐枯萎。

这也难怪，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向里树祈求的百姓，如今只剩下仅有的几户人家，人口也只剩九人而已，里树上多余的树枝正慢慢脱落。

——恐怕已经为时太晚，无法再重新站起来了。

也许这个里只能走向毁灭。

男人把里树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静静地等待着。住在这个里的人既不觉得他可疑，也并不在意他。疲惫之极的人们已经无力对外界产生任何兴趣，入夜之后，只能相互依偎在一起抵御饥寒。点亮灯火的油已用尽，也懒得点燃篝火温暖寒冷的夜晚。人们闭上空洞的双眼，仿佛接受了缓慢的死亡般睡去。

然而，并不是只有这个里向荒废沉沦，荒废殆尽的街道旁的其他里和庐，也都奄奄一息了。

——如果再来一场灾祸，就会彻底扼杀所有的生命。

他相信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他正在等待证据的出现。

他拉紧了盖住头的破衣，定睛看着脚下的火。

雪片在犹如挽歌般的风声中飞舞。

1

——雪花无声无息地飞舞。

时序进入极寒期。拂晓前，气温更低。老旧旅店的狭小客房内，他在黑暗中坐了起来，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标仲拖着像铅块般沉重的身体离开睡床，爬到放在房间角落的箩筐。他点了灯火，悄悄打开竹编的盖子。

和盖子一样细密编织的竹箩筐外侧上了漆，内侧垫着棉花和绢布。虽然箩筐很精美，但里面放着一段原木。粗细为双手环起之粗，长度为两掌并排之距。树皮斑驳，毫无特殊之处，只是中间树枝断裂部分形成的树瘤根部冒出了绿油油的树叶。这块原木就这样埋在木屑的中央。

标仲确认后，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再度取出原木仔细检查，原木的切口和树皮虽然已经干燥，但他轻轻敲了敲，发现原木内还有充足的水分，也没有开始腐烂，更没有长苔藓或霉菌。从瘤的根部冒出的草也没有任何奇特的变化，像兰叶般细长的叶子厚实饱满，密密地长了一小撮。标仲仔细观察每一片叶子，发现叶子仍然维持鲜艳的绿色，完全没有枯萎。

——这就是希望。

正因为如此，他住宿在旅店内，只要一醒来，就担心那些叶子在自己熟睡时枯萎，所以才会一睁开眼，就立刻确认树叶的状态。

每次睡上床之前，就很担心今天晚上就会枯萎。虽然整个人累得像烂泥，却因为害怕而迟迟无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也不停做着早晨醒来后，发现叶子在一夜之间枯萎的恶梦。他经常被恶梦惊醒，打开盖子确认后，才再度躺回床上睡觉。

所幸今天还没有枯萎。

太好了。他小声说完，小心翼翼地拨着木屑，把原木埋回去。用绳子绑在箩筐上，并把木屑拨平，以免埋没了兰叶，然后盖上刚才移开的覆筐，排满装了棉花的小袋子，再垫上一块布，放上用油纸包起的信。检查了挂在箩筐旁的绶带，放回筐内，盖上盖子，最后绕上皮绳，小心翼翼地绑好。

他在做这些事时，手指冻僵了。昨天晚上装了水的水桶内，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标仲避开冻结的边缘，双手掬起水洗了脸。他的指尖冻僵了，地上的寒意让他的膝盖发痛。即使想要取暖，房间内也没有火盆。木炭已经缺货好几年了，平民百姓即使想买也买不到。

标仲只好用双手搓着脚。今年最后一个月分即将到来，这个季节竟然连木炭都买不到。虽然已经过了冬至，但寒冷的天气应该还会持续。立春在新年之后，即使过了立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天气才会渐渐暖和起来。每年这个季节就会出现大量冻死者。

搓脚片刻后，标仲穿上了裘衣，拿起脱下晾干的鞋子想要穿上，但脚太肿了，穿不进去。他只能用小刀割开卡住的皮革，用布包起后，再用皮带缠绕住。这一阵子走太多路，脚趾上都冒着血泡。膝盖和腰痛得直不起来，背着箩筐的肩膀疼痛，两只手长满了冻疮。

——即使如此也没有关系，只要希望还没有枯萎。

标仲准备就绪，背起箩筐，拿好行李，走出昏暗的客房。

一切始于一棵变色的山毛榉。

至少标仲是因为十年多前，老家的山毛榉树林中的一棵山毛榉发生了变化，才发现了这件事。

标仲出生于北方的继州，老家位在更北方，靠近州境的险峻深山里。他在气候不佳的寒村内长大，在苦学之后，终于进入继州的少学，很幸运地在三十五、六岁时成为国官，职位是地官迹人，位阶是中士，是国官中最底层的小衙役。

标仲每次回老家西陨，都被乡亲视为飞黄腾达、难得一见的人才。当时，标仲才加入仙籍不久，父母和亲戚都还在老家。因为从小熟悉的亲朋好友翘首盼望他回家，所以他每到新年都会回家探亲，也正是在回乡探亲时，发现里附近的山毛榉树林中，有一棵山毛榉的颜色很奇妙。

山毛榉的树叶掉落，在冬天萧瑟的山上伸展着树梢。树林中有一条小河流过，还有一个小型瀑布。小时候，他经常在瀑布脚下钓鱼。周围是低矮的悬崖和山毛择树林，环境宜人。面向瀑布脚下的一棵山毛榉树梢好像降了霜般闪闪发亮。

「——怎么回事？」

标仲仰望着耸立在高处的树梢，问身旁的老友。

老友名叫包荒。也是在西陨出生，两人一起进入少学就读。他比标仲早一年离开少学，在老家所在的节下乡当官吏。

包荒顺着标仲的视线望去，仰望着山毛择的枝头。

「结霜吗——好像不是，树枝朝向南方。」

标仲点了点头。树枝位在光线良好的地方，所以看起来闪闪发亮。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只有那里结了霜，况且现在已经中午过后，霜不可能仍然留在枝头。

「看起来好像在发光。」

「嗯。」包荒点了点头，身轻如燕地攀上悬崖，在不同的位置仰望着树枝。不一会儿，他抱着树干，用绕在腰上的皮带灵巧地爬上了树。

标仲看着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包荒从小就喜欢在山野里玩耍，他自由自在地在附近的山上奔跑，精通地形和植物生长，知道哪里长了什么树，有哪些草，有哪些动物栖息，如数家珍，简直就像在自家后院玩耍。他经常不厌其烦地观察某一棵树，或是观察鸟类、昆虫一整天。包荒在少学毕业后，成为乡府的山师。山师在夏官手下负责山林的保护工作，那简直是包荒的天职。

包荒像猴子一样轻巧地爬上了树，在粗大树枝附近观察着颜色改变的树枝，但随即挺直了身体，把皮带一挥，打落了一根树枝。标仲在包荒下方的草丛里找到那截树枝捡了起来。

细小的树枝差不多只有手指的长度，树枝变成了鲜艳的颜色，发出奇妙的光泽，好像是坚硬的石头般，即使在枯草丛中也可以一眼就发现。标仲捡起时，发现指尖冰冷。树枝摸起来也很坚硬，的确感觉像石头。折断的树枝根部也很奇怪，不像是纤维断裂，更像是结晶折断的感觉。

「——怎么样？」

包荒走过来问道，标仲纳闷地把树枝递给他。包荒接过树枝，双眼亮了起来。

「……太有趣了，简直就像是石头。」

「上面的树枝呢？」

「和这个差不多，看起来好像石化了，而且也褪了色。」

「是喔。」标仲嘀咕道。包荒打落的小树枝是灰白色，但这是山毛榉树皮原本的颜色，所以不能称之为异常。山毛榉的树皮原本就是灰白色至暗灰色，树皮光滑，并没有裂缝。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关系，苔藓、藻类和霉菌经常附着在树皮表面。由于山毛择的树皮不会剥落，幼树时附着的这些附着物形成了不同的图案，随着树木逐渐长大，图案也渐渐拉长，从白色、灰色、绿色或褐色的纹路。褪色是代表这些纹路脱色吗？包荒打落的树枝应该是今年长出来的，仍然保留了原本的颜色。

「枯掉了——怎么会这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

包荒说着，折断了小树枝。树枝发出清脆的声音折断了。

「枯枝结冰了吗？」

「感觉不太像。」

包荒说完，从怀里拿出手巾包了起来。他可能打算带回家研究，脸上难掩喜色，兴奋的眼神就像小孩子发现了难得一见的昆虫。标仲觉得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

山师管辖的山林是和百姓生活无关的深山，百姓居住的山林归地官所管辖。外围的山林虽然和民众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然而，一旦发生火灾或雪崩，就会对民众生活环境造成危害。为了防患于未然，山师必须负责管辖人迹罕至的深山和树林，掌握地势，如有必要，则加以修缮，以防灾害发生。乡官的山师属于最低阶，掌握乡内的山野。国家的山师统率九州的山师，州山师统率各郡的山师，各郡的山师统率各乡的山师，都只是管理下一级山师的职务，只有乡山师实际进入山野，亲自保护山野。正如包荒熟知家乡的每一座山，他也调查了乡内的每座山，一旦进入山里，有时候一、两个月都不见人影。他在没有人烟的山上露营，独自走遍一座又一座山。

「你真的太喜欢山了。」

标仲说，包荒害羞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啊哟，你们两个人都在这里啊。」

抬头一看，几个女人从山毛择树林的小径走下来。标仲的母亲和包荒的母亲也在其中，所有人都背着竹篓。

「原来你们在这里。」

「嗯。」两个人点着头，几个女人笑了起来。

「我们来捡树果，没什么好吃的食物招待你们啊。」

女人们说着，包荒探头向她们的竹篓内张望，笑着说：

「原来是山毛榉的果实，捡了这么多，可以煮一盘好菜啊。」

「没有没有，今年果实也很少。」

女人说完，又对他们说：

「你们的爸爸会很寂寞，早点下山陪陪他们。」

说完，几个女人下山离开了。

山毛榉的果实像荞麦一样呈三角形，没有毒，也没有涩味，可以生吃，营养丰富，滋味良好。通常都水煮来吃，但这里的人会把煮熟的果实捣碎后做成饼，或是包成粽子。山中的里缺乏农作物，这也算是美食之一，只可惜山毛榉很少结果实。虽然不至于完全不结果，但基本上都歉收，通常数年到十年才丰收一次。

「今年也歉收吗？真是很少丰收的树啊。」

标仲说，包荒也笑了起来。

「几乎不曾有过山毛榉果实吃到饱的记忆。」

通常树木的丰收或歉收都有固定的周期，但山毛择缺乏固定周期。下一次丰收可能在一年后，也可能是十年之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丰收和歉收都是全国同步调，从来不曾发生过有的树丰收，有的树歉收的情况。

「如果几年丰收一次，至少可以用来作为粮食。」

「果真如此的话，就会被你我这种人吃光，所以山毛榉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包荒说完笑了起来，标仲偏着头纳闷。

「—这只是我猜的，树木的果实会有歉收和丰收的周期，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当树木的果实丰收，靠树果为生的老鼠等动物也会活下来。于是，翌年就会有大量老鼠吃树果。当翌年歉收，老鼠就会饿死，数量减少，在下一个丰收年时，就会有很多树果留下来。」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只有山毛榉的丰歉周期不定呢？通常丰收年不都是定期出现吗？」

「嗯，山毛榉在这方面很奇妙。也许其中有什么原因吧，只不过丰收和歉收的落差太大，所以山毛榉树林内都是差不多的树木。」

「都是差不多的树木？」

包荒点了点头，指着周围的山毛榉林。

「虽然大小有异，但山毛榉林内的山毛榉几乎都是相同的年龄，这片树林也差不多是一百年出头。」

「是喔。」标仲巡视周围，看到一片大小相似的树木整齐排列的树林。

「所以是一百多年前同时生长的吗？」

「应该是，但山毛榉的树根似乎会释放出导致其他树木枯萎的毒素，所以密集生长的小树就会消失，树木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同。因为其他种类的树木无法生长，所以山毛榉树林是几乎只有山毛榉的纯树林。」

「也因此山毛榉树林很明亮。」包荒说道。因为光线充足，所以树下的草长得很茂密，种类也很丰富。虽然山毛榉的果实不丰富，但肥沃的土地上有很多蕈菇，也有许多野兽来这里吃草，视野良好的山毛榉树林是狩猎的绝佳场所。

「丰富又舒畅——我喜欢山毛榉。」

「原来如此。」标仲看着树林，这片山毛榉树林在一百多年前一下子吐芽。山毛榉的寿命很长，恐怕未来会继续生存几百年。

「……你妈也老了。」

标仲幽幽地说。和树木相比，人的生命很短暂。

「是啊……你妈也是。」

包荒点了点头。标仲和包荒都是有位阶的官吏，所以加入了仙籍。虽然父母也可以加入仙籍，但他们的父母都没有这么做，通常父母都不会跟着儿女加入仙籍。按照惯例，只有父母和妻儿可以一起加入仙籍，兄弟或亲戚则无法加入。如果位阶够高，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仙，因此必须有一条界线。人通常不喜欢在家人中画出这种界线。标仲也有哥哥和姐妹，但对标仲的父母来说，和标仲一起升仙，就等于把兄长和姐妹留在现世。

得到位阶就必须告别现世，即使对标仲和包荒这种低阶的衙役来说也是如此。总有一天，他们的父母会离开人世，兄弟和儿时的玩伴也都会年华老去，到时候他们回来老家，也会变成一种痛苦。不，标仲还有包荒，如果没有包荒，他可能早就不再回来探亲了。

他们明知道这些事，仍然选择成为衙役—冢人也知道这些事，送他们去当官。所以，很希望能够对国家有所贡献——不，必须对国家有所贡献。因为目前这个国家没有王。

标仲出生的那一年，王驾崩了。虽然先王凶残暴虐，所幸边境的山村并没有受到灾难的影响。然而，当王位岌岌可危，国家就开始荒废；当王位上无王，荒废更加严重。如今国家荒废，到处可见贫穷，像西陨这种寒村更是如此。在贫瘠的土地上耕种所能得到的收获有限，只能去山野采树果补充，里民就是靠这种方式勉强维生，标仲和包荒的工作关系到他们日后是否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对了，」包荒压低了声音，「听说中央发生了大事。」

「好像是。」标仲回答。标仲虽然是国官，但因为经常在各地走动，所以对中央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听说发生了大事，云端上的人都惊慌失措。

「这个国家……到底会变成什么檬？」

标仲无法回答包荒的问题。西陨固然贫穷，所幸周围是绿意盎然的群山，只要没有妖魔出现，至少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其他地方极度荒废。耕地荒芜，三餐不继的人纷纷涌向都市赚钱，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都市找到工作和食物，于是饥饿、疫病和犯罪变成了常态，再加上妖魔出没，攻击密集的人群。

这种时候需要官府的协助，然而，官吏忙着自保，国家也一样。

标仲少学毕业后就立志成为官吏，竟然出乎意料地被录用为国官。照理说是出人头地，其实是因为官吏违背了王的意志而遭到诛杀，导致官位出现了大量空缺。国家越来越荒废，原本无暇录用新的官吏，但各府第的预算分配必须根据官吏的人数分配，想要中饱私囊的长宫都拼命补足缺额，标仲也因此「出乎意料」地成为官吏。

他因此成为地官迹人，在地官果丞的手下工作。果丞管辖各地生产的珍奇物品，迹人负责搜集野树上生长的新草木和鸟兽。虽然实际进入山里寻找是地方官的工作，但标仲也必须勤于走访各地，详细掌握现状——不，应该只是以这个名义让他无法留在国府内。

标仲几乎不在国府，都在各地奔走。因为是官吏，所以有领地，但他没有看过领地，更没有亲自去过。因为他几乎不回国府，所以无法经营位在首都州的领地，都由果丞代为管理。果丞负责经营，将税收换成金钱支付给他——至少名义上是如此。

然而，国府的小衙役都知道，他们虽然得到了国官的地位，但其实只是像府史般用薪水雇用的人员而已。领地的收入全都进了果丞的口袋，果丞只是从中拨出最低限度的薪水，也许进入果丞口袋的那些钱最后流进了更高层官吏的口袋。因为这是真实的情况，所以标仲不在国府比较好，于是一直辗转至各个地方府。各地的地方府都充斥着这种被中央流放、无处可去的小衙役。

心生怨恨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在这个时代，能够有一官半职就值得庆幸了。标仲在立志成为国官时，就已经隐约了解这些事，仍然立志成为官吏，说穿了就是为了糊口。虽然是最低限度的薪水，但只要成为国官，收入优渥，可以照顾在老家的父母和兄弟的生活。迹人都在边境走动，所以看到的都是最小限度的荒废，和中央的纷乱无缘，只要看开了，虽然贫穷，却也逍遥自在。更何况标仲从小就在山峡的寒村长大，对他而言，在边境的山野走动并不是痛苦，反而深得他心。

然而，这种情况不知道能够持续多久？

标仲仰头看着山毛榉树林的树木，然后又看向下方。从他们所在的瀑布边缘，可以看到深深的山谷，和谷底远方并不大的里。

无论未来会发生任何事，至少要保护故乡，要保护住在故乡那些熟悉的人。

2

标仲沿着旅店狭小的楼梯下了楼，一楼的饭堂只有几根蜡烛的微弱火光，泥土地的房间内只放了几张大餐桌，不见任何客人的身影。面向马路的木板门一大早就打开了，但可能没有旅人这么早出门，所以并没有人来吃早餐。冷清和昏暗的空间只有冰冷的空气流动。

「早安。」在旅店打杂的少年向他打招呼。他差不多十岁左右，脸上带着稚气。

「叔叔，你起得真早。」

标仲点了点头，坐在少年擦好的桌子旁，点了茶和早餐。

「老板说，天气可能会变。」

少年端上热茶时说道。标仲看向门外，发现雪花飘舞，对面那栋房子歪斜的屋顶后方，微亮的天空中乌云低垂。看云的样子，的确快变天了。

「你要去南方吗？」

少年问，标仲点了点头。

「听说如果要沿着干道往南，今天恐怕会寸步难行。」

「没问题的。」

标仲说完，递了一块石头给少年，让他放进炉子内烧热。寒冷的季节，放在怀里的石头是暖和身体的唯一方法。

「但是……」

「我在赶路，请你赶快把早餐送来。」

用杯子的热茶暖手时，外面的雪也越下越大。雪花飘落在巷子的地面，被微风吹向四处的车辙和坑洞中。

五十岁左右的旅店老板端着粥走了过来，他放下粥后问：

「听说你急着出发？」

标仲点了点头回答说：「希望在干道的门打开的同时出发。」

「但是，今天最好晚一点再走——你要去赞容吗？」

赞容是沿着干道南下的一座大城。

「如果可以，希望可以走更远。」

他要沿着干道南下，走越远越好。

老板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该不会被人追？」

标仲苦笑着摇了摇头说：

「我只是想尽快赶路。」

老板端出来的热粥几乎烫到他的舌头。虽然粥里放了米，但大部分都是小米。种稻米很费工夫，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种植可以供应百姓吃的白米。粥里放了干菇和切碎的青菜，足以温暖刚才在收拾行李时已经冰冷的身体，因为旅程的疲劳而沉重倦怠的身体在温暖之后，似乎稍微轻松了些。

「既然你急着赶路，最好搭马车。走路太困难了，前面的路很险峻，如果再遇上暴风雪，根本没办法走。」

「有马车吗？」

标仲充满期待地看着老板，老板愣了一下，微微张了张嘴，沉思了片刻。

「啊……不行，八成已经没马了。这里几乎已经没马了。我有一个朋友原本是驾马车的，不久之前才听他说，把马车卖了。」

「是吗？」标仲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很常见。马可以载运货物，也可以帮忙农务，是宝贵的财产。然而，这个财产要吃饲料，无法只是拥有而已。很多人没有余力喂马吃饲料，所以只能放弃这项财产。

标仲看着街道的上空。

「应该不会下暴风雪吧？但雪可能会下更大。」

「下雪也很伤脑筋，一旦积了雪，连路也看不清了。」

沿着干道往前走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以前那里曾经是农地，如今已经变成荒芜的原野。平坦的道路贯穿平坦的原野，如果是宜人的季节，走起来并不是太大的问题，但一旦积了雪，就连路也看不清了。如果下起暴风雪，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如果不慎迷路，很可能闯入河边的沼泽地。

「以前堤防曾经溃堤，河水泛滥，因为没有人手，至今仍然没有修补。」

「只要不靠近水边就没问题吧？」

「是啊，」老板笑了笑。「这个季节，河水都结冰了，只要积了雪，就是一片原野。因为形成沼泽之后，就一直丢在那里，即使是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人也不知道泥沼的区域，连本地人在下雪的时候也不太敢走那里，外地人更危险。」

「我会十分小心。」

标仲回答，老板用力摇着头。

「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要不要再稍微观察一下天气？即使在赶路，如果冻死在路上就失去了意义，我也会睡不安稳啊。」

标仲没有回答。即使观察天气也一样，即使下起了暴风雪，他还是必须出发。

「为什么这么着急？」

标仲仍然没有回答。

刚才的少年把烧好的石头放在火桶里拿了过来。标仲请他放进厚实的布袋后，放进了怀里。

「谢谢——这是你儿子吗？」

标仲问，少年摇了摇头。老板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看他倒在路边，就把他带回来了。原本好像住在隔壁的里，里人全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所以他住在这里的里家吗？」

少年再度摇头。

「这里没有里家，」这次又是老板回答，「房子被妖魔攻击后毁了，既没有闾胥，也没有维持里家的资金。」

「里府不是有预算吗？」

「怎么可能？」老板不屑地笑了笑，「里府根本没有用，只有在收税的时候，衙役才会出现，平时根本没人。」

「原来是这样。」标仲不再说话。这种情况很常见，没有足够的税收维持里府，即使向百姓收了税，也被上面的人搜刮走了，里府根本没有收入。里府的衙役无法生存，只能各奔东西，府第已经失去了功能。但是，一到纳税的季节，上面就会派衙役上门，照理说，这种贫困的里应该可以受到上面的补助，但钱不知道落入了谁的口袋。

「他们手脚很快，只要看到有钱，就会立刻放进口袋，然后就立刻消失无踪了。」

标仲默默点着头。这就是百姓对官吏的评价，所以标仲也把可以表示身分的绶带藏了起来。

「你以后千万不可以这样。」老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所以由你照顾他吗？」

果真如此的话，在时下很难得一见。老板点了点头。

「我的家人也都死了，我们都孤苦无依——他很勤快，所以帮了很大的忙。」

听到老板这么说，少年开心地笑了。标仲感到坐立难安，用布围起脖子，把鼻子也包了起来，然后背起箩筐，把其他行李绑在肚子上。

「喂，你真的要走吗？」

老板伸手想要制止，标仲把餐钱放在他手上。

「叔叔，不行啦。」

少年拉着标仲的手。标仲低头看着少年一脸担心地仰望自己的脸，不由得感到难过。如果标仲的外甥还活着，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没问题，谢谢你们的照顾。」

标仲笑了笑，把零钱塞在少年满是冻疮的手上。少年想要说什么，标仲立刻转过身，不让他开口。然后来到冷清的马路上。

——第一次看到变色山毛榉的两年后，标仲在新年返乡时，见到了两年未见的包荒。

标仲比他先回到老家。前一年因为去了国土的另一端，所以无法回来探亲。回到久违的故乡，和老乡、老友叙旧的翌日，包荒回来了。一回到家，立刻邀标仲一起去山上。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快步走向那片山毛榉林的瀑布旁。

包荒一到那里，立刻仰头看着山毛榉。那是一棵树梢变了色的山毛榉。标仲这才终于想起是两年前看到的那棵树。直到前一刻为止，他完全忘了山毛榉的事。

「原来是那棵树——还是老样子。」

「不，面积扩大了。」

包荒说完，立刻沿着树干爬了上去。听包荒这么说后才发现，树木变色的情况好像更严重了，有一半的树枝都褪了色，发出像石头般的光泽，好像积了霜般闪着光。包荒在高处巡视着树枝，不一会儿，从树上爬了下来。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标仲问，包荒皱起眉头。

「不知道，去年我也很在意，所以就来看了一下，发现面积扩大了，今年比去年更加扩大了，而且好像并不是只有这里而已。」

「其他地方也有吗？」

听包荒说，继州北部一带的山毛榉树林中，也不时看到这种褪色的山毛榉。褪色的部分好像石化般枯萎，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面积就会不断扩大，必须连同健全的部分把枯枝砍下来，才能阻止继续扩散。

「是生病了吗？」

「可能吧，但无论问任何人，都说没看过这种病变。」

「是吗？」标仲回答，但并没有重视这件事。树木也会生病。虽然包荒对树木很了解，但总有他以前不曾看过的病症，他以为只是这种程度的事。那时候，标仲的父亲已经生了病。两年前还很有精神地迎接标仲回家，那一年体力大不如前。

翌年的新年，父亲的身体更差了。那年秋天，标仲接到了父亲的讣告。游走各地的标仲直到十月时，才终于得知父亲的死讯。

西陨很贫穷，但得到山上的恩惠，所以荒废也得以控制在最低限度——原本标仲一直这么认为，没想到事态比他意料中更严重。慢性的食物不足，里人的营养状态都很差。尤其是老人和幼童，经常因为一些小病痛而陷入病危。接到消息后，他不顾一切赶回老家，用马载着能够张罗到的粮食回了家。

里人都喜出望外，但有几张熟悉的脸不见了。标仲赶回老家的当天晚上，包荒也赶回来了。标仲原本以为包荒是因为曾经事先通知他父亲的死讯和自己要回来，所以才会赶回来，没想到并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包荒带着标仲去了山上。那棵山毛榉倒在瀑布旁。那年新年看到时，树枝几乎都变了色，所以标仲猜想那棵树和衰竭的父亲一样，不久就会枯萎。

但是，并不是只有那棵树出现异状，那棵山毛榉周围的树木也都变了色。那还不是落叶的季节，变色的树枝却完全没有一片树叶。

「疫情扩散了。」

包荒面色凝重地说——显然是疫病。

连根拔起倒下的那棵树，整棵都褪色枯萎，好像变成了石头。树皮仍然保留了原本的质感，所以感觉很奇妙。树根和之前看到的树枝一样，剖面好像是敲碎的石头。包荒挖着树根的位置，地下已经没有根了，无论怎么挖，都只挖到碎石和沙子。不，那似乎是树根变化后留下的。树根在地下石化，然后碎裂了。

当时，标仲立刻感受到危险。如果树木倒下时，附近刚好有人。他并没有继续想下去。标仲的脑海中只想到死去的父亲，和脸色苍白的里人。看到倒下的树木，只想到如果今年刚好是丰收年该有多好。这里有一大片山毛榉，如果山毛榉的果实丰收，就可以提供很多富有营养的食物。

同时他又想到，一旦疫病开始蔓延，山毛榉一棵一棵倒下，恐怕再也无法期待丰收了。

那年冬天的新年，标仲也带了粮食回家。山毛榉的变化继续扩散，里人也都知道有疫病，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开朗。因为倒下的山毛榉都卖了高价。

山毛榉原本并不适合作为木材使用。虽然可以长得很高大，但成长速度缓慢，从种子发芽后，即使过了五年，也差不多和小孩子的身高差不多高。差不多要一百年，树干才有双手可以合抱的粗细。木材很坚硬均匀，但木纹弯曲，而且容易腐烂变形，从建材的角度来说，几乎没有利用价值，只能勉强用来做杂货，但要十分注意干燥，使用上也要特别注意。因此，通常都不作为木材使用，而是作为木炭的材料。然而，得了怪病的山毛榉很耐腐朽，而且很牢固，不容易变形，虽然缺乏弹性，质地也太坚硬，但只要在工具和加工上发挥巧思，就可以成为优质木材，而且木纹具有像石头般的光泽，感觉十分漂亮，所以卖出了好价钱。

西陨的人都欢天喜地，周围的山野有很多山毛榉——原本以为没有王的时代，上天只会带来灾难，没想到山野还可以带来这种恩惠。标仲心想。

只有包荒一个人表情十分凝重。

现在回想起来，包荒当时可能就已经预见到未来的灾难了。只是因为他也没有把握，所以无法在觉得因祸得福，为疫病感到高兴的标仲和里人面前提这件事。标仲感受着刺骨的微风，暗自想道。

但是，即使当时听说了什么，结果仍然一样。他这么想着，沿着干道快步前进。开门前，原本应该有很多旅人离开旅店，但路上完全没有人影。不光是因为天候不佳，大家都不出门，而是整个城镇都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的烟囱也不见炊烟。

标仲昨天晚上抵达的余箭算是中等城镇，因为在贯穿继州、滋州南下的大干道上，照理说，应该很热闹，但只有两家旅店开张营业，其中一家是有厩舍的高级旅店，另一家是连床铺都没有的低级旅店。而且，昨晚住宿的那家旅店除了标仲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客人。有一些面向大马路的房子挂上了旅店的招牌，早已人去楼空。虽然有一排看起来以前是店家的建筑物，却几乎没有营业。屋顶歪斜，窗户也破了，只剩下空洞而已。虽然不见倒塌的房屋，但显然已经荒废，空气中飘着肉眼看不到的荒废和带着寒意的倦怠。

无论包荒预见了什么，无论他是否说出口，那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份荒废。从先王在位时开始，在空位的时代继续恶化。

穿越宛如冻结般寂静无声的街道，来到门阙前，也不见旅人的身影。一脸疲倦的老人看到标仲，慌忙打开了门。

来到城外，或许是因为没有了遮蔽的建筑物和城墙，风迎面吹来。满是坑洞和泥泞的道路到处结了冰，竖着霜柱。标仲仰望天空，好不容易微亮的天空布满了沉重的乌云。可能真的会有暴风雪。

即使如此，也必须出发。

标仲确认风向后迈开大步。旅程已经走完三分之二，还剩下三分之一——能否及时赶上，只能靠运气了。

3

离开余箭的同时，雪越来越大，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四周染上了一片白色。标仲默默快步走在寒冷的街道上。

无论走了多少路，都不见里和庐。干道上留下了岔路的痕迹，代表以前那里曾经有里和庐，然而只见道路，却不见任何房子。

他曾经在中途远远地看到一棵黑色的树，像大斗笠般低低垂着树枝——那是里树。里树已经变得漆黑，孤零零地出现在一片荒野中。因为周围没有人，里树也枯死了。

原本应该出现在里树周围的里祠也不见了，里祠周围的房子，和房子周围的围墙也都不见踪影，大地的起伏成为这一切所留下的仅有痕迹，被埋没在冬天寒冷的荒野中。

标仲肃然停下脚步片刻。枯死的里树代表已经没有人再去祈祷。一里有二十五户，二十五户人家全都死了。不知道是因为灾害、内乱，还是饥饿所致，枯死的里树将连根碎裂折断——就像病变的山毛榉折断的样子。

标仲起初和大部分百姓一样，并不重视山毛榉的异变。因为那时候只有深山的山毛榉枯死，而且山毛榉原本就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即使山毛榉枯死，也不会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他以为是这样。

然而，包荒看到异变时，立刻意识到危机。

「山毛榉好像慢慢变成了石头，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病变。」

标仲回答说，这也很正常，应该很快就会改善。

父亲死去那一年的冬天，到处可以见到褪色的山毛榉。两年后，枯死的山毛榉开始断裂、倒下，两年后，达到了异常的数量，但标仲和其他住在山里的民众一样，并不认为这是灾难，反而认为是一件好事。

树木在充分干燥后自行倒下，省下了伐木的麻烦。倒下的树木放在那里也不会腐烂，可以根据市场的需求运输，而且可以窦到好价钱。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百姓也因此得福。原本那么多山毛榉树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北部地区有很多山毛榉林，但因为之前无法当作木材运用，所以民众根本无意砍伐丰富的山毛榉。

山毛榉的果实很小，而且还经常歉收，无法当作食物，从种植到开花结果往往需要三十年到五十年，因此，没有人积极种植山毛榉防止饥荒，即使种了也无法发挥功能。事实上，百姓因为饥荒难以生存，即使是深山，只要能够结出果实，就会去捡果实，但这几年山毛榉持续歉收，几乎都无法结出果实。可以烧炭的小树几乎都被砍伐了，剩下的都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大树。

没想到这些大树突然可以作为木材使用。对缺乏足够农地的山区百姓来说，无不为上天的恩惠感到欣喜。里人都三五成群地进山，拖着倒地的树木下山，以此勉强维持生计。标仲反而担心地方官发现得了怪病的山毛榉木材可以卖出高价，禁止百姓采伐，试图自己独占。

山师管辖的山野并不属于百姓，而是属于国家，照理说，百姓无法擅自进山，贩售山上的树木，因此，各地的官吏理所当然可以不允许民众上山，但问题在于这些地方官借此中饱私囊。他们利用不正当手段和木材商人勾结，高价出售。出售的利益原本应该纳入国库，但几乎都被地方官府私吞了。如果纳入国库，这些财富还是会用于百姓的福利，如果被私吞，就没有任何意义。国家发现这种现象后，积极纠正地方官的专横行为，但那也只是国官想要从中分一杯羹，无论那些山毛榉落入谁的手中，利益都会被私吞。

「在安州，市场上的山毛榉木材都会被没收，所以这一阵子木材商人都很警惕，说要等出售之后才付钱。对百姓来说，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树木拖下山，辛辛苦苦运到市场却被没收，简直亏大了，但安州的官吏把卖掉木材的钱放进自己的口袋，不花一毛钱就发财了。」

标仲叹着气说道，包荒难得露出严厉的眼神。

「这种问题都是小事。」

标仲讶异地看着老朋友的脸，包荒似乎很浮躁。性情温和的他很少这么情绪激动。

「无论跟谁说，大家都说相同的话，但现在这种问题根本不重要。」

「你怎么了？」

标仲问道，包荒用悲痛的声音说：

「照此下去，这些山都会毁了。」

标仲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才终于想到，原来如此，包荒很爱山野，看到山野失去原来的面貌，渐渐面目全非，感到痛苦不已。包荒很爱家乡那片山毛榉树林，他经常说，那里是最舒服的地方。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为这些事担忧也无济于事，因为这关系到百姓的生死。」

「所以我才在说啊！」包荒语气激动地说：「照这样下去，这些山都会遭到破坏，里和百姓的生活、生命都会被吞噬。」

包荒声嘶力竭地说道。

「山上的动物靠山毛择的果实维生，即使是歉收的年份，仍然有相当数量的动物靠那些果实生存，如今果实全都没了，会造成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山毛榉的果实是山上小动物的绝佳粮食，而且正如包荒以前所说的，山毛榉树林周围都是茂密的草木，各式各样的灌木和草，是鹿等大型草食动物绝佳的栖息场所，于是，以这些草食动物为食的肉食兽和杂食兽也会聚集在那里，也就是说，那些野兽靠那片山毛榉树林生存。不光是食用山毛榉果实的那些野兽，还有那些住在山毛榉树林中的野兽，以及捕食那些野兽而聚集的野兽，山毛择树林保护了无数生命。

「野兽会下山侵犯人类生活的领域，熊会攻击人，老鼠会抢食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谷物。熊只要猎杀就可以解决问题，但人类有办法猎捕所有的老鼠吗？」

标仲张着嘴，说不出话。没错，在山毛榉丰收的翌年，曾经发生过熊攻击住家的事，因为前一年有很多熊生存下来，翌年因为食物不足而攻击人类。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曾经听说老鼠越来越多。」

「是啊，」包荒点了点头，「但是，山上的老鼠反而减少了，所以并不是老鼠增加，而是在山上无法生存，所以逃到里来觅食，而且……」

包荒露出严肃的眼神。

「山毛择有助于水土保持。下雨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过雨水顺着山毛择的树干流下来？」

「喔……有啊。有时候想去树下躲雨，结果反而浑身湿透。」

「对吧？山毛榉的树形导致水集中在树干上。」

这些雨水滋润了附在树皮上的藻类，并将养分带到根部。山毛榉会在秋天时变黄、落叶，所以树根附近有丰富的腐叶土，因此周围的土壤又黑又肥沃，厚实而柔软的泥土中蓄积了大量水分，周围的山地土壤也不会有干旱现象。

「一旦山毛择树林消失，夏天就会很干燥。不光如此而已，山毛榉的树根会紧抓泥土，巨大的树根在地下交错，紧紧抓住山上的泥土。一旦山毛榉倒下，就无法再抓住山上的泥土。冬天问题还不大——因为有积雪，但是，一旦进入春天，冰雪融化，融化的雪会慢慢渗入地面。」

山毛榉树木原本就蓄积了水，下雪之后，冰雪融化再度渗入地下。吸收了大量水分的地面当然变得松软，却没有东西可以抓住这些泥土，所以很可能造成坍塌。

「这一带的山都很险峻，斜坡都很陡。大大小小的里和庐点缀在这些险峻的山间，一旦发生坍塌，会造成什么后果？」

山将会吞噬里，吞噬住在里的百姓。

「即使情况不至于这么严重，如果春天发生山崩，淹没了河流和农地，就无法播种。即使拼命抢修，也赶不上播种的季节。这么一来，就无法指望夏天以后的收获。而且山上失去山毛榉树林后会缺水，夏天一定会很干。即使好不容易撑到收成期，山上成群的野兽会来抢食这些收成——搞不好真的会发生饥荒。」

也许是因为标仲也在山上工作的关系，他终于了解了包荒的危机感。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和包荒这个朋友一起走遍很多山野，再加上工作的关系，所以对山上的环境很熟悉。正因为如此，听到包荒的说明，立刻能够感同身受地了解。事实上，山上出现了很多小规模的变化，似乎在暗示包荒的预言，虽然这些变化还不至于扰乱人类的世界，然而，一旦发生连锁效应，不难想像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

「但是——万一发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山毛榉是因为不明疫病导致枯萎，目前没有解决之道。

「问题就在这里。」包荒抱头烦恼。「这几年来，我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试图阻止疫病继续蔓延，但完全没有效果。」

「那先砍伐生病的山毛榉——」

「虽然试过了，但效果并不显著。砍伐之后烧毁是最好的方法，但这也同样毁了山毛榉。况且山毛榉都是大树，人类砍伐、烧毁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疫病扩散的速度。」

「药呢？」

「无药可救。虽然试了各种药剂，即使能够延缓恶化的速度，也还没有找到完全根治的药物。」

「所以无计可施吗？」

「真的是束手无策，勉强算是有效的方法，就是当山毛榉枯死后烧掉，立刻种上其他树木，种上成长速度快、树根抓地力强的树木。」

「会长树果的树，像是橡树、栲树，还有朴树和樟树——」

「但是山毛榉不是会让其他树木枯死吗？而且新种的树木生长的速度不可能超越疫病扩散的速度。」

「……到底该怎么办？」

「拜托你去找，」包荒抓住标仲的手，「这是唯一的方法，去野树上找可以用来治疗的植物。」

标仲看着包荒。标仲是地官迹人，进入山野，从野树上结出的卵果中寻找新的、有益的动植物正是他的工作。尤其植物不长脚，无法自己移动，果实掉落后，只能在那里生根、生长。一旦生了根，翌年之后，就会靠自己的力量繁殖，但在繁殖期间，可能会被其他动植物驱逐，所以，如果想要积极寻找有益的植物，就必须有人入山选出生了根的幼苗，并加以繁殖，这正是迹人的工作。

标仲虽然是国官，但没有资格参与民生有关的施政，只是领国家的俸禄糊口而已，如今，他终于找到可以对国家和百姓有所贡献的事了，更何况标仲他们的家乡西陨正位在山毛榉树林覆盖的山麓。

——非做不可。他下定了决心。

只是没想到，一路走来，竟然耗费了如此漫长的岁月。

标仲吞下了冰冷的后悔，将视线从远方枯萎发黑的里树上移开，低头避开不停下着的雪，拖着沉重的步伐快步前进。

4

沿着和缓的丘陵前进，前方出现了低矮的山峦，只要越过那座山，就是这一带最大的都市赞容。

余箭附近的道路两侧还有行道树，显示这里是主要干道，但渐渐走向山区时，那些树也不见了。不知道是百姓为了生活所迫，砍伐了那些树，还是因为某些灾害而弄倒了树木。道路笔直通往山区，两侧都是空旷荒凉的平坦土地。这里就是旅店老板说的荒地吗？

当他确认之后，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没有树木的荒野中，风发出犹如地鸣般的声音呼啸而来。

很快就看不到前方的山峦了，就连几步前方的路也看不到了。视野模糊，雪用力吹了过来，他甚至无法拾起头。即使想要直走，也会被横向吹来的风推倒，好几次都掉进了干道上不可能出现的、积了雪的坑洞，他才知道自己走偏了。每次都费力走回像是道路的地方，但雪越积越厚，他很怀疑自己能否持续找到路。

如果骑马，就可以在暴风雪之前穿越这一片荒野。即使遇到了暴风雪，也可以停下来休息，靠着马的体温，等待风雪渐渐变小。然而，标仲在离开继州，进入滋州时失去了自己的马，因为那匹马累坏了。

终于抵达滋州时，爱马娃玄倒下了。虽然标仲很想留下来照顾它，但他没有充裕的时间，只能付钱请旅店的人帮忙照顾。不知道那匹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死了？还是被卖了？因为他让爱马累倒了，所以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果然太鲁莽了吗？

虽然每次做决定都很容易，但现实并不是靠决心就能够轻易改变的。

他在令人窒息的风雪中喘息着，想起那一次也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药。下定这样的决心很容易，但打算实际行动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寻找可以成为良药的植物。

虽然他向各地的地方府下令，请他们搜集在野树下生长的陌生植物，但是，必须让植物长大之后，才知道那些植物具有什么性质。有没有药效？如有药效，该如何取出这种药效？要水煮？还是干燥后磨粉？是叶子、根，还是果实有药效？所有这些问题都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得出结论，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可以发挥药效的草。

一切都只能慢慢摸索，只能把各地送来的无数植物送去继州节下乡的包荒府第，然后由包荒和他的胥徒实际培育、测试这些植物的效果。标仲去各地巡访，把搜集到的植物打包后送去给包荒，不时前往节下乡询问进度，但结果不如人意。原本这件事就很没有把握。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标仲为此伤透了脑筋，某次去节下乡的府第时，包荒介绍了一个男人给他认识，说可以协助他一起寻找药草。

「他是猎木师兴庆。」

那个男人四十五、六岁，身材干瘦，脸色憔悴，有一种咄咄逼人、阴沉的感觉。

「猎木师……」

标仲在内心嘀咕。猎木师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游民，他们在各地漂流，在野树上寻找有用的果实，繁殖后贩售，以此维持生计。他们和迹人的工作性质很像，所以标仲也经常遇到猎木师，但迹人标仲和猎木师的利害关系相互抵触。站在迹人的立场，不允许有人擅自占有野树的果实，更不允许根本不是国民的游民独占贩卖果实的利益。猎木师也知道迹人的这种想法，所以向来讨厌迹人。因为迹人试图排除他们，影响他们的生计，当然不可能喜欢，说白了，他们根本是敌对关系。

兴庆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对标仲的态度很冷淡。

「兴庆说，最好在继州彻底寻找。」

包荒说道，他可能没有察觉标仲和兴庆之间的气氛。

「继州？为什么？」

兴庆回答了标仲的问题。

「因为这是上天的安排。」

标仲纳闷地偏着头，包荒说：

「据我所知，疫病始于继州。虽然西陨并不是最初出现病变的地方，但应该是在继州北部，在各地走动的兴庆也同意我的看法。」

标仲点了点头，他也同意这种看法。

「说起来，这是上天带给继州的病，既然这样，药就必定在继州出现。」

「可这么轻易断言吗？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标仲表达了内心的疑问，兴庆回答说：

「没问题。」

「但是……」标仲还想说下去，兴庆打断了他。

「这种病和其他疫病的性质不一样，显然很异常，可以说是超出了天然和自然的范围。」

标仲也有同感，所以点了点头。

「树木也会生病，但这些疫病和会导致褪色的疫病有着根本的不同，就好像熊和妖魔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一样。」

「嗯……我能理解。」

「这就像是专门攻击山毛榉的妖魔，是人类世界范畴内所没有的情况，既然这样，上天一定会给予某种可以对抗的东西。就好像可以狩猎妖魔一样，疫病也可以狩猎。如果人间没有狩猎的方法，上天就会赐予。野树上一定有药，这件事毋庸置疑。」

兴庆说完，指着墙上的继州地图。

「既然是从北部开始，所以药就会出在北部的野树上。」

「该如何分辨到底是不是药？」

标仲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是上天的安排吗？去野树寻找，如果见到很多，就一定是了。在特定的野树下有特别多，或是在各地的野树都可以见到。」

兴庆说，不可能只有一株，一定是群生。基本上，野树下不可能群生，即使有，也不可能太多。如果发现有超乎寻常大量群生的草，就很可能是药草。

「这是上天赐予的，只要了解这一点，进行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

兴庆话音刚落，包荒立刻「啊」了一声。听到他的叫声，标仲的脑海中也闪现一个景象。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是那个！」

标仲和包荒互看着，然后用力点头。开始找药草之后，他们都经常在野树下看到一种草。那种草有点像兰，通常都是群生，而且只出现在继州北部的山区。

「哪一个？」

兴庆看着屋内一整排幼苗。

「不是，这里没有，因为无法带回来。」

标仲也点了点头。

「第一次看到是在三年前，刚好是四处的山毛择开始出现明显褪色的时候，不是有一种外形像兰，名叫白条的药草吗？那种植物和白条有点像，在野树下群生，但奇怪的是，并不会超出野树之外的范围。而且下一次看到时，就会都枯死了，我好几次想采回来，但很快就枯死，根本无法培育。」

兴庆拿起行李。

「在哪里？这附近有吗？」

「上个月看到的野树所在的深山，距离这里大约一天的路程。」

包荒回答，标仲和兴庆急忙收拾了行李，前往那棵野树所在的山中。到了那里一看，发现那种草全都消失了，只好在附近的山里巡了三个月左右，终于在其他野树下发现了新的群生草丛。

一小片绿油油的细叶子。之前曾经在许多地方见过这种草，因为太常看到，所以标仲也留意到了。原来上天曾经多次给予提示。

他们分头搜集幼苗。兴庆向他传授了猎木师的做法。标仲之前都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挖起后，移植到容器内，但猎木师准备了用水苔藓做的苗床，拨掉泥土后，用苔藓将幼苗包住。天上赐予的卵果只能在落地后，在原地冒芽，但有时候那里的泥土并不适合那种幼苗的生长。所以必须先把泥土拨掉，只保留幼苗的根。之后再一株一株种在没有多余物质的专用苗床上等待根长出来。苗床的制作方法是猎木师不外传的秘方。

标仲按照指示搜集了幼苗，带回节下乡的府第，打开一开，才短短的一天一夜，幼苗已经枯死了。即使将勉强活下来的幼苗移植到苗床上，也撑不过三天，所有采到的幼苗全都枯死了。

接下来才是漫长的战争。

标仲一次又一次入山寻找野树，只要发现群生的药草，立刻通知府第。兴庆和包荒就立刻赶到，为了把幼苗带回去，兴庆费尽了苦心。他在挖掘幼苗时下了苦功，在用具和方法上发挥巧思，努力尝试了各种方法。包荒通常都会留在原地，蹲在野树下观察幼苗一整天。他们一起摸索移植的方法，并动员胥徒测试了各种土壤和条件。带回府第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他们就在野树旁搭起帐篷，住在那里研究。

这样就耗费了两年的岁月。然而，虽然花了两年时间，他们还是无法让幼苗活下来，为数庞大的幼苗在他们手上枯死。同时，在野树下发现了更多的幼苗。上天执拗地赐予这种幼苗，久而久之，标仲他们越来越确信这就是他们要找到药草。

在他们浪费了无数幼苗期间，山上不计其数的山毛榉褪了色。巨大的山毛榉不断倒下，形成了可怕的空缺。各地也接连出现小型的山崩，老鼠四窜，饥饿的野兽闯入百姓居住的地区。

标仲也因此失去了妹妹、妹婿和外甥。

——那一年，山上所有的树木都没有结出太多果实。随着秋意渐深，冬天即将来临时，饥饿难耐的熊攻击了庐。进入极寒期后，民众会从庐搬回里生活，但有不少人为了最后的收获遗留在庐内，结果留在庐里的那些人几乎全死了。妹妹的尸体失去了下半身，她的丈夫少了半个头和一只手，年幼的外甥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有沾满血的鞋子留在庐家的入口。察觉到异状的里人发现了惨状，连续三天在山上狩猎，最后终于猎杀了那只熊，但对熊来说，这必定也是一场灾难。

——虽然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标仲之前就提醒他们要充分注意，各地的府第也再三提醒，但并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他为自己无法拯救妹妹一家感到无力。虽然成为国官，乡亲都为他感到高兴，说他是家乡的光荣，他却无法为乡亲做任何事。无法参与国政，对渐渐荒废的国家也无能为力，甚至无法完成身为迹人的责任——采集野树上结出果实的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标仲不断送粮食回老家，但无法拯救所有的里人，不可能拯救全国饥寒交迫的百姓。在妹妹死后，母亲要求他不要再寄粮食回家。因为如果只有西陨有充足的粮食，会遭到他里的人憎恨。他里的人得知西陨的庐遭到熊的攻击时竟然说：「活该！」他们说因为肮脏的国官只照顾自己人，只保护西陨，西陨的庐遭到攻击是上天的惩罚。

标仲无法反驳别人说他只照顾自己人，因为这是事实。

虽然他很想送粮食给近郊的人——节下乡的人、继州的人，甚至是这个国家所有的人，但标仲只是徒有国官虚名的小衙役，被用以和府史相同薪水雇用的小官吏而已，能够照顾的人当然有限。

「所以，原本觉得能帮多少是多少。」

标仲看着母亲的来信，忍不住说道，他的眼前是一排幼苗枯死的苗床。

「没办法，目前的大环境就是这样。」

包荒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包荒的母亲这一阵子身体微恙，饥饿导致身体更加虚弱，包荒虽然也不时偷偷送一些有营养的食物回家，但包荒只是一介乡官，收入并不丰厚，而且时序已经进入极寒期，正是粮食短缺的季节，他们很庆幸标仲寄送了粮食。

「没必要为此感到丢脸。」没想到兴庆竟然安慰他，「至少西陨得到了帮助，这代表多少有人得到了帮助。只要西陨的人不去抢购，其他里的人就可以买到更多小麦。」

标仲和兴庆虽然一起找了两年的药草，但他们之间仍然存在某种鸿沟。标仲虽然很感谢兴庆努力一起找药草，但最初感受到的鸿沟好像变成了内心的疙瘩，始终无法拉近和兴庆之间的距离。兴庆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从他的态度无法了解到底是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还是拉得更开了。

「既然别人已经觉得你只照顾自己人，即使你不再寄，那些人的想法也不会改变，所以你继续寄就好。」

「你这么觉得吗？」

标仲问，兴庆点了点头。

「连自己的家乡都不想救的官吏怎么可能救百姓，总有一天，其他里的人会了解。」

对迹人没有好感的兴庆这番话，令标仲感到高兴。标仲点了点头，和西陨的闾胥讨论后，开始寄送更多粮食回家乡。

之后，虽然也有人持续说西陨的坏话，但因为西陨积极把孤儿和无法动弹的病人、老人接到里家照顾，所以其他里的人也只有说说坏话而已。也许该说庆幸，因为在眼前的时局下，许多官吏都会寄送物资回老家，有些里因为这些物资而遭到袭击，也有些里因为受到这种优厚待遇遭到嫉妒而被人纵火。

在荒废的国家，任何悲惨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标仲不知道第几次从积了雪的坑洞中爬了出来，在雪地中喘着气。积雪已经淹没他半个小腿，融化的雪渗进鞋子里，冰冷的脚尖宛如刀割般疼痛。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标仲是仙，不会轻易冻伤，即使冻伤了，也不容易溃烂。感到疼痛代表血液流动还顺畅。

他挺起酸痛的背，抬起头，雪无情地吹了过来，视野都被雪封闭了，前方好像有好几道灰白色的幕，遮住了去路。

这条路走对了吗？他从怀里拿出指南针确认。当他再度迈开步伐时，在灰幕前方看到了隐约的亮光。

5

亮光是一个老翁守着的篝火。山麓的斜坡上，有开凿山石后形成的阶梯，和被常绿树围起的空地，空地上的篝火烧得很旺。

终于穿越平原了，来到了在暴风雪之前看到的那个山麓。

「——你穿越那片荒地走过来的吗？」

老翁惊讶地问，标仲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到篝火旁坐了下来。

干道旁的斜坡开凿后形成了阶梯，一片常绿的低矮树木挡住了风。虽然只是巴掌大的空地，但中央围着烧焦的黑石，里面正烧着篝火。空地后方有两间简陋的小屋，其中一间似乎有炉灶，屋顶的烟囱冒着烟。这里应该是为旅人供应热水的小店，所以在篝火旁取暖也要支付木柴的钱。

「看到篝火真是太好了。」

标仲准备拿钱，问话的老翁摇了摇手。

「不用了，不用了，这种天气不收钱。」

老翁说，在有生命危险的天候日子都不收钱。他焚起篝火代替灯光，和旅人分享温暖，为旅人提供热水，有时候甚至出租床位。其中一间小屋是只有柱子和屋顶的矮房，再用帐篷围了起来，形成一间泥地的房间，但蜷缩在小屋内睡觉，至少不会冻死。

「但是……」

「我只向想要进来休息的客人收钱，先来暖和一下，把石头拿出来吧。」

听到老翁这么说，标仲满怀感激地从怀里拿出石头。老翁把石头丢进篝火中，这时，一位老妪递给他一个装了热水的竹筒。

「你不是来自赞容，而是从余箭来的吗？竟然穿越那片荒地过来。」

老妪惊讶地说。

「我已经习惯了。」标仲用竹筒暖着手说。

标仲的工作就是穿梭在各地的山野，经常在恶劣天候中，靠着指南针和风向走在没有路的地方。在这次的旅途中，他经常觉得，幸好自己早就习惯了。

「从这里到赞容的路好走吗？」

标仲问，老妪露出伤神的表情说：

「比之前的路况好一点……但如果用走的话，可能太辛苦了。道路两侧都是山毛榉树林，根本无法挡风。」

标仲闻言，忍不住有点紧张。

「山毛榉……」

「我和老头子在这间小屋周围种了可以挡风的树木，所以不至于太冷。」

「最近……有没有在山毛榉树林内看到变色的树木？」

标仲问。

「喔，的确有。」老妪回答。

老翁也点着头。

「好像褪色一样变白了，是不是快枯死了？」

「还没有枯死吗？」

「目前还没看到枯死的树，听说北方有不少树都枯死倒下了，而且那些褪色倒下的树木还可以卖高价。」老翁笑着说：「所以我还在期待这里能不能找到两、三棵倒下的树。」

「别说傻话了。」老妪叹着气笑了起来。

「最近只要有树倒下，那些衙役马上就赶到了，他们要自己拿去卖钱，如果先下手的话，还会挨骂。」

老翁皱着眉头。

「那些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动作特别快。前面的山路有好几个地方都崩塌了，走路的话还不至于太危险，但如果马和货车就很难通过。请他们来修，却迟迟没有动静。」

老妪也叹着气说：

「如果一催再催，就会被他们盯上，说我们未经许可就在这里做生意。」

老夫妻以前住在如今已经沦为荒地的里，因为堤防溃堤，河水泛滥，庐家和耕地都被淹没了。他们三餐不继，求助无门。里府和里家之前就已经无法发挥正常的功能，堤防溃堤后，里人也都离乡背井，里内几乎已经无人居住。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前往他里，但那时候无论哪一个里的人，都会把他里的人拒之门外。

「因为大家的生活都很吃紧，根本没有余力帮助其他人，况且，一旦人口增加，妖魔就会出现。」

标仲默然不语地点着头。妖魔都会攻击人口密集的地方，但人烟稀少的寒村也未必能够躲过劫难。标仲的哥哥住在西陨，在庐内节衣缩食地过日子，没想到仍然遭到妖魔的攻击，全家都送了命——那是标仲刚开始找药草后不久所发生的事。

「即使跪求他们收留，也会遭到嫌弃，所以干脆在这里建了小屋，开始在这里生活。」

这里冬天供应热水，夏天供应凉水和少量食物，也会在城门关闭后，将小屋借给旅人留宿。老夫妻两人以此维生，然后在小屋附近开垦了农田，去山里烧炭，这些生意事先都未经官府许可，因为官府丧失了正常的机能，所以等于默认了他们就地合法，但如果经常找官府的麻烦，很可能被赶离这里。

「但是……住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听说山毛榉枯死的地方都出现了山崩，野兽会攻击人类。」

老夫妻听了标仲的话，同时笑了起来。

「这和山毛榉没有关系。」

标仲不再争辩——这就是百姓普遍的反应。即使标仲和其他人提出忠告，人们仍然继续住在山边。他们也无可奈何，因为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居住，一旦离乡背井，就失去了收入。标仲的妹妹和哥哥就是如此，住在西陨的人都一样，但除了离开危险的地方，并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只有一个例外。标仲抱紧了放下的箩筐。

这里装着唯一的救赎。

在标仲的妹妹他们死去的翌年，在他们开始寻找药草的第四年，包荒为大家带来了希望之光。

「绝对没错，这就是药。」

包荒告诉大家。标仲他们仍然无法成功培育幼苗。包荒把无数枯死的幼苗集中起来，试验是否能够治疗山毛榉的病。最后将植物叶水煮后，将汁液兑水稀释，让山毛榉的根吸收，确认怪病消失了。

「只要能够阻止树根继续恶化，把枯枝连同健全的部分一起砍下，就可以解决问题。成功繁殖后，就可以拯救山野。」

这固然是好消息，却也是令人痛苦的消息。因为他们至今仍然无法培育幼苗。野树执拗地结出幼苗的卵果，好像在不断告诉他们，这就是解药，也频繁看到群生的草丛。虽然群生的草丛数量很多，但还是无法应付为数庞大的病树。如果无法让药草生根、开花结果，自然繁殖，就无法超越疫病蔓延的速度。

隔年才终于看到一线曙光，又隔了一年的春天，第一次看到药草开了花。

清澈的蓝色花朵看起来像兰花，花心像铃铛，花瓣微微外翻，花瓣根部是带了一抹绿色的白色，但花瓣前端是漂亮的蓝色。花形也和用来当作药物使用的白条很像，只是叶片比较厚实，花朵是清澈的蓝色，因此包荒取名为青条。

青条的外形和白条很像，但性质完全不同。白条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溪流沿岸等水源丰富的土地上，但青条不喜直射阳光，喜欢寄生在树上。必须将幼苗的泥土拨掉，种在树上，而且无法在树龄太年轻的树上寄生，最好是树龄超过一百岁的古树，尤其喜爱像山毛榉这种树皮不易剥落的树木。

既然是治疗山毛榉的药，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这种药草喜爱山毛榉？兴庆感到自责，但标仲他们并不是没有发现，他们曾经用山毛榉树林的泥土试验过无数次，尤其因为山毛榉的根会发出毒素，猜想这种药草或许喜欢这种毒素，所以曾经用树根周围的腐叶土试了好几次，有时候还把树根切碎后混在土中，或是让树根腐烂后做成堆肥，和普通的泥土相比，效果的确比较好，但因为白条喜欢含水量丰富的泥土，所以他们之前并没有想到把这种药草种在树上。

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包荒终于确认了药草的药效，而且种了药草的山毛榉树枝上并没有感染疫病。

青条并不是容易种植的植物。虽然开了花之后就会结果，果实可以种植，但幼苗生长的环境很严苛，并非能够生长在所有的山毛榉树上，只有在树枝折断，形成树瘤的地方，或是树枝分岔、受了伤的地方，附着的苔藓和霉菌腐烂，变成像软土般的地方，才能吐芽、生根，即使生了根，如果泥土在根深入山毛榉树皮之前掉落，幼苗也会一起掉落、枯死。

如果等待青条自然繁殖就为时太晚了，继州北部的山毛榉树林以异常的速度倒下，不断消失。

到底该如何繁殖？在他们为此烦恼不已的初夏，终于传来了捷报。

新王践祚。

新王终于登基了。

「如此一来，终于可以繁殖了。」

包荒露出欣喜的眼神。

「只要请新王祈愿就好，当王向路树祈愿，全国的里树就会在翌年结出果实，结出果实之后，我可以向他们传授培育的方法。」

如果只是作为药物，只要把健康的山毛榉砍倒，让树木腐朽，将幼苗种在树上。虽然无法活到开花、结果，但因为可以大量栽培，所以就可以有足够的药草。

标仲他们欣喜万分，然而，事情绝对没有他们想像得那么简单——

标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也许沉思的样子看起来很消沉，老夫妇以为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受标仲提出的忠告而感到沮丧，所以围在篝火旁安慰他。

「知道了……我们会注意山上的情况。」

老翁说道，老妪也点了点头。

「是啊，你也看到了，万一发生意外，这里甚至没有可以求救的邻居。」

「两位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吗？」

老翁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既没有亲人，也没有亲戚，如果无法继续住在这里——只能投靠某个里。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大家都不再那么排斥他里的人。」

标仲点了点头。新王登基后，百姓都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过，虽然实际生活还没有任何改善，但是对新王的期待让他们变得宽容。

「很快就会改善……一定会越来越好。」

老翁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至少目前灾害减少了，虽然今天下着暴风雪，但在这一带，算是冬天的正常现象。当王位上没有王时，不时发生意想不到的灾害，之前堤防溃堤也是如此。据说并不是因为上游下大雨，而是下游下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豪雨，导致河水逆流所致。

「在生活改善前，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干道。」

老翁的语气很平静。虽然命运多舛，但仍然为些许安宁感到满足的样子令标仲感到心痛。他满怀歉意，做好了别人不领情的心理准备说：

「但是，山毛榉倒下真的是不好的征兆。山崩之后，野兽就会出没，熊会攻击房子，也会有很多老鼠。」

标仲说完，老妪笑了笑。

「这一带也有老鼠出没。那是新王登基后，收成增加的关系，这是好兆头。以前连老鼠都看不到。」

标仲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山野无缘的人很难了解山上的问题有多严重，标仲和其他人曾经多次提醒民众，但民众总是一笑置之，既没有认真听进去，也无法一起体会这种危机感。更何况随着新王登基，民众内心充满希望，很难说服他们理解并非即时的危险。

新王登基后，事态也许比之前更加糟糕了。

标仲心里想着这些事，从老翁手上接过石头放进怀里，然后站了起来。老夫妇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该不会还要继续赶路？」

老翁慌忙制止他。

「我劝你打消念头，今天没办法上路。虽然这栋小屋很简陋，但你还是住下吧。」

「我必须走。」

标仲向他们道谢。

「谢谢，你们真的帮了大忙——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如果看到斜坡上流泥水，就要特别注意山上的安全，也许是山崩的征兆，尤其在冰雪融化的季节，要特别注意。」

标仲说完，拖着还在发痛的脚离开了。两个老人追了上来，试图说服他留下，但标仲婉拒了他们的好意，继续上山。经过小屋前的空地时，风立刻呼啸吹来。幸好雪变小了，可以看到遥远的前方。

——务必小心谨慎，因为灾难才刚开始。

标仲在内心叮咛道，握紧了箩筐的背带。

6

风夹带着雪，刺骨般地吹来。

虽然胜过在平地行走，但山路上的风仍然很大。即使怀里抱着刚烧热的石头，吹来的风仍然无情地带走了体温。雪虽然变小了，但并没有停，刚积起的雪很柔软，每踩一步，脚都陷下去。他正走在上坡道，费力地把双脚从雪地里拔出来时，身体自然前倾，强风更吹得他无法直起身体。一旦抬起头，根本无法呼吸，也无法张开眼睛。但是，当身体前倾走路时，无法确认前方的路，只能一路被风吹着走，好几次都不慎走偏了路，每次都慌忙走回来。

——幸好没有悬崖。

山路两侧都是树叶已经落尽的山毛榉树林，因为积了雪，所以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树木发生了病变。

他沿着山路蛇行而上，中途出现了岔路。一条是蜿蜒向上的小路，另一条是宽敞的下坡道。

——终于越过了山顶。

他吐了一口气，正打算走向下山的路，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喔咿！」他听到叫声一回头，看到积雪的山路上有一个黑色人影快速上山。

「不行，不可以走那里。」

标仲走近一看，原来是山麓小屋的老翁。标仲惊讶不已，老翁跑上前来。

「幸好追上你了——不可以走那里，那里是坍塌的道路。」

老翁喘着气告诉他，如果地面没有被雪覆盖，或是可以看清楚远方，就可以清楚知道是坍塌的道路。

「雪下这么大，我很担心你万一走错了路。」

「所以特地来追我吗？」

标仲不听老翁的劝阻，执意要出发赶路，所以老翁一定急忙做了出门的准备，一路追了上来。

「真的……很抱歉。」

标仲道歉，老翁笑了起来。

「不客气。你的脚程很快，可见经常走山路。」

老翁说完，率先走在继续上山的小路上。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继续前进比折返更快。再稍微走一段路就下山了，只要一下山，山麓就是赞容。」

虽然标仲很感激老翁愿意和他同行，但这样未免太麻烦老人家了。标仲困惑地停在原地，老翁回头看着他说：

「对我来说，也是走去赞容更轻松。今晚我会住在赞容，买一些需要用的东西再回去。」

「不好意思……太感谢了。」

标仲深深地鞠躬，跟在老翁身后迈开步伐。

遇到这种事，他就会觉得背上的负担很沉重。虽然只是附着了青条的一截原木，但这截原木上承载了太多东西。

为他担心的旅店少年，把少年留在身边照顾的旅店老板，遗有为像标仲一样的旅人提供篝火的老夫妇，累得倒下的爱马，以及六年来，不眠不休地寻找药草的包荒、兴庆和包荒手下的那些胥徒。

他尤其感谢兴庆。无论是标仲、包荒，还是包荒手下的胥徒，都是为了自己国家面临的危机而奔走，但兴庆是猎木师，是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游民，对任何国家都没有责任和义务，他完全可以丢下这种麻烦事一走了之。

以前曾经问过兴庆在哪一国出生。

那是在终于成功地让青条生根，大家举杯庆祝的夜晚。他们在府第附近的山毛择树林内搭设的园圃小屋内，包荒和他的徒弟都醉得倒头大睡，只有标仲和兴庆还醒着，慢慢喝着剩下的酒。回想起来，那是他和兴庆之间唯一的一次闲聊。

「我出生在芳国——但我对祖国的事毫无记忆。」

「你和父母一起逃离祖国吗？」

「应该是吧。」兴庆这么回答。

兴庆出生时，芳国因为发生政变而走向荒废，他的父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无法继续留在祖国。听到标仲的分析，兴庆说，他也不太清楚当时的详细情况，也许即使他知道，也不愿意多谈这些事。总之，兴庆的父亲在他刚懂事时，就带着他前往恭国，把刚满四岁的他卖给猎木师的头目，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标仲说，兴庆轻轻笑了笑说：

「我完全不记得了。我的父母——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你恨他们吗？」

「恨他们也没用。即使要恨，也应该恨国家的荒废。」

「也对。」标仲嘀咕道。

之后，兴庆就成为猎木师周游列国。

「之后就成为头目独立了吗？」

「我没有徒弟，所以不能称为头目，但至少已经允许我离开头目了。」

「但是，你以后会成为头目吧？」

「不知道，」兴庆冷淡地回答，「因为我已经和伙伴分开了。」

独立的猎木师似乎必须要和伙伴共同行动，但兴庆为了协助包荒，告别了在各国流浪的伙伴，一直留在继州。

「所以，你以后也不能回去当猎木师了吗？」

标仲惊讶地问，兴庆苦笑着说：

「虽然外人觉得我们潇洒自在，但我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我破坏了规矩，所以恐怕……」

标仲不知道他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为什么你愿意这样义无反顾？」

「因为我不忍心看到山野就这么毁了。」

「我以为你讨厌当官的。」

「我没认识几个当官的，所以也无法一概而论。虽然我和其他人一样，对当官的抱着偏见，觉得他们只顾明哲保身，中饱私囊，但不至于心胸狭窄到在了解对方之前，就认定对方是这种人。」

「原来如此。」标仲苦笑着。

「况且，无论去哪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包荒是最典型的例子，包荒很照顾我们猎木师，他深谙山野的情况，比我们猎木师更了解。」

「包荒是山神的儿子。」

标仲笑着说道，兴庆也笑了起来。

「没错——他很了解去哪里可以找到什么上天的恩惠，哪里有野树，有什么特性，也很了解山上的危险，最重要的是，他不吝和我们分享。」

他告诉标仲，第一次是在山里遇见包荒。兴庆和伙伴一起上山时，刚好遇见包荒下山。兴庆他们打算假装没看见，包荒主动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樵夫。兴庆他们没有回答，包荒可能从他们的沉默中猜到内情，问他们是不是猎木师，然后告诉他们前方山脊的野树上有很多果实，还叫他们注意中途的斜坡上有蜂筑的巢。

「在地下筑巢的蜂都很凶猛，只要一靠近，就会遭到攻击，而且一旦被叮就完蛋了，甚至可能因此送命——他在蜂巢附近竖了旗帜，所以我们就绕开了，真的很感激他。」

在那之前，他们曾经受过完全相反的对待。进入山里的衙役，或是当地的樵夫都认为猎木师是窃取大地恩惠的小偷，对这些游民竟然大摇大摆地走在公地，简直当成了自家后院感到不满，但因为猎木师经常发现珍奇的作物和药物，所以只能基于无奈，容许他们存在。

然而，包荒把兴庆他们当作是同样靠山吃饭的百姓，每次只要遇到，就会主动提供各种消息，只要向他打听，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天候不佳时，还会为他们安排留宿的地方。

「我也曾经去包荒位在西陨的老家打扰过，每次去附近，我们都会上门去看看，他的家人都很客气。」

「原来是这样。」

包荒就是这种性格。标仲为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西陨附近的山上不是有一大片山毛榉树林吗？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观。」

「谢谢——万分感谢。」

标仲鞠躬道谢，兴庆把脸转到一旁说：「别这样。」

标仲知道，自己的危机意识远远不如包荒，包荒的视野很广，他很担心山野遭到破坏，为这些山野和靠山吃饭的人担心。对包荒来说，人也是山的一部分。相较之下，标仲的视野很狭隘，他只担心西陨的山毛择林毁于一旦，担心那个斜坡一旦崩塌，整个里都会被吞噬，更担心山上的野兽会攻击里，导致里人闹饥荒，深陷痛苦，甚至因此失去性命。所以，他也不希望其他里遇到相同的灾难，因为也有人会为其他里的百姓担忧，为了这些百姓，为了那些为百姓担忧的人，必须阻止疫病继续扩散。

每次感受到别人的善意，他肩上的责任就越来越重。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赶路？」

老翁突然开口问道，把标仲拉回了现实。老翁吐出的呼吸都变成了白色，和标仲并肩走在山路上。

「因为必须急着送一样东西。」

「这样啊。」老翁说道，突然停下了脚步，标仲也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一棵大树倒了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被风吹倒了吗？但倒地的方向太奇妙了。」

老翁说完，看了看山，又看了看树。标仲一眼就知道，那是山毛榉。山毛榉石化枯死，连根碎裂倒地。

「这得去通知赞容的人，否则马车过不去。」

那棵树并不算太粗，所以可以跨过去，但如果不把树木移开，货车无法通行。

标仲和老翁两人跨了过去。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吗？」

老翁问道，标仲点了点头。

「枯死的情况很奇妙，这种树木真的可以卖高价吗？」

「听说是。」

「是喔。」老翁笑了笑说：「那就在当官的发现之前，找赞容的朋友把它拖下山。你……」

标仲了解老翁的意思，点了点头说：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

「是吗？」老翁又笑了，「这也是托新王登基的福。以前天上掉下来的都是灾难。」

标仲没有回答，他当初也这么以为，得知新王践祚的消息时，也曾经感到高兴。尤其标仲当初曾经期待，山毛榉的怪病可以从此终结。

但兴庆说，不可能有这种事。这并不是因为王位无王所发生的灾难，所以即使新王登基后，事态也不可能有所改变。

事实上，新王登基后，其他灾祸立刻停止，山毛榉的怪病始终不见改善，反而缓慢地，但确实地逐渐扩大。

而且，事态越来越复杂。

原本国官都必须前往王宫谒见新王，但标仲和其他下官并没有进宫谒见。应该是那些高官担心被派到各地的小衙役集中在国府时，会说一些不必要的话。高官在新王践祚后整天提心吊胆，很怕失去目前的地位。虽然他们一直以来都怠匆职守、专横跋卮，但新王登基后，他们为了自保，理所当然地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有人想要保住目前的地位，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踩在别人头上往上爬。有人认定国府必定会改革，所以在失去官位之前大捞私财。

虽然新王已经登基，但国情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比之前更糟。

标仲他们终于找到了药草，新王也登基了，既然如此，只要新王祈愿，就可以拯救山毛榉树林。标仲积极向上级报告，却迟迟没有得到答复。

难道是长官不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吗？标仲这么认为，所以递交了书状，书状中写下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报告了山毛榉倒下的危险性，和目前已经出现的异常变化。目前药草在节下乡的乡府，希望可以献给新王，由新王向路树祈愿。

然而，还是没有得到国府的任何回应——新王践祚至今已经四个多月，仍然杳无音讯。

既然没有回复，就只能亲自送去国府。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这又是一大难题。青条长在古树上，一旦根深入树皮内，就无法再移植。一旦离开树木，就会立刻枯死。如果可以生长在年轻的树上，就可以将树挖起，运送到国府，但树龄超过百年的树木，根本不可能运送。虽然可以砍下青条生长的部分运送，只不过如果那截原木枯死，青条也会跟着枯死。

如果标仲有脚程快的骑兽，就可以顺利解决问题，但标仲只是小衙役，那匹名叫娃玄的马是他唯一的座骑，所以他一直提出要求，希望国府派人来取，或是借骑兽给自己，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标仲坐立难安，包荒和兴庆不辞辛劳，全力以赴找到了药草，标仲却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即使包荒他们这么问，标仲也无法回答。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果，包荒内心充满了期待，所以也感到极度失望。

「我已经催促了好几次，不知道报告卡在哪里……」

也许是觉得徒有其名的迹人递交的报告根本不值得一听，或是无法理解标仲所说的危机，或是有人基于某种原因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对不起。」

标仲只能道歉，包荒和胥徒也只能叹气。

「不意外。」

兴庆低声说道，他说话时的轻蔑语气刺进了标仲的心里。

即使被兴庆轻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标仲只是迹人，他的工作是从野树上搜集果实交给国家，他基于自己的职责向上报告，但照理说，上面的官吏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然而，这种事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态。

无视百姓的声音，请求救济的诉求也被压了下来。官吏只求自保，无视国家，也无视百姓，只想着如何榨取财富。尤其在新王登基后，这种倾向在那些担心自己的地位维持不久的官吏身上更加严重。对百姓和国家不屑一顾的官吏也会被百姓唾弃，甚至可能遭到敌视。正因为如此，标仲总是把代表身分的绶带藏在行李中，无法挂着绶带旅行，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标仲心想。余箭位于干道的重要位置，为什么这么大规模的街上也不见人影？虽然因为下雪，冷得连骨子都发冷，但家家户户的烟囱并没有冒烟。答案很简单——因为无人居住。

以前曾经有足够的人口支撑这么大规模的城市，然而，这个城市已经变成了空洞，这代表已经失去了这么多条人命。

没有人住的房子越来越荒废，没有人走的路上到处长满草丛，积着厚厚的雪。围墙坍塌，门户歪斜，周围的平原上也没有像样的农地，更不见庐，连里家都无法维持，国家无法为百姓做任何事。全都是标仲和其他国官的责任，只会向百姓榨取税收放进自己的口袋，完全不回肴于民。百姓当然痛恨官吏，恨得想要用石头丢官吏。标仲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正因为如此，标仲非去不可。

他身上背着青条，要把青条送去王宫——送给新王。在青条枯死之前，必须赶快送到。

7

标仲顶着风，不时和老翁牵着手，站稳在雪地上打滑的脚步，终于爬到了山路的顶端。来到山顶后，沿着和缓的下坡道而下，看到了前方赞容的街道。当他们终于顶着雪来到赞容的城门前时，老翁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终于顺利抵达了。」

标仲听着老翁的说话声，仰头看着天空——太阳还没有下山。

他问准备走向门阙的老翁：

「前面的路怎么样？」

「再往前走一小段就是隧道，之后就一路向下，到了山麓后，有一个不大的里。」

「要走多久？」

标仲问，老翁惊讶地转头看着他。

「多久？如果天气好的话，将近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到了，你该不会现在要去？」

标仲隔着厚实的云层寻找太阳的位置，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陪我这一段，至少请你收下这个，当作今晚的住宿费用。」

标仲拿着钱递给老翁。

「不要，我不能收，但你继续赶路太鲁莽了。」

「我必须分秒必争，真的很感谢你。」

标仲握着老翁的手，硬是把钱塞进他的手里。为了你，我也要尽快赶到下一个里——他在内心说道。

老翁想要制止他，他挣脱了老翁的手，快步沿着干道继续往前走。幸好从山上吹下来的风推着他前进。

他当然很想休息，但是无法预计青条能够撑到什么时候。一旦枯死，一切都完了，即使抵达王宫，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他踩着雪奋力前进，前方是一个缓和的上坡道。他的双脚沉重，腰背也疼痛不已，但是，只要加快脚步，就可以赶到下一个里。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再多走一个里。

他知道这样会累坏身体。之前已经累坏了，但是青条可能明天就枯死了，这份恐惧推动着标仲继续往前走。

——没有退路了。

青条开花之后，上天似乎对标仲他们的成功感到安心，不再赐予野树青条的果实。虽然并不是完全断绝，但几乎很少再看到青条的幼苗。标仲他们手上有十三株种植成功的药草，其中有两株在结果后枯死了，种植果实后又得到六株幼苗，所以目前总共有十七株。

这十七株是背负国家未来的希望。

即使是现在，山毛榉树林仍然持续枯死，有些树林中，一大半山毛榉已经枯死倒地了。

没有时间了。包荒越来越焦急。

「春天冰雪融化时最危险，融化的雪会渗入地面，地盘深处都会变得松软，很可能很快造成山崩，搞不好整座山都会变形。」

包荒命令各地的府第在山毛榉倒下的地方种植树根抓地力强的树木，沿着谷川修建堰堤，并蓄水为夏天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山崩时发生严重的土石流。同时要求修理城墙，整修义仓，但各地的府第既没有预算，也缺乏人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虽然同时向上级提出建言，但山师的意见也同样遭到了忽略。

药草是唯一的希望。并不是只要用药，就立刻药到病除，即使里树上结了青条的果实，种植、长出药草也需要一段时间。幸好青条种子的生命力比较强，在找到完善的条件之前，可以维持种子的状态休眠等待时机。人为繁殖时，只要种在老树上，无论任何季节都可以生根，但并不是今天得到果实，明天就可以作为药物使用。

「希望可以赶快得到药草。」

但年关已近。

「希望可以在年内送到，只要王在年内向路树祈愿，明年就会在里树上结果。」

向里树许愿卵果有固定的日子，但这是里祠为了管理祈愿者所设置的日期，并不是非要哪一天许愿，才能长出哪一种卵果，是里祠只在这一天接受祈愿者入内祈愿。路树也一样。向路树祈愿时应该有某种仪式，所以习惯上会设定祈愿日，但并不是非那天不可。然而，某些上天的法则无法更动，王祈愿新动物时，当上天收到祈愿后，会在祈愿的十五天结果，在路树结果的翌年相应时节，全国的里树上也会结出相同的果实。

这似乎和月龄有某种关系。王在满月的日子祈愿，下一个满月的日子就会长出卵果，翌年满月的日子就会在里树上结果。植物的种子有播种的适当时机，如果是适合春天播种的种子，就会在春天满月的日子结出内有种子的卵果。

青条没有所谓的播种适当时机，如果王能够在年内得到卵果，就可以期待翌年在里树上结果。如果王能够赶在十二月中旬之前祈愿，明年初，全国各地的里树都可以结出青条的卵果。如果错过这个时机，等到明年再祈愿，全国各地的里树恐怕得到后年才能结果。包荒说，无法等那么长时间，他已经掌握至少有三个地方可能会在春天发生大崩塌。

从节下乡的府第徒步前往王宫不需要两个月，如果有马或马车，就能够赶上在年内祈愿——问题在于青条是否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王向路树祈愿卵果时，必须要有实物才能祈愿，但是青条只要离开生长的树木，就会立刻枯死，唯一的运送方法就是以种子的状态运送，或是截取种了青条的树木，在原木状态下运送，但即使是原木的状态，也无法维持太久。一旦原木干燥枯死，青条也会跟着枯死。

「没有种子，必须等到明年开花结果。」

那就为时太晚了。标仲他们手上只有从野树上得到的十一株活下来的幼苗，以及用种子培育的六株幼苗。牺牲了两株珍贵的幼苗做实验后发现，种在原木上的青条最多只能存活半个月，短则六天。气温较低时，也许有助于延长生命，但也只能延长数天而已。这些都是赌博，幼苗随时可能枯死。

「真希望有骑兽。」

如果可以，希望可以有脚程快的骑兽，但是，以标仲他们的资金和节下乡山师的微薄预算，根本没有能力张罗到，而且也无法临时找到。

有没有可以代为送去王宫的人？他们动用了所有关系，却没有人认识目前仍然生活富足、还有骑兽的人。正因为如此，他们再三要求国府派人来取，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甚至不知道国府有没有听到标仲的要求，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传话给高宫。

标仲他们拼命找关系。为了攀交情，从微薄的财产中筹钱准备了贿款，标仲甚至变卖了之前从来没有住过的、位在王都的自宅。

十一月时，才终于找到愿意为他们牵线的高官。继州地官少府同意向国府提出要求。迹人的长官果丞归部丞所管，少府则是部丞的长官，少府之上就是辅佐州司徒的小司徒，在国府内算是中大夫，在州内的位阶是下大夫，对标仲来说，简直是云端上的人。

标仲拜访了州少府，说明了相关情况。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男人热心倾听后向他保证，会透过州侯直接向王禀报，也会派人去节下乡的园圃拿药草。标仲他们的努力终于即将有成果了。

——没想到标仲此举反而自招其祸。

州少府应该派人来取药草，在此之前，州侯应该约好谒见王，并带着药草直接上奏，标仲他们则负责准备药草。为了能够安全将药草苗送达，他们特地请人制作了箩筐，选好送去王宫的幼苗，并在准备砍伐的树枝上做了记号，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使者一到，就可以立刻砍伐、包装。但是，前一天来到园圃的男人要求一脸讶异的标仲带他参观园圃，检查了所有的幼苗后，突然命令带来的下官用斧头砍下种了幼苗的树木。

「你们在干什么？」

标仲惊叫道。

「当然是为了运送药草苗，这些都是本州的果实，这个府第是在州的管辖范围内，从乡送到州，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吧。」

「住手！」包荒大叫道：「你们这么做，幼苗都会枯死！」

「只要在枯死之前，移植到新的树上，不就没问题了吗？」

这个自称是州果丞的男人说道。

「州少府也准备了园圃，由本州献给国家。」

「真是异想天开。」胥徒说道。

标仲制止了胥徒，问果丞说：「你确定会献给国家吗？」

只要能够确实交到新王手上，不管是谁的功劳都无所谓。

「由不得你来发号施令，不要以为自己是国官就指手画脚。什么时候、如何处置，得由州少府决定。」

「原来如此，」兴庆语带嘲讽地说：「枯死的山毛榉可以卖出高价，这些药草根本是挡人发财——还是说，你们打算等山上更加荒废时高价出售？」

果丞一时语塞。

「但是，没有任何经验的人，有办法顺利移植幼苗吗？」

听到兴庆的问话，果丞看向几个胥徒。

「那就命令有经验者和我们同行。谁有能力移植？你行吗？」

果丞问身旁的胥徒，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

所有胥徒都纷纷回答，事实上，只有废寝忘食地照顾幼苗的包荒和兴庆有能力移植。

「那就只能命令山师同行了。」

「但是……」果丞的下官小声地向他咬耳朵，隐约听到下官说：「山师归夏官……」山师归夏官所管，地官无法擅自决定山师的去处。

果丞咂着嘴，但立刻说：

「谁管得了那么多，就说山师侵入地官的领地，要带回去鞫讯。」

他试图捏造罪行，谎称包荒对地官做出了犯罪行为，所以要押回去调查。标仲察觉了他的意图，忍不住感到反胃。包荒甩开了试图抓他手臂的下官，但并不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危机，他不停地看向园圃内的树木。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惦记着拯救宝贵的幼苗。

另一名下官上前抓住包荒，把想要挣扎着逃开的包荒推倒后，正准备扑上去，突然蹲了下来，弯腰按着肚子。包荒推开下官逃开了，兴庆跑到他身旁，果丞的下官倒在兴庆的脚边，下腹部一片鲜血。兴庆冷冷地看着他，手上拿着开山刀。

「这些当官的就是这等货色。」

兴庆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看着标仲。

「什么国家，什么官吏，都是这副德行，所以才无法相信。」

我不一样。标仲很想这么说，但自己真的能够很有自信地说这句话吗？标仲为大家带来了这场灾难，甚至还愚蠢地把自己的财产投了进去，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住手！」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包荒和手拿斧头的下官扭打在一起。兴庆瞥了标仲一眼，转身离开，毫不犹豫地举起开山刀，挥向果丞的下官。下官的手臂中了刀，斧头掉落在地，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其他下官见状，立刻停下了手。一个人、两个人纷纷放下手上的斧头，想要拔腿逃走。果丞也不例外。

「抓住他，叫士兵来。」

果丞说完，自己步步后退，留下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的下官，抢先逃走了。其中一名下官战战兢兢地向兴庆的方向踏出一步，兴庆举起开山刀走上前去，下官立刻惨叫着逃走了。其他下官也纷纷跟着逃走。

园圃内只剩下标仲、兴庆、愣愣地挤在一起的包荒胥徒，还有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树木的包荒。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山毛榉并没有被那些下官砍倒，但其中有四棵被砍了很大的缺口，显然已经回天乏术，恐怕会慢慢枯死。另一棵树上较低的位置种了三株幼苗，但因为刚才的摇晃，有两株已经掉落了。

「赶快移到其他树上——」

包荒捡起掉落的幼苗向胥徒指示道。

「还有被砍的山毛榉上的幼苗，试着移植。」

说完，他回头看着兴庆说：

「你快逃，你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等着被抓。」

兴庆一脸嘲讽地笑了笑。

「这怎么行？那个家伙很快会带兵回来。」

包荒不理会兴庆，跑去帐篷拿自己的行李，从里面拿出钱囊，然后看着标仲说：「你也快拿出来。」

「包荒，我——」

标仲还没有说完，包荒对他点了点头说：

「我知道，你只是被利用了，眼前要让兴庆赶快逃走，没必要让不受任何国家束缚的黄朱卷入这种事。」

黄朱是指像猎木师一样，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人。

标仲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钱囊。包荒接了过去，和自己的钱囊一起塞到兴庆的手上。

「对不起，目前只有这些，你赶快逃走，逃离这个国家。只要越过边境，就不会有人继续追你。」

兴庆注视着包荒，然后回头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标仲。不知道是蔑视遭到利用的标仲，还是怀疑标仲和果丞勾结。即使遭到怀疑，标仲也无话可说，如果被他蔑视，也是自己咎由自取。标仲只能移开眼神。

「但是，这里该怎么办？」

兴庆问，包荒笑了笑。

「我会想办法，到时候就说是我干的——事实上，这么说也没错，如果你不动手，我可能也会动手。」

兴庆点了点头，抬头看着伤痕累累的山毛榉。

「幼苗……」

「别担心，你快走。」

包荒再度催促，兴庆抓起自己的行李冲了出去。他钻过隔开山毛择树林的绳子，跑向树林深处。

标仲目送着他离去，包荒催促说：

「赶快救幼苗，你也一起帮忙。」

标仲立刻和正在拯救幼苗的胥徒一起忙了起来——但是，这场风波导致原本仅剩的十五株幼苗中，有八株枯死了，标仲他们手上只剩下七株而已，为了能够顺利繁殖，连一株也不能浪费了。

不一会儿，州兵就赶到了。但在此之前，有聪明的胥徒跑去乡府召集了人手，乡官反过来指责果丞，州地官不该侵犯乡夏官的管辖范围。标仲的国官身分在这时勉强发挥了作用，他质问果丞，州地官凭什么逮捕受到国官的委托，基于善意提供协助的乡夏官？

果丞原本就理亏，但他不甘示弱，所幸包荒没有被他带走。如此一来，他们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剩下的唯一方法上。虽然不知道是否来得及，但标仲要亲自把青条送去王宫。

送去王宫——虽然无法得知结局。即使顺利把青条送去王宫，真的能够交到新王手上吗？他有国官迹人的绶带，可以进入王宫，但以标仲的身分，王位对他而言，是有着天壤之差的距离。标仲提出的诉求可能被中途的官吏阻挡，而且他之前曾经听说，新王对政务并不热心，所以新王可能对他的诉求没有兴趣。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做。为了能够让新王在年底之前向路树祈愿，已经没有充足的时间了。包荒锯下了长了宝贵幼苗的原木，标仲带着原木骑上娃玄的背。半个月前从节下乡的园圃出发，今年最后一个月已经逼近在眼前。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赶到——标仲仰望着天空，铅色的厚云在暮色笼罩的天空中聚集，强风吹拂着无数雪花飘落。

所以，在此之前，青条绝对不能枯死。

8

标仲爬上了缓和的上坡道，那里是凿山而成的隧道。隧道挡住了风，他稍微喘了一口气，当他走出隧道时，夹着雪的风立刻袭来。

没关系，这里是下坡道，只要移动双脚，就可以走到山麓，到时候一定可以看到里。

他好几次都被雪绊倒，被风吹得跌跌撞撞，沿着坡道往下走。两脚顺着坡道的倾斜，自然而然地小跑着，每次快要跌倒，每次跪在地上时，他都仰望着天空，隔着乌云确认太阳的位置。

多走一程，再多走一个里——某天早晨醒来，发现青条枯死了。他不希望到时候再来后悔，早知道当初应该多走一点。

如果一开始就一路奔跑，如果没有停下来烤火取暖，如果那时候也不停地赶路……这种后悔产生了椎心的疼痛。好几次在恶梦中体会这种痛楚的刹那，好像变成了曾经经历的事，牢牢地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一路冲下坡道，仿佛要逃离这份痛楚。前方的小里闾敞着门，标仲冲了进去，立刻仰望天空。太阳还在天上，还可以再走一程。他才闪过这个想法，腿就瘫软了。他双手撑在雪地中，不停地喘着粗气。

——站起来！太阳还没有下山，还可以再走去前面那个里。

他激励着自己，但双脚发抖，完全使不上力。抬起撑在雪地中的双手，直起身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你怎么了？没事吧？」

听到问话的声音，标仲抬起头。一个高大的男人弯下腰，探头看着标仲的脸。

「前面还有里吗？」

「有……」

「还有多久？」

男人眨了眨眼睛说：

「大概一刻钟吧。即使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以前那里还算是大城市，但现在都没人了，房子也几乎都没了，更没有旅店。」

男人说完，向标仲伸出了手。

「况且，下这么大的雪，你没办法在关城门之前赶到。这里也是什么都没有，但我看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城墙呢？」

「啊？」男人瞪大了眼睛。

「城墙还在吗？」

如果城墙还在，一旦过了关城门的时间，就无法再进城了。但现在有很多城市的城墙都毁坏了，即使在日落之后，也可以进城。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露宿在屋檐下，只要能够找到栖身的地方就好。

「不，」男人困惑地摇了摇头，「城墙几乎都坍塌了。」

那就没问题了。标仲将双手撑在腿上。不会有问题的，昨天和前天，还有更早之前，都是用这种方式赶路。

但是，撑在腿上的手突然无力地滑落，标仲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喂，喂，你不要硬撑，先进去休息再说。」

男人拉着标仲的手臂，当标仲被他拉起来时，肩膀感受到一股暖意。

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匹马。那匹马垂着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探头看着标仲。

「这是——你的马吗？」

标仲被男人拉起来时问道，男人点了点头。

「是啊……」

「拜托你，这匹马借我。」

「开什么玩笑！」男人叫了起来。标仲费力地站了起来。

「我会付你钱，也可以请你送我过去，只要到下一个里就好，只要到那里就好。」

「不行，别开玩笑了。」

「是吗？」标仲嘀咕道：「那就算了，这也没办法。」

标仲甩开男人的手，迈开步伐。

「喂！」男人在身后叫着他，他又踏出一步时，再度瘫在地上。两条腿像铅一样沉重，脚尖没有感觉，重得根本无法抬起来。

「你已经不行了，这又是何必呢？」

「没关系，不要管我。」

反正你不会了解，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说明，别人才会了解。

标仲无法让别人了解眼前的危机，即使他费尽了口舌，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把他的诉求当一回事，不知道是因为别人轻视他，还是故意无视他。

就连善良的民众也都一笑置之，西陨的闾胥也是如此，妹妹也一样，哥哥也是。不知道他们是不了解，还是想要抱持乐观的期待？或是只能抱着乐观的期待。就连刚才在山路上遇到的老夫妇也一样，每个人听了标仲说的话，都只是笑着摇摇头——就这样而已。

如何才能让别人了解他背上东西的重要性？必须分秒必争——在希望枯死之前抵达王宫。别人不可能了解这种迫切的想法，即使很幸运遇到能够了解的人，那必定是小偷。他们觉得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会试图从标仲手上抢走。他曾经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恶梦。有人看到他如此呵护背上的东西，认定是贵重物品，抢走之后打开一看，忍不住破口大骂。原来只是一截木头。然后就丢在一旁——当着标仲的面丢在一旁。或是得知标仲是国官后对他动粗，既然是小衙役这么珍惜的东西，丢了才痛快，然后把原木丢进火里。

就是这种货色。兴庆轻蔑的声音至今仍然留在他耳边。

反正我就是这种货色。

「喂……」

「别管我，跟你无关。」

标仲说完，再度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地，努力挣扎着站起来。

「你够了没有！」

听到男人怒吼的声音，标仲抬起头。男人一脸很受不了地看着标仲，他的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人群，脸上都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标仲。

「你要不要说明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是逞强有什么用？」

标仲没有说话，他咬紧牙关，努力想要站起来。

「你还真顽固，但要不要说句话？你身上好像背着什么东西，你一个人能够背负起来吗？」

标仲看着那个男人。

身上的负担——很沉重，太沉重了。

「……我。」

嗯？男人看着标仲的脸，好像在发问，标仲伸出因为疲劳而颤抖不已的手。

「……救我。」

男人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标仲的手。

「我必须去王宫。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男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你吗？」

「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去给新王，没有时间休息，要分秒必争，拜托你，至少请你送我到下一个城市。」

男人拍了拍标仲的手。

「你不觉得勉强撑到下一个城市，然后在那里休息，和在这里休息之后，明天再打起精神上路没什么不同吗？」

「不行，这样不行，无论如何都要现在去。一旦枯死，就什么都完了，就真的无法拯救了。」

「拯救？拯救什么？」

——拯救山野。拯救国家，拯救百姓，拯救还在荒废的国家，拯救未来。

真希望可以从头说分明，让眼前这个男人也了解，但是，他没有时间，无论如何，都必须继续赶路。他无法忍受有朝一日看到药草枯死，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奋力奔跑。

「新王这么位高权重，愿意收下吗？」

标仲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他如此深信。箩筐内有他的绶带，即使标仲累倒在王宫门前，箩筐里的绶带和文书应该可以传达他的诉求。只要有人愿意打开箩筐，只要有人愿意交给有良心的官吏。

……只要新王愿意收下。

「是吗？」男人点了点头，撑着标仲的身体，把箩筐从他背上拿了下来。

「这可不行。」

「你别管那么多了。」

男人把箩筐背在自己肩上，眯眼笑了起来。

「不是要分秒必争吗？我知道了。」

他抱着标仲坐上马背，标仲用力抓着马鞍，男人把自己的上衣披在标仲身上。

「抓紧了，小心别着凉了。」

说完，他握着缰绳，迈开了步伐。

「喂！」人群中响起叫声，「你疯了吗？」

「没办法，能走多少就走多少吧。我马上就回来。」

男人语气开朗地说完，立刻跑了起来。

男人牵着马奔跑，终于来到下一个里。雪已经停了，太阳也下山了。星星俯视着被白雪覆盖的大地，男人让标仲坐在马鞍上，冲进城门后，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他放下箩筐，用力喘着气，躺在雪地上。在城门前围着篝火的一群人叫了起来。

「怎么了？」

「我、一路、跑过来。」男人说：「——你们呢？」

「我们是朱旌，正在取暖，准备出发前往下一个地方。」

「太好了，」男人站了起来，「可不可以把他和东西托付给你们，他分秒必争在赶路。」

那群朱旌惊讶地听完男人说的话，答应让标仲坐马车。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和行李一起载上路。」

「可以拜托你们吗？」

「反正我们要连夜前往州境，现在也没有可以让我们住宿的旅店。」朱旌笑着说。

「来这里。」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伸手去拉标仲的身体。标仲紧抓着马鞍的手冻僵了，男人只能硬掰开他的手指。

标仲坐在马车上的行李堆中，蜷缩着身体抱着箩筐。如果这些朱旌把自己载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抢走箩筐——想到这里，就感到坐立难安。他用力抱着箩筐，提高警惕，打算一有意外状况，就要立刻跳下马车。

但是，随着马车的摇晃，他的体力达到极限。标仲渐渐坠入朦胧的睡眠中，被人摇动肩膀时，才猛然惊醒，顿时脸色发白，慌忙东张西望，看到有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你能喝吗？」一个女人的脸被热气模糊了。标仲紧紧抱着箩筐。

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越过了州境。一旦休息后，标仲的双脚再也无法动弹了。他的脚底因为茧和皲裂而破了皮，脚踝肿得像膝盖一样粗，腰和腿也都僵硬，连膝盖都无法弯曲。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忘记每天三次确认箩筐里的东西，确认原木的状态，确认青条的情况。树枝已经失去了生机，渐渐开始枯萎，但青条仍然维持着鲜艳的色泽。

「不能移植吗？」和标仲一起向箩筐内张望的一名朱旌问道，标仲摇了摇头。

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朱旌对标仲的绶带毫无兴趣，他们只是很怀疑新王真的愿意收下箩筐里的东西。

「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新王的传闻，可能没什么能力吧。」

「听说新王不热衷政务。」

「希望还有热心的官吏，愿意接下东西交上去。」

标仲不发一语地抱着箩筐。即使如此——也必须去，必须在荒废的山野继续毁灭之前赶到王宫。

翌日来到一个大城，位在干道要冲的这个大城竟然还维持着城镇应有的容貌。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马。标仲虽然这么想，但他已经无法站立。朱旌为他去找别的马车，他们塞钱给卸下货后，正打算往相反方向回去的年轻人，请他载标仲去下一个城镇。年轻的车夫勉强答应，载着标仲到了下一个城镇，总算在城门关闭之前，来到城镇的门前，让标仲下了车。标仲也终于累瘫了，无论如何都无法站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撑在地上，努力想要让自己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两只脚像木棒般无法弯曲，动弹不得。

「你不行了啦。」

听到年轻的车夫这么说，标仲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像小孩子一样重复着：「不行、不行。」不可以放弃，不可以不去。这样太对不起兴庆，太对不起包荒了，也对不起载自己跑了很久的马，更对不起向自己提供协助的所有人——对不起百姓。

「一个大男人！」

一个粗犷的声音很受不了地说道，从标仲手上拿起箩筐。

「不行——」

「别再闹了。」

从人群中出现的男人说道，在标仲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背起了箩筐。

「只要送去就行了吧。交给我，你去休息。」

说完，他把标仲托付给妻子，在向晚的干道上跑了起来。标仲只能看着箩筐渐渐远去。

——竟然让药草离开了我。

那是唯一的希望。

当男人一路奔跑，消失在干道的起伏下方后，标仲再也无法保持意识清晰，坠入了深沉的睡眠，听到山毛榉树木碎裂的声音宛如悲鸣般不绝于耳。

男人在干道上奔跑。刚才看到一个大男人放声大哭，他无法袖手旁观。那个人说要分秒必争，但现在走夜路，仍然很危险，所以只能在体力耗尽之前用力奔跑。累了，就放慢速度走一段，走了一段后，再继续奔跑。他跑了一整晚，在精疲力竭地冲进城门时，看到一群闲来无事，聚在城门附近的年轻人。

「如果你们没事，能不能帮忙跑一段路？」

——那个时候，标仲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房子内熟睡。昏睡的梦中，有无数树木倒地碎裂，同时发生了山崩。斜坡雪崩掉落的砂石变成无数老鼠，吞噬了里和庐。

那些年轻人轮流奔跑。虽然他们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是为了国家。从小在荒废殆尽的国家中生长的他们，不了解为国家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他们闲着无聊，觉得奔跑、比赛体力很有趣。反正他们没有工作，也没有事可做，只是为了每天的温饱打零工。他们的生活中没有乐趣，也缺乏紧张感，即使如此，听到是为了国家，让他们觉得好像在做有意义的事。

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跑不动了，又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最后一个人跑了五个城镇，年轻的体力终于耗尽。

「虽然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好像是为了国家，必须送去王宫，而且越快越好。」

他把箩筐交给坐在马车上的母子时说道。

——天空再度飘着雪。标仲终于醒来，不发一语地让心地善良的妇人为他的脚换上新的毛巾，想着那个箩筐的事。不知道箩筐目前的下落如何，会不会被丢在某个山野？这个妇人的丈夫说，他把箩筐交给年轻人，但他了解那个箩筐的重要性吗？即使他不知道，而且那个箩筐被丢掉，标仲也没有资格说任何话。标仲——已经扛不动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流下眼泪。他一直碌碌无为地领俸禄，却无法完成唯一的一次义务和责任。

不知道包荒在干什么？不知道兴庆目前人在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想什么？是否想过会变成这么糟糕的结果？

对不起。他小声说完后闭上了眼睛。两条腿肿到了大腿，既无法弯曲，也无法活动，两只手也一直肿到手肘，通红的手指僵硬，好像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女人对着同样红透的手指吐着气，握紧了缰绳。

她转头看向后方，两个儿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箩筐，坐在捡来的木柴中间。丈夫为了养活这两个儿子出门赚钱，之后就失去了音讯。今年秋天的连日多雨引起了山崩，吞噬了丈夫最后出门工作前往的城镇。不知道他在那里遇难了，还是抛下妻儿，去了某个地方。她只能拼命耕种荒地，冬天在两个年幼的儿子协助下，去山野捡木材，驾着马车载赶路的旅人，赚一点小钱过日子。

她的境遇并不算太糟，至少她还可以和两个儿子共同生活。她卖了在里内的房子后买了马，两个儿子个子瘦小，却毫无怨言地一起工作。虽然很冷，虽然很饿，但两个儿子没有哭闹，乖乖坐在马车上抱着箩筐，依偎在一起注视着山野。

荒废殆尽的国家、不再结出果实的大地，这两个孩子会有怎样的未来？新王虽然登基了，但真的能够拯救百姓吗？她一个女人家无法了解这些事，只知道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街道仍然一片荒芜，到处都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只要把这个交给王，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吧？」长子问。

「是啊。」女人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很希望如此，但无法相信，只是不愿在孩子面前提这些事，至少要让孩子拥有希望，不要让他们对未来、对世界感到绝望。

「王一定会帮助我们。」

听到大儿子对小儿子这么说，她握紧了缰绳。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要分秒必争，相信箩筐中装着希望。

——箩筐中。

标仲在深夜猛然醒来。隔着没有纸，也没有玻璃的小窗户，看到半个月亮冻结在天空中。

这个国家。

将会走向何方？新王能够拯救这个国家吗？自己是否为拯救这个国家做了该做的事？是否为了迎接新时代，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山野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吗？还是对国家和百姓都不抱任何希望，从此走向毁灭？

他突然想起动物温暖的感觉。娃玄在离开继州后就倒下了。娃玄和他一起在各地旅行，不知道是否就这样死了？它从节下乡的园圃走到那里，已经鞠躬尽瘁了。如果——如果还有机会回到那个城市，希望可以去打听它的下落，如果它已经不幸身亡，一定要厚葬它。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包荒、兴庆，和那些不辞苦劳，努力工作的胥徒。西陨的人，目前仍然住在山中的年迈母亲。

真希望有朝一日，所有的人都能够得救。

标仲祈祷着，一整晚都没有阖眼，迎接了早晨的来临。相同的时候，驾着马车的母亲来到岔路，把箩筐托付给一位远亲。虽然并没有深交，但女人记得以前曾经听他说，他因为做生意的关系，曾经去过王宫。

远亲的男人接过箩筐，两个小孩一次又一次拜托他。虽然男人接过箩筐时，内心感到困惑，但还是语气开朗地说：「不必担心。」然后摸了摸他们的头，跳上了马车。他不想让老马太累，这匹马是他唯一的财产。然而，两个孩子真挚的眼神打动了他，他无法背叛他们的眼神。

无论如何，先去王宫再说吧。到时候该要求见谁呢？

男人以前曾经去过王宫，但只是去送货而已，并不认识当官的，更没有和当官的有任何私交。现在那些当官的，如果不贿赂买通，会愿意见平民百姓吗？能不能找到在王宫内当下人的熟人？

他绞尽脑汁思考，想到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国府，有些人甚至死了。政变、暴动，王都也同样发生了灾害或是遭到妖魔的袭击，死亡的人数远远超过边境的里、庐所失去的人口。先王的残暴，和之后多年王位无王，导致国土极度荒废。他的父母也被先王杀了，他十岁出头就成了孤儿，虽然有一个妹妹，但有一天，年幼的妹妹也被一群男人带走，从此没有再回来。辛苦多年后终于有了家人——他的妻儿也被暴徒攻击，离开了人世。

这个国家真的能够重新站起来吗？

随着这些痛苦的记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前出入王宫时，曾经听一起做生意的朋友说，新王任命的新地官遂人很通情达理。

男人不了解国府官吏的职掌范围，既然同样有地官的绶带，应该可以把箩筐交给遂人。至少不会推说不属于他的管辖吧。

——叔叔，拜托你。

没问题啦。他在心里嘀咕着，鞭策着老马在干道上狂奔，一路驶向关弓。

离玄英宫还有两天的路程。

※

好不容易迎接新年的这一天，仍然下着雪。节下乡的山毛榉树林也飘舞着雪花，包荒守着青条。

不知道标仲是否顺利抵达了王宫。

标仲离开后，又有两株幼苗枯死了，他不抱希望地去各处的野树巡视，好不容易又找到四株幼苗。

——必须好好保护。

正月中旬，新月的夜晚也下着雪。

边境这个荒废的里没有为新年庆祝的声音，今天一如昨天般到来，然后离开。又有一个里人死了，如今，整个里只有八个人。这天晚上男人靠着的里树树枝几乎都是黑色的。

男人——兴庆默默抱着膝盖：心不在焉地凝视着飘落在脚下的雪花。

他原本打算逃离这个国家，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兴庆没有故乡，也不记得自己出生的祖国，对之后到达的各个国家也几乎没有记忆，他甚至想不起父母的容貌。

他在各国流浪，从未在任何国家落脚，他从来不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片土地停留，也向来不受任何束缚。正因为如此，他无法忽略包荒和标仲对故乡的那份感情。

如果可以像他们一样深爱、疼惜某一片土地，不知道该有多好。

他对不存在的故乡充满望乡之情，基于这份情感，他离开继州后，穿越光州，来到通往柳国国境附近的地方，然后就留在那里。

兴庆感到依依不舍，无法就这样离开边境。

不知道包荒之后怎么样了。虽然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但应该不会代替自己被捕吧——还有标仲呢？

标仲虽然徒有国官的头衔，却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衙役，但他想要拯救家乡的心情如此真切。他对自己无能为力感到焦急，当州府的官吏冲进园圃时，兴庆原本以为他和州官狼狈为奸，但他现在应该仍然在为拯救家乡—拯救包括家乡在内的百姓而努力不懈。

他的努力是否能够改变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来到这个里之前，兴庆看过许多里、庐。已经荒废至此的国家，只因为新王登基，就可以拯救整个国家吗？

他无法放弃最后一线希望，继续留在偏僻的寒村，白天帮里人做一些打杂的工作，一直在这里等待。

当他吐出一口气时，水珠滴落在他的鼻尖。

抬头一看，拂晓的天空下，暗银色的树枝在他的头顶上伸展，树枝中间结出了黄色的小果实。

飘舞的粉雪落在指尖般大小的果实上，缓缓融化成水滴。水滴沿着果实的弧度滴落。

又一滴水珠落在兴庆的鼻尖。

兴庆站了起来，用冻僵的手包住那颗小小的果实。

第九卷 丕绪之鸟 风信

1

儿时的玩伴明珠说，她对当时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莲花感到羡慕不已。

莲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忘记那年春天的事。

那年春暖花开时，莲花刚满十五岁。清晨洒下耀眼的阳光，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母亲身上的白色麻质上衣感觉格外清爽。为了准备迎接夏天，母亲把屏风搬到院子里清洗。屏风放在石板上，在莲花的记忆中，母亲一直很珍惜这个花梨木雕刻屏风，花朵形状的大小雕花有规律地排列在屏风上，冬天的时候，母亲都会糊上纸挡风。过了一个冬天后，屏风都被火盆的烟熏成了淡灰色，看起来有点脏。于是就摊在院子的地上，从水井汲水洒在屏风上清洗。

母亲挽起袖子，白皙丰腴的手臂被水淋湿后闪着光。莲花从母亲洒水淋湿的地方开始把屏风上的纸撕下。当天气渐渐转暖之后，就会撕下屏风上的纸透风，每次撕下屏风上的纸，莲花就知道，夏天要来了。

撕下泡软的纸，再用稻草擦拭屏风。温暖的水摸起来很舒服，黏在屏风上的纸好像污垢般擦了下来，渐渐露出花梨木富有光泽的木纹。莲花用稻草用力擦拭，年幼的妹妹在她身旁撕纸玩耍。莲花轻声斥责把纸戳了一个又一个洞、发出欢声的妹妹——你戳破之后，我很难撕啊。

妹妹听到她的斥责，用手指撕下一小片湿掉的纸递给莲花。不知道她打算拿来送姐姐，还是要告诉姐姐，自己也在帮忙。莲花忙着擦拭，不理会妹妹，妹妹用纸屑丢她，但湿纸屑黏在手指上，甩也甩不掉。甩了半天之后，纸屑黏到她鼻子上，母亲见状笑了起来。

真是的。莲花又好气，又好笑地嘀咕时，前院传来有人用力敲门的声音。坐在通往大门的穿堂内，满脸笑意地看着院子的老仆人脸色大变地看向身后。之前在穿堂前加装了一道门，老仆人坐在那道门前。他猛然站了起来，从门上的窥视孔向外面张望，同时向莲花她们挥着手掌，示意她们赶快逃。

赶快离开院子躲起来。

母亲倒吸了一口气，立刻抱起年幼的妹妹，向莲花伸出手。白皙丰腴的手臂仍然沾了水，柔软的手掌和纤细的指尖。莲花正想牵母亲的手时，母亲的手突然弹开，渐渐离她而去。啊。莲花听到一声短促的呼吸声。抬头一看，母亲和手上抱着的妹妹都中了标枪。

莲花吓得说不出话，只见头顶上有一个阴影。回头一看，黑色的妖兽悬在空中。妖兽上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莲花。母亲倒地时传来沉重的声音，影子在莲花头上拍动翅膀，迅速飞向北方。

——她清楚记得到此为止的每一个细节。水的温度和摸起来的感觉，水滴反射阳光的样子。还有母亲的声音、气味、妹妹的头发打了结，被风吹动的样子，还有笑的时候，脸颊像桃子一样红。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就像随着急流所看到的景色。母亲倒在石板上，鲜血渐渐流了出来。老仆人和父亲赶了过来，邻居家也传来了惨叫声。父亲跪在母亲身旁，老仆人搂着莲花，带她来到屋后。莲花很想继续留在那里，但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般不听使唤。她被老仆人推着一路奔跑来到后院，和邻居家之间围墙上的小门打开了，邻居明珠摇摇晃晃地从小门出现。

她和莲花一样，身穿男儿服装，面无血色，双眼空洞。明珠的祖父把她推出小门，搂着莲花的老仆人用另一只手牵着明珠，双手分别搂着她们，跳进了后院基台的拉盖内。

拉盖下是昏暗的通道，将地下的泥土挖空后，再用原木和木板挡住泥土。地上很湿，污水发出臭味。

这时，莲花才终于发出声音。她呼唤母亲、呼唤妹妹，呼唤着父亲。莲花不停地叫着，老仆人捂住了她的嘴，拉着她走向通道深处。莲花拼命挣扎，但还是被拉着走向前，突然头顶上又有一个人跳了下来。那是住在屋后那户人家的妻子和女儿。她前一年才嫁给住在后面的年轻教师，她们和莲花一样，从拉盖跳了下来。「快去吧。」头顶上传来年轻教师的声音，然后用力盖上了拉盖，但是，年轻的妻子站在原地不动，伸手推着拉盖，呼唤着丈夫的名字。老仆人没有理会年轻的妻子，拉着莲花和明珠逃向通道深处。

前进了一段路，来到用原木架起的阶梯前，沿着阶梯往下走，是一个用石头建起的空间。那里已经有三个男人，拉起角落的拉盖，下面是漆黑的地洞。莲花和明珠被推进洞内，盖子盖上后，上面传来移动物品的声音。

莲花和明珠在黑暗狭小的空间内紧紧抱在一起。明珠很安静，莲花甚至怀疑她没有呼吸。脚下是泥泞，还积着水。莲花紧紧抱着明珠——也可能只是自己想要抱着明珠寻求慰借——拼命忍着呜咽。因为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不想看，所以用力闭上双眼。

女人必须离开这个国家。听说之前颁布了这样的命令，但是，莲花和母亲都不想离开父亲，也不想离家，所有的女人都不希望离家。像莲花那样年轻的少女都打扮成男孩的样子，更年长的女人都躲在家里。为了以防万一，家里装了好几道门，后院装了小门，挖了地下室和地下通道。

——但是，没有人想到真的会因此受罚。

大家都以为只要躲在家里就好，只要悄悄地从秘密通道去找邻居的小孩子玩，除了不出门，只能在房子和院子里玩耍，就可以和之前一样过日子。母亲虽然不再出门买东西，但平时和之前一样在家里忙进忙出，打扫家里、做三餐，照顾莲花、妹妹和父亲。莲花虽然不再去学校上课，但也和之前一样和隔壁的明珠一起玩，帮忙妈妈做事、照顾妹妹。父亲和老仆人看到莲花她们不能出门，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带各种礼物给她们。河里捞到的小鱼、当季的花卉、不起眼的玩具和一些漂亮的小东西。虽然有些不方便，但这种被人守护着、足不出户的生活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就好像暴风雨的日子，在安全的家里被家人守护的感觉。

——完全忘记外面的狂风暴雨。

完全没有想到因为那是暴风雨，只有外面有灾难，所以才能够安心在家里。

对不起。莲花一次又一次道歉，却不知道在向谁道歉。我误会了。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好好做，一定会很认真、卖力地做好，所以，让时间回去，让我可以重来，至少回到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

莲花抱着明珠的背，一次又一次祈祷着。明珠似乎感染了莲花的呜咽，也无声地啜泣起来。明珠一次又一次地小声说：「这不是真的吧。」莲花没有回答，不一会儿，明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莲花也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明珠好几次问：「你在吗？」莲花在半梦半醒中回答：「在啊。」

不知道第几次醒来时，头顶上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那是拉盖上方的东西移动的声音。莲花倒吸了一口气，用力抱紧明珠。明珠醒了，想要发出惊叫，但慌忙吞了下去。拉盖打开，微弱的光照了进来，同时有人问：「没事吧？」莲花这才松了一口气回答说：「没事。」打开拉盖的是一个有点年纪的陌生男人，他把莲花和明珠从地洞里拉了出来，来到充满阳光的世界。

来到户外后，莲花和明珠相拥而泣。外面什么都没了。

为了把躲在家里的女人逼出来，士兵放火烧了房子。火灾把莲花和明珠家的那一排房子，和住在房子里的人全都烧了。从地洞里被救出来的莲花和明珠哭着走在烧毁的废墟中，捡了好几块不知道是谁的尸骨——这就是和家人的告别。

父亲和老仆人都被士兵杀了。明珠的母亲和姐姐也被杀了。空行师突然出现，毫无预警地射箭杀人，士兵冲破大门闯进屋内。明珠的父亲和哥哥想要掩护明珠逃走，也一起被杀了，她的祖父在付之一炬的房子内无处可逃，被活活烧死。但是，明珠说她完全不记得这些事，也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和莲花一起被关在漆黑的地方，然后有人把她们救了出来。

「虽然我应该和妈妈、姐姐在一起，但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明珠这么说道，很羡慕莲花对很多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莲花不记得母亲的笑容，只记得母亲对着妹妹笑，只记得那是无忧无虑的开朗笑容，却无法清楚回忆起笑容的样子。她只记得从母亲手肘滴落的水滴，和屏风在洒水、擦拭之后发亮的木纹。

为什么无法记住该记的事？早知道应该好好端详母亲、父亲和妹妹的脸庞，至少该仔细观察从那天早晨醒来之后，到宛如恶梦般为止的瞬间，将那段平淡无奇而又平静的时间，好好牢记在心里。

莲花满怀着后悔，和明珠牵着手走在路上。她们无法继续留在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大人决定隐匿所有的女人，结果遭到惩罚示众。原本应该保护百姓的州师袭击民宅，士兵只要见到女人就格杀勿论，抵抗的男人也都成为刀下亡魂，侥幸活下来的男人只能送幸存的女人离开家园。

莲花和其他人——从年迈的老妇人到年幼的女孩——结伴沿着干道走去南方。她们从征州越过州境进入建州，然后继续前往麦州的港口，离开这个国家。这是她们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她们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刚到建州时，莲花在旅店内醒来，发现身旁的明珠不见了。大家立刻分头寻找，结果发现明珠浮在旅店旁的排水沟里。老婆婆安慰莲花说，一定是不慎失足滑了下去，但莲花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明珠把她心爱的戒指送给莲花。明珠说她越来越瘦，戒指一直掉落，所以要送给她。

「万一遗失的话，不是很蠢吗？所以我想送给你，你要好好保管。」

这种感觉就像离别，真让人难过。莲花当时这么想，没想到一念成谶。

在陌生的土地埋葬了儿时玩伴，莲花和其他人再度上路。旅途上，有一半的人消失了，也有人因为生病无法继续前进，还有人死在路上，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能有几个人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回头了，或是和明珠一样，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

莲花和其他人郁闷而行，好像葬礼的行列，在麦州附近一个叫摄养的街头看见了吊旗。夺走了莲花一切的王死了。

那天是莲花踏上旅程后第一次放声大哭。既然王这么轻易死了，父母和妹妹不就死得很冤枉吗？还有老仆人、明珠的家人以及左邻右舍——还有明珠，如果他们再多撑一段时间，就不必死于非命。

莲花哭得伤心欲绝，发高烧卧床不起，当烧退了之后，觉得整个人都空了。世界的一切就像舞台布景般失去了厚度，一切都像梦境般失去了真实，自己的记忆和感情也好像变成了别人的事。照顾莲花的那些女人欣喜若狂地说，这下子终于可以回家了，但莲花说，她不想回去。即使回去也没有意义，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但是——」

周围的女人想要说服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留在这里，不再去任何地方。」

她决定不再前进。虽然无法像明珠那样抛开所有的一切，但她不愿意继续随波逐流。

莲花决定留在摄养。女人们为她在摄养寻找住处，因为她并不是在摄养出生的，所以无法进入摄养的里家，但女人们为她找到一个正在招募下人的家，她独自留了下来。

当时即将进入盛夏季节，但摄养也是一个冷清的城市，虽然不见战乱的痕迹，但人口很少，周围的很多农田也都荒芜。莲花跟着一个有点年纪的老人，来到近郊的园林，却看不到房子，只有一片浓密的树林，蝉声如雨，绿树之间有一个大水池。

她跟着老人走进巨大的松树树枝遮顶的大门，经过宽敞冷清的前院，来到前门的门厅时，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等在那里。

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名叫嘉庆，是郡春官的保章氏。莲花不知道名为保章氏的官吏是干什么的，只是感到纳闷，为什么要住在这座郡城内？为什么要住在近郊这个好像废弃的园林内，还是说，这里只是嘉庆的别墅？

莲花茫然地想着这些，嘉庆带她去见了一个老人，用平静的声音告诉她，老人会教她所有工作上的事。

「我猜想你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不必着急，慢慢来，先把身体养好。」

莲花知道嘉庆在关心她，所以回答说：「谢谢。」同时漠然地想道，这里的工作应该不会太辛苦。

2

莲花投靠的地方名叫槐园，那里更像是苑囿。庭院和房子围绕着大池塘，农田和畜舍点缀其间，也有负责耕种、照顾家畜的人居住的、和庐差不多的小村落。这里原本是郡太守的别墅，如今已经没有当年的影子，每栋房子都破旧冷清，大部分都无人居住。

只有保章氏嘉庆、他的三名下属，以及协助他们的几名胥徒住在这里。除此以外，就只有老仆人和莲花。池塘对岸的小型庐内住了好几个男人和女人，但他们独立生活，并不是嘉庆的仆人。

「那些人在干什么？」

莲花问，名叫长向的老人回答说：

「平时在这里耕田、照顾家畜，他们都是摄养的人，所以把这里当成庐居住。」

据说是受春官府的委托，这些人不必去近郊的庐，而是在槐园的庐内生活，他们似乎对保章氏的工作有帮助。

长向说，保章氏是掌管祭祀的春官之一，负责编撰黄历。虽然莲花之前曾经想到，应该有人印刷黄历，但完全没有想过有人在编撰黄历，甚至完全不知道原来每年的黄历都是由人编撰的。

莲花目前的工作是协助长向做三餐，以及把茶和饭端去给嘉庆他们，长向告诉她说，嘉庆吩咐，她可以自由支配其他时间。

「听说你离乡背井，经历了漫长的旅程。你吃了不少苦，所以就先好好休息。嘉庆大人很宽容仁慈。」

莲花很感谢嘉庆的关心，但觉得既然没有太多事情需要张罗，根本不需要特地雇人，难道是同情自己的遭遇，所以才雇用自己吗？有一天早上，她问了长向这件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有人对他说，有一个可怜的女孩需要帮忙，他应该会帮忙。」

「郡官很有钱吗？」

所以才能发挥慈悲心，照顾素昧平生的女孩。听到莲花这么问，长向笑了起来。

「应该不至于贫穷，但嘉庆大人的生活也不奢侈，应该说，嘉庆大人和其他人在衣食上都不讲究。」

长向停顿了一下。

「也不光是发挥慈悲，最近嘉庆大人可能上了年纪，经常腰痛，这种时候就会请人帮忙做事。原本这里还有两个女仆，但那个命令颁布后，她们都离开了。即使没有她们，家里也都安排得很妥当，所以我对是否真的需要雇人存疑，但也可能是因为我快退休去里家的关系。在我离开之前，你慢慢学会这里的事就好。」

说完，他把一包早餐递给莲花。莲花点了点头，带着早餐去建在小坡上的高楼。虽说是高楼，其实只是比较高的小房子而已。两个楼层都只有一个房间，三楼是一个狭小的瞭望台。来到高楼时，莲花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走了进去。她按照老人的吩咐，穿越空荡荡的一楼，沿着不时发出声音的楼梯来到二楼。嘉庆的下属——候气清白在这个四面窗户都敞开的房间内。

「我送早膳过来了。」

莲花说道，看着窗户的清白「嗯」了一声。清白是一个又矮又胖的年轻人，他是郡官，已经升了仙，所以实际年龄无法靠外表判断，但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左右。他一只手拿了一块细长的玻璃板，不时放在眼前，然后又拿开，不停重复做相同的动作，好像在比较肉眼看到的风景，和隔着玻璃所看到的风景。

他在干什么？莲花感到纳闷，在书桌上挪出空位，把早餐放在上面。高楼的二楼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从来没有整理得井然有序，书桌和架子上也从来不会空着。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送给清白的三餐都不用餐具，都是可以一手拿在手上吃的食物。

「请问我可以放在这里吗？」

即使莲花发问，清白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把玻璃板拿起又放下，看着窗外，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莲花看着清白片刻后问：

「请问……你在干什么？」

她诚惶诚恐地问道，清白把玻璃放了下来，回头看到她，惊讶地眨着眼睛，好像现在才发现莲花在那里。

「如果我问了不该问的事，请你原谅。」

莲花向他道歉，他再度眨着眼睛，好像在记忆中搜寻，眼前这个人是谁。莲花已经连续三天为他送三餐了。

「不是……呃，你是新来的胥吗？」

「不是，我只是仆人。」

「喔，原来是这样。」清白说完，指了指窗外说：「我在观察空气的清澈度。」

莲花听了他的解释还是不太了解，但内心忍不住感到惊讶，他果然没有注意到每天来这里送三餐的自己。「是吗？」莲花回答道。第一次介绍时，清白看着放在书桌上的圆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莲花就怀疑，他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记住，现在发现他真的没记住。

好奇怪的人。莲花在心里嘀咕道，向他鞠了一躬。清白从天亮之前到深夜都一直守在这里，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回去嘉庆和其他人住的正院，而且经常不回去睡觉。但是，这栋高楼并没有卧室，只有简单的胡床可以用来睡觉。胡床是用竹子做成的折叠躺椅，莲花难以想像郡官会在这里睡觉，但除此以外，这里并没有其他可以睡觉的地方。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莲花这么想着走回正院时，看到园路旁的草丛内有一个瘦长的身影。原来是候风支侨，和清白一样，他也是嘉庆的下属。支侨又瘦又高，和清白刚好相反，年纪看起来四十多岁，但有时候看起来更年轻，有时候又觉得他更老。支侨和清白一样，几乎很少回到正院，除了晚上和吃饭时会回到正院，其他时间几乎都在户外，现在也蹲在草丛内，不知道在找什么。

「早安。」

莲花向他打招呼，他的身体弹了起来，回头看着莲花。

「喔喔……早安。」

打完招呼后，他看着莲花刚才离开的高楼。

「原来你刚才去清白那里，辛苦了。」

他笑着说完，提着一个小篮子从草丛中走了出来。他刚才摘了什么东西吗？莲花忍不住问：「你刚才在干什么？」他笑着递上篮子，莲花探头一看，忍不住倒退了几步。里面有好几个蝉的空壳。

「这是……」

「很厉害吧，我从刚才一直在找，找到这么多。」

支侨总是很开朗，说话彬彬有礼，但和清白一样，莲花不太能够理解他们说的话。

「……是蝉吗？」

「是蝉壳。」支侨说完之后又问：「咦？你会觉得恶心吗？」

「呃……至少、不会喜欢。」

「是吗？」支侨似乎有点失望。

「你捡这些干什么？」

「我在搜集。」

搜集这种东西干什么？莲花茫然看着支侨的脸。

「我一直在搜集，把这些蝉壳排在木板上。」

「排在木板上？」

「对，按顺序排成一排。」

「是喔。」莲花应了一声，她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蝉壳排成一排。

「那个……刚才清白大人拿着一块玻璃板看来看去，他在干什么？」

莲花问道，但她并不是特别想知道，只是不想再谈思心的蝉壳而已。

支侨嘀咕着「玻璃板」，抬头看着高楼，从这里也可以看到清白在高楼的二楼看着窗外。

「喔，他在调查空气有多清澈。」

「是喔。」莲花小声应了一声。支侨的回答和清白一样，她当然同样听不懂。

「那块玻璃板上黏上了有点模糊的玻璃，把几块长度不同的玻璃板黏在一起。如果最左端只有一片，逐渐往右时，就会变成两片、三片，逐渐增加。」

原来如此。莲花心想。刚才的确看到是这样。

「隔着那块玻璃板—」支侨指着高楼，「观察装在栏杆上的目标，然后再不用玻璃，看池塘对面角楼上的目标，比较两者的感觉，确认空气的清澈程度相当于几块玻璃。」

莲花点着头，看向池塘的相反方向。池塘不远处有一座角楼，外墙中间有一块圆形白板。之前就很纳闷那是什么，原来是这个用途。

莲花虽然了解了，但并不是很在意，听了支侨的说明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是吗？谢谢。」

莲花鞠了一躬。支侨也让人搞不太懂。确认了这件事后，她转身匆匆离去。

那天在花厅吃晚餐。那是池畔两层楼的楼阁，面向池塘方向有一个露台，夏天晚上坐在那里很舒服。建筑物内所有的门户都敞开着，到处点了灯火。莲花和长向把料理排放在大餐桌上时，嘉庆和另外三个人难得一起进来吃晚餐。

嘉庆最先走进来，腋下夹着一叠资料，看到正在张罗晚餐的莲花时间：

「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有，已经完全好了。」

然后，她又说了声「谢谢」，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真的好了，如果身体已经好了，是否在为此道谢，只是目前的身体并没有任何不舒服，也不觉得工作辛苦。

「是吗？」嘉庆说完，注视着莲花的脸。虽然莲花没有说谎，但觉得嘉庆似乎识破了这并非她的真心话，所以忍不住低下了头。

「我相信你有时候会感到难过，记得要说出来。」

莲花倒吸了一口气。他是指工作的事？还是指其他事？

莲花没有回答，随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掌历醉卧走了进来。醉卧是一头白发的年迈老人，瘦弱矮小，总是忙得团团转。他是嘉庆的第三个下属。

醉卧也很少来正院，平时整天窝在书房内，和堆积如山的书堆、资料打交道。虽然嘉庆也一样，只是嘉庆总是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桌前，醉卧却一下子翻这本书，一下子找那份资料，很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的时候，手上也总是拿着资料，时坐时站，或是忙着说话，一刻都停不下来。

「喔，莲花今天精神也很好嘛。」

醉卧每天见到莲花都这么说，但每次不等莲花回答，他就转身离开了。今天也一样，莲花还来不及回答，他就把手上的资料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本书，匆匆走到嘉庆身旁。

「我果然说对了，我找遍了资料，都没有你说的纪录。」

「不可能。」

「不对不对，你记错了，要算总和、总和。」

醉卧用「你」称呼上司，把书放在嘉庆面前时，清白和支侨聊着天走了进来。清白也抱着一大叠资料，支侨抱着一块木板。

看到支侨放在餐桌上的木板，莲花吓得往后退。比书大一倍的木板上排列着蝉壳，用线固定在木板上。

——他真的把蝉壳排成一排了。

「哪有人把这种东西带来这里，」醉卧突然说道：「把年轻姑娘吓坏了。」

「这个吗？」支侨眨着眼睛问。

「当然啊，女人和小孩都讨厌虫子。」

「这不是虫子，这是脱下的壳。」

「一样，一样。把这种东西放在食物旁，别人会觉得你没教养。把蝉壳排在木板上有什么好高兴的？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醉卧说完，快步走了过来，把木板从餐桌上拿下来，放在空椅子上。然后就像顿时失去了兴趣般，快步跑回嘉庆身旁，继续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醉卧也让人难以理解。莲花在内心叹着气。

「有这么可怕吗？」

支侨有点难过地看着木板，莲花慌忙摇着头。

「呃……没有。只是、这些蝉壳有什么用处？」

「比较啊。」支侨回答：「像这样按不同的种类分类，放在一起就可以比较大小，也可以比较壳的状态。」

「喔，」莲花点了点头，「比较——之后呢？」

支侨惊讶地回答：

「就这样而已啊。」

莲花愣了一下，吐了一口气，觉得的确难以理解。

醉卧坐在那里一阵狼吞虎咽后，起身对嘉庆、清白说话。清白只有在醉卧和他说话时才抬头，其他时候都一边吃饭，一边在资料上写东西。嘉庆应付着醉卧的同时，看着蝉壳，和支侨说话。

——这几个人都很奇怪。

莲花这么想道，突然觉得胸口好像有一团冰冷的东西。

这些人很奇妙，好像远离尘世的一切。莲花之前生活的世界那么悲惨，家人遭到杀害、明珠跳河身亡，王颁布了不合理的法令，让百姓过着悲惨的生活。王遭到报应驾崩了，这个国家没有王。在莲花住的城市遭到袭击之前，这个国家就已经开始荒废，每个大人都在叹息，从来没有过上安稳的日子。王崩殂后，日子比以前更加辛苦。

这些人怎么看待苑囿外面的世界？

至少从来没有听他们谈论过外面的世界。莲花心想。也许对他们来说，苑囿外的荒废和国家的未来，比蝉壳更没有价值。

莲花有点生气地在一旁服侍着。他们吃完饭，拿着酒杯聊天时，莲花默默地收拾了碗盘。

「你不必这么生气。」

长向在厨房洗碗时说。

「支侨大人并没有恶意。」

「不，」莲花慌忙挤出笑容，「我并不是为蝉壳的事生气……我听不懂大家说的话，所以有点累了。」

「是吗？」

「嘉庆大人他们每天在干什么？」

「在调查很多事。」

「调查？」

「对啊，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编撰黄历。」

长向在说话时，俐落地洗着碗盘。

「每天都要观察天气和风向，观察生物和草木的生长，全都要纪录下来，和过去的纪录进行比较。」

「为了编撰黄历吗？」

「对啊，」长向说完之后笑了笑，「你家以前做生意吗？没有种过田？」

莲花点了点头，她的父母把庐家和农地都借给别人，自己在城镇做生意。

「冯相氏决定了黄历的基本，尤其是国家的冯相氏，根据日月星辰的状况计算出日和月。黄历上不是有冬至、夏至之类的节气吗？历注上还标了凶吉，这些都是冯相氏根据日月星辰的情况计算、预测后决定的。」

「决定？日和月也是决定的？」

「是啊，比方说，今年没有闰月，是因为冯相氏判断今年不需要。黄历完成后，交给各郡，再由各郡的保章氏补充历注，再发给各乡进行调整，所以黄历不都是由各乡发行的吗？」

莲花想起从里府领回来的黄历上的确有乡的名字。

「莲花，你有没有看过正统的黄历？」

莲花偏着头。

「黄历还有不同种类吗？」

「当然有啊，像我这种人，每年年底领了翌年的黄历，就不会再多看一眼。」

「我家也是。」

「对吧？但是，农民都会领到这种黄历。」

长向说着，拿出一本书。莲花眨了眨眼，父母平时从里府领回来的黄历都是一大张纸，住在附近的老人还会同时领到一本小册子，上面有很多历注等占卜的内容，但长向手上的黄历比小册子厚好几倍，封面上写着「荐引历」。

「这里是荐引乡吗？」

「对。比方说——立秋过后，很快就是处暑。你看这里，在处暑的这里写着『禾乃登』。」

莲花看着长向指的地方，点了点头。

「这就是稻子开始结穗的时期。」

「禾乃登就是稻谷都成熟的意思……」

长向点了点头。

「我的黄历上也有这些内容，但是……」

长向指向密密麻麻的小字。莲花探头看了起来。

「放田水，雀胜猪，落雨征兆抢收割……」

「嗯，在这个日子之前，一定要把水田里的水放掉。比起野猪，今年更要注意麻雀造成的危害，如果水气充沛，有可能连续下雨。如果感到不安，最好还是抢先收割。这些都是家公大人他们做了很多调查的结果。」

莲花听得目瞪口呆。

「国土辽阔，有寒有热，所以各郡的保章氏必须根据实际情况，预测今年的气候，写成历注加以补充。各乡再根据各郡保章氏所写的历注加以调查，发行黄历。农民根据黄历进行农务作业。」

莲花翻阅着长向递给她的黄历，发现上面写着详细的历注。该播种的作物、该收成的作物、农田和水田的照顾方法、照料家畜的注意事项，以及打渔时的注意事项，预防灾害的警戒事项。

「我们看的黄历省略了这些内容，所以称为抄历或抄本。黄历和抄历不同，会一次又一次修正。通常会在每个季节修正，请民众去领取。以后应该会有更多修正内容，黄历越来越重要了——因为毕竟现在王位无王。」

莲花惊讶地抬头看着长向，长向重重地点着头。

「……即使是那样的王，有没有在王位上还是大不相同。之后的气候会出现异常，灾难频传。一旦农民耕种失败，百姓就会挨饿。」

莲花紧紧抱着黄历。

「原来家公大人他们做的事这么重要。」

3

翌日，莲花和往常一样去为清白送早餐，清白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看着书桌上圆筒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

莲花问，清白告诉她，那是可以把小东西放大观察的工具。清白看着圆筒状的东西得意地说，那是从范国带来的。清白在说话时，一只手不停地移动着围棋的棋子。他并不是在下围棋，而是把盒子里的棋子移到另一个盒子里。莲花很想问他在干什么，但清白没有抬头，莲花鞠了一躬，只好离开了。

回去的途中，看到支侨和昨天一样蹲在草丛里，八成又在找蝉的空壳。

「早安。」莲花打着招呼，支侨抬起头，笑着回答：「早安。」然后有点害臊地把手上的篮子藏在身后。

「你今天也在找蝉壳吗？」

莲花问，支侨点了点头。支侨的年纪和莲花的父亲差不多，虽然是大人了，却像小孩子一样容易害臊，莲花觉得他很滑稽。

「要不要我帮忙？」

莲花问。支侨立刻笑容满面地问：

「你真的愿意帮忙吗？」

「对啊，只要找蝉壳就行了，对吗？」

支侨用力点头，兴奋地告诉莲花，要在草丛的哪里找，找到了要怎么捡起来。

将近半个小时后，支侨的篮子里装满了蝉壳，草丛里的蝉壳都被捡光了。

「这个草丛已经搞定了。」

支侨得意地自言自语，莲花再度觉得他很有趣。

「这对观察气候有帮助吗？」

一起走回正院时，莲花问支侨。支侨偏着头说：

「不太清楚，虽然我觉得可能有帮助，所以这几年持续搜集。」

这么不确定吗？莲花内心有点惊讶。

「这座山的半山腰有一棵野树。」

支侨指着池塘北侧的小山。

「这些蝉应该都是在那棵野树上结果的，因为这附近并没有其他野树。结出卵果后掉落，里面有很多幼虫。你有没有看过蝉的幼虫？」

莲花摇了摇头。

「有点像毛毛虫，这些幼虫钻入地下，花好几年的时间在地下移动，最后来到那片草丛。」

莲花忍不住回头看着草丛，然后又看向那座山。

「从那么远的地方？」

莲花太惊讶了。人走路到那里，恐怕也要花半天的时间，小毛毛虫要爬那么长的距离？而且是从地下钻过来？

「对幼虫来说，的确是遥远的距离，它们从树根吸取树液，以年为单位移动，在那片草丛终于爬出地面，变成了蝉。」

支侨说完，用充满犒慰的眼神看着篮子里的蝉壳。

「蝉会在泥土中生活数年到十数年，所以，只要看蝉的空壳，就可以想像它们在地下期间，过着怎样的生活。」

在气候良好的环境下，只要能够吸到树液，幼虫就会很快长大。否则就会延缓变成蝉的速度，蝉壳也会很小、很脆弱。

「既然已经了解这种情况，想必和地下的气候有密切的关系。地面上的气候由清白负责调查、纪录，还不太了解地下的情况，也不知道和地面的情况是否相同，但地下的情况对靠土地生长的植物状态有很大的影响。」

「喔，」莲花低声说道：「所以观察蝉壳，可以了解地下这几年的状态吗？也能够知道树木和草木的生长状况吗？」

支侨笑了起来，「没错。」他用力点了点头，又害臊地低下了头，「我希望能够了解，所以拼命搜集。同时请求各地的候风协助，这一阵子都在做纪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总结出结果。」

支侨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实际培育蝉，然后加以观察，但养蝉似乎比想像中更加困难。麦州有州候风热心培育蝉，但结果并不理想。

「真希望可以像清白一样使用工具，纪录下确实的数据。」

「对了，今天清白大人看着一个圆筒，移动着棋子。」

「大概在计算花粉吧。可能没答理你吧，对不起，真是失礼了。」

「他回答了我，只是没有抬起头。」

支侨笑着说：

「一旦移开视线，就会不知道数了多少花粉。真对不起。」

支侨根本不需要道歉，但他还是微微欠身向莲花道歉。他果然很奇怪。莲花这么想着，但心里暖洋洋的。

他们并没有忘记尘世，为了帮助生活在艰困时代的百姓而努力工作——莲花这么想道。

夏去秋来，在秋意渐深时，莲花已经学会了所有的工作，可以取代长向完成大部分工作。长向经常笑着说：「接下来就交给你，我可以退休了。」只是迟迟不见他退休，他反而很乐意和莲花一起做杂务。莲花也感到很高兴。在寒风吹起之前，一个年长的女人回来了。莲花很担心自己会失业，但嘉庆似乎无意辞退她。多了一个人手后，莲花的工作减少了，自然而然地开始帮忙支侨和清白做事。

实际协助他们的工作后，莲花觉得原本以为他们在帮助百姓努力工作的评价似乎太夸大了。支侨和清白——包括嘉庆在内，他们都很热衷于自己的工作。他们很喜欢调查各种事物，但只热衷于自己的工作。正如长向以前所说的，除了自己有兴趣的事以外，衣食玩乐都不在他们的眼里，也几乎不在意尘世的事。正确地说，是他们根本忘记了外界的事。

即使了解到这一点之后，莲花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冷眼看他们。因为嘉庆他们热衷于制作准确度很高的黄历，也知道为什么要制作值得信赖的黄历。正因为牢记这件事，所以才会有强烈的责任感和自豪。莲花观察他们之后，清楚了解到这一点。

听说出现了新王的传闻时也一样。

虽然先王崩殂了，但那是因为先王主动退位，宰辅平安无事，所以新王就相对比较早出现。听说秋天的时候出现了新王，但又有人说，那是伪王。新王控诉国官勾结，排斥自己：国官则称新王是伪王。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各地出现了纷争。长向带回消息说，恐怕将面临真正的战乱。

吃饭的时候，长向提起这件事，醉卧和清白听了目瞪口呆。

「喔喔——」醉卧惊讶得说不出话，「——对喔，王之前驾崩了。」

莲花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长向似乎也有同感。

「我知道各位不谙世事，但以为至少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啊，只是一时忘记而已。」

醉卧说，清白也点着头。「是这样吗？」长向叹着气。

「我说的是可能要打仗了，战火搞不好明天就会飞来这里。」

「我们又不是士兵，」说话的是支侨，「我们的工作并不是打仗。」

「我说的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长向语气强烈地说道，嘉庆用带着劝戒的语气说：

「即使开战，百姓还是照样得过日子。」

「如果像莲花的家乡一样付之一炬，百姓就无法生活了。」

莲花听了，心里一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即使打仗，百姓还是得吃饭，还是得每天过日子。」

支侨听到嘉庆这么说，也立刻补充说：

「即使所有人都去打仗了，老人、小孩和身体不便的人还是会留下来。」

嘉庆点了点头。

「现在的确没有王，国家将面临各种灾难，百姓必须和灾害、妖魔与战乱这些会带来苦难的众多敌人奋战，但是，只有和苦难对峙奋战，才是唯一的正道吗？」

长向听了，没有说话。

「奋战是正道，支持百姓的日常生活不也是正道吗？」

「是，」长向点了点头，「所言甚是。」

看着长向诚惶诚恐的样子，莲花在内心重复了这句话，支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是正道。的确，即使烽火连天，百姓也必须每天过日子。既然这样，就必须有人支持百姓的生活，协助百姓能够每天好好过日子。虽然这不是什么英雄的行为，但确实需要，也很重要。

4

秋意越来越深。苑囿的农地也都收割完毕，在苑囿旁的山丘上放牧的牛羊也都被带回畜舍旁的牧场。

在协助支侨和清白后，莲花经常去庐。这里主要由胥徒在和民众一起生活的同时，进行各项调查工作，但支侨、清白和嘉庆也经常去庐。

负责庐的胥徒每个月都会在花厅聚会，每次都会邀请在庐生活的民众一起参加，好像举行宴会般热闹。每当庐内举行小型的祭典或是有喜事时，有时候也会邀请嘉庆和其他人参加。

在庐生活的人按照嘉庆他们的指导做各项纪录，同时挑战各种尝试，所有人都充分了解气候和农务的关系，或许因为这样的关系，他们也经常提出各种提议和建议，嘉庆和胥徒也都虚心接受。

跟着嘉庆他们出入庐之后，庐里的人也越来越疼爱莲花。和踏实工作、生活的人之间的交流，让莲花感到极度怀念。要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该换厚衣了，这些平淡无奇的家常话渗入了莲花的内心，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莲花刚来这里时，几乎都只有男人，随着秋意渐深，出现初霜之后，有几个女人、孩子回来了。

「我带着这个孩子逃亡，」前几天才刚回来的女人说：「外面真的太乱了。」

她在麦州的港口等待前往雁国的船只时，听到王崩殂的消息，所以急忙赶回来了。

「虽然我丈夫拿了钱给我，嘉庆大人也给了我盘缠，但因为不知道这种逃亡的生活要过多久，所以也不敢随便花钱，只不过即使省吃俭用，商人看到还在喝奶的孩子，就会趁机敲诈。」

女人叹着气，抱起孩子。

「说什么那里有妖魔，那里又有内乱，都是一些不好的传闻，根本搞不清真假，完全不得安宁。」

女人说完，抱着孩子巡视着池塘周围的风景。

「真的很庆幸回到这里，终于可以安心呼吸了。」

莲花点着头。苑囿内的生活很平静，这里虽然是庐，但还是苑囿的一部分，和外面的世界隔离。郡保障了住在庐内的人的日常生活，在各方面都提供了方便。

「虽然知道外面的人仍然过得很辛苦，但旅途上整天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士兵追赶，什么时候会被草寇袭击，真是累坏了。现在终于回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我能够体会。」莲花点了点头，支侨刚好来叫她。支侨似乎已经和庐里的男人谈完事情了。

「那就走吧。」

听到支侨催促莲花，女人摇着孩子笑着说：

「你协助支侨大人工作真辛苦，今天要去哪里？」

「要去山上，找老鼠的宝物。」

「是喔。」女人笑了笑，莲花向她挥了挥手，说了声：「改天见。」跟在支侨的身后离开。

「那里的斜坡似乎不错。」

支侨指着池塘北边那座山的西侧说道。今天一大早就吹起了冷风，但跟在支侨身后爬上斜坡时，身体开始流汗。支侨来到斜坡后，在一棵大树旁停下脚步，仔细检查地面后，终于开口说：

「啊，是这个。」

莲花顺着支侨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盘在地上的树根之间，有一个很小的洞。

「这是森鼠的巢穴，但在这里寻找，会惊扰到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森鼠，我们去洞穴的附近找一找。」

「附近？洞穴吗？」

「有时候会埋起来，有时候会藏在树叶或石头下方，还有像这种落地的树枝下面。」

「宝物就藏在那里吗？」

「那是森鼠眼中的宝物。」

「喔。」莲花应了一声，蹲在地上翻动巢穴周围的石头和树枝，拨开落叶。她边找边移动，翻动倒在岩石旁的朽木时，发现朽木下方的落叶之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仔细一看，是浑身长了毛，身体圆滚滚的大蜂。

她轻轻尖叫一声，立刻向后弹开，巡视周围后，抓起一块石头，正准备砸过去，支侨慌忙从莲花的手上抢走了石头。

「不行，不可以。」

「别担心，它现在很弱。」

大蜂动作很缓慢，也不像要飞起来，现在应该不会被它叮到。

「不行，不能杀它。」

「但是……」莲花指着大蜂。

「它会叮人啊，很危险。」

「这种蜂不会叮人，它是最后幸存下来的，不要打死它。」

「幸存」这两个字打动了莲花，她看着支侨。

「这是熊蜂，因为个头很大，所以看起来很危险，但其实只吸花蜜，搜集花粉，是很乖巧的蜂。」

——乖巧？

莲花看着在枯叶之间爬动的大蜂。它有着黑色透明的翅膀，身体长满了毛，有像老虎般的斑纹，比经常看到的蜜蜂大了好几倍，看起来也很凶猛。

「这种蜂不会像虎头蜂或是长脚蜂一样随便攻击人类——当然，如果觉得自己面临危险时，还是会叮人。」

「但是……」

「虽然它看起来很大，但是和蜜蜂属于同类，既温和，又勤快。」

「真的……不叮人吗？」

「别担心，更何况现在天气冷了，它动作也很迟钝。」

「是喔。」莲花在支侨身旁蹲了下来。

「既然和蜜蜂同类，其他蜂群呢？」

「没有了，都死了。」

「啊！」莲花看着支侨，支侨好像小孩子一样，把手撑在蹲地的腿上托着腮，看着蠕动的大蜂出了神。

「熊蜂和蜜蜂一样成群筑巢，但无法像蜜蜂一样一起过冬，只留下女王蜂，其他熊蜂都死了。只有女王蜂能够过冬。」

「只有它一只而已？」

「对啊，它只能孤独地过冬，克服寒冷，到了春天，就会去野树上摘素卵。」

「……素卵？」

「素卵就是卵的材料。鸡蛋无法生小鸡，不是吗？必须向里树祈祷，才能有小鸡和小鹅，但是，野鸟和昆虫不一样，野树上会结出素卵。」

虽然不同种类的素卵大小不同，但据说是像珍珠般颜色的小颗粒。

「相较于蜂的身体，蜂的素卵很大，差不多是小颗的珍珠那么大。女王蜂在春天醒来后，就去野树带素卵回来，然后一直抱着产卵，接着就孵出工蜂，拥有新的蜂群，重新筑巢。」

支侨说完，轻轻把倒地的树木放回原位。

「熊蜂很勤快，也很欢快。如果它们不辛勤工作，树上就无法结果。我们是靠熊蜂工作带来的恩惠才有树果可以吃。咦？」

支侨在树木旁落叶隆起的地方翻找着，找到了橡子，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

「原来宝贝在这里。」

「这就是老鼠的宝贝？」

「是啊，森鼠为过冬准备的。它们真的很努力啊。」

支侨计算了橡子的数目后，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莲花按照支侨的指示，将数字纪录在帐册上。确认完毕后，又去其他地方寻找。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附近发现了好几个搜集了橡子的地方。

这些森鼠在今年秋天很勤奋，也许今年的冬天会特别寒冷。」

莲花纳闷地偏着头，支侨微笑着说。

「人类以外的动物对气候的变化比人类敏感多了。」

5

支侨说得没错，那年冬天特别冷。春天的脚步也姗姗来迟，好不容易迎接了春天，也因为持续多雨，很少见到晴朗的日子。庐的作物生长缓慢，结出的果实也很小，原本打算再等一阵子、再等一阵子再收割，结果那些果实还没熟透就腐烂了。

「今年的春天真不舒畅。」

长向好几次都忍不住这么说。只要这种阴雨天气持续，他的腰腿就很疼痛。虽然莲花很想帮他的忙，但最近她都得协助支侨和清白的工作，很少有时间帮长向的忙。每天送早餐给清白之前，都要在固定时间测量水井的水温。为了计算时间，莲花也负责为范国制的昂贵时钟上发条。每天为时钟上发条，在早上固定的时间去正院旁的角楼敲钟。然后送早餐给清白，在那里协助他工作之后，再去帮支侨做事。长向曾经笑着说，她简直变成了支侨的徒弟。

偶尔会在长向出门采买或办事时，跟着他一起出门。莲花刚到摄养时，这里很冷清破落，但这一阵子的气氛和以前稍有不同。原本逃离摄养的女人纷纷回来，街道上渐渐有了活力，但也同时看到很多满脸疲惫的旅人身影，他们为了躲避内乱和灾难离乡背井，来到了摄养。

有了新王的传闻似乎不假，只不过至今仍然无法确认到底是真王还是伪王。各州、各郡对这件事抱着不同的态度，像摄养这种没有明确表明态度的城市难免整天提心吊瞻。

「乡城应该很烦恼，不知道该站在那一边。」

长向说。不知道是否因为初春阴雨不断的关系，作物的价格上扬。因为今年的冬天特别冷，社会底层的百姓把为数不多的储蓄都用来买了木炭。也因为这个原因，每次去街上，就觉得治安越来越差，空气中弥漫着荒乱不安。

「你真的认为是真王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麦州的人说不是，征州很早就支持新王，迎接新王进了州城。」

听说建州的州侯也支持新王，但摄养这种偏远的郡还没有表明立场，尤其靠近麦州的三郡偏向认为是伪王。

「是喔。」莲花小声嘀咕。每次离开苑囿，就觉得外面的空气很凝重，而且觉得外面的世界和以前一样不安、忧郁和动荡，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脱离常轨的诏令高挂，也因为这些诏令在街道四处放火——那个时代的空气一直持续到今日。

——真是受够了。

莲花发自内心感到厌倦，所以回到苑囿时，心情就格外轻松。她眯起眼睛看着久违的阳光，长向说：「今天没什么事，你可以四处去逛逛。」虽然支侨或清白很快就会来叫她帮忙做事，但她想在此之前，好好享受灿烂的阳光。

莲花离开正院，走在池塘边的园路上。住在庐里的人在池塘北侧种了花，从昂贵的观赏植物，到随处可见的草花应有尽有，设置成阶梯状的区域开满了鲜花。

莲花在园路旁的一块石头上晒太阳，看着暖风吹来，池塘表面泛起的涟漪。莲花的前方有一片开阔的圆形草原，她突然发现草原的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点。

那个像是黑色豆粒般的东西停在空中。莲花纳闷地看着，发现一直停留在原地微微摇晃的黑点突然动了起来，飞向空中，飞向旁边放工具的小屋，然后又飞了回来，停在半空中。

莲花定睛细看，发现好像是昆虫。一只很大的昆虫停在半空中，好像在等待什么，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似地飞向小屋，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它在干什么？莲花好奇地走向小屋。

那是一间很普通的简陋小屋，在这个季节却美得如同梦境。爬上小屋屋顶的蔷薇绽满了洁白的鲜花，覆盖了整个小屋。去年秋天时结了满满的红色果实，许多鸟都来吃这些果实。

来到小屋旁，发现许多大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莲花有点害怕地停下脚步，忍不住轻声叫了起来。

身上有像老虎般条纹的大蜂。

「……熊蜂？」

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蔷薇的香气扑鼻而来，好几只熊蜂在蔷薇花丛周围飞来飞去，即使莲花靠近，它们也不以为意，继续在花丛中飞舞。

莲花蹲在从小屋屋顶垂下来的蔷薇枝旁，枝头绽满了白色鲜花，宛如白色的瀑布，也有几只熊蜂聚集在那里，身体钻进了白色花中。

「太好了……原来有了这么多同伴。」

还是应该说，它们是家人？这代表在倒地的树木下忍受着冬天的女王蜂独自克服了寒冷。

在花丛中飞舞的熊蜂一刻也不停，飞进宛如伸出手掌掬着阳光的花瓣，把身体钻进花蕊中。身上黑色和茶色相间的毛又短又蓬松，沾满了金色的蔷薇花粉。它们抖动着黑色透明的翅膀，用脚搜集在花中飞舞时、沾在身上的花粉。脚的根部有一个金色圆形的花粉球，它们忙碌地搜集花粉，花粉球越滚越大。

这些熊蜂似乎也有个性，有的默默搜集花粉，有的太贪心，花粉球因为太大而掉落，也有的机灵地捡起其他熊蜂掉落的花粉球，沾在自己的脚上。

呵呵。莲花笑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流下了眼泪。她并不是感到难过，而是对这些在馥郁的芳香中，把身体埋进白色美丽花朵辛勤工作的熊蜂充满了爱怜。闪闪发亮的翅膀、柔亮的体毛、鲜艳的金色花粉，翅膀拍动的嗡嗡声随着风声，和鸟啼声一起，奏出令人佣懒入睡的安逸音色。

——但是，这些辛勤工作的熊蜂，到了秋天就会全部死去。

大自然的无情。

即使如此，生命仍然持续诞生，生生不息。

莲花小声地说：

「……加油。」

6

然而，没多久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当时，莲花正在高楼的三楼协助清白。高楼最上方的狭小空间差不多只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四周只有柱子和窗户，只能发挥瞭望台的作用。清白在窗户外放了一个平台，上面放了各种观测风向、风力、雨量、雪量的工具，以及吸附花粉和沙尘的工具。清白都会定期保养这些工具，莲花那天正在帮忙保养。

除了这些工具以外，地上也放了好几个工具和架子，虽然只有清白和莲花两个人，但也没有足够的空间移动身体。当莲花坐在挤出来的空间擦拭工具时，清白突然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

莲花听到声音猛然回头，清白的身体探出窗外，看向东方——摄养市区的方向。莲花惊讶地站了起来，同样看向东方，注视着像熊蜂般停在市区上空的黑点。

可怕的记忆顿时在莲海的脑海中苏醒。那不是熊蜂——并不是勤劳温和的动物。

「……空行师。」

她小声嘟哝着，立刻抓住了清白的手臂。

「完了，赶快躲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莲花想要告诉他是州师，但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恐惧让她牙齿打颤。

赶快躲起来，不要让他们看到。

黑点在市区上空时上时下地移动着，莲花很熟悉眼前的景象。

「快、快下楼，这里很危险。」

她拉着惊讶的清白来到二楼，立刻想到不知道支侨人在哪里，他像平时一样在苑囿内走动吗？

她冲到一楼，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向外张望，在不远处的水边，看到了支侨细长的身影。

「支侨大人，赶快躲起来！」

莲花叫了起来。支侨可能听到了她的声音，转过头来。莲花拼命向他挥手。

——快逃，拜托你快逃。

支侨纳闷地偏着头跑了过来，莲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快一点！」

正当她伸出手时，头上被阴影遮住了。看起来像马一样的动物从头顶飞过，投下了阴影。

「支侨大人，赶快趴下！」

莲花扑向飞奔而来的支侨，拉着他的手臂。掠过头顶的影子转眼之间就飞过池塘的上空，在对岸绕了一个大圈，改变了方向。

「那是——」

支侨弯下身体，仰头看着天空。在对岸改变方向的影子顺手持续向庐射出好几支火箭，宛如疾风般飞越池塘后，又向正院射了火箭，接着飞向市区。

「啊！」支侨和莲花同时叫了起来。他们慌忙起身，同时拔腿奔跑，但奔跑的方向并不相同。

「支侨大人，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赶快去书房，必须先灭火。」

「但是，那里也……」

莲花指着池塘对岸，庐家旁冒起了缕缕烟雾。

支侨惊讶地看向那个方向后说：

「那你去那里，小心点。我去正院，书房内有纪录资料，至少要先把那些东西搬出来。」

「要先抢救资料？」莲花很想大吼，看到清白连滚带爬地从高楼冲了出来，直奔正院。「动作快！」听到清白的叫声，支侨也追了上去。莲花瞥了他们一眼，跑向池塘的对岸。

当莲花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庐内，庐内的角落已经烧了起来。人们四处逃窜，在庐和池塘之间来回奔跑，有几个人躺在地上。

「爷爷——」

莲花跑向一位认识的老翁，老翁拿着水桶跑了过来，举起一只手对她说：

「你没事吗？那里有人受伤，拜托你了。」

「哪里着火了？」

「畜舍，不必担心。」

莲花点了点头，跑向老翁手指的方向，看到有几个人聚集在庐家前。

「没事吧？」莲花冲过去问道，不久之前才刚回到庐内的老妇人抬起被泪水濡湿了的脸庞，顺着老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躺了一个娇小的身体。一个女人抱着地上的尸体放声大哭。

「……火箭突然从上面射下来……」老妇人抓住莲花的手臂，「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太突然了，毫无预警，火箭就射了过来，那孩子……」

老妇人说到这里，再度哭了起来。莲花看着紧紧抱着尸体哭泣的女人，空气中弥漫着像是头发被烧焦时的味道。

——外面是暴风雨。

莲花咬紧嘴唇，想起以前也曾经有过相同的想法。

生活在苑囿内的安宁中，忘记了外面狂风肆虐的暴风雨。世界可以轻易地背叛人类。

我错了。莲花擦着泪水。我误会了，对不起。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好该做的事，绝对不会再忘记暴风雨，不会忘记灾难，所以，希望时间可以倒转。

她很清楚，那是绝对无法实现的祈祷。

「……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莲花吞下内心的痛苦，问了周围的女人，确认他们是否受伤。当她正在为一个灭火时受了伤的少年检查身上的伤势时，有人叫了起来：

「你们看——」

那个方向冒着好几道黑烟。是摄养市区发生了火灾。

「听说建州州侯投靠了新王，」站在莲花身旁的老人说：「摄养的太守说，那是伪王，所以……」

所以打算用武力逼迫投靠新王吗？莲花咬着嘴唇，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嘉庆和其他人跑了过来，其中一名胥徒跑过来问他们：

「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都平安，正院着了火，幸好火势并不大。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胥徒默默摇着头，看向莲花和其他人的方向，地上躺着小孩子和年轻男子的尸体，上面盖着布。小孩子中了火箭，那名年轻男子被烧垮的畜舍压死了。

「莲花，你没事吧？」

支侨跟在嘉庆身后，跑到莲花身边问道，莲花推开支侨伸向她的手。

「你们都错了！」

支侨停下脚步，嘉庆和其他人转头看着她。

「怎么可以忘记尘世的事？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莲花指着两具尸体大叫着，然后又指着冒着硝烟的市区。

「即使悠然地关在苑囿内，只专注于自己的兴趣，外面的世界还是在变化，在灾难中摇摆，灾害和战争都随时蓄势待发，对人露出青面獠牙。你们视而不见，所以才会造成眼前的结果！」

支侨和其他几个人低下头，不敢正视莲花。

「请你们看着我！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这就是现实！」

市区有越来越多地方冒着硝烟，许多人将死在那片硝烟下。虽然空行师已经离开了上空，但远处传来怒吼般的声音，那里可能仍然战况激烈。目前并没有人来攻击这里，因为这里是郊区，离乡城有一段距离。

「……但是，我们没有能力做其他事。」支侨幽幽地说：「就好像我们无法让你的家人起死回生，也无法让战争停止，更无法保护被战乱和灾害破坏的世界。」

即使现在赶去市区，也无法向那些士兵报一箭之仇。

「我们很无力，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所以每天都做这些事，但其实除此以外，我们并没有能力做其他事，只不过——」

支侨抬起头，注视着莲花的脸。

「大家需要黄历，正因为在这样的时代，所以更加需要，这点毋庸置疑，必须有人制作黄历，所以由缺乏其他能力的我们来做这件事。」

那天，很多房子遭到烧毁、破坏，也死了很多人，但灾情并不算太严重。因为太守立刻宣布投降，投入新王的麾下，摄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新王的阵营。

莲花和嘉庆的胥徒和庐里的人一起去市区协助救援，搬送伤者、协助照料，并帮忙整理遭到摧毁的房子，凭吊死去的人。嘉庆等人仍然和之前一样守在苑囿内，像往常一样调查天气，并加以纪录。

当市区渐渐恢复平静后，莲花他们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虽然听说新王是伪王的传闻有误，新王并非伪王，而是真正的王，国府的官吏妨碍了新王登基。果真如此的话，等于之前白白承受那些灾祸。莲花心想，如果一开始就支持新王，就不会有任何人死于非命。

她在花厅准备午餐时思考着。嘉庆走进来后，向她点头打招呼，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进来的醉卧看到莲花后，停下了匆忙的动作，嘴里嘀咕着打了招呼。

莲花恭敬地向他们行了一礼，虽然无法认同他们的行为，但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如果不在这里工作，她也无法生存。

把餐盘都摆上餐桌后，正准备离开，支侨从另一扇门冲了进来。支侨直直跑向嘉庆。

「燕子回来了。」

他兴奋地说道，好像这是天大的喜讯。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莲花在那里。

「燕子飞回庐家屋檐下的鸟巢，也有燕子在市区一些破房子的屋檐下筑巢。」

「是吗？它们回来了！」

嘉庆与醉卧也喜出望外。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之前市区遭到袭击时，刚好是孵卵之后，」醉卧说：「这么一来，就有足够的时间让雏鸟长大离巢。」

「是啊。」支侨笑着说完，看到停下脚步的莲花，立刻收起笑容，低下了头。莲花不发一语，走出花厅。

——这些人完全没有改变。

他们一直远离尘世，始终没有长大。

也许其他人知道莲花内心有这种想法，所以和她相处时都很小心翼翼。莲花觉得他们的这种态度也很幼稚。

莲花默默完成自己的工作，长向好几次都忍不住叹气，但并没有说什么。虽然有时候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之后又改变心意住了嘴。也许是嘉庆曾经下令，叫他们什么都别说。

既然认为自己的行为没有错，就应该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做事。这些人真的很幼稚。

——我以后才不要当这种大人。

莲花暗自想道，平时的行为举止努力当作没有发生任何事。不久之后，清白战战兢兢地像以前一样请她帮忙做事。嘉庆和醉卧也有点不安地向她打招呼。支侨这一阵子可能经常外出，所以很少见到他，即使偶尔遇见，他也总是一脸歉意地移开视线，但是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抬起头，迎面走向莲花。

「莲花——」说到一半，他又改变了主意，「……不，没事。」

莲花在内心叹着气。

「什么事？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帮忙，我会做好，这也是我的工作。」

莲花说完，支侨露出有点哀伤的表情。

「……好，那就麻烦你了。」

支侨请莲花和他一起去苑囿外，确认燕巢内雏鸟的数目。

「我负责数这一侧的雏鸟，莲花，马路对面的就拜托你了。」

他们每天带着小梯子走出苑囿的大门，在大纬上走来走去，确认屋檐下的燕巢，如果有燕子，就趁母鸟不在时，确认巢内的鸟卵和雏鸟的数量，然后纪录在帐册上。

虽然和整天战战兢兢的支侨一起行动心情很沉重，但观察燕巢很有趣。站在小梯子上探头向燕巢内张望时，蹲在巢内的燕子有时候会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在其他燕巢内，已经孵出来的雏鸟以为母鸟回来了，排成一行，张大了嘴巴啼叫催促的样子令人莞尔。

「——姐姐，你在干什么？」

她在二手衣店门口准备站上小梯子时，突然有人问道。

低头一看，一个男孩纳闷地张大眼睛。莲花也在内心自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还是回答说：「在数雏鸟的数目啊。」

男孩的母亲站在一旁，看起来满脸疲惫。她抬头看着燕巢，轻轻「啊！」了一声。她手上拿着二手衣的包裹，可能是来买小孩子穿的衣服。

「对了——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

「是啊。」莲花点了点头，憔悴的母亲茫然地看着头上。莲花没有理会她，站上了小梯子。半毁的屋檐下筑起了新的燕巢，莲花探头向里面张望，那些雏鸟以为母鸟回来了，纷纷张嘴欢迎她。莲花确认数量后，走下小梯子，在帐册上纪录了数目。然后收起帐册，回头一看，发现那位母亲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燕巢，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请问……你怎么了？」

「啊？」母亲轻轻叫了一声，好像终于回过神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慌忙擦去泪水。

「真是的，我这是怎么了。」

说完，她擦着自己的脸。

「妈妈，你怎么了？」

男孩不安地抬头看着母亲。「没事。」她抚摸着儿子的头。

「这根本没什么好哭的，小燕子张大嘴巴叽叽叫，我觉得很可爱。」

「你很难过吗？」

「没有，只是觉得有这些雏鸟真好。」

母亲对儿子说完，再度擦了擦泪水，看着莲花，憔悴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即使在这样的时代，燕子仍然筑巢培育雏鸟。」

看到那位母亲的笑容，莲花想起了春天的事。不是一年前，她失去一切的那个春天，而是不久之前，看到熊蜂辛勤工作时的事。当时，自己也曾经热泪盈眶，应该和这位母亲此刻的心情相同。

「……是啊。」

「希望它们顺利长大。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离巢……」

那位母亲说完，再度抬头看着燕巢时，支侨走了过来。

「怎么了？数完了吗？」

「数完了。」莲花点了点头，支侨诧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对母子。

「她怎么了吗？」支侨问。

「不，没事。」那位母亲摇着手回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燕子，竟然忍不住哭了。想到发生了战争，房子毁了，但燕子还是筑巢，就觉得它们很勇敢。」

她难过地说完，再度抚摸了儿子的头。

「燕子在战争发生之前，应该也筑了巢。我家附近也有燕巢，但是火灾把房子烧了……我猜想那些小燕子也……」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活在这种时代，真是太可怜了……但是，它们又回来了，这次希望它们可以顺利长大、离巢。」

「是啊。」支侨点了点头。

那个男孩拉着支侨的手，指着头顶上说：「有很多小燕子。」

「是啊。」支侨对男孩笑了笑。

「还会因为打仗被破坏吗？」

「不。」支侨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可以看到燕巢。

「你可以看到有几只小燕子吗？」

「一、二……五、六只。」

莲花点了点头，这个燕巢内的确有六只。

「真多啊，」支侨把男孩放了下来，「马路对面有一个燕巢里有八只，比去年多了很多。」

「很多吗？」

支侨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男孩的母亲断言：

「新王终于出现了。」

「啊？」莲花和那位母亲都惊叫起来，支侨再度点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认为是伪王的，其实是真正的新王，但新王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所以开始风调雨顺，燕子开始孵育很多小燕子。」

莲花紧紧抱着帐册。

「支侨大人，真的……？」

「我可以断言，千真万确。雏鸟比往年更多，而且增加了许多。」

「是吗？」母亲紧紧抱着儿子，抬头看着支侨。

「燕子告诉我们，痛苦的时代即将结束，所以，」支侨笑了笑，「我们要向燕子学习，努力振作起来。」

「好。」母亲点着头，红着被泪水湿了的脸颊笑了起来，她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支侨目送他们离开后，拿起小梯子迈开步伐。

莲花慌忙追了上去。

「支侨大人……」

莲花不知道该说什么，支侨转过头，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燕子在孵育小燕子的时候，如果燕巢遭到破坏，就会再度产卵，但是数量通常比第一次少，然而现在的数量比第一次更多，而且也比往年更多，这代表野树上结了很多素卵。」

「野树……」

「上天告诉燕子，可以安心孵育小燕子，燕子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

一只黑色的鸟飞过支侨的头顶。支侨回头看着鸟，目送修长的尾巴消失在半倒的小店屋檐下。

「——再忍耐一下。」

莲花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泪水不停地滴落到紧紧抱在胸前的帐册上。

「莲花，你吃了不少苦，但美好的时代即将来临。」

「是。」莲花回答后，终于忍不住低下了头。支侨搂住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刚才那位母亲摸她儿子一样。

——希望如此。

八成错不了。因为支侨是候风，他的工作就是制作正确的黄历。

莲花想到今年初夏死去的父母，想起了妹妹，终于放声哭了起来。

第九卷 丕绪之鸟 解说

辻真先

我决定从于公、于私的角度写这篇解说，与其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如继续看下去。

本书是完整版的《十二国记》系列的短篇集，是镶嵌在壮观而精致的《十二国记》奇幻世界的四个珠玉短篇。

我不打算在此赘述《十二国记》是一部结构多么完整的巨大长篇，用一句话来说，这就是「小说」。

彻底发挥故事的力量，打动读者的心——不，这部作品并没有这种刻意的强制，而是像阳光慈爱绿树般，慈雨渗入大地般，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吸进了《十二国记》的异境世界。

每一集故事开始之前，就有一张十二国的地图。这些国家多么人工化，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都来自里树的卵果，麒麟奉天意选定一国之王，并效忠君王。当王的治世走下坡时，妖魔开始跋扈。即使是低阶官吏，只要加入仙籍，就可以长生不老。十二国和读者身处的现实有着天壤之别，是彻彻底底的奇幻世界。

在阅读过程中惊讶地发现，虽然所有的故事都是想像力的产物，但细部充满了精心雕琢的真实性。为了将巨大的谎言现实化，作者处处小心谨慎，创造出这个异世界，可说是造化之神所创造的伟业，带给读者彻底的新鲜感。这个故事中完全感受不到坊间小说的那种虚假，「只要写到这种程度就好，不足的部分，读者会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补充」……《十二国记》中完全排除了这种懈怠。

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小说。

没有读者会注视着书本上印着的「爱」这个字，就感受到原来这里有爱，想要靠文字的罗列让读者发现「爱」，根本是天大的谎言，姑且不说英文字等表音文字，就连象形文字等表意文字，也只不过是符号而已。

小说应该借由这些文字排列激发出某些东西，诉诸读者的感性，这正是阅读不同于美术和音乐的乐趣所在。说得极端一点，小说就是「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真实」。我已经在撰文时经常提到，优秀的推理作家都是大骗子，优秀的科幻作家都是吹牛高手，优秀的奇幻小说作家就是将谎言和夸大之词巧妙结合。

毫无疑问，《十二国记》是小说的一种典型。

短篇集更能够将细腻的细节描写发挥得淋漓尽致。第一篇的〈丕绪之鸟〉这个故事以掌管射仪的罗氏丕绪为中心，和政治、军事无关的射仪是祭祀时举行的一种仪式，「射仪就是将陶制鸟形标靶丢向空中，举弓箭射向标靶的仪式」。或许是无知，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我并不知道中国或是日本有类似的仪式，更何况成为标靶的陶鹊——「陶鹊本身要有鉴赏之趣，能够循着优美而复杂的路线飞向空中，一旦被射中，必须发出动听的声音碎裂」，「甚至可以运用碎裂时的声音演奏出一首乐曲」，我猜想是作者发挥无限想像力虚构的仪式。读了这段文字，我不由得对作者尽情张开想像的翅膀感到陶醉。

然而，陶鹊只是为了描写十二国世界人际关系的道具而已。丕绪用身为工匠的透彻眼光，洞悉了这个世界的构造。在他眼中，啄食树果的喜鹊是民众的象征，是随处可见的平民百姓，是专心过日子的人民，所以，他们不应该是被箭射中碎裂的陶鹊，「王用掌握的权力射向百姓，百姓中箭而落」……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很多异世界的奇幻小说都将焦点集中在英雄救难的威风这件事上，歌颂英雄的言行，读者也感到心情畅快。因为虚构的英雄完成了自己绝对无法做到的事。

然而，《十二国记》都将焦点集中在百姓身上。〈丕绪之鸟〉虽然从另一个角度看百姓，在《月之影 影之海》中，从蓬莱（日本）漂流过来的庆国女王——女高中生阳子拒绝居高临下地执行国政，而是走人民众之间，确认自己的位置。

这个系列为读者带来的兴奋并不是暂时的，借由阅读，了解到不要着眼于「自己做不到的事」，必定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这是一种自我发现的喜悦，所以可以持续打动读者的心。

之后两篇是新完成的内容。〈落照之狱〉所描写的也是投入民众之间的一个痛切而又根本的问题，讨论了死刑的对错问题，以人心渐渐走向荒废的这个国家为舞台，讨论是否该恢复死刑。司法官瑛庚（年迈的我不由得联想到战前的治安维持法，到底为政府提供了什么武器，这个问题将在之后「私」的部分讨论）认为「现在恢复死刑，等于把百姓的生杀大权交到荒废的国家手上」。

除了司法官之间的问答很值得一看，这个短篇一开始，年幼的少女问瑛庚：「爸爸，你会杀人吗？」这个问题有着千钧的分量，囚徒嘲笑司法官的声音，令读者感到战栗。

〈青条之兰〉的低阶衙役标仲的奋斗故事令人肃然起敬，这并非夸张，而是真实的感想。山毛榉树林感染了疫病，名为青条的药草是拯救山毛榉树林唯一的希望，必须在枯死之前献给新王。如果王能够在年内祈愿，里树上就会结果。这些设定的细腻精致令人叹为观止。一旦山毛榉倒下，山野就会荒废，妖魔就会肆虐。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必须将青条送到新王的手上，为此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为了完成使命，将体力用到极限的标仲终于倒下了。

百姓继承了他的意志，将装了青条的箩筐接力送去王宫。普通的小说中不可能出现破天荒，在这里却成为必然的构成。标仲虽然是故事的主人翁，但只是低阶衙役，也算是民众的一部分，即使青条离开了他的手，也由民众持续接力，青条一步一步接近新王。这份感动深深打动读者。

箩筐是民众的祈祷。他们无法了解云端的政治，希望可以从青条之兰中得到一丝救赎，于是，陌生的民众接力传递。无法加入这些百姓行列的猎木师，最终还是无法舍弃这片土地，在国境前停留的身影，成为这个故事宁静的结局。读者必定带着肃然的心情倾听这些厚实的生命旋律。

〈风信〉中的少女莲花因为恶政而失去了家人，但王很快就崩殂，她忍不住放声痛哭。既然王这么轻易崩殂，父母和妹妹到底为什么而死？她来到槐园生活，和一群观察气候、编写黄历，忘记王已崩殂，远离尘世的人生活在一起。

槐园的生活极度太平，莲花几乎忘了园外的混乱，但遇到空行师——骑着在空中飞行的骑兽攻击地面的军队——的突袭，猛然回想起现实。她大叫着：「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这就是现实！」无力的学者回答说：「我们没有能力做其他事……大家需要黄历……必须有人制作黄历，所以由缺乏其他能力的我们做这件事。」

燕子归巢，开始孵育雏鸟，而且雏鸟的数量比去年更多，于是人们相信，新王登基，才会风调雨顺，鸟也开始培育更多雏鸟。

「美好的时代即将来临。」

制作黄历的学者说的这句话，让莲花放声痛哭，为〈风信〉这个故事画上句点。

《十二国记》并不是十二个国家之间竞争的故事，希望读者能够从我拙劣的介绍中了解到，这是描写百姓的故事。并不是先有国，才有民，国家是为了让百姓生存而存在，国家、王和政府绝对不是管理、压制百姓而存在，虽然有宪法制衡容易脱序的权力，但《十二国记》的世界并不存在所谓的民主主义，突然成为王的阳子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权力，和这份权力的沉重，为此烦恼、迷惘和痛苦，这四个故事背后隐藏着阳子这个少女真挚的成长故事，由我来担任这部作品的解说实为僭越之举，谨在此大力推荐。

虽然深知以下的解说实属画蛇添足，但还是想谈一下「私」领域的部分。

读完这部作品的读者应该发现，故事所描写的并非太平盛世的时代，伪王引发的内乱导致天候变化，人民深受饥饿的折磨。很多读者对奇幻小说中血腥的战国图感到兴奋，但其实在现实世界中，媒体也经常报导中东的动乱、大国内部的恐怖活动。

像我这个年纪的日本人可说是战乱之子。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发生了满洲事变（日本霸占了目前中国的东北部，也成为日本遗华孤儿的悲剧渊源），在上小学那一年，发生了支那事变（当时的日本强辩那并非战争），在没有宣战布告的情况下，战争持续扩大，进而发展为太平洋战争，战局不断恶化时，我升上了中学，立刻去兵工厂工作，翌年，整个学校都变成了工厂，在我出生的名古屋，受到了最大规模的五百四十架飞机的轰炸，〈风信〉中受到空行师的袭击，当年的名古屋，则是被美军P51轰炸。

我对《十二国记》中民众的感叹感同身受，但日本人当时的反应稍有不同。那段日子，空袭和死亡都变成了家常便饭，每天去学校，班长会在点名时问：「你家谁死了？房子全烧了？还是只烧了一半？是喔，那下一个。」班上没有人哭，个个都面无表情，但仍然为了国家，默默低头生产武器。败战那一年，我是二年级，根本没什么中二病，而是差点饿死。

很久之后，看了零战最佳飞行员坂井先生的真实纪录后大感惊讶。他曾经远征到中国的戈壁沙漠，看到农夫不顾街上硝烟弥漫，仍然辛勤耕地。这位名飞行员深有感慨地说：「我们是不是在和强大的对手作战？」甚至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想法——虽然同样是「百姓」，不依赖国家，独立自主的百姓，和依赖国家而生的百姓不一样吗？即使将只想到依附国家的懦弱民众组织起来，也不是强者的对手。

我在前面提到，奇幻小说是谎言加夸大之词（小野女士，对不起），但其中存在对现实世界的强烈诉求。《十二国记》这个虚构世界在令读者联想到古代中国的基础上，再加上细部的创作，成为作品核心的神仙思想也和现成的神仙思想有所不同，让读者沉醉在作品独自的世界观中。

在蓬莱——从日本漂流到十二国世界的「海客」推动故事进行的舞台上，除了个人的成长故事以外，还可以描写包括王、麒麟、官吏和百姓在内的国家变化。据我个人的推测，这个系列将会进一步描写异世界的盛衰，成为无论在质和量上都名副其实的巨大长篇，让读者感到叹为观止。

真让人期待。

（二〇一三年四月，作家）

第九卷 丕绪之鸟 插图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micvin一世阑珊

1

戴国江州恬县，自古以道观而闻名。

位于世界东北部的戴国，冬季自然是分外寒冷。而戴国北部，更是因处极寒之地而为人所知。江州北部亦是如此。不光严寒冷峻，雪量更是出奇地大。由于此地高山连绵，缺乏耕地，因此土地贫瘠，并无甚土产长物，境内里庐自然也就屈指可数。而就在恬县一角，被称为禁苑的墨阳山南麓有一峰，峰上有一道观名曰瑞云观，恬县的历史，可以说是从瑞云观起始的。

瑞云观可以说是戴国道教的中心。而以瑞云观规模巨大的建筑为圆心，周围的山峰更是大小道观星罗棋布，甚至寺院也因此云集起来。国家的祭祀活动以里祠为基层末端，而宗教则是国家政治的重要组成部分，故信仰均集中在道观或是寺院。同时，道观寺院也是各类技术以及知识的发祥地。正因此处长期以来接受民众祈愿健康长寿、五谷丰登的愿望，所以也就成了技术和知识的一大集散地。其中之首便是道观所制作的方药和丹药。

为传承这类技术和知识，恬县集中了全国的道士和僧侣。恬县的道观寺院，虽说是修行的场所，却也有大量前来参拜的民众。而这些道观寺院的周边，也就很自然地形成了民众的聚集地。于是里庐也逐渐建立，自此恬县因道观而成长起来。因此，当这些道观全被烧毁之时，恬县也就随之一同步入荒废。

六年前，瑞云观率先站出来，对“王”表示了质疑。

时间再往前回溯半年，戴国新王登基。然而，新王登基不久，便传出驾崩的消息。随即便有后继新王登上玉座。于是，有人认为新王登基经过存在蹊跷，甚至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谋权篡位。而发出这种质疑的，便是瑞云观。之后，瑞云观便遭到王师的攻击，受到牵连的不光是邻近的道观寺院，甚至连周边的里庐也因连坐而惨遭屠戮。

如今，已是一片荒凉。

群山上留下的，只有一片一片任由风雪摧残的断瓦残垣。里庐也不可避免地遭受破坏，十停有九停已是人去楼空，残存下来的村镇，也终日沉浸在居民的悲叹与困境中。

眼下，有几个人影，正在夕阳的余晖中，沿着恬县的街道，缓缓前行。

曾经因道观寺院而人声鼎沸的恬县街道，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繁华。街道上廖无人烟，只有因无人打理而疯狂生长的秋草，以及被秋草所埋没的曲折的坡道。坡道上有大小三个人影。一名背负行囊的中年男子，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以及女子手中牵着的一个年仅三岁的孩童。孩童因为年幼，尚无法快步行走，因此中年男子与中年女子均配合幼童的步伐，以近乎爬行的速度艰难地走在坡道上，留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在他们的前方，耸立着直入云端的凌云山。那便是墨阳山——据说曾被赐予飞仙，然而近数百年来，并无人居住，也无人通行。墨阳山通往街道途中的连绵群山，便是瑞云观等道观寺院昔日兴盛之地。就在六年前，那一片曾是金砖玉瓦，而如今，却已化作一片狼藉。在业火焚烧过后的楼宇亭台之间，还残留着已成炭色的枯木，偶见几处长出绿色的新植，却也无法改观这一片荒凉。只有杂草成长旺盛，却也因深秋的到来而露出枯色，在山头形成一片枯白的草海。这三人沿着坡道的斜面，一刻不停地走向坡道尽头的一处小村。除此之外再无人影，仅有偶尔掠过高空的几只寒鸦。

一阵凉风吹来。女人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望向前方山谷间空洞的街道，那里只有秋风通过呼呼作响。

女人来自戴国东北部的承州。承州北部因豪雪而闻名。而她就出生在山间峭壁旁的一处贫困的村子里，十八岁时嫁到同样贫寒的邻村。村子在三年前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她的丈夫也在大火中被烧死，至今尸首无存。那日丈夫把两个孩子交给她而只身前往里祠救火，却一去不返。她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牵着年纪尚幼的女儿逃了出来。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火灭后，村子里已经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下。眼前只看见大量的灰烬，以及被烧成黑炭的里木。

她打了一个寒颤，深秋的凉气似乎能钻透整个身体。抬头能看到晴朗的黄昏的天空，以及远处青色的山。她觉得天空似乎比昨天更加高了，同时随着天空的远去，季节也在慢慢远去。青山的颜色也在变深，由青色变为青蓝色。

——秋天要过去了。

色彩艳丽的夏天——湛蓝的天空和刺眼的白云，像宝石一般的碧绿覆盖了整个山野，有时降下温暖的雨滴。阳光的季节后是短暂的秋天，再之后就是这个国家最为寒冷的冬天。她一边想着，一边抬眼望着远去的寒鸦。

同行的那名脸色暗沉男人曾在村子里逗留过一段时间，女人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承州的州宰。曾经因为讨伐归顺“王”的承州州侯失败而逃出州城。最终逃到女人所在的村子，官兵为追捕他而一把火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烧成黑炭的里木也正象征着村子的未来。那棵里木曾为她带来两个孩子，而它本应为更多村里人带来更多孩子，此刻却被大火烧焦而死去。

周围没有任何人能帮助这失去容身之所的母子三人，里祠也没有要重建的样子，因此幸存的村民都逃去了邻近的村子。可是邻近的村子也并没有多余的住处和食粮，冬天一过，就催着逃来的村民离开。之后她便没有落脚之地，只能四处流浪。

随身并无任何值钱的东西，本身也没有任何积蓄，只能一边流浪一边做一些活，同时一边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就这样过了三年，她一路流浪来到了恬县。至今也没有着落，也没有积攒到任何钱财，更没有要如何度过下一个寒冬的计划。好不容易度过了前年的冬天，去年冬天也总算是熬过来了，但是大女儿却没有撑过来，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只有四岁的女儿在身边失去体温，慢慢变冷。

——今年冬天该怎么办？

这消逝的季节。她望着天空站直了身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前方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

“园丝，你怎么了？”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紧绷的表情也舒展开了。在这荒凉的街道上，一个背着巨大的行囊的男人正停下脚步看着自己。她想，至少，现在她并不是独自一人。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人加快脚步往回走。她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似乎变冷了。”

“啊——是啊。”

男人一边说，一边看向园丝牵着的幼童。

“看来阿栗需要一件新外套了。”

见男人说起自己，幼童满脸兴奋起来。从村子里出来是还在襁褓中的儿子，现在已经三岁了。

“不用了，去年的还能用。”

听园丝这么一说，男人眯着眼笑了。

“去年的怎么还能穿得下。”说着摸了摸阿栗的头。“阿栗都已经长这么高了。”

园丝笑了。她是去年冬天，在马州西部的街上遇见这个男人的。当时她正哭着在雪地里挖着雪，想要把死去的女儿埋葬下去。她恨自己如此无能，无法保护年幼的女儿，而让她死在饥饿与寒冷中。

深处的积雪硬而坚固，以她的力气无论怎么挖都无法继续挖开深埋的已经冻成冰的积雪。如果只是草草埋入浅层的积雪中，那么春天积雪融化，女儿的尸骨就会露出来。她想生前无法保护她，至少死后要把她埋葬在土地里。然而这一点似乎都无法做到，于是她伏在雪地上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就是在这时，这个男人出现，并帮助了她。

男人名叫项梁，看起来与园丝一样，丧失家园而四处流浪。不知是不是木工，背上的行囊里放着许多木制的杂货和玩具。似乎是一边流浪一边收集木材制作汤勺等杂物。售价都很低廉，不过因为也没有什么成本，因此也够糊口。

园丝为度过那年的冬天而暂住在马州西部的那个小镇上。在街头多次看到项梁很开朗地吹着笛子。被笛声吸引的孩子围到他的身边，他就拿出行囊中的玩具。当孩子们拖着父母的来买玩具时，他便唾沫横飞地推销起那些杂货来。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货郎，但瘦长的身躯让园丝想起了已经死去的丈夫，因此也对他特别关注了起来。园丝觉得他待人温柔，一双凤眼眯起来笑时特别像丈夫。而每当孩子们围在他身边时，他更加温暖、阳光。这些都让她联系到自己的丈夫，尽管他看起来比丈夫要年长十几岁。

项梁把尚有余温的石头让给了园丝，自己蹲在雪地上，帮助园丝挖开了已经冻得如铁一般的冻土，并把孩子埋葬了下去。接下来，又带园丝到馆舍吃了一顿饱饭，还把自己做的玩具给了阿栗。当得知园丝母子每天都睡在里祠的屋檐下时，还把他们带到自己住的馆舍，并时常照料自己。当冰雪消融，镇上的难民们又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时，他主动提出护送。园丝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找到新的落脚点，项梁甚至说反正自己也是个没有着落的人，可以帮助他们一起找。

“到了前面村子，我去找一些旧衣服吧。”

说着，项梁看向前方的坡道。坡道的尽头，有一个小村子，围着村子的土墙正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光。

“马上就到了，再加把劲，阿栗！”

项梁说完牵过孩子的手往前拉了一把。

2

三人沿着坡道往上走去。在他们的前方是一个寂静的小村子。

虽说战乱并未波及到村里，然而却也难逃荒废的趋势。村子围墙包裹着的，是既无喧嚣亦无活气的寂静。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就连房屋上的窗户都很少开着。透过窗户甚至很难发现里头有任何人。只不过在围绕村子的四周闲散空置的地里，发现了寥寥数人的身影。其中一个年轻的村民，正赶着数头山羊从村外穿过大门走向村里。到达大门时，年轻人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发现了正在上坡的三个人影。分别是走在前头的男人，手中牵着的孩子，以及跟在后面的年轻女人。

他——这个名叫去思的年轻人微微皱了皱眉。

昔日往来道观而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已是凋敝寥落，只有附近的村民偶尔通行。虽说如此，却也并非全无外来过路的外乡人。

去思停下脚步，仔细估摸着这三人正前往的目的地。通往村里的门只有一个。这张大门位于村子南方，一条道路从门延伸出来，通过闲置空地，与街道交汇。去思手搭凉棚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他发现这三人正走上与街道交汇的通往村子的道路。走在最前头的男人见到去思，脸上露出了讨好似的笑容。去思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手上的木棒把羊群赶进大门，自己站在了门口。

“你好，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男人的声音非常爽朗。去思点了点头。

“太好了，终于见着人烟了。”

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了，同时催促着那个三岁的孩子往前走。背后的女人也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村里有馆舍吗？”

看着男人越来越走近，去思开口说：

“村子里不能留宿。”

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抱歉，我们村子不留宿外乡人。”

去思不知道男人听到自己的话后是何种表情，因为他说完后便避开了男人的目光。或许是失望，又或许是愤怒。这也无可厚非——街道沿线没有其他村子。即使有里庐，那也已然成了无人的废墟。在他们走来的方向，最近一个村子也有一整天的距离。更何况他们还带着一个孩子，一整天也不够用。也许他们昨晚实在荒郊夜宿度过的。

事实上，他们确实昨晚睡在了街道边的一处低洼地里。而再前一天晚上，则是睡在已经半塌的庐家中。整整两天，园丝等人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

“这前面还有其他村子吗？”

见年轻人避开自己的目光，项梁继续问道。

“倒是有一个小镇，要翻过前面那座山，走路的话要两天时间。”

园丝后退了一步，项梁用眼神宽慰她后，继续向年轻人走去。

“能不能通融一下？你也看到了，我们还带着孩子，大人都要走两天，那我们至少要走三天。而且，我们已经连着两晚露宿了。”

年轻人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但仍然摇了摇头。

项梁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放弃了。这一路走来，他们是非常清楚这种情况的。——恬县是一个非常贫寒的地方。自从瑞云观事发以来，已经越来越破碎，维持着现在的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眼前这个村子想必也是维持自身已经非常艰难了，更不用说接待外乡人。

这并不是这个村子独有的情况。村镇本是能够自由出入的，但如今许多村镇却不欢迎外来人。尤其是像这个只有本村人居住的村子，这种倾向更加强烈。戴国的冬天异常寒冷，因此在冬天，居民们只能是消耗储备的物资，如果把家里或是里府的物资用完，那么就只能等死了。因此最害怕的就是人数增加。如果随意让外乡人进来，有可能就住着不走了。因此通常把大门紧闭，据说有的村镇为了防止村里新增婴孩，甚至把里祠关闭。

项梁还是想再继续挣扎一下。

“我们没有打算一直住下去。真的只是想找一个能避避风的地方休息一下，仅此而已。即使是里祠的屋檐下都可以，能让我们住一晚吗？不然的话，稍微分一点点食物给我们也行，我会付钱给你们，如果让我们留宿一晚的话也会付钱。”

“实在是抱歉。”

“那么能卖一些食物给我们吗？我们已经没多少吃的了。”

年轻人只是重复说着抱歉，低下了头。

“求你了。”项梁身后的园丝也哀求道。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就算不给我们，那至少给孩子一点……

“真的很抱歉。”

园丝盯着年轻人的脸。年轻人的表情似乎显示出他非常为难，想帮忙却无能为力。

“算了吧。”项梁叹了口气，“园丝，我们走吧。”

“可是……”

“大家都不容易。走吧。”

虽然园丝极不情愿，项梁仍推着园丝，打算离开。牵着项梁的手的阿栗，看上去更加不想离开，他歪着头用手指着大门。

“阿栗，我们不去这里。”

阿栗仍然摇着头。就连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村子里比外头要好得多。当项梁打算将阿栗抱起来带走时，阿栗放声哭了起来。阿栗已经很坚强了，即使很坚强，走了这么远的路也已经筋疲力尽了。听到孩子的哭声，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似乎感到非常痛心。而从他的表情中，园丝也终于意识到，这个村子，是真的没有能力接纳他们。

项梁转过身抱起阿栗，走向来时的街道，园丝也紧跟其后。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只见年轻人低垂着头站立着。他背后的村子门头有一块匾额，写着“东架”二字。

“对不起……”

回到坡道，园丝低声地道歉。决定行程方向的正是园丝，项梁毕竟只是“护送”而已。然而，园丝心中并没有目的地。在没有任何计划的情况下，他们从马州走到了江州，沿着街道一路南下。是应该沿路继续南下，还是应该前往首都鸿基，园丝正在犹豫不决。如果前往鸿基，那么街道两旁应该会有更多人烟，但与此同时，也增加了遭遇无赖或草寇的风险。住宿和吃饭的花费也更多。园丝无法抉择所以一路上只是凭着直觉选择道路，结果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走到这条荒僻的街道上来了。

“都怪我没什么主意。”

项梁宽慰了她几句，“别在意，再撑个三天就好了。”

项梁虽这么说，但园丝听到阿栗抽泣的声音，越发觉得有负罪感。

园丝从戴国东北部向西横穿文州，纵贯马州，再一路到了江州。由于并没有事先规划好行程，所以路上折返也甚多。而在这过程中，她也得知了这样一个无奈的事实——戴国已经很艰难了，并没有多余慈悲施舍给无助的行路人。这种情况下要如何才能度过接下来的冬天。阿栗的哭声让园丝心如刀绞。

要让年幼的阿栗安然过冬，充分的食物和暖和的被窝是必不可少的。要保证以上条件，就必须找到能够落脚的村镇。然而，戴国的现状是每况愈下，在已经没有余粮的国家，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呢？

项梁像是在给他们鼓劲，他说：“三天还是能想办法撑过去的。幸好现在气候还不错。”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

接着，项梁抚摸着阿栗的脑袋，“阿栗乖，再加把劲。三天以后我们就可以在暖暖的床上睡觉了哟。到时我带你吃好吃的，买新衣服给你穿。”

阿栗终于止住了哭泣，他歪着脑袋看着项梁，像是在说“真的吗？”看到这样的情景，园丝稍感慰藉。她觉得似乎丈夫就在身边，阿栗和项梁就像是真正的父子一般。——是的，还有项梁在。

“真是对不起，什么都要你来照顾。”

去年给阿栗添置新上衣的也是项梁。不管是吃饭还是住宿，都一直是项梁在打点。听园丝这么一说，项梁大声笑了起来。

“也照顾不了多长时间了。别在意。”

谢谢。园丝想笑，但笑容却变得很复杂。

——照顾不了多长时间了。类似的话项梁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之前在馆舍逗留时，通常是项梁做木工活，园丝则是到镇上找一些零碎工作。她把阿栗交给项梁照看，自己去工作挣一些零用钱。而项梁从未从园丝手上收过一厘钱。不管最后在哪里落脚，要生活下去总是需要一定积蓄的。项梁一直都说趁现在还有他在，把那些零用钱都存起来。每当听到项梁这么说，园丝都只能极不情愿地承认这个事实——这个男人只是暂时留在身边。

同行大半年来，园丝心里总觉得这种状态会一直保持下去，就像是温馨的一家三口的这种状态。可这样的感觉总是被项梁的话所无情地打破。虽然现在是在一起，但总有分别的时候。——至少项梁是这么认为的。

项梁会不会最终接受自己和阿栗呢？——园丝一直无法割舍这样的期待。但同时又不敢过于期待。这个男人通常不说起自己情况。他是哪里出身，家里的状况如何等都不知道。以他的木工手艺活来看，肯定无法有太多积蓄。虽说材料基本上可以说是就地取材不花成本，但作为商品，价值是可想而知的。然而园丝却从未见项梁缺少过钱。也许他有一部分积蓄，但这积蓄是哪里来的呢？他说自己居无定所而四处流浪，那么他为什么会居无定所，为什么流浪却从不肯向自己说起。从他的某些行动上来看，似乎更像是在游历，不只是单纯的浪客。即使真的是漫无目的，但园丝总觉得他的行动带有某种迫切感，似乎无法久留，必须要走的迫切感。

项梁可能背负着园丝所不知道的某种东西，总有一天要抛下他们母子离去。所以，还是不要抱有期望的好。

园丝一边闷闷不乐地想着，一边迈着脚步继续向坡道上方走去。

去思依然站在大门外。那三个人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渐渐远去。旅途劳顿的女人，同样疲倦的孩子，照顾二人的那个男人也不容易。他内心很想叫住他们，让他们住一晚再走。但是，这不是去思一人可以擅自做主的。村里人不会同意的。村子太贫穷了，即使比自己情况稍好的村镇，恐怕也是无法接纳。而东架，除了贫穷以外，还有无法接纳外乡人的其他理由。

——希望他们一路平安吧。

就在这时，去思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一看，从墙角处跑来一个男人，跑得非常急切。他是村里的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张开口想要说什么。最终把目光投向街道一方，闭上了嘴。同时快步走来，抓住了去思的手腕。

“……山上，有人！”

说着大口喘着粗气。去思小声问：“骑兽呢？穿什么衣服？”

“衣服看上去是上等货。骑兽也不是普通的货色。”

去思攥紧了刚才赶羊群用的木棒。那是一根坚硬的木棍，已经变成焦糖色。两端隐隐可见血痕。

“在哪里？”

“我看见他们正从普贤寺的山头下来。”

去思点了点头。

“我先过去，你去通知村里人。”

去思握着木棍，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那三个人影，然后沿着城墙大步跑了起来。

3

日已西沉，凌云山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条街道。园丝抬头望着将黑的天空，项梁也抬头看着。

“马上要天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啊。”

园丝点了点头。这时距他们从东架出来，并没有走出多远。道路通向前方的一座山，因此坡道变得更加陡了起来。他们沿着山的斜面几度迂回，走了很久，却其实并没有走出太长距离。

项梁把阿栗的手交给园丝，自己沿着坡道快步走到顶上，想看看对面情况。很快就折回来，并摇了摇头。

“附近都是岩石和草丛，看起来一路上都没有能露宿的地方。不过登上这个斜坡后，对面有个树林，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那里应该可以过夜。”

园丝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晚还是得在野外过夜。她牵着阿栗的手，登上了斜坡。草丛中因为夜晚容易产生露水，所以不能露宿。此外远处天空似乎有一片乌云，说不定会要变天。现在这个季节，早晚已经非常冷了，夜里要是下起雨来那就更加狼狈了。尤其是阿栗还这么小，如果碰上下雨，很容易感冒着凉。如果有树林的话，多少能遮挡一些风雨，对于行路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

他们在岩石与高高的草丛中一边找路，一边往山坡上走。登上山坡后，果然如项梁所说，附近是一片草丛。草丛的对面，确实有一片树林，但从方位来看，似乎又需要向来的方向折返一段路程。

以这样的速度，要走到山另一边的小镇，那得花多长时间啊。

心里这么想着，园丝嘴上却以明快的语气鼓励阿栗，让阿栗加油。她用手拨开前方的草丛拉着阿栗往前走，可没走多远，阿栗开始磨蹭起来了。他太小了，让他走这样的路实在是太难为他了。深深的草丛下，还四处散布着被烧毁的道观的瓦砾，给他们行路带来更多磨难。本来就已经两天没好好休息过了，再想想阿栗的年纪，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坚强了。刚想把儿子抱起来，项梁见了赶紧从肩上卸下行囊，把背带挂在手腕上，然后背对阿栗蹲了下来。阿栗高兴极了，欢快爬上了项梁的后背。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阿栗也很喜欢粘着项梁。如果项梁走了，阿栗一定会很失落的。项梁不在的话，园丝一定会感到害怕。在这样荒废的国度，周围都是无暇他顾的人们。即使将来找到落脚点，这样的世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他们母子俩如何生存下去？

园丝失魂落魄地一路跟着项梁继续往前走。就在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了一半时，走在前方的项梁突然把阿栗从背上放下，同时把挂在腰间的一个皮革袋往怀里移了移。那里头放着几把小刀。园丝以为项梁见到做木工的好材料了，可四周望了望，树林还在前方，尚有一段距离，周围只有野草和岩石。项梁回头看了看园丝，快步走到园丝跟前把阿栗的手交到园丝手上。

“阿栗挺重的吧？”

“不是，你先牵着，千万别放手。”

项梁的声音听起来有一股紧张感。园丝见他看向草坡的上方，于是她也顺着项梁的视线往上望去。她似乎看到有几个影子快速掠过树林的边缘，消失在树丛中。

“那是……”

“嗯，可能是狐狸吧。别管那个，你好好看着阿栗，否则他又要磨蹭了。爬了这么久陡坡，他已经累坏了。”

“啊……好的。”

园丝再次握紧阿栗的手。项梁重新把行囊背到背上，从腰带上取下笛子握在手里。每当阿栗累了的时候，项梁总会吹笛子给他听。阿栗很喜欢项梁的笛声。听到欢快的笛声，他总能又再兴奋起来。这时，项梁笑着看着阿栗，同时把笛子拿到嘴边，随即从笛子传出了轻快的音色。

园丝自己也搞不懂，项梁的笛声并不是有多高明。也许是因为笛子本身制作比较粗糙吧，音色并不怎么优美，但听到后总能振奋精神。阿栗也举起小手，在空中舞动着，欢快地追赶项梁。

突然，笛声停了下来。项梁把笛子从嘴边移开，看着身旁。

与此同时，从一块起伏的岩石旁的草丛中，钻出两三个人影。

园丝吓得停下了脚步，她见钻出来的人手中拿着镰刀耙头等农具，于是赶紧把阿栗扯到自己一旁。那几个人身材高大，眼露凶光地看着园丝等人。

“不是他们。”其中一人说到。他啧了一声看了看四周，“刚才那些人去哪了？”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园丝等人。

“你们见到牵着骑兽的那两个人了吗？”

园丝摇了摇头。定眼一看，三人中有一人手里拿着弓弩。拿着弓弩那个人上下打量着园丝等人。园丝心中一惊，是草寇！在一些贫穷的地方，常常会遇见劫道的草寇。有些平时都是普通的村民，一旦有过路的外地人，便会半路袭击并抢夺财物。这只是他们的生存方法。据说有的地方整个村镇的人都靠打劫过往路人为生。园丝的怀中，放着存下来的一些零钱。虽说数额不大，可如果被劫去，却也相当困扰。

拿着弓弩的小个子男人，微微哂了几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这前面什么也没有，赶快回大路去吧。快走！”

园丝猜测可能是觉得他们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吧。她稍微松了口气并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这时，拿着耙头的一名巨汉大声喝到：“慢着！”

园丝不由自主按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小个子男人见她把手放在胸口，厉声说到：“你，怀里是什么！”

园丝感到身体都僵硬了。如果只是抢夺钱财的话那还好，如果抢完后杀人灭口那可怎么办？园丝抱紧了阿栗。起码放过阿栗，可想到阿栗还这么年幼，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就这么死去啊。然而，园丝哪有能力对抗三个精壮的男人？抱着阿栗逃跑吧，可全身上下已经使不出力气了。项梁也——园丝望向项梁。这样的世道，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他只是个温厚质朴的好人。而且是因为自己才让他陷入如此境地。

“……要钱的话我给你们，请……”

她想说请放过我们，话还没说完，岩石处又传出一个声音。

“他们只是过路的外乡人。”

园丝等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之前在村子大门前遇见的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根木棒。之前在村头时也拿在手上了，他用来赶羊的。

年轻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棒——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根棍棒，面露愧色看着园丝等人。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吧，什么都别想了。”

园丝点点头刚想回头走开，那个大汉却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一把抓过园丝的胳膊，说：“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园丝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项梁已经晃身挡了进来。这时园丝惊讶地喊道：“项梁，不要！别跟他们打——要钱的话，我给他们就是了！”

项梁拦住园丝，低声说道：“别拿！你留着有用的。”

项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园丝都觉得诧异，抓着园丝的胳膊的大汉也同时眯起眼睛警戒了起来。

项梁冷冷地说：“放开她，我们会离开。”

“那可没那么容易。”

大汉说着，手上更加用力，想要把园丝的胳膊捻起来。就在那一转眼，项梁把手伸向大汉。——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项梁的手抓住了大汉的手腕，而同时抓住园丝的胳膊的那只手竟松开了。大汉踉惊叫着踉跄了几步，随即眼中布满了杀气。

反抗的话会被杀死！——园丝刚想喊出声，大汉已经把耙头举在了半空。园丝惊叫起来，同时阿栗也叫了起来。可接下来的一瞬间，挥舞着耙头的大汉却一下子跌到在地。

其他人都惊呆了，站着不能动弹。跌在地上的大汉手捂着额头不停呻吟。项梁则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一把——既不是剑也不是刀，是他的那支笛子。

园丝惊讶地看着项梁。拿着镰刀的男人大喝着舞者镰刀向项梁袭来，却项梁用笛子挡开，结果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同时拿着弓弩的那个小个子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弓弩掉到了地上，而手腕上，则插着一把平时项梁用来做木工活的小刀。持镰刀的男人捡起武器重新摆好架势，继续向项梁进攻。项梁闪身躲过，同时笛子敲打在他的手腕上。躲过攻击后的项梁来到园丝身边，推着园丝说：“快跑！”

园丝点点头，拉着阿栗的手往空着的一方奔跑起来。回头一看，跌到在地的强盗正直起身子，脸型扭曲的叫着。而项梁正冷峻地看着他们。这时阿栗突然像回过神来一般大哭了起来。园丝赶紧抱起阿栗，拨开草丛拼命往树林里跑去。只要跑到树林里，就能找到地方躲起来。

正当园丝气喘吁吁地向前跑的时候，前方突然又跳出几个人影。

园丝慌忙停下脚步，却因为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阿栗更是放声大哭了起来。园丝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强盗的同伙。其中一人穿着脏兮兮的袍子，袍子上尽是黑色的污点。男人看了他们一眼，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接着向斜坡下方看去。园丝听到身后传来项梁喝止的声音。眼前的男人见到后，举起手中的剑作势往下砍。

园丝赶紧抱紧了阿栗缩成一团，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然而接下来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冲击和疼痛。耳边响起了怒吼声，身边的脚步声开始变乱，同时还夹杂着惨叫声。此外，还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园丝抬起了头，那似乎是野兽的低吼和拍打翅膀的声音。是妖魔！同时，脑海中回想起之前强盗曾问过自己是否见到过带着骑兽的两个人。

园丝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头高大的野兽，浑身雪白但头是黑色的。随着它用头左右冲撞，一名强盗被它撞飞得老远。

“快站起来！”

园丝转头一看，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

“快带上孩子躲到草丛里去，把身子趴低！”

声音非常冷静。园丝赶紧点点头，抱着阿栗往斜坡下方跑，闪过岩石堆，趴到了岩石后面的一堆草丛里。可突然脚下一滑，她想用脚探着力点，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发现，脚下没有地面的感触，是空的！

她连大叫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一手抱紧阿栗，另一只手抓住一束草，与此同时，她的下半身悬在了空中。这时，她感觉到抓着这一束草，根部已经开始断裂了。她想着无论如何要保护好阿栗，于是用尽力气把阿栗往斜坡上托去。可是，她突然发现，就在上方，正站着一名强盗。

怎么办？园丝开始拼命地用脚在身后乱蹬，想找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突然，她感觉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想转头看看下面是什么，可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下面有一只手在托着自己的脚。是强盗的同伙吗？可是，如果是要加害自己的话，他应该是抓住脚脖子往下拖才对。这时，那只手开始往下沉。于是园丝单手抱着阿栗，同时顺势让自己的身子往下滑落。脚下那只手则是牢牢地托住自己往下缓慢地降落。在此转头看时，这次看到了断崖下的一个人影。看上去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年见园丝转头看着自己，于是向她点了点头，让她继续滑下来。园丝放开手里抓住的那束草，任由身体往下滑落，最终在少年的托举下，安然落在了下方的地面上。原来这个“断崖”，也就一人来高。

得救了。

园丝觉得身体一下子放松了。她把阿栗放下来，接下来便摊到在地。上方传来怒吼声与打斗的声音，不过暂时是看不到。这些声音也渐渐远去，她觉得应该是脱离危险了。

“还好吧？”

少年低声询问到。

“我没事。谢谢。”

园丝也小声地回答。少年微微一笑。园丝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收紧。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少年似乎背负着巨大的痛苦。不知这种感觉是不是来自于他瘦削的脸庞，又或者是旅途的疲劳，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那剪短了的黑发。这是出世之人——否则，便是身遭重大不幸，正在服丧之人的打扮。

园丝自己也觉得奇怪，心中反倒涌起一股想要安慰对方的冲动。少年则是一只手摸着阿栗的头，一边拍落阿栗身上的杂草和尘土。

这里是一处与斜坡有一定落差的深沟，前方是她滑下来的一段断壁，上方被秋草遮盖。往下走还有一处落差，这处落差也非常低，长满了高大的杂草，草丛间正付着一直高大的野兽。

——带着骑兽的两个人。

“你……和上面那个女人一起的吗？”

少年点了点头，担心地望向深沟上方。不知何时喊叫声已经平息了。在黄昏渐近的时分，连鸟的叫声都听不到了，只有秋风吹过草丛发出的沙沙声。不知上面的情况如何——园丝也开始担心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发现旁边就有一块较大的岩石可以登上去。于是她牵着阿栗的手，战战兢兢地登上去。她看到那个女人在稍远的地方，项梁正往她的方向跑去，强盗和骑兽都不见了踪影。——不对，草丛中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人影，正在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人数来看比刚才看到的要少，也许是跑了好几个人。

园丝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又马上担心起来。

在园丝的印象里，项梁一直是一个老实温厚的男人。至今为止即使遇到不公受到委屈也从没见他发过怒，即使心情不好也从不把怒气撒到旁人身上。万没想到面对强盗的恐吓居然能够那么泰然自若，更没想过他居然有打退强盗的一身本领。

“你没事吧？”

项梁跑到女人身旁询问到。女人回应到：“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你刚才救了我的同伴，谢谢你。”

听到项梁明亮的声音，园丝登上草坡站起身来。从项梁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慌乱，也丝毫没有从强盗刀下死里逃生的侥幸感。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不足言谢。”女人也同样沉着冷静。“似乎是我们把你们卷进来的。实在是抱歉。”

“你们像是被盯上了。和你一起的人呢？没事吧？”

“我让他在一旁等候。——足下似乎早已注意到我们？”

项梁笑笑肯定了。

“我见几个可疑的人从斜坡上下来，像是在追踪着什么，后来见到你们逃到树林里。我们要是躲起来也就没事了，想着是不是可以帮你们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

“原来如此，有劳了。”

“我带着女人孩子，行事鲁莽，也多亏你出手相助才得以脱身。感激不尽。”

园丝越发感到担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缓缓地向前走去，心里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项梁一早就注意到强盗的存在了，之前行动怪异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然而他竟然并没想过要逃跑。

“——足下拿的是铁笛吗？”女人指着项梁手中的笛子。“头次见到使铁笛的人。”

说着，女人拿出什么给了项梁。

“飞刀吧？看来是个使暗器的高手。”

项梁惊讶地眨了眨眼。园丝茫然地走出草丛，见到园丝 ，项梁大声地笑了起来。

“你还好吧？”

园丝点了点头，拉过阿栗抱在了身旁。

“阿栗也没事吧？”

园丝没有说话，仍然只是点了点头，往项梁的方向走出几步。她觉得很恐惧，铁笛是怎么回事？飞刀又是怎么回事？女人说那是暗器，那又是什么？为什么项梁会……

这时，园丝身后发出些微声响，草丛一阵晃动，接着出现一名少年。

“啊……您没事吧？”

女人说话同时，项梁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女人介绍说这是她的同伴。她跑过去时与园丝擦身而过，而就在这时园丝注意到，这个女人只有一只手臂。

女人跑到少年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少年和园丝等人之间，与少年耳语了几句。项梁觉得很诧异，多次打量着少年与那个女人。园丝走过来问他怎么了，项梁发出啊的一声，脸色都变了。他大步走向女人与少年，无视园丝向他伸出的手。

项梁面向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看向园丝。园丝看来，项梁的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拒绝的表情，园丝感觉突然间与项梁之间隔开了很大的距离。

“园丝，你到村里去。”

“啊？”

“抱歉，我无法继续护送你和阿栗了。”

这一瞬间，园丝感到一直害怕的“那一刻”已经到来了。自己早有觉悟迟早要与项梁分别，但为什么会是现在？在秋天马上要结束的这个时候，附近没有任何可以容身的地方，更何况刚刚才被强盗袭击过，马上就要天黑了。

项梁从怀中拿出钱袋，塞到了园丝手中。

“你拿着用吧。”

园丝不知说什么好，就这么直直地站着。突然间项梁抬起了头。

“小心背后！”

项梁大声喊道，园丝下意识地顺着项梁的视线往背后看去。这句话是为了提醒那两个人的。就在这时，两人中的其中一人——那名少年的身体往一旁倾倒过去。

4

就在不久前，四人附近的草丛中，去思正在缓缓爬行。

好不容易从打斗中脱出身来。其他人则要不逃走，要不被打倒。那一男一女二人，身手实在是太厉害了。

——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过路人。

那个女人似乎管他叫项梁。在村口见到时，还觉得他们很可怜，现在一想，自己太过于轻信了。那个男人手中拿的那可是铁笛。看上去是一支笛子，也确实能吹出声音，但实际上是钢打的，是能致人死伤的暗器。更何况，他还会使飞刀。那是用来投掷的小刀，手法精准得让人毛骨悚然。这怎么可能是普通的过路人！

至少，他是会使兵刃的，而且还是个练家子。那个女人——不是那个叫园丝的牵着孩子的女人，而是牵着骑兽的那个——也是一样。她只有一只手臂，但用剑的手法显然是非常熟练的。去思丝毫没有料到对手竟然会是这样的人。一开始以为只是带着防身的武器，但并不会打斗的人。——话虽如此，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逃走。同伴们被打倒，必须救他们，更重要的是，不能就这么放过闯入山头的这几个人。

——牵着上等骑兽的两个人，其中一人佩着武器。同时出现的另一个男人，居然是个暗器高手。他们走出大路，进了山。

去思脑海中已经想定了他们的身份。无论如何要把这几个人处理掉。再这样迫切的心情下，他悄无声息地伏在草丛中，在斜面上慢慢向那一群人靠近。还好这时天已将晚，还有风声掩护。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慢慢地往前爬行，接近了站立未动的那四个人。中途，还通过了被打倒的同伴。

“你还好吧？”去思压低声音问到。倒下的同伴一边呻吟一边点了点头。虽说身体动不了，但至少命还在。就在去思犹豫要不要先施救的时候，同伴催促他说：“快去，快！”

同伴的眼中，除了苦痛，更多的是急切的眼色。去思点了点头，留下同伴继续往四人身边靠近。在只剩一步之遥时停下了，躲在草丛中等待时机。单臂的女人。骑兽已经没了踪影，想必是追踪逃跑的同伴去了。女人旁边——离去思最近的地方，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这二人对面是带着孩子的名叫园丝的女人以及叫做项梁的男人。项梁正低着头。去思纵身跃出草丛，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看到项梁抬起了头。于是他三步并两步，飞身跳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瘦小的人影，抓住他往后拖。那个叫园丝的女人大叫了一声看向了自己。

“都别动！”

去思大吸一口气，用小刀抵向抓住的人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他惊讶地把刀尖抵住了少年的喉咙，拿着刀的手在不断颤抖。

放开他！说话的是单臂的女人。去思一边继续往后退，一边大声说：“都不许动！”

是的，去思不希望他们动——尤其是那个使暗器的男人。

女人与项梁都向冻僵了一般站着不动，而那个年轻的母亲园丝却动了。

“快放开！求求你放开他！”

园丝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钱袋，两只手捧着伸了出来。

“你拿去吧。我不会去告官，求你了放过我们吧！”

去思一边后退一边皱起了眉头。她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强盗了？对于这样的误解，他竟然首先感到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可疑起来。园丝不是跟项梁一起的吗？那么，她应该清楚项梁为什么进山来。去思再次望向项梁与独臂女人。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

回答他的，是项梁。

“我们只是过路人而已。——你应该知道的。”

“用暗器的过路人？过路人为什么不走大路却到山里来了？”

“是你不让我们进村，我们才没办法只能到这里来找露宿的地方。总不能在路边过夜吧？所以才想到要到树林里头去，仅此而已。”

“那么，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和你们分头行动？”

他说的是带着骑兽的二人。骑兽，是在世界中央的禁域——黄海捕获并驯化的妖兽。能够在空中飞行，但数量非常稀少，因此才价值极高。何况这二人牵着的，还不是平常市井能见到的稍有钱财的人所拥有的骑兽，而是士兵战士用来打仗骑乘的骑兽。而且还不是普通士兵，必须是空行师，甚至是将军、师帅等拥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够骑乘的。去思等人就是为了追踪这二人才进山的。结果这个男人却出现帮助他们。男人长着一张平凡的脸，还带着女人孩子，但实际上却是暗器高手。除了他们是一伙以外，去思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他们一支以母子为掩护走大路，一支乘着骑兽进山，以此不动神色地兵分二路在约定的地点碰头。去思只能这么想。

“哪有什么分头行动。我们相互都不认识对方，只是偶然在此遇到了。”

“怎么可能！”

“听起来很巧合，但确实是事实。沿街道路一棵树都没有，这个季节晚上露水很凉，也容易变天。我还带着女人孩子，总不能在枕着岩石睡觉吧？所以才到这里来找夜宿之地。接下来就碰见你们了。我们还想你们是尾随这两个想要抢夺财物。——话说回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是要打劫吗？要钱的话我给你，把你手上的东西收起来！”

去思眉头皱得更深了。项梁的语气中，似乎还包含着某种哀求的成分。但是去思始终无法相信他说的话。项梁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但仍然拼命想要说动自己。为什么他这么着急？

去思正想着，身边传来一个安静的声音。

“请把我放开。”

说话的自己的人质。

“我绝不会跑。你有什么需要也请尽管说出来。”

去思有些慌乱了。人质的语气及其平静。当初只是因为他离自己最近，所以才袭击了他。现在想来，他是与独臂女人一同进山的，说不定像项梁一样，也是个练家子。想到这里，不由得更加用力地用刀抵向他的喉咙。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是丝毫没有胜算的。其实，本来去思就不擅长打斗。

正想着，突然项梁大声喊到：“将军，不可！”

去思看向项梁望着的方向——也就是那个独臂女人。女人拔出了剑正要飞身奔向去思。听到项梁这么一喊，她猛然间转过头，正对着项梁举起了剑，同时脸上露出了杀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

去思脑中感到很混乱。项梁管这个女人叫将军。那么，也就是说如自己所料项梁是认识她的。这样一来，项梁说不认识那就是在说谎了，也就是说这四人就是同伙，他们的目的也一样，是来查探山头的。那么，他们就是来抓去思等人并杀死他们的。可是，那个女人竟将剑指向项梁。

混乱的局势变得紧张起来，去思也忍不住持刀的手剧烈地颤动。他自己能感受到刀尖抵住喉咙已经深陷肉中，而且随时要将它割破。可接下来，那股力量在瞬间消失了——项梁双手撑地跪了下来。

“快放开，那可是台辅！”

“台……辅？”

去思突然感觉身体一阵缩紧。自己抓着的，用刀抵着的，竟然是……

去思所知道的是，戴国现在没有宰辅。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宰辅，宰辅的本性是麒麟，并通过接受天意来选王。选定王后便辅佐王向国民施与慈悲。宰辅是民众最大的支持者，而戴国的宰辅却失踪了——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有人说已经被杀死了，但去思是不相信的。台辅一定是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惶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人质，人质也平静地看着他。但是，他的头发——陡然想起，曾经确实听说过，戴国的台辅是黑麒。宰辅的头发其实是麒麟的鬃毛。鬃毛通常是金黄色，但戴国的麒麟却有着黑色的鬃毛。所以，如果是泰麒的话，那么黑发就是麒麟的证据之一了。

项梁顾不上去思，转身面对提着剑的独臂女人。

“想必您就是刘将军——李斋大人。”接着施了一礼，“在下原本是禁军中军帐下，弊姓楚。”

中军，独臂女人——李斋沉思了片刻，猛地睁大眼睛。

“中军师帅楚大人？如此一说确有一人擅使暗器，名叫项梁。”

“正是在下。”

项梁说完再次转向去思一方，深深地叩头。

“看到您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去思手中的刀掉落到了地上。

“是真的吗？”

去思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抬头茫然地望着刚才还在自己手上的人质。对方静静地点了点头。

“足下是？”

“在下是瑞云观的人。”

“瑞云观？”项梁惊讶地提高了声调。

“在下是瑞云观的幸存者。”

六年前，连同附近的道观寺院一起，瑞云观被烧了个精光。寺观里的道士僧众也几乎被杀戮殆尽。去思等幸存下来的人，均隐姓埋名住在附近的村里。

去思伏在一旁，把头深深地叩了下去。

“终于等到您回来的这一天了！”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第二章

1

戴国新王即位是在和元三十三年闰六月。先王骄王驾崩后，戴国经历了十一年的王位空置期。而后，原禁军将军乍骁宗即位。选王的便是泰麒——戴国的黑麒。然而好不容易降临的戴国的新时代，却在仅仅半年后落下帷幕。事发于戴国北方的文州。

文州本是气候极端之地。北方地区普遍冬季寒冷，而其中又以文州尤为严峻。春季来得迟，夏季又干燥，不适合农作物生长，也不产森林木材。当地唯一支撑民众生存的，便是矿山。文州是有名的玉石产地。不仅是在戴国，这在整个世界上来说都是屈指可数。此外，还有规模小但质地优良的铁矿，同时还有金泉、银泉、玉泉。不同于单纯的矿山，矿泉中会涌出富含矿物质的泉水，以泉水来养矿石。因此这天然涌出的泉水，便滋养着金银玉等矿物。在挖掘矿石后，便投入山泉中滋养。成为中核的矿物质在水中沉淀，便成为纯度极高的矿物质。当然，这一过程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其中以瑶山之南的函养山最为有名，那里有着戴国历史最为悠久的玉泉。

矿山基本都是归国家所有，由当地府第统一管理，而真正营运矿山的则是民间的商人。探矿、掘坑、挖矿、运输等作业均有专门商号进行。探查矿床的商号只需要勘探到矿床或是矿泉，便可买卖，因此专挑容易的地方下手试掘。可是接下来负责挖掘坑道的商号就不容易了。由于试掘的坑道过于敷衍，结果造成自身工作量增加，作业的风险也增加了。而他们的工作又给下一步负责掘矿的商号制造了难度。矿道整备工作进展不顺利，那么必然耽误掘矿的工期，这样一来掘矿的报酬就会减少。而矿工也一刻不停地埋怨运输矿石的商号。矿工如不工作，那么就没有矿石，运输矿石的工人就得一直待命拿不到工钱。因此运输商号拼命催促掘矿商号，而即使掘矿工人一直在工作，如果买家不见着矿石，就认为矿工在偷懒，把责任摊到矿工头上，因此矿工也拼命催促运矿工人。就这样，各商号无时无刻不是在相互埋怨和怪罪，最终只能用强有力的方式——暴力来解决。而由此发展壮大起来的，便是当地的地头蛇——土匪。

土匪按照各方的需求从中进行斡旋，口头调解不行那就只能使用拳头解决。他们以他们的方式使矿山的各项工作有序进行并维持这种秩序，而结果就是，土匪成了矿山的主人。如此一来，文州一带如果没有土匪势力，反而无法正常运转下去了。土匪则日益张狂。面对这样的情况，当地府第为了老百姓的利益——又或许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加强了管制，土匪则反抗府第的管制。双方围绕矿山的利益，不断爆发矛盾和冲突。

六年前也是如此。弘始二年——骁宗即位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刚刚开始不久，文州南部一个名叫古伯的镇子被土匪占据，朝廷派出了王师对土匪进行镇压。可刚派出，又传来其他地方被土匪占据的消息。这样的事态慢慢扩大，最后发展成席卷文州全境的叛乱。叛乱像野火一样蔓延，王也御驾亲征，最终被叛乱所吞噬。

弘始二年三月，骁宗在文州消失不见了。同时，宰辅泰麒也在宫城内消失了。——这便是六年前在戴国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的经过。

当时项梁正在文州，他当时是禁军中军师帅，率领麾下一师二千五百名士兵前往当地镇压暴动。他的任务是与文州当地军队一道讨伐引起暴动的土匪，并解放被土匪占据的县城，同时拯救当地百姓。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出征时，占据自己前往讨伐的县城的土匪仅仅五百人左右，即便占有地利优势，面对一万二千五百人的禁军那简直是不堪一击。此外文州州师也出动了。如此想来，劳师动众出动禁军镇压叛乱，简直就像用大炮打蚊子一般。因此大家都认为骁宗如此判断，应是为了向民众展示国家治理的决心。

文州长期以来饱受土匪的困扰。之前的文州侯也如土匪般毒辣，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双方围绕利益冲突已久。州与土匪，无论是谁掌握利权，最终受苦的还是老百姓。他们吸取民脂民膏，目无王法横征暴敛，以及相互间的摩擦对抗，都引起了不少骚乱，文州百姓早就不堪其苦。而骁宗即位后，州侯的专横和土匪的残暴都得到了有效的治理。这是因为新王不允许这类事情的发生。——以禁军一军的威严，向民众展示自己决心。因此禁军中军被派往镇压叛乱。然而，项梁等人竟然并未获胜。土匪的暴动就像是点燃烽火狼烟一般接连爆发，并形成连锁，规模进一步扩大。

刚刚把这里镇压下来，另一处又爆发叛乱，当赶去讨伐时，立刻又在其他地方暴动起来。暴徒相互勾结把事态不断扩大。大家推断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暴动了，而是经过精心策划和预谋的谋反。因此，从王都又派来一支军队，不光如此，骁宗亲自披挂上阵，御驾亲征。

按理说，王一般不会亲自奔赴前线参加战斗。而这次骁宗出征，是因为事态逐步扩大，与骁宗渊源深厚的撤围也被卷入了进来。骁宗是为了保护撤围的百姓不受土匪，以及不受战乱所害而亲自出征的。而后，却忽然不见了。

王师一时间慌了手脚。由于不得不分出人手去寻找骁宗，因此与土匪的作战渐渐陷入胶着。此后又从鸿基再次投入一军，这才好不容易将战局稳定下来，然而，作为战场的文州却已是一片狼藉。就在这时，军阵中飞来一只鸟，带来被派往承州镇压叛乱的瑞州师女将军李斋的口信——阿选谋反。

一开始项梁大惊失色，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事态就比较明了了。这次暴动就像是相互呼应一般，而实际上，确实是各地暴徒相互呼应的。其目的一开始就是为了将王师引来文州，并将撤围卷入战火引骁宗出来。

项梁的主帅——中军将军英章大怒道完全被算计了。这样一来，暗中指挥着文州的暴动的，应该就是阿选了。他把骁宗麾下的王师全驱离开，乘机夺权上位。这时如要讨伐阿选，最为重要的是留在鸿基的王师只剩下严赵军一支。即使让项梁攻回鸿基，可要怎样才能打下固若金汤的王都？更棘手的是，就在阿选谋反的口信带到的同时，从鸿基也传来李斋谋反的军报，说是李斋杀死了骁宗意图篡位。现在形势已经比较明确了，如果屈从与阿选，则需要参与讨伐李斋，反之则成为“反贼”。是服从阿选，还是与李斋一样成为反贼，必须尽快作出决定。因此英章召集阵营中的主要将领，并首先表达了自己的主张。

“我打算跑。”

“英章大人！”

“我会找个地方潜伏起来。各位请自行决定。”

看着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的项梁等人，英章自嘲似的咧着嘴继续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不会向阿选屈服的，这样我就成了反贼，不跑怎么办？”

“大人不打算反抗吗？”

讨伐逆臣阿选——不只是英章军帐下，同在文州的霜元军、卧信军也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决断。

“不打。——白雉还没落下来呢。”

李斋传来的军报是这么说的。白雉是国家唯一的灵鸟，在王登基时会鸣叫“即位”，王驾崩时鸣叫“驾崩”，然后从枝头掉落下来。虽有传言白雉已经因骁宗驾崩而掉落了，但也有人说这不过是阿选的谎言，白雉并未掉落。

“主上并未驾崩。如此将来必定再战。非抵抗阿选之战，而是阿选与主上之战。”

英章冷笑着继续说到。

“倘若到时不能披挂，那么也没有追随骁宗主上的价值。所以我才打算现在出逃，潜伏起来，以便将来骁宗主上再起时能赶来献上一臂之力。——但是，诸位可以自便。”

说着，英章扫了一眼帐下诸将。

“我没有能力养活各位一大群将士，所以，不管是逃出王师潜伏起来也好，屈服于阿选也罢，我都不会干涉。”

说完，英章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副地图。那是撤围、琳宇周边的地图，上边表示着敌我双方的营地，以及战场的地形地貌等详细信息。

“若是诸位念在旧情，打算将来为主上一战，请在此署名，并发誓将为骁宗主上返回。这并不是简单的承诺，而是像麒麟对王宣誓忠诚一样，是绝对不能违背的誓言。”

诸将群情激奋，纷纷响应。而他们的王，就在这张地图上的某处消失了。

“那么请各位发誓忍辱潜伏，待主上再起之时奔赴前线。无此打算之人也请自便。——只是，屈从阿选之人要做好准备，尔等的性命将到决战为止。主上与阿选决战之日，便是我取尔等首级之时。”

英章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选择出逃之人也须谨记，人多时务必俯首低头，切不可他视。若是与我视线相对，我断不会放过。虽说在此一同盟誓，可到时畏缩不敢动手者，也无需考虑藏身潜伏，立即自裁即可。到时即使惜命，也命不久矣。”

地图上最终有多少人署名，项梁并不知道。只是正反两面，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不留一丝余白。之后，英章携着地图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倒是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说他被阿选抓住并处死。那么，极有可能至今仍在某处隐忍潜伏着。

项梁也将徽章、武器与甲胄丢弃逃离了文州，之后一直蛰伏以待天时。

“在下一直担心李斋大人的安危，曾派人到各地查探消息。”

项梁一直注视着这位独臂的女将军。——至少，在项梁逃离文州时，将军尚有两只手臂。

李斋点了点头。

“我还好，不管怎么说还是活下来了。——虽有很多人因此而牺牲。”

这是在废墟的一角，曾经的普贤寺，他们站在焚烧过后的瓦砾上。在曾经的寺院所在之处，仅仅剩下石头堆积成的基石。稍远些的庭院里——已是秋草繁茂无从辨识——横七竖八地躺着负伤的村民。原来袭击李斋与泰麒等人的，正式道观寺院的残党以及庇护他们的附近村民。他们见二人牵着骑兽，行动打扮也极似搜捕残党的官兵。

大家把被打倒在山坡上的村民扶到一旁休息，并派人下山到村子里召集人手帮忙搬回村里。还好并未有人死亡，也没有重伤。项梁为了隐藏身份，所以并没有随身携带刀剑。虽说带着暗器，但主要是为了防身。同时也并非是用于暗杀，一出手必伤性命之物。李斋虽带着剑，但因失去惯用的右手，同时顾及到泰麒也在身边，因此尽可能避免杀伤，这才没有下重手。

“李斋大人的旧部现在何处呢？”

李斋回答说不知道。

就在李斋向各处传达阿选谋反的信息后不久，即被阿选的人抓住了。阿选以弑杀骁宗之名，在其前往承州镇压叛乱时扣下了。接着李斋当即被押往王宫，负责押解的官兵告诉她部队也将随后返回鸿基。

“后来听说结果是另外派遣了一名将军前往承州统领旧部。”

然而李斋在押解途中逃脱了。同时，李斋军也就成了叛军。在经过严厉的调查和审查后被派往承州镇压叛乱，这似乎是对主将犯下大逆之罪的部队进行的惩罚。也就是说，若是反对主将则可将功折过，否则将按律处死。

但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赶往目的地，叛乱就已经被镇压了。失去目标后的部队只能原地待命。传来的下一个命令即是搜寻李斋并就地正法。可是对于李斋旧部来说，明知主将并未犯错，因此并未执行这项命令。

“听说之后在承州解散了。……然后很多人都被捕，最终被处死了。”

有多少人被捕，被处死都有谁，这些信息李斋都无从得知。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甚至没有受到正式的审判，而是就地处死的。既没有记录也没有墓碑。逃亡出来潜身各处的李斋，自然也是无法去调查。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拒绝执行命令并解散之地就是承州。而李斋曾经正是承州州师师帅。旧部中承州出身的人不少，他们对承州较为熟悉，也有亲戚朋友等人。所以李斋寻思藏匿起来的人应该也不少，她至今仍抱有这一线希望。

那以后，李斋一直在逃亡。她期望能够召集自己的旧部，或是骁宗的旧部来讨伐阿选，可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当时，想要征讨阿选的人不止李斋一人，各地都有起义的民众。然而只要阿选注意到有这样的动向，就立即进行镇压，并进行苛烈的报复。阿选报复的方式也异常毒辣。只要某处有反动的苗头，也不花时间搜寻反民，而是直接屠村甚至屠城。——就像瑞云观那样。

听李斋这么一说，一直沉默不语的去思忍不住颤抖起来。

新王在文州驾崩，随后阿选代为掌管朝政。——一开始，王宫外并没有对此事产生任何质疑。王本身由上天选定，上天通过麒麟选在最优者登上王位。而如果王不在位，那么在新王出现之前的这段时间，必须有人代为约束朝廷，掌管朝政。骄王时代起，阿选就与骁宗一样评价极高，在骁宗朝也极受厚待，他的部下也深受众臣好评。在新王登基之前，作为假王继承骁宗之位，似乎是比较妥当的。

然而，瑞云观却对此事态表示了质疑。瑞云观本是全国道观的中心，各道观所收集到的情报信息最终都会传到瑞云观来。而同时道观寺院作为知识技术的集散地，与朝廷冬官也过从甚密。道观与冬官，双方的情报一经交流，便发现阿选登基的经过及其可疑。

首先，骁宗是不是真的驾崩了，这一点并未判明。当初盛传骁宗在文州与土匪交战中战死，但战斗的经过并不明了，遇难处各人的说法也不统一。即使因战乱或其他事故导致身故，也不见葬礼更不见陵寝。经调查后，确认过骁宗尸身的人一个也没有。骁宗在战乱中失踪了，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然而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这也是实情。如此一来，拥立假王就是没有任何道理的。这样一怀疑，当初土匪作乱完全是事先策划好、要将骁宗卷入的谋反活动这个理由就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了。更何况几乎是在同时泰麒也失踪了。当时传言王宫中发生了异常的天灾——蚀，王宫在天上，发生蚀是极度罕见的。而且还是与骁宗失踪同时发生，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信服。在泰麒行踪不明时又正好出现王位空缺，此时理所当然般登上王位成为假王，这不光是在太纲中找不到相应条款，也没有历史经验作为参考。

因此，认为阿选登基过程存在蹊跷的说法在恬县的僧道间传开了。各寺观协商后达成的意见是，对朝廷进行公开质询。这自然而然就是与阿选操控的国府公然进行对抗，后果也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去思的师父也对去思传达过要有所觉悟，从此以后瑞云观极有可能被打入冷宫，如出现万一的事态，国家的援助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一般来说，拥有众多道士的各道观，根据各自的规模从国家或州府能得到多少不等的补助金，如果这样做，那么这些补助金就极有可能被切断。师父认为即使道观将来会遇到或大或小的困难，也必须仗义执言。

数日后，朝廷派出的敕使来了。然而，带来的并不是对质疑的回答，而是前来通告大家，对新王登基的质疑即是谋反。瑞云观当场表示这无法使人信服，并主张有权利对民众的王的正当性表达质疑。如果是正当的假王，那么瑞云观将积极协助朝廷的统治，但如果不是，那么瑞云观将不会再出一分力。

瑞云观的反抗立刻招来了朝廷的报复。八月末的一天，天还未明，去思在睡梦中被同辈道友唤醒。道友一脸慌乱。去思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慌失措的表情，于是立刻坐起身来。

“怎么了？”

在道观修行的道士，如去思等人一般年轻的末位道士，通常是数人一组在侧院杂居。当时去思只有十六岁，刚入山不久，可以说尚在见习之中。每天的生活除了早晚到殿内礼拜，跟随师父修习道法以外，还需要从事一部分杂务。早晨天未亮就起床打扫，晚上睡觉前再清扫一遍。劈柴、喂养牲口、种菜、浇园、厨房打下手等，遵守观内规矩同时处理杂务是道士修行的第一步。因此时常犯困，直到被唤醒都一直在睡梦之中。

但是，去思对这样的生活并无什么不满。他是自愿出家的。对于江州出生的去思，总是急民众之所急，济世救民的道士，一直是自己崇拜的对象。去思尚未完成成为道士的初步修行，因此道士们穿的黑色道袍他是没有资格穿的，只是穿着杂用的蓝衣。但以壮观的瑞云观为家，穿着蓝衣来回走动已经让他足够自豪了。到瑞云观出家，虽说是自己的愿望，可这愿望还不能说已经实现了，还仅仅只是入门而已，但已觉万幸了。

纵使如此，拖着疲惫的身体入睡后不久即被唤醒，仍然是倍感煎熬。如非道友急切的行动，想必是转过身去又睡着了。可这次不一样，各处都能听到哀嚎声，厢房内并未掌灯却隐约可见红色的火光。

摇晃的红光照耀着黑暗的室内，并排放着的大床，以及其他被匆忙唤醒的道友。回过神来往发光处看去，只见屋外红色的亮光照亮了整个天空，四周是被染红的天空和屋宇的黑色投影。起火了！这是去思的第一反应。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规模。去思赶紧飞奔下床，打算去救火。可道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快跑！”

“得赶紧救火呀！”

道友使劲将去思一把拉了回来。

“别管啦快跑！——是王师！”

去思惊讶地看着道友。道友今晚应是当值，身上还穿着蓝衣，脸上如煤炭一般漆黑，同时满头大汗。

其他道友也问到，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被包围了。这就是王的回答！”

去思打了一个寒颤，虽说已预知将会招致朝廷的不满，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有任何警告，突然就在四周放火了。”

“怎么会这样！”

道友连连摇头。巨大的瑞云观一瞬间四处都火光冲天。惊讶地一看，整个山都已经被军队包围了。

“师父呢？”

“在正殿忙着收拾东西，他说要把经书都救出来。”

去思点了点头。

“你们快去帮师父，然后往山麓上逃。我去把其他人叫起来！”

去思等人连蓝衣都来不及换就往正殿跑。瑞云观中有好几处道院，道院由被称为师父的监院掌管，所有道院合起来总称为瑞云观。去思所在的道院名曰得之院，师父道号世明。去思等人赶到世明身边，大家七手八脚帮世明整理好经书，趁着夜色逃了出去。瑞云观被王师重重包围，然而得之院因地处一枚巨大的岩石所在的山麓地段，山上有为修行准备的小径。这条小径可以直通墨阳山中麓。去思等人背负着行李，交替着扶着师父在昏暗的小路上穿行。讽刺的是，瑞云观的熊熊大火，现在正照着他们脚下的小路。毕竟王师不会注意这一条小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去思等人终于逃了出来。但是观中众多道士都与瑞云观一道葬身火海。周围的其他寺观也是一样。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并藏到附近的里庐。如此一来，事态又进一步扩大，为搜捕逃出的僧道，与寺观无关的里庐也被按上谋反的罪名被王师征伐。

招致朝廷不满是大家都预料到的事。瑞云观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被遭到严格的调查，不管调查如何瑞云观的上层人员将会被问责并被集体处罚，这也是大家有所觉悟的。然而，像这样，不光是观内所有道士，就连道观雇佣的百姓，甚至连附近的村镇都一网打尽，是任何人都万万没有料到的。瑞云观及周边寺观中，尚有前来参拜，或是逗留治病的病人。连同这些无辜的百姓一道，墨阳山一带被烧得寸草不生。——这便是阿选异常的报复方式。

那以后，对于幸存下来的僧道等人，朝廷也没有轻易放过。有的里庐因藏匿道士被整村歼灭。有的里庐并不知道有僧道逃进来，却也被王师诛杀。有些道士为了不连累藏匿自己的村镇，主动向王师自首。去思等人便是这样。当时去思等十七人逃到了墨阳山麓的东架村，其后果然受到了王师的盘问。如果被王师查出来，将累及东架村的百姓。因此为了保护东架村及去思等人，师父带着六人前去王师自首。——不对，他们是劝说极力反对他们自首的东架村民，说服村民们把自己给绑去的。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前来搜索的王师，是一支纪律严整的部队。——至少在刚开始搜捕残党的时候，还是纪律严明的。为了搜捕逃到村镇里的僧道，有时会破坏建筑或恫吓当地百姓，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便下杀手。如遇抵抗可能会整村歼灭，但如果百姓配合搜查，便不会胡乱行事。师父等六人被东架村民交到了王师手上。他们都表示这六人便是逃亡东架村的所有人了，王师也相信了他们的说法。由此，去思等十一人，因师父等人的牺牲而得救了。

其实，去思等人——不光是瑞云寺残党，还有其他寺观的幸存者——本应该逃离当地分散到各处去，然而现实却不能这样。因为各个寺观里的设备，是制作丹药所必需的。丹药是民间医术的重镇。尤其是戴国的现状，是无法依靠国家施予的，那么丹药的制作就更加不能停下来。去思等人找遍了各个寺观的废墟，以期找到可以使用的丹炉和工具。坏了的修一修，被掩埋的就挖出来。如果大家都分散开，那么不仅丹药无法制作，就连积累至今的技术和知识也将散逸各处。他们留在了山上。附近百姓虽因他们而惨遭不幸，却热心地提供帮助。不只是为去思等人提供粮食，还帮他们暗暗运送丹药到各处道观，同时还从各处道观带回所需的素材。去思等人则带着这些珍贵的素材，走遍各个山头。由于一个道观不可能保留有完整的制药设备，所以每完成一道工序，都需要从一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从一个废墟寻到另一个废墟。同时，为了防止知识的散逸，他们将找到的书页，结合自己的记忆重新编撰。由于寒冷和饥饿，人数越来越少了，但总算是一路撑过来了。——整整六年。

去思向大家回忆起过往的种种。

“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们了。”

两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去思的手。去思坐在道观废墟上，吃惊地抬起头，发现竟是泰麒弯下腰，单膝着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手。

“使不得！”

去思慌忙从坐着的断垣上滑下来，但泰麒扶住了他。

“实在是对不住你们。还有，谢谢你们！”

去思不知说什么好。他想到了留下一句好好照看丹炉便舍身自首的师父，想到了翻过山头寻找丹炉，却途中倒下的道友，想到了恬县百姓拼了性命保护掉到河里的药箱，为了寻回药箱，他滑下冬天的河中，将所有衣物包住药箱，自己却被冰冷的河水冻死。

去思真想告诉泰麒，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他想说这六年，大家都身心疲惫，惨不忍睹。

“……台辅，草民有一事无论如何想要问清楚。”

去思终于开口了，在对方同意后，他问到。

“这六年间，台辅您究竟去哪里了？”

去思听到身边传来制止的声音。很显然这是在责问。即使知道，但他此刻不得不问。

“我……在蓬莱。”

世界的尽头，大海的彼岸有一个名叫蓬莱的梦幻般的国度。

“确实听说过，台辅是在蓬莱出生的。”

及其罕见地，有人会因某种原因在哪个梦幻国度中诞生，被称为胎果。宰辅点了点头，把额头贴到了握着去思的手上。

“请你原谅，我不知该如何回来。”

是吗，去思心想。具体情况他不知道，但能够从握着自己的手中感觉到，从那股力道与颤抖中感觉到。

“……谢谢您归来，这便是草民们最大的幸福。”

听到去思这么说，不知为何，泰麒却微微地摇了摇头。

3

黑暗中，村子大门紧闭。村子里，四处一片寂静，只可见星星点点几处烛光。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已经是人们都已入睡的时间。然而，与村子呈现出的静谧不同的是，在里家昏暗的灯光里，聚集着数十村民。

他们都围在里家东面的堂屋周围，围得水泄不通。这时若是有人从外往里家张望，未必能发现这里集聚着众多的村民。因为他们既未掌灯火，又身处院子的暗处或是建筑物的阴影处，只是沉默不动。他们都注视着堂屋中漏出来的那一点灯光。

——也不是完全的无声。虽说没有相互交谈的声音，但时时可以听到无法抑制的叹息和呜咽声。有抱在一起的家人，有相互紧握双手的夫妻。有人为了不发出声用嘴咬住袖子；有人倚在院子里的树上，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那点着灯的房间。透过堂屋的窗口和大门，可以见到被灯光映照着的几个影子。大家都注视着那其中的一个影子。

一个年老的身影出现在床边，似乎是要遮住大家的视线。有似乎是担心屋外有其他耳目，他用及其低沉的声音说：“各位……你们都回去吧。”

说话的，是村子里的闾胥（长老）。

“我理解大伙的心情，但是这样的话客人可没法休息啊。”

客人是谁，闾胥并没有说明。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然而，村民仍然像雕像一般不肯离去，也没有人应答。

“总之大家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闾胥又说到。人群这才开始摇动。但这并不是对老人的回应，而是因为老人背后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同时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不妨事。”

那个人影向闾胥说到。然后走到前面。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以极其柔和的声音低声说到。“人群中似乎还有年幼的孩童。夜晚寒冷要小心着凉啊。请到屋里来吧。”

闾胥有些惊讶，他看着人群。这时人群开始摇动。有抽泣声，有极力抑制住的叫喊声。接下来人群像是突然崩塌一样，大家都跪了下来。在向人影叩头后，大家又站起身来，这次，从最末尾的一端开始离去，一直到最后一人离开，人群中也始终未发一言。

“……台辅”

闾胥看向身边的人影。人群退去，泰麒望着屋外漆黑的空间。

“大家一定有太多太多话想要说，却……真是难为他们了。”

听泰麒这么说，闾胥感激地低下了头。

去思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村民们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他们留着这贫瘠的土地上，宁愿自己缺衣少食也一直支持着藏身村里的道士们。他们应该得到好报的。能够见到泰麒的身影，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对于他们来说，也许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泰麒仍依依不舍地看着院子，闾胥将他劝回了屋里。接着，闾胥以明快的声音催促还在屋里照顾伤员及添茶倒水的村民。

“我们也要休息了，大家也都各自回去歇着吧。”

然后，闾胥望向项梁。

“将军的同伴就由我们里家接收了。村里的状况将军也清楚，虽不足以衣食无忧，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照顾他们母子周全。还望将军放心。”

“十分感谢。”

说着项梁深深施了一礼。李斋也向闾胥道谢。

“让村子里如此操心，是在是过意不去。”

闾胥没有说话，只是叩头以示回应，其他村民也叩头后各自离去了。除项梁、李斋、去思外，还有二人留下围在泰麒身边。那二人分别是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和一名衣着简素的老人。这二人一直照顾着瑞云观幸存者。中年男人是村里的里宰，名叫同仁；老人是瑞云观的道士，道号渊澄。

去思等人扶着负伤的同伴回到村子时，同仁已经在大门前等候了。他提前听到泰麒归来的消息，并立即赶到了村口。同仁是一位无论是外貌还是行为都十分敦厚的里宰，远远见到泰麒等人到来，便立即拜倒在地。同时伏在地上低声哭泣，一直到一行人走到面前。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把一行人迎进村子，众人便把大门关上了。他把宾客迎入里家，让他们稍作休息并献上饮食。渊澄本藏身在附近的山里，听到消息后赶来了。刚刚赶到的渊澄，即使是在瑞云观受难之时，也没见过这位老人有过任何慌乱，可这时却不知如何是好，在泰麒面前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叩头之后便一动不动地蹲在墙角。

当屋里安静下来后，去思扶着老师父的手，引到泰麒跟前。

“台辅，这位师父是瑞云观监院，道号渊澄。”

瑞云观中有上百道院，每个道院都有一名监院。监院之上是管理若干道院的方丈。而瑞云观中的方丈，并无一人生还。监院中生还者仅仅六人，渊澄便是其中之一。其他五名已逃亡其他州县。渊澄留在此地继续统领制作丹药的道士，同时还负责照顾其他寺观的幸存僧道。

听去思这么一说，泰麒也像去思一样郑重地握住了渊澄的手，并向他表达了谢意。老师父受宠若惊，已经感动得泪流满面，不时用衣角擦拭脸上的泪水。渊澄因年事已高，自瑞云观事件以来，因为贫寒交加，腿脚都不便利，不论是站坐还是行走都需有人照顾。泰麒似乎已经留意到了这一点，亲自将他引到了座椅旁。

“请您老坐下。”接着他转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渊澄，“里宰也请坐下吧。”

“不不，草民没关系的。”

同仁连忙摇头。可接下来泰麒说的话却让他感到震惊。

“地上很凉的。——再说，我已经没有资格接受各位的如此大礼了。”

“台辅——”李斋急忙出言制止泰麒，可泰麒摇了摇头。

“请各位都坐下吧。首先我要为我消失这么长时间向各位道歉。不光如此，我接下来不得不告诉各位一个让大家失望的事实。”

说到这里，泰麒顿了一顿，接着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要感谢里宰和监院，谢谢你们为这里的百姓做的这一切。去思也是。”说着，泰麒望向去思，“感谢你做了这么多。你们在我消失的这今年一直在支持者戴国的百姓。尽管已经牺牲够多了，可见到我回来还是如此无私地欢迎我。可是……”

泰麒再次停顿下来，像是在寻找措辞。

“我已无法向各位施展任何奇迹。……我已经没有角了，所以，我已经不能算是麒麟了。”

李斋突然站起身来，顺势把椅子碰倒了。

“台辅，您怎么能这么说！”

“可这是事实。”

去思还未能很好地理解泰麒所说的意思。项梁也同样觉得一头雾水。李斋见去思等人一脸疑问，摇了摇头说：“不是那样的。”

她继续解释。

“台辅说的不对。麒麟就是麒麟，怎么可能会不再是麒麟呢？诚然，台辅即是上天赐予戴国百姓的麒麟，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只是，台辅他……受伤了。”

“是角，对吗？”

去思问到。麒麟本应是兽形的一种神兽，大多数全身毛发呈雌黄色，鬃毛呈金黄色，额前生有一角，那只角是麒麟施展奇迹的源泉。

“台辅的角如何了？”

“被阿选斩去了。那个——狗贼！因此台辅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并流落到了蓬莱。可这决不是台辅的错。”

李斋极力想要为泰麒辩解，可泰麒制止了她。

“李斋，没有用的。——确实如你所说，我是受伤了。所以我已经无法寻找王气，也无法转变兽形了，也无法驱使我的使令。我已经无法为戴国——为戴国百姓做施展任何奇迹了，除了我本人还在以外……”

“这就已经足够了。”泰麒话音还未落，同仁立刻说到，“台辅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上天对戴国的恩赐。您现在回到了戴国，正是上天并未弃我戴国子民于不顾的最好证据。仅此一点，我们就已经足感欣慰了。”

说到这里，同仁微微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本来认为上天已经放弃戴国了，如此，戴国及戴国百姓都只能这样最终毁灭。”

这是同仁头一次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以往，他都是非常积极地鼓励去思和村子里的人。

“我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大家一直抱着希望——或者说让大家觉得有希望本身也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同仁停了下来，同时用拳头顶着嘴角，似乎是在极力忍住内心强烈的情绪。

“村子里的人们没有任何罪过。不仅没有罪过，至今为止他们一直拼了命地照顾着村子里的道士。自己甘愿节衣缩食，不辞劳苦。——我怎么忍心告诉他们上天已经放弃我们了呢？我实在是不希望他们认为他们的善行无法感动上天，他们的牺牲都只是徒劳无谓的。”

听同仁这么说，泰麒沉默着对他深深地施了一礼。

“同仁说得没错。”渊澄也开口了。“台辅身受重伤，所幸最终还是回来了。只是我听说蓬莱不是轻易可以来去的？”

“凭我一人之力是万万做不到的。李斋将军拼了性命远赴庆国，恳求景王相助我才得以回到戴国。”

“景王……”渊澄若有所思地嘀咕到。似乎是因为太过于意外而无法充分理解。去思也是同样疑惑。——景王，那不是大陆东方的庆国的王吗？她帮助戴国？

去思从未听说过一国援助他国这样的事情。仔细想想，在大陆上说不定是可能发生。毕竟大路上有八个国家两两相邻。然而，戴国却孤悬海外，与其他国家几乎没有交流。确实听说王——在位仅半年的新王，在即位大典时有外国宾客前来祝贺，但具体情形他却无从得知。对于不属于天上世界的去思来说，“外国” 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物。

不知是否见大家都满脸疑问，李斋在泰麒的示意下继续解释。

“因我听说景王与台辅一样，同时胎果出生，所以——”

在这个世界，生命是在里木的卵果中孕育出来的。卵果有时会遭不幸而流落到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孵化。这便成了胎果。据说景王也是胎果。因此同是蓬莱出生的景王，兴许会因对泰麒抱有亲近感而出手相助。当时，李斋除了求助外国以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庆国的年轻女王为了拯救泰麒而各方奔走。不仅是景王，与庆国交情深厚的雁国也助了一臂之力。而受雁国延王的邀约，其他诸王也都参与了进来。他们制造出蚀前往蓬莱搜寻泰麒，最终寻到并带了回来。

即使有众多王的相助，要把泰麒带回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泰麒，却失去了角，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障了。即使如此，泰麒也坚持要回到戴国。

从蓬莱回来的泰麒还没有充分休养好身体就离开了庆国，回到戴国。他们各自骑着李斋自己的骑兽以及从延王处借来的骑兽，穿过云海，最初前往的是垂州。

高空中是云海，云海是天上与天下的分界线。戴国已经四处妖魔跋扈了，这正是国家荒废的象征。尤其是在南方的垂州，已是妖魔横行，但妖魔是不会到天上来的。因此本想着如果从云海中穿越，应该可以比较顺利地到达垂州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垂州城竟然城门紧闭，四周有州师重兵把守，无法靠近。

“我在去庆国前，曾与友人一同前往垂州城，因听闻当时垂州尚未落入阿选之手。”

“不不，垂州已经不行了。”项梁插嘴说到。“垂州侯已经堕落了。”

可李斋当时并不知道，她与友人一道前往垂州城，并在城外分别，李斋前去了庆国。在城外荒丘告别后，友人后来如何，想到这里，李斋不由已是不敢想象。

“总之，当时我并不知道垂州的情况，于是与台辅一道赶往垂州城……”

李斋也并不是未曾想过，垂州侯会不会在这期间改旗易帜。

当初，阿选是作为正当的新王登基前的假王坐上王座的。戴国治下的九州，并没有任何反对阿选的理由。即使在后来阿选的篡位已经昭然若揭时，也并非所有州均表示抵抗。一部分州侯虽有异议，却也迫于阿选的淫威选择了沉默。有的州也许在等待反抗的时机，可也有一部分州侯是只认形势的。然而，最终各州还是屈服于阿选了。其中有些甚至无可理解地突然投诚，这只能理解为他们是“堕落”了。

的确，在一开始抵抗阿选的人中，有人突然“堕落”。李斋也知道有这回事，因此见垂州城把守严密，便以猜到八九分，也就是说，垂州侯已经堕落了，并投靠了阿选。妖魔无法前往云海之上，所以那样的防备，一定不是为了防备妖魔的。

可是，接下来要去哪里，这成了一件苦恼的事情。云海上无处可以休息，只能在某处降下云海，但却不能途径州侯城。李斋清楚垂州以北的蓝州城和凯州城也已经屈从于阿选了。那么他们能走的路，就只有凌云山了。这时李斋想到了墨阳山。墨阳山麓、恬县是道观的地界，她听闻阿选已经把那附近的道观寺院烧了个精光，因此墨阳山一带应是无人的状态。

二人一路走来，墨阳山一带果然杳无人烟，寺观前的街道都已经消失了，附近的里庐也只剩下只砖片瓦——可谁知道，居然还有人留在这里。

“也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李斋叹到。“我仅仅是偶然想起了墨阳山。”

垂州北部，以及再往北的蓝州，均有凌云山。李斋不可能知道所有的凌云山，所以她也仅仅是胡乱想到二三座，所以为何一下就想到北方的江州——而且是江州北部的墨阳山。虽说瑞云观事件可能在脑中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可不管怎么想，居然选择了最远的一处凌云山，总觉得冥冥中似乎是有所指引。

“幸好将军想到了这里。”项梁说到，“所以我们才能在此遇上。”

去思也点了点头。——然而他一想到相遇的过程，便不觉打了一个寒颤。如不是正好又遇上项梁等人，那么去思他们将认为李斋与泰麒是阿选派来搜捕瑞云观残党的爪牙，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除去的。李斋身手不凡自然会有一番苦战，说不定去思等人最终被一网打尽，也说不定打斗中泰麒会遭遇不测。泰麒是黑麒，没有麒麟最为典型的金色头发，所以根部想不到会是戴国的麒麟，从而使其受伤——没有使令的话并非不可能——甚至将其误杀都有可能。

项梁似乎看穿了去思的心思。

“那样的场合若不是偶然相遇，在下不知台辅已然归来，必然继续流浪吧。”

“这并非我的功劳。”李斋摇了摇头，“而是东架的各位行善积德，感动了上苍。”

听李斋这么说，同仁等人心中汹涌澎湃，频频用衣袖擦拭眼角。

3

江州北部的一处小村，夜已经深了。失去往日荣耀，已是一片死寂的墨阳山一带，在漆黑的夜色中，仅见一盏小灯。

围绕着灯光的人们，沉浸在各自的思考中，一时间没有任何人说话。

“那么……”同仁首先打破了沉默，“请大家都各自歇息去吧。台辅和李斋大人也很疲倦了，还请多休息几日再……”

泰麒制止了同仁，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里宰的好意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我与李斋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同仁惊讶地看着泰麒。

“不……不用如此急着……”

“不急不行了，一定要把主上找到。”

去思心中一顿，据传戴国正当的王已经驾崩了，虽说从之后的情形来看，这个消息可信度并不高，然而……

“只是……”

去思寻思良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害怕问出来，可不问又无法踏实。“台辅，主上他……”

“主上尚在。”

泰麒的声音非常柔和，却异常坚定。去思握紧了拳头。

“那么……”

李斋接住话茬，说到：“暂且还不知道主上在何处。但是仍然健在，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同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那太好了……”

去思等人也掩面感叹起来。——这样一来，那么戴国就还有救，一切都还有可能拨乱反正。

“说白雉死了，那是阿选的谎言。这是负责照看白雉的二声氏亲口跟我说的。”李斋斩钉截铁地说到。“不仅如此，主上遇难的消息也并未传至他国王宫。如白雉掉落，则各国的凤都会鸣叫报告国主驾崩。景王也延王也都明确说过凤并未鸣叫。”

“可是，主上他，究竟在何处呢？”

项梁不解地问到。李斋看着项梁摇了摇头。

“不知道。遗憾的是，就连台辅也不清楚主上在何处。但是，在函养山发现了主上的玉带残片。”

李斋向众人讲述了骁宗的玉带残片被发现的经过。那条玉带是即位大典时笵国的泛王遣使送来的贺礼，结果作为函养山产的玉又被运到了笵国，到了泛王手里。后来泛王将玉片交给了李斋。

李斋将用精美的手帕包裹这的玉片拿给众人看。

“断面非常齐整啊。从长度来看，应是背部。”

“那么，是不是说明主上是被人从后面袭击的？”

项梁问到。李斋把玉片拿给项梁。

“有可能。请看，上面尚留有血迹。主上被敌人袭击并且负伤应是不假。”

项梁把玉片拿在手里，轻轻地掰扯。

“所谓一刀两断也就是这样吧？袭击之人必定是个高手。”

“没错。主上本身剑术高明，我实在想不出有任何人能够从主上背后将腰带上的玉片一刀两断的人来。”

“也许是主上被敌人所包围……中了敌人的奸计。”

“不无可能。不管怎么说，断面如此齐整，必是当场掉落。应当是直接掉落在了主上遇袭之处。那么主上在函养山遇袭一说应是没有疑问。而袭击主上的只有可能就是阿选。他趁着文州暴乱谋弑了主上。”

“可主上并未遇害，不知后来如何……”

“这就无从知晓了。”李斋说着看了看众人，“不知各位可否曾听说过关于主上的传言呢？即使是谣言也无妨。”

“我一直浪迹四方，却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传言。不知东架的各位是否听说过？”

对于项梁的提问，众人均开始在脑中回忆。

“的确听说过关于被阿选搜捕的将领的传言。”同仁回忆说，“……不过传言并不是太确切，而且也不曾听说与主上相似。因此，很多百姓还是对于主上驾崩的官报还是相信的。”

“也是……”

“就玉带来看，主上负伤是无可争议的。可是主上如果从凶手手中逃脱出来，却至今没有任何音讯，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项梁也点头表示同意。

“按理来说，如果主上生还，应该站出来公开表示阿选谋反才对……那么，会不会主上是被阿选给抓起来了？”

“可是，如果主上落入阿选手中，阿选岂有不杀之理？”

去思也觉得这不合情理。正因阿选有弑君夺位的野心，所以才预谋了这场暴乱。既然抓住了主上，那绝无不杀之理。

“确实是这样。”项梁叹到。“也许主上并不在阿选手上，但主上自身又处于无法现身讨伐阿选的状态。也许主上他现在无法自由行动。”

去思仍无法理解。这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既然主上尚在，那么现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要找到主上。就如台辅所说，一刻也不能迟缓。”

李斋同意项梁的意见。

“要寻找主上的踪迹，就要先去文州。”

项梁坐直了身子，说到：“在下愿往！”

“项梁将军不要误会，当然我应该……”

项梁摇了摇头。

“将军您且留在此地，让在下前去探寻。”

李斋脸上露出强硬的神色。

“没错，我现在是失去了右手，但是……”

项梁慌忙辩解。

“将军不要误会。在下清楚要搜寻文州，多一人总比少一人要好。但是，如果我们都去，那么台辅怎么办？总不能劳台辅一道前去吧？如东架的各位愿意，那么有劳各位照料那是最安全可靠的。但又不能把台辅一人留在此地。所以请李斋将军留下陪伴台辅。”

李斋陷入了沉思。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泰麒提出了异议。

“不行。”

项梁吃惊地望着泰麒。

“不能再给东架的百姓增添麻烦。再说，怎么可以让我待在安全的地方而让你们涉险呢。”

“台辅切莫这样想。现下您的安全是最为重要的。”

项梁止住了泰麒。

“确实，我已经无法感知王气了。”

“台辅，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使令也无法驱使，无法保护自己的安全，一起去也只能是拖各位的后腿。”

“台辅，并不是这样！”

项梁忍不住大声说到，李斋也想止住泰麒。

“台辅，您可不能这么说。”

可泰麒极度平静且坚决地说“这是事实。”

“李斋，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如果要说安全，没有比庆国金波宫更加安全的地方。我不是说过为什么要离开吗？”

李斋低下了头。泰麒看着众人。

“项梁，还有大家，你们的担心我能够理解。我已经完全丧失了麒麟之力，正因如此，我想要以一种更加现实的方法去拯救戴国。各位克服了各种苦难走到了今天，如果我无法克服这些困难的话，将来，即使戴国能够再次稳定，那么，我也没有资格与各位一同享受那个和平稳定的戴国。”

“可是台辅……”

“如此一来，在各位为和平欢庆之时，我只能独自一人诅咒自己的无能。”

项梁沉默了。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众人，泰麒平静地说：“说实话，如果真是为了戴国着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把我斩杀。”

“台辅！”众人都惊恐地高声喊了起来。

“其实这是最实际的一种手段。把我杀了，再杀掉不知在何处的骁宗主上。如此一来最早不出数年，将会出现新的麒麟和新的王，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到正轨。”

项梁不知该说什么好，去思也同样找不到能说出口的话。

——确实是这样，泰麒说的没错。

就在这沉默的气氛中，渊澄说到：“谢谢您。”他用沉着的表情看着众人。

“台辅是说想要与我等一起分担劳苦，我们应当觉得感激才是。难道各位对台辅的做法有任何不满吗？”

“没有！”去思率先大声说了出来，“如果可以，请把我也带上！”

见大家都望向自己，去思轻轻把头低了下来。

“在下深知自己的身手无法让台辅放心，我才是路上拖后腿的那个人。但是，如果在下同行，一路上的道观，我可以去联络寻求帮助。”

“那再好不过。”渊澄高声说到，“去思，你一起去吧。”

“荣幸之至！”

渊澄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事就让我来做个主。你虽资历尚浅前路必多劳苦，你一起去助台辅一臂之力吧。”

“是！”去思深深地施了一礼，李斋也向渊澄施了一礼。

“感谢老师父深明大义。”

渊澄点点头，他双手握住李斋的单手说：“道谢的应该是我等才对。将军远赴庆国将台辅救了回来，实在是感激不尽。此去必定多有磨难，但上天一定会眷顾台辅和将军一行的。”

说着，他拍了拍李斋的手。

“不光是天，我们所有人，不光是村里的人，戴国还没有死，这个国家任何希望国泰民安的人，都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在场所有人都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庄严的沉默中，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窗外开始下雨了。

4

无风的夜里，山野笼罩在雨中。雨雾包裹着江州北部，到与文州交界的山地时雨势增强了，山麓地带则减弱成了小雨。文州中部则是一片雨雾。雨雾沾湿了枝头的红叶，沿着叶子边缘滑落，最终落在地上。雨滴敲打着地面上的一个地窖。漆黑的地窖里，横躺着一个人影。夹着外面的雨声，传来阵阵微弱的人声。

“……以为战”

地窖里仅点着一盏灯，而且似乎马上就要熄灭。

“……以为死”

在黑暗中躺着的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只有像是歌声般的呢喃从他口中传出。少年停下手中的活望向床榻。只见躺着的人睁着眼睛，一如既往地望着虚空。少年的视线回到手上——继续拿着小刀在磨刀石上打磨。

“将士死于野，群鸦食其身……”

阴暗的歌词配着明快的曲调。少年一直照顾着的这个人总是把这首歌挂在嘴边，连自己都会唱了。突然，床榻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歌声也停了下来。他“哼哼”冷笑几声，又接着唱了下去。

——姑且为我故，谓与群鸦言

欲将食我肉，何妨假慈悲？

我尸曝于野，并无穴可埋

身死肉已腐，尚恐不与哉？

少年知道，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据说是曾经山客从昆仑传来的，士兵们在喝酒时常常传唱。宴会结束时，士兵们通常手舞足蹈、放声大唱。似乎是在笑与歌词中一样明天就要战死沙场的命运，同时也笑明知将要一去不返，却义无反顾的自己。这是床榻上的那个人告诉他的。

他浇了一些水在砥石上，也跟着唱了起来，同时继续磨着手中的小刀。

——川音鸣潺潺，岸木郁葱葱

勇士赴疆场，战死终不回

唯留座下马，彷徨待人归

几个落难的士兵盘桓在村子里，他们也经常在吃酒时唱这样的歌。说是唱，倒不如说是放声大喊。士兵说越是醉酒时唱的才越能叫做歌。而士兵们的音感实在不敢恭维。不知是不是因为歌曲是这样的情况下传唱下来的，每个人唱的音调似乎都有所不同。床榻上的人唱起来曲调明快，婉转动听，作为戏歌来说，甚至显得过于优雅。可能是主人长期自己调整曲调的缘故吧。

想着想着，突然手一滑，刀刃抵到了砥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主人听到声响，问到：“怎么了？没事吧？”

他回过头点了点头，并将小刀对准烛光看了看，好不容易磨好的刀刃又卷了。

“又失败了……”

“拿来我看看。”主人笑着说。少年走到床榻旁，把刀递给仍然躺在床上的主人。主人因气候感染风寒，正卧床不起。他用瘦削的手，接过少年递来的刀。

“不行了。磨得太薄了。”

“不磨薄不好切。”

主人笑着说：“铁料不好啊。”说着，轻声咳嗽了几声。

“不要紧吧？要喝水吗？”

不用，主人笑着说。

“这次别磨那么薄。”

说着把刀递回给少年。少年再次回到砥石旁。

——既欲聚家财，何分南与北？

若不割禾黍，何以裹肠胃？

投身事忠良，忠良不可得

安身为义士，自可得其乐

床榻上又传来低沉的笑声，想必是回想起曾经放声高歌的日子了吧。主人刚感染风寒时身体极度虚弱，把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轻。但从昨日起渐渐退了烧，脸色也好了起来，这才让他安下心来。

六年前，主人满身疮痍地被抬到了村子里。那是，少年还是个孩童。现在已经都能够磨刀了，那么挥剑的日子应该也不会远了吧。

少年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父亲，四年前被妖魔袭击，是主人把父亲救下来的。但父亲最终仍因伤势过重而死去。那以后，主人便把他带在身边，视如己出。村里人都说主人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可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自己是主人的部下。

——他想成为一名强大的战士，与自己主公并肩作战。

为了拯救这个国家和黎民百姓。

与窗外的雨声一道，喧嚣的虫鸣也传了进来。那是虫子在讴歌冬天到来前为期不长的生命。

就像上战场前放声歌唱的士兵一样。

——他朝披挂出阵去，迟暮已是不归人。

（第二章完）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第三章

1

伴随着鸟儿的叫声，东架迎来了不眠夜后的清晨。

昨晚的雨不知在何时已经止住了。园丝在微亮的房间里，坐起身来，听着窗外的鸟鸣声。她的身旁，阿栗正在酣睡。

——阿栗真是累坏了。

园丝出神地看着阿栗的脸，伸手抚摸他夹着汗水的头发。

到东架前的两晚，园丝等人都是在露天夜宿。三人踉踉跄跄地登上坡道，还被卷入到一场奇妙的纷争中，终于在昨晚能够安睡在里家一侧的厢房中。原本让园丝等人吃了闭门羹的东架，因为一个少年的缘故，也改变了对他们的态度，并进行了款待。有香甜的食物，有安身的房间；有洗净一身疲倦的热水，也有柔软暖和的被褥。

昨晚，当他们母子在房间里安顿下来时，响起了敲门声。园丝满怀期待地站起身来，门口却是东架的闾胥。这位老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告诉他们可以任意使用这个房间，如果有任何需求也可以随时告诉他。老人还说东架愿意接受他们母子，他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园丝心想，自己心心念念的“落脚地”原来就是这里了。闾胥表示如园丝愿意，可以为园丝母子做户籍登记。园丝出身的村子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是能够重新登记的。闾胥告诉她可以继续住在里家，也可以在村子里另寻住处；如果需要工作的话也可以帮忙打点。他还诚恳地说虽然村子本身也很穷，但希望能够使园丝等人有归属感。

园丝深深地施礼并向闾胥道谢。——确实，园丝心中充满了感激。如此一来便不用四处流浪了。不必再夜宿荒野，也不必在冬天挨饿受冻。如果成为东架正式的村民，还能够分配田地，真正在此生根。

可是，园丝却觉得心里就想被挖了一个洞一般，她感到不安。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

园丝所在的堂屋后方，有一个小巧的庭院。庭院另一侧，是迎接重要客人的客房。从园丝所在的厢房是无法看到客房的，就连声音也听不到。隔着庭院外侧的一堵墙，再透过院子里的树木，能够隐约看到亮着一盏小灯。也许，他们就在那里。

——台辅。

那个能够救戴国于水火之人。

而他之前确确实实地救了自己和阿栗。但是——园丝所想到的是，同时他还要夺走项梁。

园丝很想问问台辅为何置重大的责任于不顾而消失了——她知道这是极其失礼的。可事实就是，他消失的这几年间，园丝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除了阿栗。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不早些回来？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他回来了。可一回来就要抢走项梁。

项梁说已经不能再护送自己和阿栗了。

眼前那道墙，正是自己与项梁间的隔阂的证据。

——毕竟你是禁军的师帅大人。

对于园丝来说，那是云层上端的人物。在戴国还没发生这一系列事情之前，项梁应该是在鸿基云层附近生活的人吧。

园丝无法走向围墙的另一侧，而项梁也无法与园丝一道留在东架。

当然，这样也就可以了。项梁确实把自己送到了能够落脚的地方，园丝也确实在此找到了落脚地。所以与项梁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她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是要分别的。

她之前一直觉得项梁似乎背负着什么重大的东西，到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他身上背负着戴国。园丝四处流浪时得知了戴国的现状。戴国没有王，所以如此荒废。项梁漂泊各处伺机以动，而这个“时机”随着宰辅的出现而来临了。

项梁无论如何也无法留下来的。

园丝望着阿栗酣睡的脸，感到心如刀绞。

——阿栗也那么喜欢他。

如果知道要与项梁分别，阿栗也一定会很伤心，一定会每天都想着他吧。

无论怎么劝说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心中的自己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正由于心中不安，园丝一宿无法安睡。听到窗外鸟鸣，她知道已经快拂晓了，房间里也渐渐有了些许光亮。于是她起身下床，拍打自己和阿栗襦裙上的灰尘。然后在镜台前洗了洗因缺乏睡眠而浮肿的脸。不知是否因为察觉到园丝的动静，阿栗也醒了。他们洗漱整理后，园丝牵着阿栗走出房门，院子里打扫的女人注意到了他们。

“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是啊。”

“昨晚睡得还好吧？”

“谢谢大家的照顾，睡得挺好的。”园丝挤出笑容回答到。女人似乎察觉到园丝在说谎，以劝说的口吻说：“还是多休息一会儿的好啊。——不过，我也正好想着要去叫醒你。”

“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女人缓缓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只是，他们准备出发了……”

园丝吸了一口气——这么快？

“像是要急着赶路。我想着你应该会想去送送他吧。”

不知女人说的“他”是指项梁还是指宰辅。

园丝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对一脸茫然看着自己的阿栗说：“项梁叔叔要走了，我们去跟他道个别吧。”

阿栗歪着脑袋，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也许年幼的阿栗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可能只是认为与之前一样，项梁只是离开馆舍出去卖货。

园丝牵着阿栗的手跟着女人向里家内部走去。他们穿过回廊，绕过庭院除了庭门。门口已经站着一群人了，他们走上前去，不一会儿见出现了七个人影。她看到了闾胥的身影，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和一个瘦削的老人。有几个整理行装的人，两头骑兽与旁边的一名少年，以及一个女人。女人身后是穿着道服的在村口见到过的那个叫去思的年轻人。还有——还有那个人。

园丝不禁仅仅握住了阿栗的手。

她觉得那就像是自己的丈夫，像是丈夫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了。然而园丝心中的理性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丈夫已经抛下自己和孩子死去了。现在，项梁也要抛下他们母子了。他要去战场了。——说起来，所谓上战场，也就是去杀死别人，或是去被别人杀死。

这时项梁也注意到了园丝与阿栗。项梁与平时并无两样，同样是背着行囊，脸上透着刚毅。他向园丝点点头，然后眯着眼睛看着阿栗。

“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项梁边说边向园丝等走近，把手放在阿栗头上，并轻轻抚摸着。阿栗点点头。项梁又望向园丝。

“里宰会帮你们安排好的。”

园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保重。”

园丝还是点点头。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项梁也有些窘迫起来。

“我不是要扔下你和阿栗……而是想让你们过更好的生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园丝仍旧是点点头。她心里清楚，项梁说的“你们”，除了自己和阿栗，还包括戴国所有的百姓。为了救这些人，他不得不走。园丝用颤抖的手推了推阿栗的后背。

“阿栗，跟项梁叔叔说谢谢。让叔叔注意安全。”

阿栗有些不知所措，项梁再次伸手摸着阿栗的头。

“阿栗要乖乖听话，等我回来哦。”

“回来？”

园丝诧异地问到。项梁爽朗地看着园丝，说：“当然了。我一定会平安回来，我知道你们会很辛苦，但一定要撑下去，好吗？”

“等你回来，还会再送我们吗？”

园丝结结巴巴地说。

“不会。”项梁笑了笑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用不着再漂泊了——谁都不用再漂泊了。”

东架的早晨，到了开门的时间，大门打开了。两头骑兽和四个人，穿过大门走向了街道。有三男一女和一个孩子，共五个人将一行送至门外。然而，在门内，还挤着数不清的村民。他们跪在地上，直到那四个人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2

去思领着三人，沿着街道向北走去。昨夜的雨云似乎仅仅只是挤出少量的雨水就已经飘远了，三人身后耸立的凌云山周边晴空万里，光线照进众人惺忪的眼里。

昨夜由于收拾行装，所以众人其实都没怎么睡。按理应当相当疲倦才对，可奇怪的是丝毫不觉得困倦，反而感到意气风发。他们意识到，这样一来，拯救戴国的时候终于到来了。

去思则也许是因为首次穿上道袍。瑞云观事发时，去思刚入门不久，基本的道法都还未学完，因此还不算是一名正式的道士。之后，师父在藏身之地授道，完成后师父授予他成为道士的法籙，可是道袍却是无法授予。别说道袍，当时那样的情况，就连蓝衣都是及其稀缺的。然而，今天一早，渊澄将自己穿的道袍授予了去思，并惭愧地对去思说事出紧急，也无法准备新道袍。

原本在成为道士时要举行授予法籙及道袍的仪式，这是立志向道之人最为向往的一件事。然而对于去思等人来说，却是无法完成了。仅是藏身起来坚守道统、制作丹药已是不易，自然也未曾想过举行什么仪式。就连当初渊澄授予法籙一事也是去思没有想到过的，因此还着实感动了一把。如今授予道袍也是一样，去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道袍，戴上道冠。虽说这是为了旅途方便，却也是喜从心起。渊澄的道袍对于去思虽稍短小，却是从昨晚到今晨这么短时间内渊澄遣人从藏身处取来的，因此去思对渊澄的尽心感到无比感激。

——弟子必将无愧于这身道袍。

这是去思向渊澄的宣誓。渊澄一边点头一边握住去思的手。去思着实地感受到渊澄交到自己手上的重任。

去思正想着，身边传来项梁的声音。

“让你受累了，真是抱歉。”

“哪里哪里。能让在下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去思笑着回答。他想，缘分真是很奇妙。就在昨天，他们才相识，从一开始的误解到敌对，再到向现在这样并肩上路。

项梁没有说话了。他觉得这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让人感到安心、值得托付。手执棍棒保卫村子安全的同时，他还要走遍所有山头制作丹药，其中苦难是常人无法想象得。在时局如此艰难之际，有人能够忍辱负重，为民尽力，着实让人敬佩不已。而项梁自己，却只是四处彷徨。想到自己与道士的所作所为，项梁不禁觉得羞愧难当。但同时，又觉得庆幸。

——这就证明戴国还有希望。

项梁一边在内心感慨，一边跟着去思往前走。在通过两个无人的里庐后，众人走上一条岔路。据说这条路是曾经附近还很热闹的时候，进山的人们所走的路，人们上山砍伐木材，然后从这条路将木材运下山来。众人登上被秋草侵蚀的坡道，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日没时分来到一处荒凉的街道。

“这前面有一个我们常去的小镇。镇上很冷清，但全是我们自己人，可以放心休息。”

项梁明白去思的意思。一行人牵着两头骑兽，是非常惹眼的。尤其是泰麒，他牵着的是从延王那里借来的驺虞，人多时格外惹人注目。

“劳驾了。”

项梁向去思表示谢意，去思笑了笑。

“在下等人早已习惯潜伏活动。运送丹药等物时也须时刻注意不惹人耳目。”

如被人发现有人定期运送货物，必定会让人察觉到可疑。若是给官兵留下印象，搜查起来，只要沿着运送路径，就能查到整个网络。因此，去思等人在离开恬县境内前，决不走大路。他们乔装打扮，走无人的小路。即使被人看见，也不能让人留下印象。随着离恬县越来越远，也就可以走上大路，混到人群之中。

“这真是太难为你们了。”

泰麒突然说到。去思顿时觉得惶恐起来。一路上，去思觉得泰麒的存在让他觉得有些奇妙。项梁大概也是这么认为。泰麒在身边时总觉得全身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唯一不觉得紧张就是李斋。她似乎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有时见李斋若无其事般的，甚至像是大姐姐一般与泰麒说话，让去思和项梁内心感慨李斋不愧是将军。

他们尽量不去想泰麒的存在，继续往前走，终于赶在太阳完全下山前到了小镇。门前空地里野草繁茂，通往大门的路都已经被野草淹没。镇子的城墙已经倒塌了一部分，另外的地方还有火灾过后的痕迹。像这样风雨飘摇，似乎马上就要完全荒废的小镇在恬县并不少见。

敞开一边的大门下弯着腰站着一名老婆婆，待到项梁等人进门，她静静地将开着的那一扇门关上了。进入镇子后，见前方路边瓦砾堆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着行李，身着旅行装束，是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男人。那人见去思等人进来，赶忙站起身迎了上来。去思举起手回应，然后转头看向项梁等人。

“这位是神农，他会给我们带路。”

“神农？”

神农是对各处卖药行商人的统称。在各道观制作的丹药，有的被运到同派系的其他道观，并在道观售卖。有的则是交予神农，运到离道观较远的地方贩卖。

“在下至今未曾离开过江州，因此对文州不熟悉，所以……”

去思出生在江州，年少时进入瑞云观。那以后，除了急用外出，几乎没有离开过恬县。因此渊澄特地联络了一名对文州熟悉，且跟道观有往来的神农同行。

“神农一般都口风紧值得信赖。尤其这位，是渊澄师父信赖的人，因此请大家放心。”

就在去思介绍时，那人走了过来，他在众人脸上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泰麒脸上。他微微低下头，说到：“在下丰都，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斋觉得他的声音里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似乎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在下不才，愿随左右。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说完向众人施了一礼，接着看向去思并拍了一下去思的肩膀。

“了不起，做得真好！”

“哪里哪里，这是天意，在下也仅仅是顺应天意而为。渊澄师父说过会有一位神农同行，没想到竟然是您。这下我就放心了。”

“也不知能不能帮上忙。比我厉害的神农多了去了，多谢渊澄师父看得起我。”

“这其中是有什么缘由吗？”

李斋问到。

“是的”，丰都回答，一边看着众人。接着，他一边将众人往里引，一边继续说到，“其实我是委州人。”

“委州……”

委州的腹地呀岭，即是骁宗的出身地。

“丰都您是委州何处出身的呢？”

泰麒难得张口提问。

“在下是南岭乡人士。骁宗主上是北岭乡出身。”

位于委州西北部的呀岭，是崇山峻岭中相对来说较大的一处城镇，处于四周山道交汇之处，北岭乡的乡城即在此处。丰都出身的南岭乡与此相邻。

“北岭这地方，当真是四周全是险峻的山。”丰都在泰麒身边，一边往前走，一边怀念起来。“南岭处于山岳地带的入口处，还能有一些耕地和林地，当地木材也甚出名。但北岭却是既无耕地又无森林。山太高了，能够作为木材使用的树木都长不上去。也就有些崖边的松树或灌木之类。”

听丰都这么向泰麒介绍，李斋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想起曾经到访过呀岭。呀岭周边均是荒无人烟的高山，灰白色的崖边点缀着几点绿色，倒是成为一道独特的景观。山与山之间有街道相连，街道附近散布着一些人家，却几乎没有成为村子的规模。通常来说，八户人家聚集一处即可成为一个聚落，可那附近就连同时容纳八户人家的平地也没有。因此只能这里一户，那里一户散布在街道周围，在其周围崖边开垦狭窄的梯田。

“不过，夏天景色倒是不错。到了夏天，早晨容易起雾。高山之间薄雾流转，那景色真是太美了。傍晚时分也不错，夕阳把附近的山脉都照成金黄色，并把一座山峰的影子投到另一座。虽说气候恶劣，可也颇有些名刹大观。”

李斋又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之前到访呀岭是在冬季，虽说气候严寒却也不无美景。那严峻冷傲的特点，倒还真有些像骁宗的性格。

“按理来说那地方确实贫瘠，农民也非常艰难。不过呀岭却是个规模相当大的城镇。想来可能是如要从委州往西走，山岳地带的街道是必经之路吧。那里南北分别与凯州和承州相邻，中部以及东部沿海地区也有大城市，但如果要去那以外的地方，则要么绕远路从承州或凯州迂回，要么就只能穿过北岭了。尤其是要去西部或是瑞州，那么从北岭穿过是最近的路。翻过北岭的高山，就能到达鸿基南面，且横穿瑞州的大城市。要去这些地方的话，大家还是愿意从呀岭经过的。”

呀岭作为交通要道比较繁荣，南岭自然也受到恩惠。因为若要从南面去到呀岭，是必然要经过南岭的。

“确实”李斋说到，“我当时到呀岭的时候，确实行人很多。赶着牛马运送货物的人也不少。”

“地势应该很险峻吧？”泰麒回头看着李斋，眼睛里明显闪着某种光芒。似乎因为是骁宗的出身地而格外有饶有兴趣。

李斋笑着说：“确实不算平坦，但道路还挺好走的。路面都用石板铺设，而且到处都有休息处以及供牛马停留的平地。坡道太急的地方还设有供老人或是体弱者行走的缓坡。”

“是吗……”

泰麒自言自语地说。丰都接下话茬。

“那都是骁宗主上的功德。”

泰麒诧异地望着丰都。

“听说那里曾经非常艰险，山体也容易滑落，非常凶险。因此曾经大家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北岭穿过。”

一般来说，有所作为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报答自己的家乡。其中以对里家或义仓的经济或物资援助居多。而骁宗不同，他选择在凶险处铺设道路。

“一开始大家都不理解”丰都笑着说，“甚至还有人骂他连一两升米都不舍得施舍。有一年北岭遇上大荒年，粮食欠收，有人像骁宗主上请求援助，结果骁宗主上却派了大批石匠过来。”

说着，丰都邹起了眉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也都是一些传说罢了。实际上是送了粮食过来的，当地人认为骁宗主上终于明白家乡需要的是什么了，于是第二年秋天又向骁宗主上要粮食，这次就是真的派来石匠了。这倒是真事。骁宗主上派了鸿基最好的石匠来修整道路。”

“骁宗主上才是真正知道家乡需要什么啊。”

泰麒说着，丰都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骁宗主上每年每季都派石匠来修整道路，道路铺设好了，同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所以结果就是，北岭越来越滋润了。”

“正是。此外，鸿基来的石匠要在当地雇佣工人。骁宗虽没有直接给与经济上的援助，却提供了工人的工钱。那么被雇佣的工人也能从鸿基的石匠处学到手艺，将来也可以凭这门手艺从事房屋及农地的修缮工作，从而独立出来成为一名真正的石匠。”

泰麒脸上透露着欣喜。

“那些曾经住在巴掌大的平地上建的小屋里的人，如今也能够自己垒起石基，建起正常的房子。农田也是，以前只能在极其有限的地方开垦，如今自己修筑水渠，庐家附近也能开始种地了。”

北岭富起来后，行人增加，那么南岭自然也就跟着富起来了。

“——所以委州西北部倾慕骁宗主上的人特别多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可丰都却低声说：“也正因为这样，所以遭到阿选诛杀的人也特别多。”

“是啊……”李斋觉得胸口一阵绞痛。“我曾经为搜寻主上的踪迹到过呀岭，不过那时，呀岭已经不存在了。”

崇山峻岭包围着的山谷，已经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

丰都点了点头。

“整个城镇都烧了。不过，那里的人仍然相信骁宗主上还活着。即使遭遇不幸，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主上的尸骨并掩埋。所以他们中很多人至今仍在四处搜寻。”

李斋之前来委州时，曾隐匿在山间的一间小屋里。住在那里的老翁虽年事已高不能再去寻找，但他的孙女并没有放弃。

“他的孙女让我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主上和台辅……”

然而那二人，却因掩护李斋而惨遭毒手。

听到这里，丰都却笑了。

“如果他们知道李斋大人您把台辅带回来了，一定非常高兴的。”

“是吗……”

“委州百姓一定是这么想的。不论付出什么样的牺牲都心甘情愿。在下就是因为偶然身在东架附近，所以才有机会能献上一臂之力，在下对上天这样的安排感激不尽。”

“是吗……”

就在李斋自言自语时，众人通过一所民居。走在最前头的去思上前敲响了大门。

“就是这里了。要是要里府或是里家当然是再好不过，可都已经被烧了。”

虽说并非完全被烧毁，可也已经不适合居住。既无时间和精力修缮，也无人手可以打理。

“这里的里宰呢？”

李斋问到。

“不在了。名义上还保留有里府，但实际上已经与邻近的村子合并了。不过里祠还在正常运转，由这里的闾胥照看。但闾胥因事出门了，目前不在镇上。”

去思说完后，压低声音对泰麒说：“在下只向他们说是来了重要的客人，请恕在下失礼，称台辅为少爷。”

这时，门开了，门里走出一名中年女性。

“欢迎欢迎。”

“多有叨扰，抱歉”去思说着，招呼一行人进屋。走进大门后，是一个极具生活感的院子，三方被屋子包围，虽是个非常普通的民家，却收拾得非常整洁。

这女人寡居在村里，丈夫和孩子都在官兵的搜捕中死去了。平时到附近镇上工作，有人前来住宿时在家负责打理。女人一边回应众人的问题一边利索地忙活着，除了客人询问外，不多嘴说什么，也不参与客人的交谈。仅有一次，她见泰麒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少爷似乎很疲倦，不要紧吧？”

泰麒回答“不妨事的，谢谢。”

女人笑着说：“那您好生休息。”

说着把房间整理后就回去了。

“自己也不容易，却还设法帮我们。”李斋感慨到。

“村里的人真的非常善良。因为我们的缘故，已经牺牲很多人了，可还是毫无怨言地帮助我们。健壮的人都在附近工作，尽力支持着我们这样的热以及老人孩子。”

留在村子里的仅仅只有六户人家。村民基本都到附近的镇上工作。——而实际上，有着几乎与村民同样数量的僧侣和道士也藏匿在此。老人、孩子以及残障之人也留在村子里，负责里祠的打理以及一些细小的村子事务，同时照看着几块小小的菜园以及几头家畜。他们都在尽力维持村子及藏在村子里的道士的生活。

“他们自己节衣缩食地接济我们。”

李斋点了点头。这也是因为像去思他们这样的道士，也在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国家的百姓拼上自己的性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啊。

“丹药只有瑞云观在制作吗？”

不知是不是由于想到同样的事情上去了，泰麒这么一问，去思坐直了身子。

“并非如此。其他派系的道观也在制作。大家制作不同的——也不是不同，大家都……”

见去思有些语无伦次，丰都帮他继续往下说。

“这里的其他派系的道观、寺院也都制作丹药。但即使是用途相同的丹药，各派做出的效果也不尽相同。其中也有一些是只有瑞云观才传承下来的独门方药，这些药如果瑞云观不继续做下去的话，将会灭绝。不仅仅是瑞云观，其实所有道观都逐步将制法外传，然而总有一些秘方或是需要特殊器具丹药，所以无法在一处制作所有的丹药。”

“然后再由神农贩售到各处吗？”

是的，丰都点了点头。

“道观分为各个派系，各派系基本只制作本派系的丹药。道观前的集市上集中贩售该派系的丹药，城镇里也有相应的药铺，而向这些药铺批发贩卖这些丹药的，就是我们神农了。”

药铺里除了道观寺院药以外，还有冬官府的药。冬官府原则上是负责发布研制成的处方，而根据处方负责配制，且有技术和设备的，就是这些道观寺院了。这其中也有只能在冬官府配制的药，这样的药就由医师或是药铺直接从冬官府购入贩卖。虽药效较好，然而价格高昂。

“所幸即使是这样的局势下，冬官府的药也还没断，但百姓自身生活都难以为继，冬官府的药品实在是负担不起。那么就只能依靠便宜的丹药了。”

神农负责将丹药运到全国各地，运到各地的道观、药铺、药房。不仅如此，他们还运到各地设置的神农站。各地的神农站由领宰负责管理，领宰再将丹药分派到各处神农社。同时，各地神农社有众多行商的神农，领属于各神农社的神农们担着这些药品定期前往各个里庐进行贩卖。

“神农也有类似于首领的人物吗？”

“并没有所谓的首领的人物。神农其实并非一个组织——想来，就像是一个一个的家庭吧。每个家庭有家长，多个家长再连城一个家族。负责管理这附近神农站的领宰名叫短章。”

“那么短章他现在——”

“已经把据点移到别处去了。瑞云观已经没有了，所以如果还留在此地的话不免让人生疑。也尽量不由神农来运送药品。因此，负责将药送到各道观的，就只能摆脱恬县的百姓了。尽量小规模不起眼地行动，虽力量弱小，却也能帮上去思他们的忙。”

短章手下的神农借助百姓的力量将药品送到各地，其中丰都是负责马州和文州之间的运送。

“我从马州州都威棱到文州州都白琅，再到江州州都漕沟。”

丰都从恬县向各州州都神农站运送药品，他往返的就是这三处。短章手下还有去往其他州县的神农，有的甚至还有前往偏远地区。总体上来说，神农由于前往全国各地，因此对全国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行路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因此路上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泰麒躬身道谢。李斋问：“那么，明天怎么办呢？”

“明天先到北容。北容与这里一样，都是支持瑞云观的，因此可以放心。只是路上不太好走。”

丰都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路上没有太多能休息的地方，还望见谅。”

李斋说：“走哪条路就交给丰都与去思。你们不必考虑太多。倒是我们牵着骑兽，让你们有诸多顾虑，说抱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哪里哪里。不过我们在北容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也能为项梁大人准备骑兽。当然了，我们能够安排的骑兽不过是较为平庸的种类。现在正在设法寻求，之后会有我们的人送过来。”

“那实在是太麻烦你们了。”

项梁觉得很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丰都摇了摇头，“我等能做到的也就仅此而已。按理来说应当每人准备一头，不过惭愧的是在下无法乘骑兽飞行。”

丰都说着望向去思，去思则点了点头。

“能骑马就已经很不错了。”

丰都笑了笑说：“项梁大人若乘骑兽的话，可与台辅及李斋大人御空飞行，以此掩人耳目，也可尽早到达目的地。我与去思骑马，虽不及骑兽快，却也不至于太过于拖各位后腿。”

“实在是太麻烦你们了，由衷感谢大家费心。”

李斋低头施礼。从昨晚到现在，已经麻烦去思等人太多了。也不知安排这一切的究竟是短章，还是渊澄和同仁，又或者是丰都，但所有这一切，不仅劳神费力，还需要有资金的支持，也许大家都参与进来了，着实是让人感动。

李斋不由得再次觉得鬼使神差来到墨阳山，实在是太幸运了。

3

“丰都你真是淡定啊。”

项梁一边将行李塞进床榻下，一边感叹地说。丰都也正在整理卸下的行装，经项梁这么一问，不禁诧异地回过头来。

“此话怎讲？”

众人留宿的这户人家，主要建筑只有一栋正房，仅在堂屋两旁各有一间卧房而已。虽在院子左右另有两间厢房，但其中一间是柴房，另一间是临街的小铺。据说住在这里的主人曾经是卖谷物的禾商。所以建筑物虽坚固且较大，但供人起居的却只有两间房而已。于是其中一间房住着泰麒和李斋，另一间房则住下了项梁、丰都与去思三人。

“话说回来，项梁大人您不用与少爷同住吗？那边卧室也稍微大一些……”

丰都还没说完，项梁赶紧制止了他。

“还是这边好。”

“可是”去思稍稍提高了声音，想要插话进来。“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李斋大人已经失去了右手，万一有什么事，项梁大人您在旁边的话不是更加……”

“别‘大人大人’的。”也不知是多少次了，项梁苦笑着挥了挥手。“听着别扭。更何况，一名道士管我叫大人，旁人听来也觉可疑。”

去思低下头说了一句抱歉。

“另外，你可不能这么想李斋大人。她自己也许觉得失去右手挺难堪，但她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只剩左手也并无大碍。”

剑术的优劣，不仅仅取决于身体的状况。在使剑的情况下，敌我双方距离极近，这是需要的是能够瞬间把握全局的感官以及冷静分析形势的头脑，除此之外，还需要有敢于出手的胆魄。这对于李斋来说都能够游刃有余。

“李斋大人可是经过历练的，她是从一介士兵成长起来的。所以万一有个什么事，我可能还不如她。”

“是吗……”

“我本身是使长枪，要是会使剑我还用什么暗器呀。”

“长枪……那么，项梁大人……不对，项梁您也会使棍棒吗？”

“倒是也能使。怎么？”

“能教我使棍吗？”去思憋足了劲说了出来，说出来后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当然了，像在下这样的人即使学个一招半式也帮不上太多忙。但是，在下实在是不想成为大家的累赘。”

项梁笑了起来。

“这有何难，我和李斋大人都能教你。”

“李斋大人也会使棍？”

“现在这种情况可能有些不便，不过她一定是会使枪的。你想想，骑着骑兽，若是不会使枪或是弓那怎么能行？”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丰都开口了：“是啊是啊——那么，您不去那屋吗？那屋可能更加……”

“我都说了，我要在这边。怎么？我在这儿妨碍到你们了？”

“哪里哪里，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丰都慌得连连摆手。

“不碍事的话，那就让我住这儿吧。我可不敢跟少爷搭话。”

“您也不敢？”去思睁大了眼睛。

“原本就没有太多机会和少爷说话。总感觉有些无法轻易接触。”

去思笑了起来。

“深有同感。——现在知道不只是我那我就放心了。”

“所以我说，丰都很淡定嘛，能跟少爷轻松交谈。佩服佩服。”

丰都一脸无奈。

“原来您说在下淡定是指这个啊。当然在下也感到惶恐，但要是谁都不说话那可就没法一起待下去了。”

“我可做不到。要是李斋大人还好。”

“是吗。”

丰都苦笑着说：“……不过确实，少爷是一个很难让人读懂的人。”

“是吗？”

“在下只是一介草民，云端上的事一概不知，因此也从未想过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内心总认为，应该是一个更加柔和——容易亲近的人。”

“的确。在我印象里，他不是这样的人。以前更加天真。”项梁不由得露出苦涩的笑容，“毕竟，我上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孩子。”

“那有变化也是正常的吧。”

见丰都笑了，项梁也笑了起来。

项梁回想，曾经见过几次泰麒呢？项梁曾在禁军中军，因此一般有什么活动，总是能够站在泰麒身边的。只是，直接与泰麒接触并不是很多，与泰麒的对话也仅有一次。当时，项梁同中军将军英章将一匹小马送到了泰麒府上。英章的领地盛产马匹，也因此而闻名。骁宗与他商量说想送一匹马给泰麒，于是英章选了一匹最好的小马送了去。英章作为马匹的原主人，由项梁牵着缰绳，送到了泰麒处。

当项梁将缰绳交到泰麒手中时，泰麒对他说“谢谢”，然后问到：“它听话吗？”这是英章亲自挑选出来的，而且是送给泰麒的马，自然接受过良好的调教。在牵着来的路上，也非常驯良，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非常听话。”

“不过，我听说马儿是很敏感的。”

骁宗登基是在七年前，即位后不久即迎来了新年。项梁记得那是在新年刚过不久。泰麒当时年仅十一岁，眼睛里放着光彩，但在看着小马时候似乎透露着些许不安。

“是的，马儿一般是很敏感的。不过这匹还挺大方的，不会想其他马儿一样胆小。”

“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来试试看吧。”

于是，年幼的宰辅将手伸向小马。马儿似乎也没有任何畏惧，反倒是眼中透着好奇看着泰麒。不仅不胆小，反而是一匹性格非常外向的马。

泰麒被逗得开心地笑了起来，那天真烂漫的笑容，是项梁对泰麒最深刻的印象。那时，应是泰麒作为骁宗的使者前往涟国刚回来的时候。

“也真是难为少爷了……”

见项梁一个劲地叹息，丰都说到：“我想，少爷被平时非常信任的人背叛并且身受重伤，这也让他产生了很大的阴影吧。”

想到泰麒那灿烂的笑容，项梁越发觉得胸口刺痛。

“那以后似乎也遭受许多磨难，心里留下阴影也是无法避免的吧。”

“被袭击了……”丰都嘟囔着，“我当时听说台辅身亡了。而且我记得官府似乎是这么说的。”

项梁摇了摇头。

“恐怕，官府应是没有提及台辅。”

去思赞同项梁的说法。

“官府的官报里，仅有王的讣告，并没有提到台辅。”

所以才设立假朝，这有利于营造假朝的设立是在泰麒的首肯下进行的这一假象。

“可是，假朝的行为却有些怪异。因此当有人质疑这不是假朝而是伪朝时，瑞云观都在讨论台辅的处境。有人怀疑台辅是不是已经身亡了，虽然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尽管瑞云观与冬官府交往甚密，却也无从知晓。只是听说王宫里确确实实没有泰麒的身影。既没有人见过，也没听说谁见过。

“听说王宫遭受了灾难，而且是蚀。”

项梁点了点头。

“我当时在文州，所以并不了解实际情况。但就是在蚀发生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台辅的消息了。”

“当时有两种说法，一是被卷入蚀而行踪不明，另一种是被囚禁起来了。”

“实际上，那场蚀是由台辅唤起的。”

这是昨夜项梁从李斋那里听说的。深夜时分，连同泰麒一起在讨论今后的打算的时候。

“当时主上身在文州，而台辅留在了王宫。台辅身边有使令——那是麒麟为守护自己而降服的妖魔，但由于听信传言，台辅将使令都遣去了文州。”

通常来说，麒麟会驱使众多妖魔作为使令，然而泰麒身边却只有两只。李斋说这是因为泰麒出生于蓬莱的缘故。年幼的泰麒被人诓骗，将仅有的两只使令全部遣往文州保护主上，这也就是说，面对阿选的袭击，台辅是没有也无法作出任何防备的。

“阿选袭击台辅时，台辅下意识地逃避时唤起了蚀，据说那叫鸣蚀，是遭遇紧急事态时麒麟唤起的小规模的蚀。”

“太过分了！”丰都义愤填膺地说：“那么台辅受伤了吗？”

“角”项梁说着指向自己的前额，“台辅的真身是麒麟，在化成麒麟时额上有一角，而阿选那一刀将台辅的角砍去了。”

“那他岂不是瞄准台辅的头砍下去的吗？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下得了手！”

项梁点点头，想到稚嫩的泰麒，不禁心如刀割。阿选竟然对着一个小小的孩童，向他的脑门上砍了下去。

“那可是麒麟啊，是我们的麒麟啊！”

麒麟时百姓的守护神，是真正爱民如子，施予慈悲的神兽。就连王也是麒麟对百姓施予的一环。

“所以台辅在慌乱中唤起鸣蚀，结果被卷到了蓬莱。”

蓬莱……丰都睁大了眼，望向去思，去思点了点头。

“准确来说”项梁想起了李斋说的话，“由于没有了角，台辅丧失了作为麒麟的身份。原本麒麟时能够自由来往于两个世界的，但由于台辅丧失了麒麟的身份和记忆，所以无法回来。”

丰都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还是……不太明白……”

项梁苦笑着说：“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虽然李斋向他解释了缘由，可这并不能让项梁完全理解。项梁本就不太了解麒麟，对于他来说，事实就是泰麒没能回来。而且，那是因为遭到阿选的袭击而丧失了回来的能力。

丰都长长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流落到蓬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既没有凶党能追踪到那里，而且我还听说，蓬莱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

那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幸福国度。

项梁苦笑着说：“不过看样子蓬莱既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幸福国度。起码台辅身上就聚集着大量的污秽。”

“污秽……”

“据说是麒麟才会得的一种病。有血和怨念所引起。”

“怎么会这样……”

丰都惊讶地张开了嘴，去思也睁大了眼睛。

“原本台辅是没法回来的，不仅如此，由于污秽的侵蚀恐怕也命不久矣。是李斋大人亲赴庆国，向同时胎果出生的景王求救，这才能够到蓬莱去搜寻台辅的踪迹。在延王以及其他诸王的援助下，最终把台辅寻回来了，但阿选留下的伤确实无法愈合。如今的台辅，已经无法进行转变，也无法驱使使令和寻找王气了。”

“那岂不是相当危险吗？”

“是的。”

“万一被敌人发现，他们必将再次袭击台辅。回到戴国岂不是更不安全了吗？”

“可这是台辅自己要求的。他要拯救戴国。”

虽说回来了，可现在什么都做不到。正如泰麒自己说的一样，他现在无法为戴国施展任何奇迹。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与其这样，还不如留在庆国。

“如果没有台辅，事态无法向前运行。”

如果仅仅是李斋回到戴国，振臂高呼说泰麒现在身在庆国，那么事态也无法向前推进。只有真正见到泰麒，才有可能有所行动。

在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后六年的空白，回过来来想一想，可以说那个笑容正是在这场悲剧出现的前一瞬间。就在英章和项梁将小马送到泰麒府上的第二天，就有军报传来说文州出现骚乱。

——六年前。

那前一年，骁宗当上新王，州侯进行更迭，对土匪加强了管制。这一系列措施遭到土匪的反对，并揭起反旗。州侯为治理动乱派人整治，而土匪也拿起武器进行反抗。——这在文州，是常有的事。然而，弘始元年年末，土匪占领了古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骚乱了。于是州侯出动州师开向古伯，想要去除占领城镇的土匪。可是，到了新年仍然未果。眼看将要发展成为拉锯战，最终“文州骚乱”的军报传到了王宫。

王立即决定派出王师，指令下达到了禁军中军。令其协助文州师讨伐引起暴动的土匪，解放被其占领的城镇，并保护卷入动乱的百姓。

4

“当真需动用禁军整一军吗？”

中军军府中，项梁接到指令后，感到疑惑不解。

“对，整一军。”

中军统帅英章平淡地回答到，语气中透着些许讽刺。

“可是”同是中军师帅的利珪也与项梁一样，对指令感到困惑，“属下听闻占领城镇的土匪仅五百人左右……”

利珪的声音越来越小。中军师帅共五人，利珪是年纪最轻者，对英章说的话向来不敢多言。不仅年轻，成为师帅的时间也最短。曾经的师帅基寮因专任文州将军，因此才将利珪从旅帅晋升为师帅。这才过去三个月。项梁心中想，英章将军本就有些难以应付，也难怪利珪会在他面前露怯。

“敌人占据了县城，那可是被相当牢固的城墙包围着的。而且对周边地理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可能主上考虑到了这些因素吧。”

项梁话音刚落，英章鼻子里发出“哼哼”两声。

“别说蠢话。”英章的语气中夹着讽刺。“即使他们占有地利，但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哪是我军之敌？且文州还有州师，虽也是一群贩夫走卒，但将军可是我军原师帅基寮。对付区区五百土匪竟然要出动我一万二千大军，简直是杀鸡用上宰牛刀。”

说完，英章看向项梁，说：“项梁你不也是因为这么想所以才问我是不是要出动整整一军的吗？”

“是……是的。”

口中常带讥讽，这是英章说话的风格，众将早已习以为常，倒也不以为意。

“这是主上的圣断。”

这句话中也是带着讥讽的。虽然项梁心里明白，英章对于骁宗其实并没任何不满之情。

“主上认为当今时局，最紧要的是让文州百姓明白国家保护臣民的决心。”

出动禁军一军，让百姓知道，土匪并没什么可怕的。因此才派出英章出战。

“原来如此”项梁心想，接着他问到：“几时出发呢？”

英章回答得非常干脆：“尽早出发。”

“现下已经开始下雪了，春官报说还会越下越大。”

“瑞州师正在沿街除雪。”

文州侯更迭后，即已预想到土匪将有所动作。因此早已沿主要干道驻扎州师，一旦下雪，立即清除。

“骁宗主上真是英明。”

对于项梁来说，骁宗在成为王之前，就已经是使自己和英章等人敬佩的将领了。

“没法等到春天了。酷寒行军已是不可避免，那么我们最好尽早出发。雪势缓下来反而不便，也会影响讨伐作战。”

项梁及帐下诸将齐声领命，但都清楚这次行军恐怕不会太简单。作为军人，自然是要考虑到在任何状态下出战的可能性，平时也有针对各种环境的训练。然而出兵文州，实在是路途遥远，极其费时费力。众人不眠不休准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先遣师已经从鸿基出发了。此后，以师为单位陆陆续续出发北上。项梁军是在三天后与英章一同出发的。鸿基通往文州的路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在冬季，天空时常是被雪云所覆盖，不间断地飘着白色的雪片。道路虽已除雪，但不断降下的新雪，还是把将士们的腿脚裹得一片雪白。

就这样一直走了半个月，英章军到达了文州琳宇，并在郊外扎营。从这里到古伯，仅剩一天路程。

古伯里宰向大军控诉到：“匪贼是突然涌入县城的。”引起暴动的土匪来自古伯附近的衡门一带。衡门山是今年发掘的一处玉矿。此处仅有玉泉，并无可采掘的玉矿矿床。而且玉泉中的矿石也属次等，虽规模较大，但矿产资源却远远谈不上丰富。控制这座山的土匪是一股新兴势力，常常惹出很多问题。为整顿周边秩序，文州派出督察官对周边进行监管，然而却被土匪暴力驱赶。州司寇向县司寇下达命令，要求逮捕暴力驱赶督察官的土匪，于是县里派出了士师前往执法。——直到此时，事态仍在掌管司法的秋官管辖范围内。

“一般来说，事件到此就应该要平息了。”到访军营的州司寇说明到。

在秋官管辖范围内，事态还属于骚乱的范畴。如果骚乱继续扩大被当做叛乱，那么管辖将移交到夏官并出动州师。土匪再强悍，也无法与军队抗衡。土匪自身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也尽量与官府间抗衡将事态控制在秋官管辖的范围内。

“可这群土匪却不知好歹，竟然与士师发生了冲突。”

士师虽由秋官指挥，但实际也是从军队借调的士兵。其行动目的是取缔犯罪，因此虽不可不分青红皂白滥用武力，但一旦发生冲突，也不至于输给土匪。因此，衡门的土匪被轻易击溃。然而，被击退的土匪并未因此投降，而是下山逃往古伯，并乘古伯县城防备薄弱而一举攻入，杀死县正后占领了县城。

“看来这个县正可真是自食其果。”英章哂笑着说，“附近盘踞着土匪而且还与士师起了冲突。竟然不加强防备反而安享其乐，结果被土匪给占领了，自己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州司寇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仿佛是自己被责问一般。

村镇四周被街道包围着的，是县城的核心区域。古伯县的里宰是一名敦厚的老妇人，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县正不作为也就算了，可是害了城里的老百姓。——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当时涌入城里的土匪想要抢夺义仓……”

义仓中储备着城镇陷入紧急事态时所必须的物资。在严冬时期无法种植作物的地方来说，义仓就是生命线。

“义仓里储备着粮食和木炭，这都是冬季必不可少的物资。原本储备就不足，附近土匪还经常过来掠夺。有时为了救出被挟持的村民，没有办法只能给他们。可那群人哪里会知足呀。”

之后里宰便与群众一同抵抗，结果自然是敌不过强悍的匪贼。

“县正并没有要保护村镇的意思——这下好了，遭到报应了。”

土匪袭击了义仓，也袭击了普通居民，可是却没有人来保护他们。因为县城已经落入贼寇手中了。里宰等人与其他居民一道逃出了古伯。

“尔等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了。我必将早日夺回古伯。尔等也不必担心义仓，只管把收治伤者即可。”

里宰恭恭敬敬施礼对英章表达谢意。

项梁见里宰等人离开后，问英章：“大人怎么连义仓也作保呢？”

“有什么关系，主上的意思是保障文州百姓的安宁。待我夺回古伯，暂且将兵粮填充义仓，至于兵粮，再由文州或国府填充就好了。”

“如有多余粮草才好。”

骁宗登基尚且时日不多，国土因为骄王的放纵以及之后长期的空位而变得荒芜。就连由国家运营的义仓也没有充分的储备。

“不够的话就从我那一份里补充。”英章说得非常平淡。英章的封地是比较富庶的。不仅仅是英章，原骁宗麾下旧部的封地都善于经营。那是因为，骁宗在考核部下时，并不仅仅是根据作战的优劣，同时还需要考核是否能够妥善运营自身的封地。即使再能打仗，而领地却管理混乱，那么也不会被骁宗所赏识。也正因为如此，朝廷才能够在骁宗即位后的短时间内得到整顿。

项梁笑着说：“那么义仓一事就当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夺回古伯了。大人可是已经向里宰等人夸下海口了。”

“这事可是绝无戏言。”

英章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扎好营寨后，英章立即指挥三师进军包围了古伯。扫荡了负隅顽抗的土匪，解放了县城，并解救了困在城中的百姓。接着攻入城楼，清除了最后一波贼寇。前后不过半个月，英章军以最小的损失，按照约定解放了古伯。——然而，项梁等人的任务并未结束，因为，在夺回古伯之前，附近又有三处土匪引发了暴乱。

于是英章军不得不在攻打古伯的同时分兵前往另三处地方。就在眼看快要镇压下去时，又在另外的地方开始暴动了。最终州师全部出动，而匪势也相互勾结使战况不断扩大。这已经不能说是暴动这么单纯的活动了，而是经过精密策划的叛乱。于是王都派出了由霜元统领的瑞州师。不仅如此，骁宗还王师中分兵亲自披挂上阵。

“主上亲自……？”

接到骁宗将要亲自前来的军报，利珪首先惊讶地提高了声调，项梁等人也觉得惊讶不已。

“想必是事实。”英章的回应仍是一如既往地简洁。他把青鸟送来的书信扔到地上。薄薄的书信像雪片一样飘落在潮湿的地上，英章用脚将书信踩碎，项梁则拾起破碎的纸片。——书信是不许旁人窥探的，本人阅读后必须立即撕毁。

利珪仍然感到不可理解，而似乎又无法向英章继续询问。随着战况逐渐陷入胶着，英章的性子也慢慢变得焦躁起来。在英章看来，借助州师的力量已经让他觉得有损尊严，现在竟然连霜元军也来协助了。加之被土匪牵着鼻子到处奔忙时，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白天在雪上踩下的脚印，到了夜里就会结冰，这对大军的行进造成了很大的障碍。天气也不稳定。有时连续几天暖阳泼洒，然而下一天突然变得寒冷彻骨。所有这些，都使英章愈发焦躁不安。

“按理主上怎么可以亲自上前线呢。”项梁也觉疑惑。

“定是见战场一直转移，极有可能危及辙围吧。”

“辙围？函养山西面的辙围吗？在山的另一边，是个中等规模的城镇。”

“跟规模无关。辙围这地方有特殊的意义——对于主上来说。当然，对于我们来说也一样。”

曾几何时，辙围因拒绝缴纳苛捐杂税而封存了公库。那是在骄王的时代，由于王的奢侈无度而将国库荡尽，导致税收加重，因此越是贫穷的地方相对来说负担就越大。如再加上气候不好或是其他灾害，那么老百姓连自身的生活都难以保障。要么缴税后饿死，要么拒绝缴税而被处死。辙围选择了后者。于是封存公库，关起了城门打算以死相拼。王将其视为叛乱，于是派出军队前往镇压。被派出的，便是当时还是将军的骁宗。

“……啊，对了”英章叹到，“项梁你当时也在啊。”

“是的。现在的师帅中，除属下外，还有后来去了文州的基寮，还有一位，我记得是刚平。”

“没错”刚平接着说，“属下当时刚升任卒长。”

利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先王派出一支禁军前去镇压叛乱，这不是与这次的古伯是一样的吗？”

“哪里一样了？我等当时可是输了呀。”

“输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没有赢。”英章也开口了。“输倒是不曾输，但也没有得胜。并不是辙围有多厉害，而是骁宗主上认为辙围没有做错。他认为任务应该是让辙围重开公库，但辙围的百姓并不是反民。”

“我一直认为骁宗主上从未输过。”

英章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说：“怎么可能从不失败呢。主上就因为那样的理由而主动放弃到手的胜利。”

项梁和利珪只能苦笑。

“主上的做法遭到军中很多人的误解。不过说到先王手下的将军，真正意义上从未输过的常胜将军，仅阿选大人一人。”

实际上还有另外两人没打过败仗。一人是刚刚升任将军，并无作战经验，还有一人是只老狐狸，只打敌我战力相差悬殊、必胜无疑的仗。

刚平对当时似乎甚是怀念。“那场战斗我可一辈子忘不了。主上说对方并不是反民，所以下令不许进攻。”

“真的没有进攻吗？”

利珪感到很惊讶。

“是的，骁宗主上严令禁止进攻。大家只能举着盾牌，任对方用锄头铁锹一个劲地砸，我们只能想乌龟一样躲在盾牌后面，不能还手。”

“不许拿剑吗？”

“主上下令不许持剑出阵。盾牌也只是木盾而已。所以听到这样的命令，当时大家都以为是让我们去送死。”

项梁想到这一幕，也不禁苦笑起来。

“确实是这样。我们只能举着盾牌任对方打，直到对方打累了才停下来。”

后来，人们把那称为“白绵之盾”，因为在盾牌上贴上绵或是羊毛，以此来守护百姓防止误伤。其实真正使用了白绵的，也只是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毕竟木盾在使用过程中会有损耗，出于节约物资考虑，只能把白绵取下来。所以“白绵之盾”对于骁宗主上来说，只是为了向对方显示我军的意志。不过当时骁宗主上有令，如白绵上沾上百姓的血迹，将要受到严惩。如果有人没有忍受住攻击，转而还手攻击百姓的话，后来确实遭到了严厉的处罚。

“物资越来越短缺，连盾牌背面抓手用的铁箍也越做越小。到最后干脆连铁箍也没有了，只是把盾牌做得更大一些。这样一来，就无法挥舞盾牌，连还击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就靠这个一直到战斗结束吗？”

利珪仍然觉得难以置信，项梁说：“那还能怎样？所以最终结果是既没胜也没败。”

“想来那场战斗真是太诡异了。”刚平仍然沉浸在回忆中，略带调侃地说。“对方见我们都未带武器，慢慢地下手也没那么重了。”

“那可能是打累了吧。毕竟平时连饭也吃不饱，一个劲地打哪能坚持那么久。”

“眼看着那些人手软腿软的，后来大家就揣着干粮上阵。等对方打累了撤退时，把干粮让给人家。”

“当时一个前来攻打的百姓还把他的一个野菜饼给我了。说是我们也不容易……”

“是的是的，有这么回事。”刚平笑着说。“当时还有人来给我搽药呢。”

利珪听着睁大了眼睛。

“这……这简直如田园牧歌一般……”

“不要说得那么美好。这毕竟是战场，是相互杀戮的地方。”

最初，甫一被禁军包围的辙围百姓，是抱着杀身成仁的觉悟的。他们认为禁军是来将他们捉拿处刑的，自然是以死相拼。项梁他们可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百姓理解他们其实是没有战意的，即使是这样，也并不是所有百姓都相信。

“有人因此送了性命，也有人受了重伤。我也是，为了撑住盾牌，我整个手腕都折了，好几年的时间都无法伸直。”

即便如此，大家仍然是遵守了骁宗不许伤害百姓的命令。这其中也有将士们对骄王的因骄奢淫逸而牺牲百姓的做法感到愤怒的原因。越是基层的士兵，越是能够体会到辙围百姓的难处——在如此沉重的赋税下，生活是无法持续下去的，所以拒绝缴税也是情有可原。因此当骁宗表示“理在辙围”时，项梁内心是感到十分欣慰的，这也是大家都愿意听从骁宗看似疯狂的命令的原因。

“真是无聊的战斗，这有什么好怀念的。”英章似乎不以为意。“不过，辙围的老百姓倒是聪明，最后还是把城门打开，把税也给交了。”

“开城门的人都哭了”刚平接着说，“从公库中把物资搬出来的人也跟着哭了。”

开城缴税，这就意味着这个冬天大家都没有着落。所以他们才宁愿被称为反民也要闭城抵抗。而改变想法将物资上缴，则一定是预想到了接下来的饥寒和困苦。项梁等人也在默默站立着的辙围百姓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们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伤者。尽管如此，税还是得缴，否则这场战斗就无法结束。

“这次以后国家也无法忽视税赋过重的问题，于是第二年就稍微轻松一些了。战斗结束后，我们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份支援辙围。但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这样的结果是一早就能预料到的。税是无论如何都要征收的，如放任不管，则可能动摇一个国家的根基。因此才必须出动军队进攻辙围，如遇抵抗则必须歼灭。骁宗固然是丝毫没有攻击辙围百姓的意思， 但若战斗持续下去，国家必然派出援军，到那时可就由不得骁宗了。辙围可能会被满城歼灭。

“在明知道将会饥寒交迫的情况下仍然开门缴税，想必是痛苦不已的。他们也是深感骁宗主上的厚意啊。”

辙围与骁宗军，谁都没有获胜，而且这结果对谁来说都不是好结果。可是这两者之间，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羁绊。

“所以主上才会亲自出征啊。”利珪说，“话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都忘了……”刚平斜着头回想到，“很久以前了。起码当时拿着锄头打我们的那群人恐怕都已经死光了。说不定连他们的孩子很多都已经死了。”

“可能是吧。”项梁苦笑着说。“对于辙围来说那已经成了古老的传说了。但我们还活着，这事就发生在我们身上。”

辙围有一段特别的回忆，因此不能任由其陷入危机。正因如此，骁宗才御驾亲征，要将辙围从土匪以及战乱中拯救出来。

然而，就在前往辙围的行军途中，骁宗却忽然消失了。

5

英章军当时驻扎在琳宇，而霜元军与骁宗到达营地时已是三个月以后了。胶着的战况中，雪也开始融化了。平原地带尤其是当阳面连最早的积雪都已经开始融化，能见到泥土了。冬季漫长的文州也开始暖和起来了。

骁宗成为王后，并没有自己的军队。这次出征，是从禁军右军中分了两个师。——禁军右军，即是阿选的军队。骁宗并不知晓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因此领着阿选手下的两个师共5000名士兵前来琳宇支援。

“战况如何？”

一到营地，骁宗便问英章。项梁也在场，杵在一旁不敢做声。骁宗到英章的营中来，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可自从骁宗登基后，这便是极其罕见的了。对于项梁来说，这也是骁宗登基后头一次近距离见到他。骁宗平时公务繁忙，在项梁送马到泰麒府上时，并不在场。

从体格上来说，骁宗在军中并无特别之处。但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是他的一头白发以及深红的双目，还有挺立的容姿。

——这些都没有变。

英章在介绍战况时，骁宗始终未发一语。项梁觉得，如果非要说骁宗有什么不同了，那可能是稍微消瘦了一些。此外，也许是离开了一线战场，皮肤稍微白了一些，但这些变化也使他看起来更加干练了。

“如今当务之急是阻止安石的土匪东进。”

英章指着地图向骁宗说明到。位于文州州都白琅与辙围之间的安石的土匪，由于受到从白琅方面的州师的进攻转而逃往辙围。

“军报称辙围南面象山一带似乎也有动静，似乎土匪正向丰泽集结。”

“真是烽烟四起啊。也难怪大军招架不过来。”

“末将办事不利。”

英章仍对战况的不明朗十分在意。骁宗却笑了。

“英章你未因恼怒而一把火烧了文州，这已是大功一件了。”

说完，他转向项梁等人。

“诸将也都辛苦了。”

骁宗扫了一眼众人后，目光落在了项梁脸上。

“项梁，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吧？”

“谢主上挂念。”

“刚平也还好吧？”

骁宗向刚平点了点头，继续问候帐下其他师帅。

“看来利珪似乎也挺好。成为师帅后这是第一次远征吧？结果第一次就碰上这样的情况。”

利珪发不出声音，恐怕这是他第一次与骁宗对话。但看得出来，他因骁宗知道自己的名字而兴奋得满脸通红。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记住部下的名字是骁宗的一项特异功能。即使是最末端的士兵，只要骁宗见过一次问过姓名，就不会忘记。即使没有见过，只要是听他人提到过的，也能够记住。

“不单是利珪，末将等未完成任务，不劳主上慰问。只是，今后该如何，还望主上明示。”

英章的语气明显带着一股焦躁感。

“你才是指挥官呀。”

“主上请勿戏言。禁军皆是王师，由王指挥。”

骁宗不仅笑出声来。

“那好，我倒是问问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呢？”

“从当下的状况来看，最好是将大军开往安石，一方面阻止土匪东进，另一方面可与州师一道形成夹击之势。然而，大军一旦行至安石，则背靠象山。而土匪实际上在背地里都暗自勾结，如此一来前往安石并非良策。”

“有见地。”

“走这条路呢？”与骁宗同来的霜元一边指着地图一处一边说，“此路似乎也通往安石一侧的街道。”

“这条路通往安石西面，如此一来就越发将土匪往东边赶。何况，西面有州师驻扎，我军前去汇合其实并无意义。”

“有什么办法可以通往安石东面吗？”

“路倒是有几条，只是不适合大军前进。路上积雪尚厚，同时也担心敌军埋伏。末将不赞成分兵前往。”

英章与项梁等帐下诸将商量的结果是率大军前往丰泽，那丰泽阻止敌军。丰泽据辙围有尚二日距离，如安石的土匪有威胁到辙围的迹象，也可立刻前往阻击。可问题就在于，象山的土匪似乎也在蠢蠢欲动，若贸然挺进，可能会刺激他们遭来更大的骚乱；而也有可能由于大军到来而变得有所收敛。正如众人所怀疑的那样，各山头的土匪均在背地里有勾结，那么一旦拿下丰泽，那那么消息必然传到安石。这样一来，安石的土匪就不敢轻举妄动。如土匪的计策是将大军吸引到安石，然后与象山的土匪一道夹击的话，那么也必定有人将此举行不通的消息带到安石。

骁宗肯定了英章的计策。于是，第二天一早，大军向丰泽前进。由项梁等英章军打头阵，利珪率军为先锋，从琳宇出发，沿着山脚的街道前往丰泽。骁宗军紧随其后，最后由霜元军殿后。三天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云特别厚，天气也异常地暖和。领先走在最前的利珪遭到土匪的突袭。就在利珪军刚刚进入一处隘口时，潜伏在周围山上的土匪突然攻了过来。敌军人数并不多，也没有什么章法，可地理条件恶劣，想必有一场恶战。接到战报的英章立刻派人前去通知后面的骁宗，可是却发现并无骁宗的踪影。

据士兵回答，行军开始不久，骁宗便说要等霜元过来后汇合，于是带上亲卫队留在当地，并指示部队继续前行。可是，行进在大军最后的霜元军却表示并未见到骁宗等人。就连他的二十五骑精锐亲卫队也不见了踪迹。

面对询问，骁宗军的士兵均表示不知情。由于骁宗停留在原地等待霜元军，因此大军应是从他身边经过，但无法确定骁宗是何时、又是如何不见的。这样一来，已经无法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于是，讨伐土匪就交给利珪，其他人则在附近搜寻骁宗的踪迹。傍晚时分竟然下起了今年以来的第一场雨。光线本就不足，再加上雨水，视线更是模糊不清。雨量虽然不大，可淅淅沥沥一直下个不停，把道路上的痕迹都冲刷掉了。可以说搜寻条件极其恶劣。大军整整找了一夜，别说骁宗的身影，就连一丝线索都不曾找到。然而，骁宗的骑兽计都，却在第二天独自回来了。

“战况如何？”

深夜，英章回到营帐，向刚平问到。

“利珪已回到帐下，部队也已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次伏击我们的土匪应是趁着四处骚乱来趁火打劫的。匪势并不大，接下来交给旅帅应无大碍，只是时间问题。”

英章看着已经回营的利珪点了点头。

“主上的坐骑呢？”

“似乎没有受伤。有些警惕，但鞍鞯等物均完好。不像是骑在坐骑出的事。”

英章哂笑了一声说：“那是当然。若是骑在骑兽上出的事，计都会这么乖乖地回到营地来吗。”

“计都如此性烈吗？”利珪问到，“末将倒是看不出来。”

“与其说性烈，不如说性子固执——就像它的主人。”

“英章大人”

“此话不假”英章坐下来挥了挥手，“计都是主上亲自捕获并调教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可是骁宗主上。话说回来，骑商可无法做到。除了主上恐怕谁都做不到。尽管它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袭击人。”

“计都是很聪明的妖兽。”霜元也说到，“它是认人的，除了主上，它谁的话都不听。”

英章的鼻子中发出“哼”的一声。

“恐怕它不是自己回来了，而是在找它的主人。因主人不见了，所以才回到营地来，看看主人是不是回来了。这不，没见着主人，这会儿正躁动不安呢。主上应是在某处从骑兽上下来了。而根据阿选军士兵的说法，像是主上主动往某处去了。”

“所以，”霜元压低声说，“这也正是我想让大家在这里集合的原因。”

“难怪你一直话里有话似的，原来是这个。”

霜元点点头，说：“其实，就在失踪的前一天晚上，主上到我的营帐来了。私下向我借了些人马走了。”

英章及帐下众人均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主上亲自来到我的营帐，说是要秘密借兵。我问了理由，可主上并未回答。让我什么也别问，只是让我立刻找一个身手好的人来，另外再借十五名精锐交予其指挥。”

霜元将那人叫到帐中后，骁宗将霜元也支出帐外，不知与那人交代了些什么。霜元也无从得知他们二人究竟谈了一些什么样的事。

“那名指挥者又选拔了十五名精锐士兵，紧急编成三队，全配备了骑乘。”

霜元手下共十六人，当夜即已不知所踪。

“那以后就没再回来。”

特意跑来向霜元借兵，骁宗必是在秘密进行着什么，所以才会在行军途中带上亲卫队离开了自己的队伍。那以后他究竟去了何处——毕竟那之后不久便消失了。是遇上什么事故了？还是遭到土匪的袭击了？项梁等人一边推测一边进行大规模的搜索。就在这当口，从鸿基传来一条令人惊愕的消息。

白圭宫出现了蚀，国官伤亡众多。

“天上怎么会有蚀？这不可能！”

英章不敢相信。

“台辅和六官还好吗？”

“这……台辅他……不见了。”

众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必须把事情的情况搞清楚，派个人去！立刻！”

霜元话音刚落，英章说到：“王都已经派人来了，此时正在路上。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骁宗。接到鸿基急报后也进行了搜索，别说骁宗一个人，就连他身边的人也都没有任何音讯。

王师已经完全乱了阵脚。为说明情况，霜元紧急赶回了鸿基。由于需要分出人手搜索骁宗等人，与土匪的作战也陷入了胶着。这时，从鸿基传来另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白雉末声。

也就是说，骁宗在某处已经身故。

项梁至今也无法忘记当时所收到的冲击。由于骄王的无道而荒废的国土，好不容易迎来新王，眼看戴国将要步入正轨，这还不到半年新王就崩殂，泰麒也从王宫消失。戴国将何去何从？不仅是项梁等人，百姓也感到了绝望。原本对新王朝抱有极大的期望，听到新王驾崩的消息，简直就像是从云端被打落在地。百姓和士兵们想即使是死了也要找到尸体好好埋葬，可连这一点也无法做到。众人都认为骁宗是因为遭受土匪袭击而亡，因此举国上下对土匪同仇敌忾。更从鸿基投入卧信率领的禁军，对土匪进行彻底的讨伐。至此，文州的土匪暴乱才算是真正告一段落。

然而，文州依然是一片混乱。不仅如此，连承州也出现谋反暴动，多起事态同时爆发，让大军应接不暇。从中央也传来各种指示，大军被分为若干个军团各自作战。就在这样的混乱中，军中飞来一只青鸟。

那是李斋送来的军报。

——阿选，谋反。

6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项梁这才回过神来。

在丰都与去思的一再怂恿下，项梁将过往的故事说了出来。不知不觉中天已快亮了。丰都站起身来把门打开，门外站着李斋。

“李斋大人有何贵干？”

“没什么，我见这边亮着灯，还有说话声，所以过来看看——台辅有些无法入睡，我出来寻些温水。”

“温水在下这里倒是有。”

“不劳费神了。我自己去找——你们不也睡不着吗，留着自己用吧。”

李斋说着向三人点点头，往堂屋走去，只见泰麒正静静地等着。

“是不是我等吵到台辅了？”

“无需多心。想必台辅定是由于情绪高涨吧。尔等也是吗？”

去思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又在路上整整走了一天，可是到了晚上依然是情绪高涨全无睡意。

“项梁兄在向我等讲述当年文州之事。”

李斋点了点头。昨晚去思忙着准备行李的时候，李斋、项梁、泰麒三人也谈到了天亮。丰都起身在火盆里添好火，将水煮上，到厨房把茶盆也端来了。

“白雉末声，其实是假的，对吧？”

丰都一边泡茶一边问到。李斋点了点头。

“当时我正赶往承州。二声氏——宫中负责照顾白雉的官——逃到我营帐里来了。他说亲眼见到了阿选捏造白雉末声的现场。”

“所以，那就是伪王阿选的奸计了？”丰都叹了口气，“这个阿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我记得曾听人说过是一个非常有才干的将领。骄王死后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是新王的有力人选。恐怕事发之前没有人会怀疑他吧？”

李斋、项梁和泰麒相互望了望对方。

“想是无人怀疑”项梁回答到，“至少我在接到李斋大人的消息之前是不曾怀疑过的。”

“我也不曾怀疑过。”李斋说到，“在见到二声氏之前，我从未想过。在去承州之前，有人曾向我表示过对阿选的疑心，但我并未相信。阿选曾是与主上齐名的将领。不仅在军事上，在政治上也很有能力。通情达理且有很高声望。就连主上都敬他三分，我们自然也是。”

项梁点头表示同意。

“当时在我们中间，阿选也有很高声望，完全不像是那种大逆不道的人。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无法完全相信他竟会谋反。”

“他与文州有什么关联吗？”

见去思这么问，项梁说：“不知道，表面上是看不出有任何关联。所以一开始也没有人将文州与阿选联系起来。何况就在文州事发之时，阿选并不在戴国，而是随同台辅一道去了别国。”

泰麒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们当时到涟国去拜访廉王，阿选也同去了。”

李斋也点头同意。

“他与台辅一道，直到决定向文州派兵前一刻才回国。——也正因如此，在决定文州征伐时，完全没有讨论派遣阿选军。这其中当然有主上以派遣禁军来向文州百姓展示维护和平安定的决心的原因，同时也因为考虑到阿选刚刚归国，不派他出征也是理所当然的。士兵虽一直在国内，但阿选远道归来，既来不及做出征的准备，从道义上也说不过去。”

“何况，之前也从未听说过主上与阿选有任何嫌隙。”项梁接着说，“不仅没有嫌隙，看起来两人似乎关系还非常要好。所以在接到李斋大人的传书之前，没有任何人怀疑阿选。之后，当阿选谋反之事已经昭然若揭以后，那么，袭击主上的，自然就只能是与主上一同消失的阿选麾下的那几名将士了。他们设计将主上引离大军，然后伺机偷袭。——但是，主上并未身故。那么只能理解为主上被他们挟持去了。我曾与英章大人讨论过这个可能性。”

骁宗失踪后，大军停止了行进，进而进行了大规模的搜索。一开始认为是土匪的袭击，因此将附近的可疑人物、可疑的行李辎重等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在大军内部也不例外。军中有向导、杂役等在当地雇佣的劳工，土匪极有可能混迹在这些人当中。对于这些人，也一个一个进行调查询问，查看是否携有任何可疑的物件。

“可是，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项梁告诉众人，尽管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按理来说，应该更加缜密地调查还原事情的经过……”

然而，那之后的文州派遣军的状况，只能用混乱来形容。在搜寻骁宗的同时，霜元因要回鸿基报告事态，于是带上亲信人等率先空行返回鸿基。而失去统帅的阿选军则由师帅品坚率领返回王都。为补充剿匪势力，从鸿基派来了卧信军。在卧信军加入剿匪部队后，五月，文州之乱才算是告一段落。但是，紧接着承州边境又出现了叛乱。李斋由于熟悉承州地理，于是被派往承州。为支援李斋，霜元被命率军前往承州。此时指挥大局的，已是掌控者朝廷的阿选了。事发半个月后，就在李斋到达承州时——也就是霜元从文州出发时，由于文州剿匪已告一段落，卧信军被命返回鸿基。但为了维护文州的安定，命令其留下一半军队驻留文州。

“太复杂了……”

丰都听得一头雾水。项梁苦笑着叹了口气。

“实际上更加错综复杂。一下子进攻，一下子要报告，一下子又要支援，总之不断分兵左右奔忙。每个命令看起来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种状况，是容不得质疑的。”

虽有人对决策的反应时间表达不满，但并无一人对决策本身产生质疑。就这样一直到六月，直到李斋的传书到达。

“等大家回过神来，主上在鸿基的部队只剩下严赵军了。而且严赵军中的二师也被派往他处，留在鸿基的仅三师而已。”

李斋的青鸟到达后，紧接着从鸿基也传来“李斋谋反”的传书，并命令前往承州的霜元就地讨伐李斋。而此时众人已经得知阿选篡位的黑幕。当时卧信军刚刚被下令率军返回鸿基。

“若听令讨伐李斋则无事，倘若抗命，则被视为反贼，是这个意思吧。”

想来，阿选应是料到项梁等人必会抗命，因此故意设下圈套。这个时候，“协助李斋谋反的夏官长”的传言早已传开。夏官长芭墨对李斋谋反一事提出了质疑，这看起来应是夏官长想要为李斋辩护。但还有一种意见认为，这是作为朝廷元老的芭墨为了挑唆李斋而故意放出的消息。当然，骁宗麾下并不相信这类“芭墨是幕后黑手”的说法。且不管其用意如何，结果是阿选以增强首都防备为由，从除瑞州外的其他八州均抽调了一部分州师移动到鸿基，为骁宗旧部的反抗预先做好了准备。

“最后，我们英章军，以及霜元大人、卧信大人的部下在文州就地解散，大家将徽章扔掉后离开了文州……”

霜元自己也带着部下在承州消失了；以首都保卫为由被唤回鸿基的卧信军也在到达鸿基后一两天内不见了踪影。

“不知大家是否无恙。”

泰麒开口问到，项梁无法回答。

“未曾听闻被处决的消息，想必是潜伏在某处。不过，众人皆安然无恙恐怕是不大可能。”

事实就是，在承州解散的李斋军，很多都遭到了杀戮。

“英章现在何处，项梁您知道吗？”

“在下不知。”

项梁等人在文州就地解散后，并非全无秩序地不知所踪。众人与英章确认了将来的联络方式，项梁还与曾经的部下——也就是麾下的旅帅确认了联络网。然而作为师帅与英章的联络的关键一环——利珪，却杳无音讯了。利珪在其故乡有着坚实的势力，当时曾被认为是最为安全的。不过现在看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英章和其他师帅的行踪只有利珪才知道，而没有人知道利珪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过，并未听说过英章被捕或是被处决的传闻。想是利珪掌握的情报还没有落入阿选手中。”

项梁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的旧部中，有三名旅帅已经死了。我一个一个地交代他们一定要隐忍潜伏，可他们最终没能忍住。这三人公开向阿选反抗，结果被阿选诛杀。现在，在下准备的联络网也变得危险而无法接触。剩下的两名旅帅也是如此。”

“其他人呢？严赵后来怎么样了？”

当年，骁宗任将军时，有四名得力部下，分别是严赵、霜元、卧信、以及英章。四人皆任骁宗军的师帅，后来成为王师将军。说来，骁宗军当时还有一名师帅，名叫杉登，因本身出自严赵军，因此骁宗登基后成为了严赵帐下的师帅。

“也未曾听说遭到处决。那以后也没有听说过严赵大人的任何传言。严赵军现在就在鸿基，但主帅已经换成别人了。所以可以确定的仅是严赵大人在人事上被调整了。”

包括杉登在内的严赵军旧部已被重新编入阿选军。有不从者均叛逃或是被处决。但大多数被编入阿选军充当首都防务。

“王师六军中除阿选军与禁军左军外，其他四军均已离散，目前已无法联络。至少，各军将军均未被擒。只是——”说着，丰都笑着看着李斋，继续说，“先前听闻李斋大人已遭暗杀，如今见您健在，实在是太好了。”

李斋也只能苦笑。

“项梁等人能尽早决定解散逃脱，实在是英明。对于阿选来说，主上旧部无疑是最大的心腹之患。不仅如此，如留置在鸿基可能养虎为患，若发配到地方则可能成为反抗势力的核心人物。反过来，如向阿选表示衷心，那么好则像严赵一样被剥夺军权，坏则像我一样被套上无根之罪遭到讨伐。”

“确实是这样”泰麒说到，“六官长呢？有人知道他们现状如何吗？”

项梁回答说：“听说冢宰已死，天官长下落不明。——那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听说芭墨逃出王宫后，在委州被擒并被处死。冬官长琅灿虽留在王宫，但跟严赵大人一样，被解除了职务，现在也无音信。严赵、琅灿二位大人是主上心腹，想必是被作为人质囚禁起来了。”

“是吗”泰麒小声叹了口气。泰麒曾经与严赵、琅灿等人甚为亲近，因此也感到痛心无比。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消息了。至少是不在当今的朝中。不过，春官长张运倒是仍在宫里，现在是冢宰。”

泰麒惊讶地抬头看着项梁，皱起了眉。

“张运大人不是也是主上旧部吗？”

“那倒不是”李斋回答到。“他在骄王时代便已在朝为官。当时并未受到重用。骁宗主上见他工作勤勉，所以才提拔为春官长。”

“那么他投靠阿选倒也不奇怪……”

项梁自顾自地说到。

“兴许只是名目上的冢宰。毕竟我们现在谁也不了解宫中的情况。”

“还有，正赖大人呢？他应该在鸿基吧？”

泰麒看着项梁问到。

“他还好吧？”

正赖是瑞州令尹，同时也是泰麒的傅相，是泰麒最为亲近的臣下。

“……也不知好不好。正赖大人在阿选篡位前趁乱藏匿到国库中，后来被阿选所擒，据说是受到了严厉的审问。”

这么一来，已经被处死了也不一定——但项梁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泰麒的脸，实在是不忍说出口。

“是吗……”

泰麒的脸上仍然透露着担忧，不知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项梁想说却未说的话。

“真是凄惨……”

丰都感叹到。骁宗麾下的将军与百官，大部分都杳无音信，阿选简直是将骁宗的王朝摧毁得面目全非。

——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百姓当然已经明白阿选是个反臣贼子。当初以骁宗失踪为由代行王职，尚有相当一部分人相信并支持他的。但时间一长，疑问的声音自然也就渐渐传开了。首先是瑞云观公开表示质疑，而之后瑞云观被歼灭，这样阿选的野心就昭然若揭了。于是质疑和反抗愈发强烈，但都被阿选所镇压。

去思想到这些，不由得全身颤抖起来。他至今仍无法忘记那个晚上的恐怖与愤怒。而更让他愤怒的是，处心积虑谋朝篡位的阿选，在登上王位后竟然什么也不做！

“为何阿选会弃百姓不闻不问呢？”

去思忍不住问到，“他千方百计登上王位，可为什么不施政呢？”

李斋与项梁相互看着对方，也感到异常困惑。

阿选在即位当初，尚且施行了一系列的政策。早在骁宗即位时，戴国已经由于骄王的专横以及之后的约十年的空位期而贫困交加。戴国本身气候条件并不优越，尤其是北方的冬天，只能依靠夏季贮存的粮食来糊口。国家的支援又不足，眼看着百姓已经难以为继了。骁宗积极地施行各种政策，想要重建戴国。所以当骁宗失踪阿选代行王职时，也沿用了骁宗的一系列政策。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不到一年，阿选开始什么也不做了。也并非将施政交给各州县自治，国家来统筹管理，而是完全放任不管了。

“有一种说法是，莫不是阿选他已……已不在王位？”

丰都说完，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

“我也听说过这种说法”项梁接着说，“说是阿选已被讨伐，当今的玉座上，没有任何人。”

“会有这种可能吗？”

丰都问到，李斋摇了摇头说：“若是没有人来管束朝廷，那么朝廷将无法做出任何作为。”

“难道不正是因为朝廷没有作为，所以现在整个戴国才如此荒废吗？”

“你想错了。如果没有那个最重要的部分，接下来发生的就是官员之间的势力争夺。大家都想方设法增加自己的势力，由此将产生激烈的权力斗争，朝廷将会瓦解，从而陷入更加严重的无序状态。”

李斋说完，思考了片刻，又再次摇了摇头。

“不对……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朝廷不像是已经瓦解。总之最基本的政治秩序是得以保存的。全国来看也维持了最基本的安全保障，租税的征收也在进行。同时还不允许任何反抗。仍然有一股力量在维持着戴国作为一个国家的形式。只是——”

每人管百姓死活。

窗外传来游丝般的虫鸣，夜里变得更加冷了。用不了多久，就听不到虫鸣了。接下来的是霜、是雪——也就是真正的严冬要来了，这是决定戴国百姓生死的季节。

去思想到了东架的人们。每年冬天都有人死去。为冬天储备的粮食，每年都不知能不能撑到春天。如今，去思离开了东架，却增加了园丝和阿栗二人。真希望今年冬天大家都能够撑过来。

次日一早，众人在照管这家民居的女人的目送下离开了这座小村。

丰都尽可能地选择小路以不引人注目。众人沿着小路一直走，日暮时分到达了一个闲静的小镇。在进入小镇前，泰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身后的天空。

“怎么了？”李斋问到。

“城镇的门，一般到了傍晚要关闭吧？”

“是的，到早上才开。”

“所谓傍晚，有明确的标准吗？还是以日落为准呢？”

“是以日落为准的。历法上记载有日出及日落的时辰。”

泰麒点点头，视线从李斋身上再次转向傍晚的天空。秋日的晴空已经被染上一层金黄色。

“您问这个做什么？”

“接下来，一天能走的路程就会越来越短了……”

泰麒轻轻叹了口气，轻的仿佛被秋风摄走一般。他们到达的小镇叫做北容。果然如丰都所言，有人已经在北容备好了马匹。

（第三章完）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第四章

1

众人住了一夜便离开了北容，继续赶路。两天后，神农又为项梁准备了一种名为狡的骑兽。这种骑兽体型巨大，模样似犬，全身有豹一般的斑纹，额上还有像牛一样的弯曲短角。由神农牵到一行人住宿的馆舍，并交到项梁手上，使项梁着实吃了一惊。

“竟有如此精良的骑兽……”

这类骑兽空行师中较为常见，是武将善用的作为实战骑乘，而不是富裕的商人作为显要之用的。而且，眼前这头狡已被驯化。若要自如骑乘，尚需一段磨合期。一旦习惯，必定是一头良兽。此等品相，想必定是价值不菲。

“劳烦足下如此费力，实是过意不去。”

李斋与项梁一道向丰都道谢，丰都向二人回礼。

项梁很清楚，到戴国的商路，现在已经切断了，从黄海输送骑兽的商队也不例外。随着戴国逐步倾斜，与妖魔一道涌现了大量的妖兽，虽有人以捕妖兽驯化为生，但毕竟是极少数。能够到手的骑兽越来越少，骑商也不得不纷纷关门歇业。因此，能够为项梁准备一头狡，定是费了不少气力。

“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准备此等良兽。”

李斋不禁感叹到。

丰都回答称：“我等与朱旌往来甚密”。

“总的来说，朱旌与骑商被称为黄朱，相当于一家人。同时，周游各国的神农与朱旌较为亲近。我们神农由于与冬官府及道观寺院关系密切，与不属任何官府管辖的朱旌互为表里。毕竟我们都是游历四方之人，因此经常会交换各自的情报，有时也相互帮助。”

“即便如此，在现在这样的局势中竟然还能——就像昨天的视养也是……”

在众人昨日落脚的镇上，有神农送来视养——一种喂食骑兽（也就是妖兽）的饵食。通常来说，骑兽是杂食性物种，仅靠树叶或谷物也能存活，有的甚至能吃石头。但若长期不食肉，也会对身体产生影响。有时在行军中，无法获得足够的肉类，便以视养为食。据说是以某种特殊妖兽的肉经过复杂的工序风干制成的食物，由于便于携带而被视为军中之宝。然而，只有冬官府才有制作视养的配方，且不作为商品流通于市，虽并非全无所见，却也是极难入手。由于听说不能给泰麒的骑兽喂食生肉，所以特地遣人设法弄到的。

“我们的视养是从骑商那里得来的。人们都认为只有冬官府能够制作视养，其实骑商为了喂养骑兽，也会制作。据说这配方原本是从黄朱流传到冬官府的。骑商本是不能贩卖视养的，不过这一带的骑商还算比较熟悉……”

“你们神农真是神通广大。”

李斋情不自禁地感叹到。丰都却若无其事般地笑了笑。其实，不只是李斋，项梁也惊叹于神农的机动力和情报量。

——想不到神农竟是这样的一帮人。

对于项梁来说，神农应是自己从小便已熟知的一类人。然而，他了解的神农，仅仅是走街串巷、贩卖方药的货郎。是一群会给孩子们讲故事、发玩具，为大人提供健康消息的人。

“我还是太不了解神农了。”

众人在馆舍中落下脚后，一边吃饭，项梁一边感叹地说到。

“可不是吗。”

李斋也点头说到。

李斋与泰麒同住一屋。一般来说，丰都为众人准备的落脚处，均是暗地里支持瑞云观的人提供或是馆舍。馆舍的话，一般是住在中下等以下的地方。事先由神农安排好，使众人能够不引人侧目，又能安心落脚并能够安置骑兽。

“在佩服神农的同时，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项梁闻到。

“主上一直重用朱旌，是不是就是因为朱旌与神农实际上是同一种人呢？”

“是啊，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没错吧？说起来，卧信也是这样，他与神农还会有朱旌都很亲密。”

“是吗？难怪卧信大人那么擅长收集情报。”

“确实。有时会有一些及其偏门的情报，还能想到一些奇怪的方案。”

说着李斋笑了，丰都也跟着笑了起来。

“天天与神农和朱旌打交道，那还不情报满天飞了。”

接着，李斋又继续说：“——那么，关于骁宗主上的行踪，朱旌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丰都皱起了眉，表示并没有此类消息。

“自主上到达文州以后，就完全没有任何消息了。就连朱旌和我们神农都感到很奇怪，怎么会连一个字的消息都没有。”

“主上部下的消息呢？”

“倒是听人说起过在哪里见过像是骁宗主上旧部的人，但无法得知那是谁、是怎样的人物。这消息本身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想是大家都隐藏得很好吧。”

“隐藏起来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对于李斋的这个问题，丰都有些不得要领。

“不论是英章还是霜元，能够隐藏到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有，光靠他们本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若是像项梁一样独自流浪那还好，如要有固定的藏身据点，那无论如何都需要周围的帮助。那么就一定是被忠义的百姓巧妙地藏匿起来了。——就像东架那样。”

“可是，尽管如此”项梁插话说到，“如人数较多，恐怕也会有传言流出。那么，想来他们应是分散藏匿的。”

丰都仍然觉得迷惑不解。

“但那可有四军之多呀。如此多的人数，即使是分散藏匿那也是无法妥善隐藏的。几位将军不还计划将来举起大旗反抗阿选吗？若是不保留一定程度的组织形式，恐怕……”

“确实如此。”

“若要保持组织形式，那么资金就是必不可少的。可资金从何而来呢？”

李斋陷入了沉思。

“所率部队应是有部分资金……可是……应是像我一样，全被收缴了。”

“那是自然，李斋大人您是被视为反贼的。”项梁说到。“作为国家的罪犯，被没收财产再自然不过了。我也因出逃之罪被没收了财产。不过其实可以在那之前将财产转移。”

“可是，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准备呢。”

“勉强够用的。而且也并非转移所有财产。此外，还有国帑，据说卧信就与正赖相配合将国帑转移了。”

听到项梁说的，泰麒不禁诧异地看着他。

“国帑？那不是国库里的国家财产吗？凭他二人之力能将国库中的财产转移走吗？”

“正是，是可以做到的。国帑的大部分是粮食、矿产或地方特产品等物资。而这些物资并非全储存在国库中。有一部分是在地方储备的，而这其中大部分又是已交付到市场中的钱庄中。钱庄储存财物并发行证书，在国家需要使用时凭证书支取财物。也就是说，保存在国库中的国帑，实际上就是记录这些财物的账目以及钱庄发行的证书。”

“啊，原来是这样……”

“若没有证书，则无法向钱庄要求财物。即使强行要求钱庄交出来，可如果没有账目，也就无从得知哪些地方存有一些什么样的财物。这些财物若是被取走，那么阿选就只能是借款或是进行强制征收——强行征收物资或税赋，来填补这部分财政。”

丰都点了点头。

“确实阿选似乎已经欠下了庞大的债务。本来从骄王时代起就已经是债台高筑。另外，支持主上的官员们也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至今尚未补足空缺。而地方上对于中央的重税也持不满态度，于是中央也切断了对这些地方的援助。”

戴国的冬季，通常是需要依靠国家的援助来度过的，所以中央的援助切断后，地方也已经是束手无策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蓝州、马州和凯州的州侯早已归顺阿选。而委州和承州州侯因反抗阿选被处决，已从中央重新选派了阿选阵营的官员。”

“听说垂州也被招安了。”

“我也听说了。不止是垂州，文州、江州州侯也开始屈服于阿选了。戴国所辖九州，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州是反对阿选的了。”

李斋听后叹了口气。项梁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靠了。其实这早已是事实，只是从他人口中确认后不禁愈感悲哀。

“各州的官吏也是一样，如有公然反抗者即遭处决或是更迭。不少人因此而弃官出逃，在市井中隐姓埋名。”

即便如此，仍有部分忠义的官员既未出逃也为被肃清，而是假意屈服于阿选，以此来为拯救百姓。戴国的百姓大都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能够存活下来。

“但这也是每况愈下。天运倾斜，妖魔横行。去年冬天，恬县可是死了不少人……”

听丰都这么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２

去思回到卧室，可心中的郁闷却一直挥散不去。去思等人拼了性命在支撑着戴国，而像他这样的人另有不少。可是，他们藏身于市井中，能够做到的事情实在是极其有限。而最根本的，是要从国家的政治层面进行改变，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卧室内的空气夹着寒意，已是到了需要生火取暖的时节了。难道这个冬天又只能这么毫无作为吗？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的百姓，又有几人呢？

“阿选……他很厉害吗？”

去思望着窗外的黑暗，低声沉吟到。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回头一看，只见丰都斜着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项梁也是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厉害得不得了啊？”

他又问了一次。这次，项梁黯然地点了点头。

“阿选他现在已经控制了戴国九州。也就是说，他实际上就是戴国的王了。王的权力是极大的。”

“是啊，又有权力，又有兵力……”

丰都说着叹了口气。

“确实是啊。”

“他的兵力也很强吗？不是说王师的很大一部分已经遣散了吗？”

“当然了。”项梁回答到，“通常在鸿基的只有王师六军，全是黑备。”

“黑备？”

去思不得其解。

“这是军队中最多的编制。一军有五个师共一万二千五百人，这就是黑备。禁军三军加上瑞州师的三军，六军均是黑备。但这只有在安定时期才有可能。即使是阿选这样的人物，恐怕在这种形势下也很难召集到这么多兵力。所以实际上有多少兵力无从得知。”

项梁话音刚落，丰都紧接着说：“我听闻是黑备二军及黄备四军。”

项梁看着丰都，眼睛里充满敬佩。

“不愧是神农，什么情报都能得到。”

丰都慌忙谦虚地挥了挥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这个消息是公开的而已。”

去思也充满敬佩地看着丰都。

“黄备又是多少呢？”

“通常是三个师共七千五百人。有时，根据主帅的方针，也许在构成上有所变化，但人数是固定的。也就是说，在没有战争也没有灾害的和平时期，一军有七千五百人构成，那就够了。所以被称为黄备。黄是代表麒麟的颜色。”

实际上可能会根据具体情况有一些调整，但国家基本上是以此为规范的。

“也就是说，阿选手上现在有一万二千五百人编制的两个军，以及七千五百人编制的四个军……”

去思算了一下，一共是五万五千人。

“这么多呀。”

“这就看你怎么去想了。按理来说王师应该全是黑备共七万五千人，这么一来五万五千人就不算多了。然而，所谓军队，并不是一群人拿上武器就行。士兵是以战斗为职业的人。曾经是有六军，但其中有四军已经解散了，也就是说有五万士兵不在了。那么，即使是召集一群百姓让他们拿上武器，他们也不是军人，也不能称为军队。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能够召集到四军黄备的人数，那其实也是很了不得的。”

去思茫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解散的是阿选军和严赵军，他们能留在了鸿基。在之后的征伐中虽有减员，但会从其他途径进行补充。那二军黑备应该就是这么来的。而解散的那四军中，也有屈服于阿选的，所以黄备中应也有一定比例是原黑备的士兵。”

项梁说着皱起了眉头。

“光这样肯定是凑不够人数的，那么其他人是从哪里来的呢？”

“应是从其他州拉来的。”丰都再次插嘴说到。“主上的出身地委州，以及与李斋大人渊源颇深的承州，这二州按说有三个军，其他州应是二军，听说后来阿选将其编入了王师。”

“原来如此。”

戴国九州，其中瑞州为宰辅领地，瑞州师编入王师。那么也就是八州中除委州和承州外，其余六州各召集一军。

“那么就是增加了六军。可是，我听说阿选军新增的是四军啊。”

“并非增加四军，而是六军人数相当于四军而已。召集的六军中，既有不服阿选的也有之后因征伐战事而减员的。尤其是南方妖魔跋扈，而那之前骄王末期已是入不敷出。只有王师才可能是整编黑备六军，其余各州可是无法维持如此大规模的军队编制。平常时期或是财政困难时期，州师基本维持在三军左右。而据说实际上可能更少。”

去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的，南方现在妖魔肆虐，因受妖魔袭击而毁坏的村镇也不在少数。因此南方的垂州、凯州这样的地方才更加需要更多的兵力来维持。而阿选却将其减至二军，并以此来维持鸿基、委州、承州的兵力。这便是伪王这种邪恶的存在背负的宿命。同时，也是被伪王所支配的国家的百姓所承受的苦难。

守卫鸿基的五万五千大军。

“那么，也就是说如想打倒阿选，至少也需要五万五千人……”

守护恬县百姓的道士仅仅百余人，加上存活的百姓也不过二千人。这对于要拯救戴国于水火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项梁用惊讶的表情——同时又是充满兴趣的表情看着去思。

“打倒阿选？”

去思也惊讶地看着项梁，说：“不要打倒他吗？”

项梁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去思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很难为情，仿佛自己说了什么很没有见识的话。

“抱歉，我对这些事……”

“不不，别误会。”项梁摇头说到，“我并不是在取笑你。而是因为你说得太对了，而我却觉得意外。我在笑我自己罢了。”

说完后，项梁突然沉下脸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重地说：“当然，必须打倒阿选。”

去思点了点头。

“然而，这并非易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首先，把守鸿基的可是五万五千大军。更何况鸿基有坚实的城墙，还有凌云山这道天然屏障。如要进军鸿基，须有对方三倍的兵力。”

“三倍！”

“是的，也就是需要十六万五千人。而我刚才也说了，并非老百姓拿上兵器就成为士兵。就比如去思，若是你要加入其中，成为一名士兵，那么训练是必不可少的。”

“……那是。”

再过去一段时间，去思虽一直握着棍棒守护着东架。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作为一名士兵是不合格的。而实际上，面对项梁与李斋二人，东架的村民简直是束手无策。

“即使十六万五千人并非全需训练，那么要让这么多的人统一行动，那也是需要时间的。从训练到作战结束，这期间的粮食、武器等等，都需要花费大量的资金。”

确实如此，听项梁这么说，去思更加觉得自己见识太浅。

项梁继续说到：“——然而，这并非不可能。”

“并非不可能？真的吗？真有办法招募到这么多人和资金吗？”

“是的。只要有主上在。”

去思顿时气泄了一半。

“若主上现身，公开宣布阿选为伪王。而此时台辅也在，那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谁才是正当的王。如此一来，不管是人还是资金，都会聚集起来。到那时，十六万五千军就不难召集了。”

“话虽如此……”

“可是，阿选会坐视不管吗？”

去思身边的丰都插话了，项梁点了点头。

“所谓让主上现身，也就是说公开所在之处，并且公开发声。那么，则主上甫一现身，阿选便会立即攻过来，不会给我们丝毫准备的机会。如此一来，主上现身之前就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那么，需要准备到什么程度呢？”

“视情况而定。曾有人估算，若要防守鸿基和王宫，至少需要两个军。王师中很大一部分是机动性极强的空行师，兵力精壮，士气也高。若主上现身，阿选即会集中部分兵力攻向主上所在之处。这时，决不会放空鸿基，留下黑备二军是必然之举。那么，用于进攻主上的，最多只有黄备四军。如要胜过这四军，同等数量恐怕不够，起码也要多一倍兵力。”

“那就是六万人……”

“不过，若我方有城池的话，就不需要那么多兵力。对方是黄备四军，如果我们城池坚固，那么一万兵力或许就能击退阿选军。最理想的是州侯城，如果能够上一定规模的话，郡城或乡城也勉强可以。可问题是，阿选会眼看着主上拿下一城并召集到一万兵力吗？”

去思恍然大悟般发出“啊”的一声，项梁则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其实，若要召集人力和物资，以我们现在的状况也足够了——因为有台辅在。台辅若在东架公开声讨阿选，并号召大家拯救主上，那么自然就会有很多人和物集中起来。但同时，阿选也会立马冲过来。不仅如此，还会像其他地方一样，东架甚至整个恬县都会被他毁于一旦。所以，不能让阿选知道反对势力的存在。必须在拿下一城之前保证不让阿选得知任何风声。可是，如我方势力能够掩人耳目的话，又如何足以拿下一城呢？”

“恐怕不大可能……”

去思的声音有些颤抖了。即使是恬县这种小规模的县城，至今为止也是战战兢兢，生怕被阿选发觉。道士的人数仅仅百余人，其他都是普通百姓，即使这样也不能够掉以轻心。

“恬县也未必安全。再说了，以恬县规模的势力，恐怕是无法打下一座城池的。”

项梁颔首表示同意。

“那么，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去思问到。召集到一定人数即会受到阿选的攻击，若想不让阿选发觉，则势力无法聚集。也就是说阿选是无法打倒的吗？戴国的苦难就是没有尽头的吗？

“以无胜有，以少胜多。以一万兵力进攻集结了五万兵力的城池。虽是说书中的情节，却也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可这毕竟是极其罕见的事例，发生的可能性极低。”

“攻城至少要三倍兵力吗？”

“是的。若是装备精良也许能够起到不少作用，却也不足以扭转战局。所谓战场，是非常残酷和现实的。比如在平地上，骑兵的兵力就要比步兵强若干倍，空行师又比骑兵要强若干倍。若是背靠城池，那又要强若干倍。战斗的结果，就是兵力的胜负。”

去思低下头去。

“有时会出现战局扭转的情况，但那通常是因为事先对双方战力的估算不足，或是对战场上的变数认识不够。”

“变数？”

“比如说气象、第三者的存在、士气等问题……变数有很多，但这些变数其实都不足以改变兵力上的差距。人多的一方就能赢，人数相同则武器强的一方赢。”

“是这样的啊。”丰都叹了口气，继续说到，“不是经常说要在气势上胜过对方吗……”

“这几乎不可能。”项梁笑着说，“交战双方，气势关系不大。若是一对一单挑，倒是有可能在气势上让对方感到胆怯。对方将领若是跑了那么就可以不战而胜。但是，那种只要带着必胜的信心上阵作战就一定扭转败局之类的说法，可以明确地说是骗人的。即使肉搏再厉害，对从远处射来的弓箭也是毫无抵抗力的。不要以为你能够轻易格挡飞来的箭矢，一支也许能够侥幸躲开，两支三支可就无法躲避了。最少两支箭就一定能射中。”

“精神战法是没有意义的，是吗？”

“不动摇的那一方更加有利。因为更容易看清对方的状况。另外，武器也有其固有的杀伤距离，在对方的杀伤距离更加广泛时，进入其中是需要胆量的。在这种意义上，就需要更加强大的精神力量。”

项梁接着冷静地说：“其根本就是，不能受到对方攻击。”

“倒也是这么回事。”

“即使气势再强，一旦遭受攻击就会涣散。对方攻击打倒自己身上，那么就会因为疼痛而降低注意力。”

“确实如此。”

“……这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遭受到攻击后，首先自然是身体对攻击作出反应，那么姿势必然调整，动作也会被打乱。当人的注意力非常集中时，连疼痛感都会钝化，但如果手腕受伤，那么手腕的动作以及力道便会减弱，甚至因此将武器脱手。此外，你的全身都会因为手腕的受伤而做出应对。也就是说，手腕受伤必然影响全身。有时你连受伤的手腕都感觉不到痛楚，可是脚却会发软，就是这个原因。”

说着，项梁露出了苦笑，又继续说到：“我曾经就因为手腕受伤却觉得脚步变重，转头去看脚的时候结果肩膀中了一箭。”

“哈哈哈”丰都笑了起来，“原来是项梁兄的亲身体验啊。”

“是啊，当时总觉得奇怪，怎么按照平时的感觉总也碰不到对方，一直都没有发现原来自己受伤了。”

“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受伤时的冲击吗？”

“碰撞感是有的，身子往前冲出了一截。因为当时正在混战，所以我以为是背后被谁的拳头打到了。后来才发现是一支箭。”

“还好最后没有大碍。”

“可不是吗。我把箭拔下来才发现，是自己人放的。”

说着项梁和丰都都大声笑了起来。可去思却在一旁想着另外一件事——战场上那冷酷的力量对比。

如果数字是那么绝对的话，那么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那不也就是说，没有办法拯救戴国了吗？

“在个人的交战中，气势高的一方更加有利，那么如果这样的个人集中成为一个军队，那么不应该也是气势高的一方更加有利吗？”

丰都问到。

“从整个军队层面上来说，那就是士气了。士气高昂的军队比士气低迷的军队更加有利。话虽如此，可这并不能弥补兵力上的差距。”

听项梁说完，去思若有所思地说：“少数赢不了多数。也就是说，说书人说的剑客以一人之力打倒数十人那样的场面，在现实中是不会发生的。”接着，他提高了声调，“可是，那天项梁兄和李斋将军二人却如何能把我们东架的一群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呢？”

“原来你想说这个呀。”项梁笑了笑，“确实，那天的情况是少数对多数，可你们并不擅长交手。何况，当两个人在交手时，站在旁边想要出手帮忙的人，是不是会担心不小心会伤到同伴呢？”

“啊……这么一说确实……”

“在人数上胜过对方，这是一条战场上的铁则。这跟说书可不一样，跟前方的敌人交战时，旁边的人可不会等着，一定会从旁或是从背后袭击。身手好的话可能一时之间不落下风，但势众者胜这一法则是绝对正确的。”

“习惯了的话还好是吧……”

“那就要看经验了。经验足够丰富的话是能够习惯，能够预测对方武器的杀伤范围，也能够大致预测敌人的攻势和动作。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士兵是需要从事以作战为职业的人才行的原因。包括日常的训练在内，士兵的经验与常人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去思点了点头。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士兵。如要打倒阿选，那么与此相对应的拥有作战经验的、且相当人数的士兵是必不可少的。然而，王师已是散布各地。如要召集起来，必须有骁宗或泰麒公开表明立场。但这是无法做到的，那么士兵就——

去思忽然想到一点，他说：“如果我们能有州侯的协助的话……”

项梁点了点头。

“这是正当的方案。如能得到州侯的相助，那么城池和兵力的问题都能解决。只要我们有台辅在，这并非不可能。如台辅前往劝说，内心忠义的州侯必会应承。一般来说，虽说各州均顺从于伪王，但实际上并非所有州侯都甘心屈服。其中必定有义愤也有反抗。那么违反本意而屈从于伪王也无可厚非。在这种情况下，若台辅现身劝降，那一定能成功。可是，这个国家现在有一种奇怪的病态。”

“无法期待病态的州侯相助台辅复国，是吧？”丰都回应到。“而且，即使州侯中有人愿意相助，可他是否真心也……”

“如此一来，岂不是无能为力了？”去思不禁提高了声调。“是不是就没有办法可以拯救戴国了？”

这回项梁没有点头，只是悠悠地说：“……任重道远。”

去思紧紧地握住了道服的一角。任重道远，甚至连这条道在何处都还看不到。那么，这与毫无希望又有何区别呢？更何况严冬马上就要到来了。

“确实是任重道远，可是，我不打算放弃。”

项梁说得非常干脆，去思望着项梁的脸。

“台辅和李斋将军也没有放弃。——找到主上，这是拯救戴国的第一步。”

“不管有多难”丰都也用明快的声调对去思说，“只要往前走，那就会更靠近目标。你没见台辅与李斋大人意志都很坚决吗？所不定他们已经有所打算了。”

听了项梁与丰都说话的语气，去思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是的，若是抱着绝望的态度去做事那可什么也做不成。所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要失去希望。想到这里，去思点了点头。

3

项梁骑上骑兽，与李斋、泰麒二人先行出发。三人从空中飞越山野，在到达目的地前的一个小镇周边停下来等待骑马赶来的丰都和去思。

停下来后，项梁总觉得这么等着丰都等人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在这一点上，泰麒似乎比项梁还要焦急，甚至有些不耐烦了。这让项梁有些意外。

“不能让丰都与去思也骑上骑兽吗？”

项梁不禁苦笑起来。自从神农为项梁准备骑兽后，泰麒每天都要问他。以往都还问得比较委婉，今天却非常直截了当。

“丰都和去思都不会骑乘骑兽。”

“大虎和飞燕很听话，会让他们骑的。”

“可骑兽恐怕吃不消啊。”

“一边休息一边前进呢？那样也比骑马要快。”

“话虽如此，可……”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离开大路从空中往前赶了。”

项梁仍是在意泰麒的感受，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那恐怕不行，我们不能离开大路。若是离开了，怕会找不到宿头。”

“那能抄近道吗？一口气从山头上飞过去。”

项梁心想这可有些乱来，但仍是没有说出口。李斋似乎察觉到项梁的困惑，她也劝泰麒说：“您可别乱来，这会让项梁为难的。”

“不可以这样吗？”

“少爷您说让我们一口气飞过山头，可是往哪个方向飞呢？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方位是正确的呢？”

“不是有地图吗？”

李斋苦笑着说：“少爷您是蓬莱出生的，想必蓬莱定是有绘制非常精密的地图吧。可是，我们可没有那样的地图啊。”

在民间流传的地图，基本上只是大致标识位置关系，非常粗略。仅仅简单地标示大路和大路沿线有些什么样的城镇，以及路程远近的大致参考。官府中用于管理辖地的地图相对来说绘制得更加精确，但也只是标示出农地和居民区。一方面是由官府保管未在民间流通，另一方面，对于无人居住的山区地带也几乎没有标示。由军队绘制的地势图也比较精确，但那通常仅限于某一处场所，若非事关紧要也鲜有更新。

“即使有精确的地图，我们也很难得知自己处于地图上的何处。”

若在城镇，尚且能够知道身处何处。可如果离开街道，那可就无从得知了。无论多么精确的地图，只要无法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就无法使用。

“用眼睛确认呀。从空中不是能看到远处吗？”

“平地的话是没有问题。可如果是山地或树林，则可能隐藏于视线之外了。”

军队有时也会利用太阳和星星来测量，但这前提是需要有精确的地图，或是有熟知测绘之人，一边行走一边测量。

“要去往目标城镇，须一边数着通过的街道一边沿着大路走。即使不需要走在大路上，只要大路在目力所及范围之内也可以。否则，就一定会迷路。”

李斋看着沉默的泰麒，露出了微笑。

“很多人认为不走大路会更快到达目的地，这是个误区。比如要往北走，人们知道，只需要一直往北前进就行了。可路上总会有起伏或是树林等障碍，遇到这样的障碍，便无法直行。而一旦从所处位置离开到起点到终点之间的这根直线，那么无论怎么向北走，也无法到达目的地。”

实际上，要维持准确的方向感是极其困难的。如有司南等工具则另当别论，否则，人很容易迷失方位。即使明白方向，遇到树林等障碍时则不得不改变前进方向以避开；若是遇到河流或悬崖，更是需要绕道。即使只是单纯地上下坡，人们也会尽量找好走的路走，因此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维持一条笔直的路径的。而就在这样不断的自以为微小的方位调整中，便会出现方位的误判。

“还有一个容易陷入的误区，那就是认为只要骑上骑兽，在空中飞行就能够一目了然。空中虽然没有树木河流等障碍物，但却会遇上高山。飞行时是无法望见山的另一面的，而遇上更高的山峰时更是不得不绕开。与陆路一样，在反复绕行中，就会迷失原本的方向。若是无法正确明白所处位置，即使知道方位那么也无法到达目的地。”

相反，若是飞到更高的空中，高过所有的山峰，则无法看到地面的事物。如果城镇周围是树林，那么在高空中看来，城镇便与树林融为一体，无法分辨。

“若是从云海上方，再加上司南就可以直线前进了。实际上，我们不就是这样从庆国一路返回的吗？可是，这需要骑兽能够分辨出陆地。只要给出方位，骑兽便能自行寻找陆地。云海上方的陆地只有凌云山，通过飞行的距离和方位，再加上云海上方能见到的凌云山的地形，则可以推测出这是哪一座山。”

“那我们就可以从某座凌云山直飞上云海，然后一口气飞往文州不行吗？”

李斋摇摇头。

“文州东部有一座凌云山，称为瑶山。但瑶山并没有可以着陆的道路。而且，云海上方本身就几乎没有陆地，更没有没有街道。若是再带上去思和丰都，一路需要让骑兽休息，那就连停下骑兽的地方都没有。我的飞燕可没有能力驮着两个人一口气飞到文州。”

说完，李斋又用安慰口吻对泰麒说：“台辅您的真身是麒麟，身体自然轻巧。万不得已时与我一同骑上飞燕，也并无大碍。大虎也很听话，驮上去思和丰都二人自然也是可以的，但那只能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才行。更何况我们并不只是到达文州就行了，还需要一路收集情报呢。”

见李斋说到这里，泰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泰麒总算是想通了，不再催促众人往前走。这一次，在等待去思和丰都二人时，进入城镇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这天，项梁将骑兽藏到附近山林里后，想要进入一处镇子，可镇子里的人却紧守大门，不让三人进入。

“看来镇子里的人已经无法接纳外人了。”

泰麒叹了口气。

“你不用感到如此寒心。”李斋宽慰到，“即使镇子里还有余粮，如果周围镇子都关上了门，只有这一处开着，那么那些流浪在外的人们不是都会挤进来吗？”

泰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同时也深深地感受到百姓的困苦。

“我们已经离开恬县境内了。这附近的镇子的情况应是比东架要稍好一些。不过，已经到了深秋季节，居民们已经开始为冬季做准备，自然会变得更加保守一些了。”

泰麒点点头，同时回头看了看刚刚把自己赶出来的小镇。门还开着，可村里人却牢牢把守着不让外人进入。镇子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紧紧地围了起来。就在大门的镇内一侧，两个瘦削的孩童正坐在地上，用石子在地上画画。旁边蹲着一个同样瘦削的老人，一直看着两个孩子。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太好，眼里泛着一股黄色，脸上也呈现出土灰色。

看了一会儿后，泰麒回过头来望向李斋。

“他们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我们有没有药或食物可以分给他们一些的？”

李斋摇了摇头说：“不可。台辅您定是很难过，但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忍住。若是向他人施以恩惠，必会让人记住的。”

“可是……”

“他们自然是无法知道我们的身份。可如果施予他们的话，则表示我们身上是比较宽裕的。不仅如此，如果碰上不良之人，认为我们人好又有钱的话……”

泰麒默不作声。

“不是有人说吗，越是有钱的人，越是不能住在小城镇里。小城镇因为穷困，常发生袭击过往行人的事。”

泰麒看着李斋不说话。

“想必您听到这样的事，更加难过吧。只要不主动露出破绽，他们即使再贫困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从这一点来说，我们的好意也许会促使他们犯下罪过。还请您尽量忍耐。”

“……我明白了。”

泰麒显得意气消沉。项梁说：“我们还是尽量保持低调。若是让他们记住我们，万一遇上什么事，反倒会对他们不利。”

这次泰麒终于点头表示理解了。见泰麒总算是释怀后，李斋也回头看了看身后。正在地上画画的孩子，身材消瘦，衣着单薄，着实让人可怜。再看看旁边的老人和把守大门的人的脸色，确实足以得知这个镇子的穷困。

——就连本该是收获的季节都如此困顿，接下来的冬天可怎么办？

想到孩子们将要在冬天饥寒交迫，李斋的心情也黯淡了下来。而作为麒麟的泰麒，自然也是心痛无比。

众人回到骑兽身旁，继续等待丰都和去思。随后赶来的二人见泰麒等人脸色黯淡，便知气氛不对。

“让各位久等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斋将事情原委告知二人。二人苦笑着说：“确实应以不引人侧目为第一原则，不过，倒也不必如此在意吧？毕竟，看大家的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丰都顿了顿，继续说：“要不请各位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以贩卖丹药的名义留下一些药品吧。”

“不打紧吗？”项梁问到，“神农应是有势力划分的吧？”

“不打紧，就当是补充一下当地不足的药品。之后短章大人会向这一带的神农解释的。”

说着骑上马走了，不一会就返回来了。

“……还好吗？”

泰麒首先问到。不知是否是因为经之前李斋他们的危言而担心丰都遭到穷困的村民袭击。而丰都却爽朗地笑了起来。

“挺好的挺好的。我去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在了，但那老大爷还在。确实身体不太好。我把药给他时他说没有钱支付药费，我告诉他不用了。另外我还交给了守门人一些物资，让他分给有需要的人。大家都很高兴呢。”

泰麒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说，由于夏季雨水太多，所以庄稼颗粒无收。不过这个乡的乡长似乎是个仁爱之人，答应村民冬季会想办法送来物资以保障最低限度的生活。”

“这我就放心了。谢谢你，丰都。”

“哪里哪里。”丰都笑着说，“我身上的行李不就是为了用在此处的吗。”

丰都一边往前走一边指着身后背着的包袱。

“但是，你这可不是做生意，是施予啊。”

“有时不做生意也挺好的，我也难得休息一次呀。”

丰都俏皮地说。泰麒也笑了。

“神农是不是都像你一样呢？”

“这……怎么说呢，什么样的人都有吧。”

说着，丰都脸上又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翌日，众人到达了目的城镇，可无法住进馆舍。这里已超出东架的道士所能涉及的范围了。

“能休养骑兽的地方恐怕会不安全，我想是不是能够麻烦去思到道观去寻找住处呢？”

去思按丰都的想法，到城里寻找道观。渊澄交付的文书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道观的道士们将李斋等人迎了进来。可道士们的态度却有些冷淡。心想牵着骑兽的人，竟然不去馆舍，反倒来道观寻求施舍。

“……实在是抱歉”

去思看上去很难为情。但这不是去思的错，更加不是道观的错。城里最大的这座道观，明显也是没有余粮的。官府的援助自然是不能指望，就连城里的百姓也没有能力支持道观的生活。

“明天我们就去碵杖。”

丰都提高声调说，似乎是在鼓励大伙。

碵杖是附近最大的一条街道，处于江州到文州的大路、以及江州到瑞州的大路的交汇处。

“过了碵杖后，就只有一条大路了，沿着路走下去就能到文州了。”

丰都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确确实实是在接近目的地。”

4

一行人来到碵杖郊外一处道观，请求留宿。兴许碵杖的情况比其他城镇要好一些，因此不仅道观能够维持一定的规模，就连道观的主持也显得大方好客。

众人受到道观的热情接待，当夜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早，李斋起床收拾细软。当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及其正常且迅速地整理完时，不禁自顾自笑了起来。在庆国时，不管做什么都要花上大半天时间，而现在，已经习惯单手的生活了。

有时李斋会与项梁切磋武艺，所以现在使剑也能够得心应手了。李斋原本剑术精湛，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找到左手使剑的感觉后，竟比预想的要更加纯熟。

——一直在进步。

李斋心中不禁涌出一股满足感。她走到对面房间，轻轻敲了敲房门。

“早上好。”

屋里没有回答。李斋心想也许是旅途过于劳顿了吧。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房门，寻思着如果太累了，再休息一天也无妨。

然而，推门一看，床榻上却是空空如也。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房间也被拾掇得干干净净。这么早就起来了吗？李斋慌忙回到门厅，走出门外。正好门外走过一名年轻的蓝衣道士，便上前问他是否知道同伴的行踪。

那道士身材有些微胖，却面目和善。他爽朗地回答说：“您同行的客人一大早就出发了呀。”

李斋惊讶不已，一时间有些无法完全明白道士说的意思。

“出发了？这是什么意思？”

道士讶异地看着李斋。“这个……就是已经走了。客人说想在清晨城门打开时出城，于是我就给领着出去了。”

“怎么会这样！？”

道士见李斋露出急切的表情，他继续解释说：“客人在天亮前过来找我们，说是要先走一步，让我们把骑兽准备好，然后我们就送出了城……”

“怎么可能！”

李斋的语气已经明显慌乱，道士不禁微微缩了缩身子。

——泰麒不可能一个人单独行动。若是真如道士所说先走了，那也一定不是出于泰麒本人的意愿。想着想着李斋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他往何处去了？”

“这个……”

道士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惧怕的神色，正当李斋进一步逼近道士时，突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李斋大人”。李斋回头一看，只见去思正从屋内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面无血色。

“李斋大人，请等一下！”

去思插到李斋与道士之间，面向道士，用后背顶住李斋。

“实在是抱歉，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此事与你无关，还望见谅。”

“去思你……”

去思向李斋使了个眼色，再次向道士道歉，并催他赶紧走开。见道士离去后，去思把李斋推回了房间。

进房后，去思反手关上了房门。

“台辅已经出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台辅在天亮前把我叫醒，说要分头行动。”

“这……怎么可能！”

李斋起身就要出去，去思将她按在椅子上。

“台辅说了，不许找他。”

“为什么！”

李斋心中疑问重重，为什么泰麒会做这么冒险的事？大家为了寻找骁宗，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目标，可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乱来？

“太危险了，我要去找他！”

去思拦在门前，对李斋摇了摇头。

“台辅预想到李斋大人无论如何也会要去找他，因此，他让我也无论如何都要拦住您。”

“去思你……！”

“台辅说，不要浪费时间去找他，让我们继续前往文州，搜寻主上。”

去思是在天还没亮时被唤醒的。当时距离天亮应当还有一两个时辰。睁开眼见到泰麒正站在床边，身上已是出行的打扮。

泰麒吩咐说，想要在一早城门打开时出门，让去思去请道士打开道观。

去思也觉得惊讶，怎么能做出如此犯险之事，李斋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去思正要阻止泰麒，泰麒却一脸坚定地看着去思，并向他点点头。于是去思表示起码与李斋商量商量再说。但是，泰麒却坚决不允。

“不要告诉李斋，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这……在下可不敢擅自做主。”

泰麒笑了笑，说：“在李斋看来，我一直都是个十岁的孩子。”

“不会的——就算是吧，那她也无法原谅我把您放走却不告诉她的。”

“请不必担心，我清楚地理解我自己的立场。我也能够切实地体会到我的存在使东架的人们有多么高兴。所以我不会让自己轻易被抓住或是被杀死。我知道这对大家来说有多么绝望。”

“可是……”去思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拜托了，去思。我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确实，我一个人无法保护自己安全，但是我有骑兽呀。如有任何危险，大虎一定能带着我安全逃离的。”泰麒笑着说。

“可是，台辅您……”

去思想了想，继续说：“至少，能告诉我您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吗？”

“现在不能说。——不是，确切地说，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自己都还不确定。”

“这……”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天命所使。”

去思惊讶地看着泰麒。

“是上天要我去的，我不能违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泰麒所说那个意思吗？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可如果麒麟说是上天的命令，那么去思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

“在下明白了”说着，去思点了点头。“可是，您一个人去我实在是不放心，请让在下与您……”去思顿了一顿，改口说：“至少，请让项梁与您一同前去吧。项梁大人他一定能够保护您周全。您若是能答应在下，那么在下就不告知李斋大人，并安排您出门。”

泰麒思考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于是去思飞快地起身出门，到隔壁房间将正在熟睡的项梁唤醒，并将原委向项梁简要说明。项梁同样惊讶不已，慌忙劝说泰麒不可轻举妄动。泰麒同样对他说是天命所使，项梁也无法再说什么了。

“在下与您一同前去，请您稍候。”

项梁下定了决心，于是立即回房整理行装。趁这空档去思赶忙请求道观帮忙牵来骑兽，并将观门打开。

——听完去思的叙述，李斋浑身无力般地倒坐在椅子上。

“……项梁也一起去了是吧？”

“是的。项梁说如有任何不测，会通过道观或是神农联络。即使没有任何不测，也会见机联络。”

“是要让我们放心吗……？”李斋苦笑着说到，“真是胡来。”

去思沉默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也知道没有人会放心。

“不过，项梁在身边的话着实让我安心不少。多亏你想到了。”

“哪里……其实在下若是能够拦下台辅就好了……”

李斋轻声笑了笑，说：“……台辅要是下了决心，你怎么拦得住。如此说来，确实泰麒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了。”

说着，李斋苦笑着看着去思。

“第一次见到台辅时，他才十岁。那之后被阿选所迫，逃亡蓬莱，如今也终于回来了。这时的台辅，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我应该要意识到这一点的……”

在庆国时，李斋就是这样被泰麒说服，回到了戴国。就连李斋都阻止不了泰麒，何况去思呢？

“如此慌乱，让你见笑了。”

“哪里哪里”见李斋这么说，去思也终于舒了一口气，“那么在下去收拾行李。”说着，去思走出了房门。李斋一个人想着事的工夫，去思已经收拾停当，带着丰都一同进来了。同时拿来了三人的早饭。

“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李斋对丰都说。

丰都沉着地说：“项梁大人也一同前去了，应当是不打紧的。我等也遵从台辅之命，尽早前往文州吧。”

5

李斋等人离了碵杖，按照原计划一路北上。

以往泰麒在身边时，需要时刻注意保护其人身安全。如今泰麒虽不在了，却也不敢过于招摇。牵着骑兽容易引人注目尚且不说，李斋现在仍是作为刺杀骁宗的罪犯遭到全国通缉，因此必须谨慎，无法堂而皇之地走大路，而是与去思和丰都分开后从小路先行空行。

独自一人，无所顾虑，倒也落得轻松，可日子一长却也不免心忧起来。与去思和丰都在一起时，三人共同谋划将来的打算，尚无暇顾及其他。但独自在山野、或是日暮时分在街道旁等待去思和丰都时，李斋不禁心事重重。

最担心的，固然是泰麒的情况。更加使她不安的是，泰麒走时并没有带上从景王那里得来的旌券。旌券一直由李斋保管，而泰麒为不惊动李斋因此没有带走。万一遭遇盘问，若是没有旌券，恐怕不好脱身。

应该没关系的，项梁也在。

项梁与李斋一样，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何况他还是个暗器高手，刀剑也从不离身。若是遭到强人或是妖魔，应该是问题不大。

李斋如是安慰自己。可这并不能完全打消她的不安。泰麒对当地并不熟悉，可以说是对戴国的地理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他是在蓬莱出生的胎果，缺少对这个世界基本的常识。不知他会不会感到彷徨呢？自己若在左右，还能够为泰麒分担一二，可项梁，他会不会想得这么周到呢？

李斋自己也觉得这种担心其实是很多余的。

她知道，这是自己在自寻烦恼。见不到泰麒时她就会感到恐惧。就像是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如果不放在自己随时能够看到的地方就会感到恐慌。她在寻找将这种恐慌正当化的理由。

正因为泰麒了解李斋是这样的性格，所以才对李斋不辞而别。

即使如此，李斋仍然觉得，要是泰麒能亲自向自己说一声就好了。

是的，如果他告诉自己为何、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分开行动就好了。同时她心里也很清楚，无论泰麒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目的，自己也不会允许他单独行动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所以，泰麒才什么也不说悄然而去。

是该放手相信泰麒了！应该相信泰麒与项梁二人。

事到如今，已无从得知泰麒的行踪，也就无从追起，那么所有的这些担心都是没有用的。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考虑。

可是，她的心思却无法从泰麒身上离开。

——天命所使，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泰麒是麒麟，其存在本身是与天直接相关联的。具体如何关联李斋无从得知，但麒麟确实是能够通晓天意的。

至少也这么告诉自己一声再走也好啊。

李斋不禁觉得像是被抛弃了一般。不是被泰麒抛弃，而是被自己的期待所抛弃。

大家的目的是寻找骁宗。现在，手上握有关于骁宗的线索——虽然仅有一丝希望，加上泰麒也回到了身边，原本感到了一线希望，可是现在，却被抛弃了。本觉得戴国有救了，可现实却并不那么容易。即使联合诸位王的力量，也无法拯救戴国，那么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可还是毅然回到了戴国，遇见了东架的百姓，终于有了一些实质性的进展，可现在，却又碰上了高墙。

这其中，也有许多道观对李斋等人并非乐于提供帮助的原因。离开恬县后，一路上基本都是靠道观留宿。并非所有道观都对一行人表示欢迎。虽说尚未遇到心怀险恶的情况，但从他们冷淡的举止中也可以感知一二。没有人积极地表示要给与援助。诚然，道观并不知道李斋等人的来历和目的，只是收到渊澄的委托而已。那么，援助、帮助之类的也就无从说起。何况道观本身都难以为继，对于他们来说，李斋等人只是负担，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这些李斋都清楚，可还是……

每过完一天，都感到疲惫感在增加，经过的城镇的凄惨也都看在眼里。面露倦色的难民、紧闭的大门、已经毁坏大半的村庄、以及野地里无数的坟包，还有气候越来越冷，冬天越来越近，这一切都使李斋心中焦躁不已。

李斋已经穿过了整个江州，来到了文州地界。再翻过眼前这个城镇背后的那座山，就算是真正到达文州了。李斋确确实实地在接近目的地，可是，她却并未感到正在接近希望。

泰麒的离开，是她面临的最大挫折。

泰麒究竟在想什么，他去了哪里呢——

6

——那些消逝的生命，他们会往何处去呢？

在黄昏的余晖中，他思考着蹲下了身子。

在他的眼前，是一株高大的银白色的大树，茂盛的枝叶向四周伸展。这株大树伫立在一个四周被建筑物围起来的院子里。他在大树的垂枝下，单膝跪地。在他跟前，散落着一些薄薄的不知是什么的碎片。

就在今天中午之前，这些碎片中还蕴含着生命。那是这株银白色的大树——里木赐予的新生命。一年前，一对年轻的夫妇将带子绑在树枝上，当时他正是见证人。

他曾是这个村里的闾胥。闾胥通常由村里最为有德的年长者来担任。然而，他却还未满三十。前任闾胥去世后，由他来接任。因为他原本是个孤儿，一直在里家生活。

闾胥掌管着里祠，负责照看里祠中祭祀的里木。同时，也是里家之主。他虽然年事不高，却由于常年为前任闾胥打下手，是村里对里祠和里家最熟悉的人。——他最初见证的，是他的一位好友夫妇在里木前许下的授子心愿。

他的村子非常贫瘠，是一个地处山间的小山村。而且近年来，附近山头上开始有土匪盘踞。土匪时不时从山上的矿区下来，对周边村子进行扫荡，掠人略物。稍有反抗则遭残酷报复。前任闾胥就是这样被杀害的。他们曾向当地府第求援，可是并没有任何响应。坊间盛传府第与土匪实际上是相互勾结的。

年轻人对村子感到绝望，都纷纷出逃。可那对夫妇却仍然选择留在村里。他们怀抱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向里木祈祷。而他们的祈祷也得到了上天的回应——里木赐予了他们一个孩子。

银白的树枝上结出了一个金色的果实，那里面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拾起白色砂地上散落的碎片。

那小小的、仿佛是黄金做成的果实随着时间慢慢长大。在果实长大的同时，如金属般坚硬的果壳也被拉伸、变薄。那里面孕育着的生命对于村子来说，就是未来的希望。似乎是为了佐证这一点，那薄薄的外壳中蕴藏着些许光芒。

——妻子就是这个时候被土匪杀害的。

果实已经成长到两个手掌大小了。而里头的孩子，却还未来得及看一眼他的母亲。他的父亲忍受着丧妻之痛，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个卵果上。可就在它长到两手合抱、外壳也变得如玻璃搬透明时，父亲也被土匪杀害了。随着父母双双亡故，即将成熟的果实也随即掉落了。在掉落在砂地上的果壳中，依然可见淡红色的汁液和一团黑色的、已经萎缩的像是尸骸的肉块。

就在前不久，那还是一个与微弱的光芒共存着的生命。是那对夫妇的梦，是丈夫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也是整个村子的希望。村里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生命的诞生。然而……

——那道光去了哪里？

“抱歉，我没能守护好你的父亲和母亲……”

他一边道歉一边收拾地上的残片，将那具幼小的尸体埋葬在了父亲的墓穴中。接下来，他要收拾剩下的碎片，还要把染成锈红色的砂砾换掉。

“实在是……抱歉……”

他的眼泪滴落在手中的金色碎片上。

黑暗中燃着一堆篝火。柴火已经烧尽，火苗忽明忽暗。

“身赴城南以为战，兵败郭北以为死……”

火堆旁有一个人影。他两手抱膝，将下颚深深地埋入手臂中，一边望着即将熄灭的火苗，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唱着。

“将士死于野，群鸦食其身。”

——姑且为我故，谓与群鸦言

既欲食我肉，何妨假慈悲？

我尸曝于野，并无穴可埋

身死肉已腐，尚恐不与哉？

“这歌真是瘆人……”

他身边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回头看去，见一个年轻人抱着柴火呆立着。

“这歌很多人唱吗？我见你经常挂在嘴边，总觉得有些瘆人。”

“一首旧歌”他回应到，“酒宴上常常传唱的戏歌。”

是吗……年轻人轻叹着将搬来的柴火放入火堆。这条孤独的小径旁，只有头上的大杉树伸出的树枝为他们遮挡夜露。

“越来越冷了啊。这时节，没有哪个村子愿意让我们留宿了，前途渺茫啊。”

“把行李都卸了吧。”他笑着说到。

年轻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回答说：“那怎么行，可不能卸。”

“宰领不同意吗？”

他说着，一边向到前方草丛处解手的宰领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哪儿的话呀。”年轻人略带愤慨地说，“有人正等着这些东西用呢。”

年轻人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竹筐。

“货他们想要，却不让我们留宿。”

“那有什么办法。若是让我们留宿了，其他要留宿的怎么办？总不能留一批赶走一批吧？索性全都不让。大家都不容易。”

“又在充好人了。”

“大家都心里清楚啊。如果不让行路人留宿，那么运送物资的人就不愿再来。即使知道这样的后果也没有办法，这不是正说明他们是真的很难吗？”

他又紧了紧抱住两膝的手臂。

“戴国上下都很悲惨啊……尤其是文州。”

“肯定还有比这里还要困难的地方。——你就别老是抱怨了。”

这时，吹来一阵冷风。、

“差不多该打霜了吧。”

“可能是吧。”

那么，离下雪也不远了。这雪将覆盖整个北方的土地。这个冬天，又有多少人死去，又有多少村子被埋葬呢？

头上的天空中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恐怕是被云遮住了吧。

他伸手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大衣。

“他朝披挂出阵去，日暮已是不归人……”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第五章

1

——不知李斋是否能够接受了呢？

项梁牵着骑兽，抬头望向日已西沉的天空。泰麒与李斋等人分别、从碵杖出来已是第三天了。这一天，深秋的夕阳照在街道上，使得秋色更加浓郁，四周都染上了一股惨淡忧郁之色。

大家一定会对泰麒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惊讶不已吧。说服去思帮忙固然是好，但李斋可不是那么容易说得通的。她一定会坚持要去找泰麒吧。

项梁心想，如果换做自己，也无论如何要追出去的。——项梁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身旁同样在望着天空的泰麒。他也与自己一样，牵着骑兽，仰望着天空。身旁的人流行色匆匆，赶往大街——马上要关门了。

项梁与泰麒从碵杖出发后，一路往东，在大道沿线的山野中穿行，日落时转向附近的城镇。这一天也是一样，他们混入人群中，与人流一道，来到了眼前这座城市的大门前。突然，项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自从与李斋等人分开以后，每到一处城镇都会有类似的感觉。这条大道的终点就是鸿基。他惊恐地察觉到，他与泰麒二人沿路一直接近鸿基。

决定前进方向的是泰麒。出碵杖后，泰麒曾向他询问瑞州的方向。项梁指了其中一条路，于是二人就再也没有偏离过这个方向。

门口有卫兵把守，项梁生怕被被人认出。虽说可以在野外露宿，可山野中既有野兽出没，也担心妖魔袭击。虽说妖魔在一国的中心区域出没的可能性比较小，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何况，即使是在野外，项梁也不得不前往城镇获取水、粮食等必需品，怎么可能把泰麒一个人留在荒郊野外呢？他更担心的，是泰麒趁自己不在时，再一次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势必要进入城镇。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泰麒长时间不在戴国，因此几乎不会有人认出他的脸。虽说乌黑的头发是他的显著特征，但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麒麟的头发是金色的。即使知道泰麒是黑发，但由于固有思维，也容易忽视。本身“麒麟”这个字眼就让人立刻联系到金色或是黄色。项梁想，当初是因为李斋在他身旁，否则自己也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个人是戴国的麒麟。

既然牵着骑兽，那么就不得不在馆舍留宿。若不在馆舍留宿反而会引人怀疑。所幸由于二人已经接近国都，城里行人增加，牵着骑兽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天也是一样，二人来到馆舍，将骑兽安顿到厩舍后，项梁让泰麒先回房休息，自己则上街寻些食物。出门前还不忘前往厩舍，交代店家说万万不可让同伴独自牵出骑兽。

临近闭门时分，项梁混在拥挤的人潮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同时想着为泰麒物色食物——麒麟是不近荤腥的。而这为时不长的单独的时间，对于项梁来说是最为放松的。但这一天，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他们已经沿着大道前进了许久，却依然不知目的为何，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赶路。

有好几次项梁都想问泰麒到底要去往何处，可始终没有开口。每当想到对方是泰麒，便觉无法启齿，甚至感到害怕。刚出碵杖时，项梁问了一句要往何处去。泰麒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往东去”便不再提及，项梁自然也就无法再问。可今晚却无论如何要问个究竟，若是再任由泰麒这么前行的话，明天就要到达鸿基了。

项梁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馆舍。进房后见泰麒正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这间馆舍从设施上来说算是上乘，既有停放骑兽的厩舍，客房陈设也算是舒适。但客房空间并不大。仅在客厅两旁设有两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卧室。这是项梁特意选用的。如此一来，只要项梁在客厅里，那么谁也无法接近卧室里的泰麒，同样，泰麒也无法从客房偷偷溜走。

——就像防贼一般。

项梁心中不禁苦笑。就像是押送一名囚犯一般，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而这名囚犯还是一个麒麟。想到这里，项梁不禁感到一阵讽刺。

二人一直没有说话。项梁忐忑不安地寻找开口的时机。饭后休息了一会儿，项梁觉得不能再等了。

“请恕在下僭越，”项梁问到，“我们到底是要往何处去呢？请台辅明示。”

依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街道的泰麒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项梁。“就这么继续往前走。”良久，才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若是平时，项梁或许就不再追问了。可今晚，他却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明白。

“继续这么走下去，就到鸿基了。您该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算前往鸿基吧？”

听项梁这么一说，泰麒又转过头去，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街道上往来的人群。

“请您告诉在下，您究竟要去何处？要去做什么？”

泰麒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街上的人潮。

“……大家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了。”

项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与泰麒一道看向窗外。确实，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穿上厚衣服了。那是当然的，因为马上要立冬了。项梁就这么茫然地看着，突然听到泰麒幽幽地说：“我要去白圭宫。”

项梁一脸惊讶地望向泰麒。

“这……这太胡来了！”

然而，泰麒却异常平静。他沉着地关上窗，静静地看着项梁。

“我知道你会阻止我，所以我一直没有说。”

“在下当然会阻止。这太危险了，在下无法视若无睹。”

“你要是觉得危险的话，大可以去找李斋他们。”

“那怎么行！”

项梁语气非常强烈，泰麒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笑了笑说：“那么，你要怎么做呢？把我绑起来吗？”

“在下就是拖也要把您拖回李斋大人身边。”

“用绳子吗？不用绳子的话，我可是会跑的。以你的骑兽，可追不上我的大虎。”

项梁不知说什么好。确实是这样。狡的脚力可远远不及驺虞。那么只有将泰麒捆绑起来了，自己能做到吗？

“我要去白圭宫。”泰麒再次说到。“项梁你可以选择与我一同前去，还是去找李斋他们。”

项梁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到：“请容在下再问一句，台辅您在碵杖时说那是天命所使，那是真的吗？”

泰麒并没有回答项梁的问题。

“……难不成，那是只是您为了说服我和去思而编的谎话？”

泰麒沉默了许久，最后无言地点了点头。

“台辅您……您真是太胡来了。”

“是啊……”泰麒苦笑着叹到。

“确实是挺乱来的。”

说着，泰麒回到案边，坐了下来。几案上放着几枚核桃，泰麒取了一枚拿在手中，手指抚摸着核桃上的纹路。

“项梁，我是在蓬莱出生的。”

“在下听说了。”

“我生在蓬莱，长在蓬莱。十岁的时候去了蓬山。然后选了骁宗主上为戴国的王，然后回到了戴国。可是在第二年，又回到了蓬莱。”

“此事，在下也有所耳闻。”

项梁的语气中显然带着些许怒意，泰麒笑了笑，继续说：“我真正呆在戴国的时间仅仅半年而已。所以，也仅经历过一次戴国的冬天。”他顿了顿，“真是太让我惊讶了。”

“戴国与蓬莱的气候简直是天差地别。太冷了。有一次，骁宗主上带我出禁门到了鸿基的街上。城里一片雪白，美得让我觉得可怕。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样的光景。”

说着，泰麒看向手中的核桃。

“又纯洁，又美丽。同时又残酷、可怕。——骁宗主上当时是这么说的。那个可怕的冬天，又要再次来临了。”

项梁惊讶地看着泰麒。

“风变冷了。行人也穿着厚厚的上衣。再过不久就该下雪了吧。到时真个国家都将被白雪覆盖。那时候，我手中这一个果子，或许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泰麒将手中的核桃示意给项梁。

“阿选置百姓于不顾，里府也无任何作为。东架的村民们，能不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呢？若是粮食吃完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台辅……”

“项梁，在大雪把山野全部封锁之前，我们要为拯救百姓做最低限度的努力。”

项梁终于明白了泰麒的心情。他明白了泰麒为何一路如此焦急。

“您的意思是，为此，需要前往白圭宫？”

“王不在位，阿选没有丝毫要拯救百姓的意思。那么，这件事就得由我来做。我不就是因此而存在的吗？”

“我理解您的心情，”项梁不禁握紧了拳头，“在下深深地理解您……”

“不只是如此。”

泰麒打断了项梁的话，“如今王宫中必定有不少人被关押，正赖、严赵、琅灿……”

项梁点了点头同意泰麒说的话。

“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总要有人前去确认他们的死活，若有可能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

“您说的是这个理，可要怎么才能做到呢？您要是到了白圭宫，阿选一定二话不说就把您抓起来，这次您可能会真正遭遇不测啊。”

“可能是吧。——不过，我有一计。”

项梁惊讶地看着泰麒，去到白圭宫还能够全身而退——有这样的方法吗？

“是何计策呢？”

泰麒摇了摇头。

“是否有效我不敢肯定，所以现在不能说。若是无效，就只能到时再想其他办法了。如果事事都能与项梁您商量再办固然是好，可我恐怕没这个时间。如此一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若事先知晓，却临时无法实施，又无法配合我采取新的方案，反而容易坏事。”

“这……”

“我理解你的担心。但绝非你想象的那么胡来。这是我回到这边以后一直都在思考的方案。”

泰麒说完后，顿了一顿，继续柔和地说：“我想，我应该不会被杀掉。你要相信这一点。但你跟着我，想必会对我的行动感到困惑或是不解。所以，我希望你既然和我一道，就要相信我，任其自然就好。不管有任何变化，只要在一旁看着就行。”

“这……您可是给在下出了个难题。”

“请你相信，这样做是对我俩来说都最安全的方式。”

项梁无法再说什么了。

“台辅，您确定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戴国百姓一直忍受着苦难，我怎么能再让他们失望呢？”

项梁心中仍有无数疑问，却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次日，二人起身前往鸿基。进入城门时定会遇到盘问，由于带有东架里宰同仁交于的旌券，因此二人并不担心。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二人沿着山野低空飞行，看着眼前淡墨色的山，项梁问泰麒：“我们要如何前往白圭宫呢？”

“从正面进去。

日落时分，二人到达了鸿基。

眼前耸立着凌云山。参天的石柱上方，飘荡着几片薄暮。那山顶便是白圭宫，由于被云海遮住，从山下无法看见。

——但是，那一定很美。

断崖边零散地长着几株绿树，与白色的山岩对比强烈。在山脚下，鸿基的街道顺着山势的起伏向四周延伸。屋宇多用蓝紫色的釉彩烧制的瓦片遮盖，颜色很是鲜艳。

对于项梁来说，这是时隔六年再次回到鸿基。自从征伐文州以来，还未曾回来过。身为禁军师帅，城里的士兵应是能够认出他，然则极有可能立马以脱逃之罪将其逮捕。因此之前即使从鸿基附近经过，却也不敢贸然进入城门。如今再次来到鸿基，他觉得与六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

项梁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紧张，稳住脚步迈向朝南的城门。朝南的午门，共有五条门道。中间的门道只能王或宰辅通行。左右四张大门，只需出示旌券即可进入。项梁正想着从哪一张门通过，泰麒却径直走向中央的大门。

项梁慌忙小声制止，可泰麒却仅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向守门的士兵。察觉到可疑的士兵警惕地架起了手中的长枪。

“来者何人？要入城的话，走两旁的侧门。”

可泰麒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

“请把门打开。我六年前因故离开鸿基，如今已经回来了。”

他继续对一脸惊讶的卫兵说：“请转告阿选，就说泰麒回来了。”

项梁心中惊愕不已，却尽量保持面不改色。可泰麒接下来说的话，却是让他意外到无以复加。

“告诉他我遵从天命，前来参见戴国的新王。”

2

阿选真是戴国的新王？惊讶的不只是项梁，守门的士兵、包括闻讯而来的下官也都惊诧不已。项梁心想也许会连同泰麒一道被抓起来，可结果是赶来的下官再次询问身份和来意后，把二人关在了午门城楼的一处夹室中。

——这就是台辅所说的“计策”吗？

项梁很想问问泰麒，然而夹室的门口及门内都站着士兵，这种问题可不能当着众人问。

——无论怎么想，这太鲁莽了。

项梁假装平静地坐着，可背上却一直在冒冷汗。这种谎言如何能够瞒得住？骁宗还活着，只要王还活着，那天命就不可能更改，那么泰麒说的“新王阿选”，谁都能察觉到是谎言。

对于阿选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曾经一度失手没能杀死的麒麟居然自己跑回来了。只要杀死眼前的麒麟，那么王也将被除掉。当初在函养山刺杀骁宗失败，如今可以连同麒麟一道除去。

项梁仿佛看到士卒们提着兵刃闯进门来。

想到这里，假装平静的项梁不禁双手颤抖起来。

就在他感到绝望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在往夹室靠近。项梁摆好架势打算拼死一搏，发现进来的，是方才询问自己的下官。那名下官一进门就跪下，并用膝盖跪行至二人身旁，叩头说：“让二位久等了。”他身边的侍从也一起跪了下去，看样子并无加害之意。

“二位请跟下官来。——这边请。”

——至少，暂时能松一口气了。

项梁感到稍稍宽心了一些。他们跟在下官身后，一路来到大街旁，请泰麒和项梁上骑，自己则站在泰麒身旁服侍。其他士兵把四周围了起来，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对尊贵之人加以护卫之势。

啊，原来如此——项梁冷静下来思考了一番。光凭麒麟的语言是无法确认天启的真伪的。所谓天启，是上天对麒麟施与的奇迹，旁人是无法判断真伪的，只能接受。即使当年骁宗因天启被选为王时，项梁也认为正因为麒麟说他是王所以他就是，对此他从未感到任何怀疑。那么，既然自己没有怀疑，也就是说，其他人也不会怀疑才对。如此看来，泰麒的计策也并不坏。

如果阿选成为新王，自然就没有必要再加害于泰麒。不仅如此，他应该要最优先保护好保障自己身份的麒麟才对。也就是说，泰麒的安全已经有了保障。那么泰麒就能够作为宰辅、或是瑞州侯，并利用自身的权限来拯救百姓。这样确实可以说是一条行之有效的妙计。

可问题是，这样的谎言大家真的相信吗？

这个谎言没有任何其他事实来映证。白稚不会叫，也不会出现其他祥瑞。更何况，阿选心里清楚骁宗并没有死。那么，就不可能有新王出现。即使一开始能够蒙混过关，将来也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起疑。白稚为何不落？为何不鸣叫？这样一来所有谎言都将瞬间瓦解。被戳穿只是时间的问题。

项梁最初的宽心变成了巨大的不安，不知不觉中已经沿着大道向北走了。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无法与泰麒说话，于是只能心不在焉地看着鸿基沿街的风景。

鸿基果然是一点都没有变，如曾经一样繁华而美丽。街道上有许多小店，人群川流不息，丝毫看不到恬县那样的贫困和绝望。仅就眼前的景象来看，项梁觉得这与他前往文州时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还有，白圭宫。

就连进入宫城的皋门也还是原来的样子。穿过皋门，途径国府，再从库门转入稚门，众人一路向上走去。穿过应门后，来到了云海之下。这里是官府和官邸的所在。原则上来说士兵是不住在王宫内的，但王师六军的将军及各自麾下的五名师帅可以例外。将军可在云海之上、师帅可在治朝设置官邸。项梁当时由于怕麻烦而没有住在治朝，但其实在治朝拥有一套不大的官邸。自己虽然很少回官邸，却也时常到同僚处走动。因此对治朝的景象也甚是怀念。

——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恐怕不会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吧？这六年间不知失去了多少同伴和友人。想到这里，项梁不禁心中一阵绞痛。

治朝的北面建友横跨断崖的巨大的路门。二人在这里下了骑兽，进入门殿内部，再由下官引入深处的一间房子。下官请二人进入房内。项梁发现这是一间前室。“请二位在里屋等候。”说着下官及随从退了出去。项梁走上前打开前室里的一扇门，看到内部的样子时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

之间门后的内室中，一扇窗户都没有，家具也只有一张普通的桌子和两把椅子。简直就是一间牢狱。

回头看时，下官正离开前室要走。

“这是要把我们当犯人吗？”

面对项梁的厉声质问，下官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赶紧跑了出去。接下来门被关上，并落了锁。可以听出门外有多名士兵把守，不管怎么想这都是被拘禁起来了。

“这……这究竟是……”

泰麒也是一脸诧异。

项梁心中咯噔一下——果然还是被怀疑了。

对于阿选以及支持阿选的人来说，从泰麒口中说出的“新王阿选”应该是绝好的消息。那么怎么能对带来如此好消息的泰麒做出这样的事呢？之前大张旗鼓迎接，如今却又将其打入监牢。想来，泰麒的谎言还是行不通啊。

项梁想着既然是把二人迎入了路门，那么应该还不至于就地杀害。然而却也不免担心随时有士兵闯进来欲行不轨。如果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要让泰麒逃走。可四周窗户都没有，要如何才能安全逃离呢？

——士兵闯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开门的那一瞬，将士兵全部除掉，趁机逃跑。然而，这个如地窖一般的内室外面，还有一间前室。若是前室的门被关上了，那么也无法逃出去。即便能够逃离这间房子，逃出门殿，那么接下来怎么办？进来时被侍从牵走的骑兽也不知道在哪里。想到这里，项梁不禁感到绝望。

“台辅，请您一定要站在我的身后。”

项梁小声对泰麒说。泰麒却面露难色地笑了笑。

“别这么紧张，他们不一定要加害于我。”

“可是……”

“这样对待我们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你想想，突然出现一个年轻人声称自己是泰麒，怎么会有人相信呢？”

“这……”

项梁话音出口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说。泰麒说得没错。

之前所想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也就是说项梁自己心里是很清楚他就是戴国的麒麟，所以在他看来，旁人都对他麒麟的身份不会心存怀疑。其实，一般来说，要分辨是否麒麟，只需要看头发的颜色就好了。

麒麟的头发是金色——这是一般人的常识，是麒麟特有的颜色。麒麟只会苦于无法隐藏自己的身份，而证明身份则是轻而易举。话说回来，麒麟根本没有要证明自己身份的必要。

然而，泰麒是黑麒。头发是黑色，而且剪成了短发。虽然与一般的黑发也有些许不同，但是与麒麟的金色却是相去甚远。因此即使声称自己是麒麟，要想得到旁人相信，恐怕是一件难事。

“验明正身是理所当然的。同时，我自称泰麒，他们自然也是不敢怠慢，所以才将我们带到王宫深处来了。只需要让认识我的人前来指认就能明白了。项梁你稍安勿躁。”

说着，泰麒平静地坐在了椅子上。不知是否当真觉得没有危险，项梁觉得泰麒似乎内心真的很平静。

“这是台辅您预料之内的吗？”

“你是指？”

“我们被关押在这里。”

泰麒微微偏着头，说：“我猜想也许会被关起来。不管怎么说，对于阿选，我是敌方。我还想可能会将我们两人分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

说完，泰麒小声笑了起来。

“可我不同意又能怎样呢？我都没有去想。不过，他们把我俩关在一起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项梁无奈地点了点头。

“既没用绳子把我们绑起来，也没有收走你的武器，还把我二人关在一起，我想，应该是没有害意的。”

听泰麒这么一说，项梁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放下心来。确实是这样——从常识上考虑，阿选即使判断出泰麒所说是谎言，却也无法当即将泰麒怎么样。至少要先调查一番。泰麒的随从只有项梁一人，不用将事态扩大，只需要找个地方关起来就行了——就像现在这样。

3

项梁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时间一长，又开始焦急起来，同时困惑也在加深。为何将他二人关进来后就不闻不问了呢？

“……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项梁自言自语地说到。从门缝中已经见不到任何光线了，太阳应该已经落山了。此时泰麒脸上也浮现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项梁实在等不下去，他决定到门口问问把守的士兵。可就在这时，门开了。

开门进来的是一名看上去有些年纪的官吏。见眼前的项梁一脸惊讶的样子，不禁也下了一跳。他赶紧稳住身形，说：“……失礼失礼。”

“让大人受惊实是抱歉。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在下原打算到门口问问，却……”

那名官吏向项梁施礼说：“让二位久等了。下官乃天官寺人，名叫平仲。”

所谓寺人，是平时服侍在王或宰辅左右的下级官僚。项梁由于曾是禁军一员，与寺人倒也并非完全不打交道。却没有听说过平仲这个人。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毕竟现在寺人服侍的不是骁宗，而是阿选。既然是阿选的近侍，自然要选用他信任的人。

“下官等为二位准备居所，花了些时间，还望见谅。”

平仲一边向泰麒叩头一边说到。同时催促项梁等人收拾东西。门外站着五名军士，均未披甲胄，只是穿着普通军服，看样子并无任何紧张或敌意。

“二位的骑兽已经交给厩舍，并已吩咐细加照看，请二位务必放心。”

说着，平仲伸手以示出发。军士手持灯笼在前带路。众人穿过从一块巨大的岩石中开凿出来的小路，来到了面朝凌云山的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一侧是开凿出来的岩石峭壁，另一侧则是无数的石柱。石柱与石柱之间有石造的栏杆，那外面，便是皎洁的月光和无尽的虚空。头上是云海，脚下，则是漆黑的山野。

“想必二位有许多疑问，但现下旅途劳顿，还是请好生休息。”说着，平仲打开前方的一扇门。众人走过的这条廊道沿着山势起伏，平仲领着他们来到的，是廊道尽头一处稍宽敞的露台。那门由坚固的木头作成，门上镶有黑金门件。门里头，是一间堂屋。在放有简单家具的堂屋的另一头，有一扇看上去雕刻更加厚重的门，门后是一间看上去比眼前这间堂屋更深的堂屋。堂屋前方则是嵌有玻璃的折门，可以看见门后房间里点亮着的烛光照映下的奢华的陈设。平仲领着二人进门后，自己跪在一边请泰麒坐下。

“下官立刻吩咐为二位准备膳食。因事出突然，暂且只能为二位准备这样的地方，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说着，深叩一首之后，站起身来退出门外，门外的军士将门关上。项梁听到在门外上了锁。

“平仲大人——”

项梁急忙喊到，可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回应。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项梁扫视了一下四周，屋子收拾得非常妥当，陈设也及其讲究。项梁大步横穿过房间，发现除前室对面的大门外，另外还有四扇门。其中三扇门后是装饰考究的卧室，另一间看上去像是书斋，房内设有书案和书架，做工也是极为考究。前方内部的折门打开后，竟是与堂屋同样宽敞的一个露台。从露台可以一眼望见脚下的群山。露台边缘设有花纹精美的铁栏杆。

——这是个舒适的牢笼。

项梁心中感到一股愤怒，同时也注意到了之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哪来的。平仲虽态度谦恭，但对泰麒，他并没有正式询问身份，也没有称呼他为“台辅”。对项梁也同样没有询问。最重要的是，现在二人所处的位置是云海下方。而穿过云海以后才是王宫深部。这里距真正意义上的王宫还有一步之遥。宰辅原本是不会在云海下方生活的。对于泰麒来说，云海上方的燕朝才是王宫。那么也就是说，泰麒还没有被迎入王宫。

这该如海向泰麒解释才好呢？项梁一边想着一边关上了露台的门。此时，泰麒却用释然的眼神看着项梁。

“看来他们还是不太相信啊。”

泰麒苦笑着说。

“看来是的。台辅，您还好吗？”

泰麒微微歪着头，似乎对项梁的提问不解。“什么还好？”

“您之前说……”

项梁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他想问泰麒的谎言是否能行得通，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虽说隔着门，但前室中说不定也有军士把守。何况还要提防四周是否安插了眼线。

泰麒似乎察觉到项梁的困惑，说：“现在多想无益，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是。”项梁回答。

——确实，既然已经开始实施了，那么就像泰麒说的那样，只能静观其变了。

之后，平仲为二人端来饭菜，却并没有在一旁等候服侍，只是谦恭地说着一些套话，并没有主动提起任何事情。对于项梁的提问也表现得并不积极。项梁问要等到什么时候，平仲表示自己并不知道。总之对于双方来说，能够把握到的就是，平仲是负责照顾二人生活起居的；而平仲对这二人的情况也就仅仅知道泰麒与项梁是主仆关系，仅此而已。别说阿选，就连官阶较高的官员似乎都不会前来。另一方面，似乎也不会有士兵闯进来进行加害。既没有迎接，也没有凶险，只是单纯被放置在了一边。

项梁仍然无法理解这种处境。若是对二人身份有所怀疑，那么抓起来审问才更加正常，可为何被放置在这里不闻不问呢？次日也是一样，平仲那里问不出来任何信息，问门外的军士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等了一日后，项梁厉声责问平仲，可平仲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默默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台辅！”

也不知何意，平仲只是稍稍点了一下头。随后将碗筷交给门外的军士，接着从军士手中接过茶具，放在桌子上。

“怎么可以在台辅面前这种态度？简直无礼至极！”

不知是不是被项梁的语气震慑，平仲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出门。可项梁先一步挡在门口。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大人明说！”

“请见谅……”平仲说话声音极小，他绕开项梁打算出去。

“慢着！”

项梁抓住平仲的手臂，不让他走。这时，“项梁”，耳边响起平静的声音。

“这么逼问平仲也没有用，别为难他了。”

平仲长舒一口气，看了一眼泰麒。项梁也看向泰麒。

“可是，这简直太无礼了，这明显就是把我们软禁于此！”

“那也没有办法。”泰麒苦笑着说，“原则上来说我们毕竟是阿选的敌人。”

“可是……”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不闻不问。可平仲恐怕也不知道。即使知道应该也不能说吧。万一走漏了嘴，说不定就成了通敌。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着，泰麒想平仲微微点了点头，说：“实在是抱歉，项梁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才这么无礼。请见谅。”

平仲深深施了一礼。

“感谢你的照顾，你先退下休息吧。”

平仲再次施礼，接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请恕下官僭越，”平仲转过身来面对泰麒，继续说，“您当真是台辅大人吗？”

“正是。”

听到泰麒的回答，平仲困惑地站着不动。

“不是台辅还能是谁？”项梁说。

“下官听到的，是‘自称台辅之人’。”

原来如此，听平仲这么一说，项梁终于能够理解了。

“此人正是台辅。——仅凭我这么说你们恐怕不会相信。”

“那么项梁大人您是台辅的侍卫吗？”

“我曾是禁军师帅。此次也是机缘巧合遇上台辅，便一路护卫。我原本就与台辅相识，原先多次在典礼中伺候左右。”

“可是，若是台辅，为何被囚禁在此呢？”

项梁一时语塞。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才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台辅？”

平仲斜着头表示不解。若是只是被交代说是“自称台辅之人”，那么也就是说上面的人对其身份存疑。既如此，为何不见派人来进行核实审问呢？

“被怀疑身份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泰麒开口说到。“可是，阿选大人若是见到我，必定一眼就可以认出。请您转达您上面的人。”

“是。”平仲犹豫着点了点头。接着退出了屋外。见门被关上，泰麒轻轻叹了口气。项梁想要说什么，但泰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前室左右的小房间中，似乎常时驻有军士。看来，泰麒也留意到了自己被监视。

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待遇？这种状态对于泰麒来说究竟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这样一来泰麒所说的拯救百姓的计划还能实现吗？——项梁有太多的想问的话，这时全都咽了下去。

泰麒微微点点头，然后望向露台外。夜空中升起了一轮发出寒光的明月。月光所到之处的山野，树叶已经开始变红了。

5

浃和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似乎是要把这几年的空白给填补回来。同时指挥平仲一道整理卧室，并把堂屋收拾得井井有条。整理完后，她将吃完的餐具类端起来，对平中说：“劳烦平仲大人将这里打扫一下，这么脏对台辅的身体可不好。我去将餐具送到伙房，顺便去为台辅找些御寒的衣服。”

“也不知台辅先前的衣服都放在哪里了。——不行，那些衣服都已经不能穿了。我另外去寻些来吧。也顺便为您找一些来。”浃和说着望向项梁。

“接着我再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换个更好的地方住。”

浃和说完快步走出了房间。平仲见状用手绢擦了擦额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真是……”

平仲摇着头叹气说。

“真是累坏了吧？”

项梁笑着对平仲说。

“哪里哪里。下官一直对二位有所怠慢，今日浃和所说，句句在理。”

说完，向泰麒深深施了一礼。

“还望台辅大人原谅下官无礼。”

“哪里的话，平仲的做的没错。”

见泰麒如此，平仲感激地说：“谢台辅宽宏大量。”

项梁也安慰平仲说：“确实，突然有人自称是台辅，有所怀疑才是正常的。”

“下官实是感激不尽。——不过，下官确确实实没有见过台辅，所以……”

“平仲你是这几年才入宫的吗？”

“并不是。下官从前——不对，其实是就在此之前，一直担任司声一职。”

司声是一种为国官处理各项事务的事务官。

“那天突然命我为寺人，前来负责照看二位的起居。”

“如今的天官长是？”

“立昌大人。曾是春官长的府吏，想必项梁大人不是很熟悉。”

“听说皆白大人下落不明？”

在项梁前往文州平叛时，天官长是皆白。

“皆白大人因蚀失踪，至今尚无音信。”

“是吗……”项梁嘟囔着说。泰麒显得更加自责。

“当时，让很多人蒙受灾害了吧……”

“……是……是的，不过那也……”

平仲安慰说毕竟那是蚀，谁也没办法。接下来的谈话中，二人还了解到，曾经骁宗信任的高官中，只有春官长张运尚留在朝中。冢宰咏仲在鸣蚀发生时受了重伤，最终不治身亡。皆白下落不明，地官长宣角在阿选的肃清中被处决。秋官长花影、夏官长芭墨逃出王宫，不知所踪。冬官长琅灿被撤职。

“琅灿大人还好吧？”

“应是无事。下官职小位卑，不知详情，却也未曾听说遭到处决或是出逃在外。”

“所以宫中还是有一些传言的是吗？”

“说实话，如今王宫中，谁也不知道内部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大家所能知道的，仅仅是自己周围的一些事情。对于其他事情，也就只有一些风言风语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某一个阶段，将消息截断了。”

平仲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如果要说是有谁在故意阻止消息的流通，倒也不觉得。一定要说是什么原因的话，那可能是太分散了。”

“分散？”

项梁这么一问，平仲再次思考了起来。想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更好的词。恐怕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

平仲入宫，是在骄王治世的后期。从高官的府吏起步，一路慢慢走过来。当时，国家尚有一个主体。由于是治世后期，朝廷中虽出现一些乱象，也有人担心国家将要颠覆，可平仲确确实实还能感受到自己还属于这个国家，自己是国家的一部分。如果自己有所懈怠，将会为同僚和上司带来困扰，同时也会为其他官署添麻烦。也就是说，个人与集体之间，是存在因果关系的。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即使不明白也能够找到人问个明白。他知道自己在一个整体中的位置和作用。

无论是在骄王末期还是王位空置期，平仲都这么认为。虽然国家大乱，可乱中有序。他还是能够知道在这一片混乱中自己该做什么。整套官僚系统仍然在起作用。即使不直接与对方面对面，也能够知道自己在与谁打交道，事情该如何进行。最终结果如何也能够通过各种渠道得知。——简单来说，他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与“人”打交道。

即使是在阿选的王朝，一开始也是如此。虽说朝政混乱，可何处有阻滞、何处不健全、应该怎么做等等，大体上也是能够得知的。可慢慢地，越来越模糊。

或许是因为鸣蚀导致众多高官死亡或行踪不明，加之阿选在巩固自身权力时更换或是处决了一批官吏，至使官员流动较大，甚至都还来不及相互记住姓名长相和为人。如此一来，整个组织形式就变得捉摸不透了。其实，这种情形在骄王后期以及王位空置期也曾出现过。就连骁宗登基初期也偶尔存在这样的现象。然而，像现在这样，完全不知道朝廷高官卸任后由谁接任、或接任者是何来由、甚至究竟有没有人接任、如果有的话在做什么——却是从未出现过。

且不说阿选究竟是假王还是伪王，总之，没人能见到他。六官长虽有名有姓，却不知其底细。仅仅是知道有人担任六官之职而已，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无人知晓他们以什么样的目的和如何运营朝政。众人觉得形势从最初的模糊到不解，再到困惑，最终感到了无助。似乎出现了一团迷雾，将四周的一切全部吞噬。

有一点是能够得知的，那就是阿选现在占据着玉座。还知道他在蚀发生后朝廷一片混乱之际尽力收拾残局，并逐步掌握整个朝廷。众人所知的，仅到阿选登上王位后肃清骁宗麾下官员、任用自己的亲信，接着将敌对势力全部排除为止。然而，形势的变化就发生在这个过程中。就平仲所知，骁宗时代太宰是皆白。自从因蚀行踪不明后，由太宰补填补空缺。太宰补将王宫秩序按照阿选的意思整治了后，不知何时就已经不在位了。指令减少了，传言也慢慢减少，连人都见不到了——他就这么消失了。

接下来担任太宰就是立昌了。他原本是春官长的一名府吏，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破格任命。府吏是最低级别的官僚，突然被任命为六官长之一，这让人大为吃惊。没有人知道他有何经历、有何功勋，甚至连他的为人都不清楚。至少平仲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此人的来历。而且，所谓的“春官长”，究竟是指骁宗时代的春官长张运，还是现任春官长？无人清楚立昌在做什么，之前一直推进的天官重组也处于中断状态。高官流动大，许多职务都空置无人。平仲的上司就一直空缺。有时突然会有指令下达，可这指令是从何处发出、有何意图一概不知。向传令之人询问，对方也是一脸迷茫。接着又会接到完全相反的指令。那么这两个指令如何抉择？即使询问也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如果坚持继续询问，则连回应都没有了。并不是因为其中某个指令撤销了，而是单纯不再回应了。如此一来，也就只能继续执行能够执行的指令。他曾推测会不会是上面进行了权力斗争，败下来的一方就没有了回应，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再后来，连能够执行的指令也慢慢无人问津，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什么事都是这样……”平仲说，“下官实在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次也是一样。平仲本是天官司声，负责整理官员管理的律令和制度。可突然调任为寺人。也不知道是谁决定的，因为什么而调动。就这么突然被负责掌管王和宰辅生活的内小臣叫去，说是任命你为寺人，前去照顾“自称台辅之人”。从司声到寺人，从官位来说是降职。平仲不知是不是自己工作有差错，可对方并未告知，只是让他快去。也没有透露是何处来的指示、具体要如何行事。平仲去问自己的直接上官侍御，可侍御根本连调任一事都没听说过。其后，不知上面经过怎样的协调，侍御指示他按指示行事，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当时指示的内容是：有人自称台辅，暂扣在路门。现命你前去妥善照看。

平仲当时问如何安排住处，是否可以安置到仁重殿。对方让其稍等，不久后回复说现下带回六寝，时机尚早。接下来平仲又询问该安置何处、住处规格如何、多长时间、如何接待等等，均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最后确定了安置的场所，可平仲去找相关管理人员交接钥匙时，对方却说没有接到任何指示。膳食、被褥等物也是如此。平仲不得不一个一个去找负责的官员，出示下达的命令，接着将事情解释一遍才得以解决。

“话说回来，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因此，下官等只好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指示以外的事，就只能凭自己的判断处理。我想上面可能也是如此。恐怕所有国官都是如此。”

整个王宫似乎都被浓雾所包围，虽能看到周围的景象，可距离稍远就捉摸不透了。

听平仲说完后，项梁这才意识到，这就是现在戴国国政的形势了，正因如此，国家无法对臣民做任何事情。戴国已经失去了作为国家政治的体制了。

“那么阿选呢？他在做什么？”

项梁自言自语到。平仲以为在问自己，回答到：“据说阿选大人一直身处深宫内院，极少露面。”

“不出来了？”

“是。朝廷现下由张运大人及其亲信掌权。阿选大人将所有事务都交给张运大人管理，自己不出来。——不对，”平仲转而低声说，“有人说是张运大人趁阿选大人不理朝政之际，独揽朝廷大权。下官被任命为寺人后也多方打听，台辅回来一事，恐怕阿选大人并不知情……”

“张运把事情隐瞒了下来？”

“极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其他人，这下官就无从知晓了。”

片刻，平仲又说：“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下官觉得朝廷气氛很诡异。明明有这么多官员，却感觉像是处于一个无人的废墟。”

当听闻泰麒回来并承认阿选为新王时，平仲内心是欣喜的，他认为只要有王在位，戴国就有望恢复秩序。一个伪朝将正式洗白，作为朝廷的一员，平仲当然感到高兴。然而，王宫中却全然没有一丝欢欣的气象。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能感到一股紧张感，似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观事态如何发展。”

说完，平仲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抱歉，下官说得太多，请台辅和项梁大人忘掉下官刚才所说的。”

“不用担心，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平仲稍感安心，他低下头来，掏出抹布开始随意地擦拭起房间里的家具来。项梁见他慌张的样子，再看向泰麒。虽未说什么，但泰麒也已经从项梁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泰麒归来一事阿选并不知情——事实果真如此吗？即阿选不知道泰麒指认自己为新王。那么是张运把消息截断了吗？也就是说，张运对“新王阿选”并不持欢迎态度。

就在项梁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浃和正朝着王宫深处走去。她抱着找来的衣服，一路小跑赶往燕朝。穿过外殿连绵的楼阁，拐过长廊向东走去。穿过朝堂大门，走向六官长府。

在天官长府门前，浃和被守门军士叫住。

“请通报立昌大人，浃和有要事相告。”

不久，立昌的下官来到门口，将浃和领入正殿。正殿中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脸严肃地等着他。正是此人将浃和从一介使女任命为女御。

浃和跪下说：“来着正是台辅。”

“确定吗？”

“千真万确。”浃和点头说到。浃和曾是泰麒的女官，常常伴随左右。虽过去六年，外貌有所变化，但可以确定是他。

立昌重重地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你继续留在台辅身边。”

“可台辅身边现下物资不足……”

“交给你了。要人要物尽管开口。”

“是。”浃和俯首说到。

“给我好好伺候。还有，别忘了——”

浃和点头说：“下官明白，有何动静将如实向大人禀报。”

立昌满意地笑了起来。

6

实际上，当泰麒自投罗网并声称阿选为新王的消息从鸿基城门传来后，就如同闪电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宫。

“真的是台辅吗？”

“应当不假。”

“不过，台辅当年还在白圭宫是尚是一名幼童，没人见过他长大后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不会有人傻到谎称麒麟的。”

“通常情况下自然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的，从一头金发便能分辨出来。——然而，戴国的麒麟是黑麒。”

这时，大家都沉默了下来。若是无法从头发的颜色来判断，那么，该如何确认这自称麒麟之人的真假呢？

“就算是长大了，相貌总会跟之前有些相似。”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变得与之前完全不一样。总之，有必要让之前认识泰麒的人前去进行确认。——这只有天上的人才能知道。于是，消息从凌云山的山麓一路上传，越过路门抵达了天上。

“天官有人知道吗？——或者是瑞州六官。”

“怎么可能！”一名曾是天官的人答道，“我们哪有机会仔细端详台辅的样貌。于礼不符。”

他们之前在泰麒面前通常是俯身低头的。

“与其让我辨认长大后的泰麒，还不如让我分辨皇宫的地砖纹路来得容易。”

“虽然对幼年的台辅略有印象，可也就是年幼这一点，其他的无法记住。”

“能够认出长大后的台辅的，恐怕除骁宗外别无他人。”

然而，骁宗并不在这里。

“要不，就是瑞州令尹，或是瑞州师的李斋——”

“之前的六官呢？”

这样的慌乱传至了王宫深处。

“以前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只有——”

下官来到冢宰府前报告说：“只有曾是冬官长的琅灿大人，和曾是春官长的冢宰大人了。”

冢宰——曾经的春官长大宗伯张运沉吟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

张运当时虽是春官长，却不是骁宗旧部出身，因此不像李斋等人与泰麒有私交。能见到泰麒时也仅仅是朝议时，从朝堂远远看着。能够近距离接触并交谈的机会屈指可数，并且通常都是伏地叩首，并不能仔细端详泰麒的样貌。

“若是琅灿，或是当时的禁军将军严赵的话……”

这二人均是骁宗旧部，与泰麒也往来甚密。——可是，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比起核查台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说了阿选大人是新王吗？”

“是，确实如此说的。”

“这话是真是假？”

冢宰府中，张运把亲信都叫到身边商议，可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是说……”张运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即是骁宗已死，是这样吗？”

“可白雉呢？”

若是骁宗已死，那么现在白雉应是掉落了。可目前还没有收到白雉掉落的消息。话说回来，也没有人每天都去确认白雉的死活。说不定就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鸣叫末声后就掉落。

“下官立刻差人打探。”

下官说完立刻冲出冢宰府，吩咐下人到西宫打探。受大卜府之命，二声氏立刻前往二声宫。曾停留着白雉的白银树枝上空空荡荡，可在树根附近却有一个小土堆，上面插着一支竹筒。

二声氏屈身将耳朵凑近竹筒。竹筒通向埋在地里的一个大陶缸。将耳朵凑近，能够听到陶缸中传来阵阵声响。那是被困在缸中的鸟儿发出的声响。

白雉并未掉落。得知这个消息，张运等人愈加困惑不解。

“——那么也就是并没有新的天命。”

“难道台辅会说谎吗？”

“怎么会这样？”

“麒麟从无虚言。”

“又或许并不是台辅本人的意志，而是被他人利用？”

“幕后有人操纵吗？”

听着大家的议论，张运歪着头思考着。是否真的有人在背后操纵泰麒？还是这本来就是泰麒本身的意志？若是如此那么目的是什么？为何要以身犯险呢？

“当前还是应该先判断来人的真伪。”

“阿选大人应该是能够——”

“不可！”张运打断说，“轻易让他见到阿选大人，若是有个万一那可如何交代？应该还有其他人可以确认来人的身份。——天官呢？”

张运看向天官长立昌。

“下官刚刚上任不太清楚。不过，应是有曾经在台辅身边服侍之人。最亲近的应当是瑞州天官，可台辅似乎经常在骁宗身边，所以下官认为也许骁宗曾经的近侍天官更加……”

张运命立昌赶紧把人找来，于是，浃和被送到了泰麒身边。

——今天，浃和回报说来人确是泰麒没错。

“麒麟真会作出对王不利的行动吗？”有人问到，“若天意仍在骁宗，那么台辅怎么可能否定天意？”

“话虽如此……”

“是不是有可能即使骁宗没死，由于某种原因天命转移了呢？”

“似乎只能这么认为……”

张运陷入了思考。

“问题是，要不要把这事禀告阿选大人呢？”

张运最终选择不向阿选报告，同时也命令在场所有人不许向阿选报告。毕竟事出突然，风传起来不知将如何收拾。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阿选身边的下官从不过问所命以外之事，即使有任何风言风语传来，也不会轻易报告阿选。

“台辅——或是操纵台辅敌对阿选大人之人应是另有所图。若是轻易让他见到阿选，恐怕会正中下怀，我们不能让他得逞。在得知其真意之前，一定不能让他见到阿选大人。”地官长说到。

若是阿选得知此事，必会想要见到泰麒。在那之前，还是先调查清楚为好。

“总之先打探清楚骁宗的追随者是否有任何动静。同时，彻底调查曾经是否有过类似的例子，包括其他各国的资料在内。在查清楚之前万万不可传到阿选大人耳中。”

众人点头同意。

7

巨大的岩石耸立在四周，岩石断崖下面，是鸿基的街道。秋色一日比一日浓厚，无论是呼啸的风还是无边的天空，都带上了冬日的气息。沿着断崖，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栈道，栈道上设有多处可供人停留的平台。其中一处最高的、邻近绝壁的平台处，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身影的手臂上，停着一只鸟。那个人影站在平台的边缘处，望着下界，丝毫没有恐惧的样子。看了一段时间后，那人将鸟放飞到空中。

鸟拍打着翅膀，向北方飞去。

那是一名少女。她穿着一身私服。在凌云山上不穿官服者，必是因个人权限可逗留于王宫之人。她身穿短袍，搭配着一件大氅，虽是常服，用料却可匹敌昂贵的朝服。左右腰间还分别各配有一柄刀。她站在沿栈道修筑的围栏上，双脚前段已经伸出围栏，在山间的寒风中却全无丝毫动摇。

少女望向那只鸟飞去的方向，见鸟消失后，从围栏上翻身下来，沿着栈道往来时的方向走去。通过一扇门后，继续沿着栈道往下走，多次迂回折返，终于来到了一处露台。

露台前方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那是禁门。无论是露台还是周围，都不见半个人影。门的一旁建有一座小屋，这小屋看上去像是从断崖处穿出来一般。从露台对面一处一字型洞口往露台望去，可以看到一名官员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向一旁的少女，脸上没有展露出丝毫表情。——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少女不在意。国家虽然不再失去了条理，但这名官员仍然忠于他的职守。他的职责是查明接近禁门之人的身份，而他已然知道这名少女是谁要做什么，所以不必再问。

少女瞥了一眼后，继续往前走。前方有一间将断崖削去一块后建成的屋子，那是厩舍。这间厩舍是用于停放王的骑乘、以及来访者与守门兵士的骑乘的场所。厩舍一旁是把守禁门的兵士驻屯所。驻屯所内当下站着五名兵士，同样是面无表情，就这么直直地站着，像雕像一般。立在门旁的一名阍人也是一样，一动不动地看向少女。他们都认识她，对于她在禁门周边走动也已经习以为常。可如果是对于不认识的人，则会立即倾巢而出，若是入侵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这座王宫就是如此冷酷和无情。

走到厩舍旁，少女伸头往里看去。厩舍中停放的骑兽的骑位已经占了半数左右。最里面的一个骑位前蹲着一个人影，那是个男人，似乎是蹲坐在一个桶子上，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少女一脚踏入厩舍，那个人将头转了过来。看向少女的那双眼睛，并未透露出任何意外和疑惑，倒是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复杂。至少不像其他人，只是机械地、像个傀儡似的不露声色。

“别老是阴沉着脸嘛。”

那人也不回答，只是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男人正对着的骑位中，正蹲着一只白色的虎形生物。那骑兽勇猛健壮，通体白色毛发上染着黑色条纹，尾巴足有身体那么长，眼里发出异样的光芒。

“计都，你还好吗？”

少女对骑兽说。她想更加靠近一点，但却做不到。这头驺虞不允许眼前这个男人以外的任何人靠近。骑位前设有铁栏杆，就是为了防止它突然袭击靠近它的人。骑兽或许只是不允许人靠近，但仅仅是前爪轻轻一挥，对于靠近的人来说，可是性命攸关。因此少女仅仅是站在男人身旁探身看向骑位。

“听说台辅回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驺虞，旁边想起吞咽气息的声音。

“台辅——”旁边的男人说着站起身来，他身躯健硕，站起来尤其显得高大。“耶利，你说的是真的吗？”

耶利抬头看着男人。

“那还有假？”

“是被抓回来的吗？”

“台辅自己回来的。就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进来的。既没人抓他也没有必要抓，因为他说阿选就是新王。”

男人猛地屈身，作势要抓住耶利的肩膀，耶利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闪了过去。男人惊愕地看着耶利。

“阿选？他是王？”

“台辅是这么说的。”

“怎么可能！”

男人大吼道。

“那人就是个反贼，谋朝篡位屠戮百姓，他有什么资格做王！”

耶利斜着头看着男人。

“骁宗不也一样吗？军人不都一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手里都沾了戴国国民的鲜血。阿选和骁宗都一样——严赵你也一样！”

严赵显然已经被激怒了。

“我们是因为有正当的理由。我们的手上不会沾染无辜百姓的血。”

“你若这么说，阿选杀人说不定也有正当的理由。”

“一个乱臣贼子能有什么正当理由！”

“他可不是什么乱臣贼子，这不是已经有了天命了吗？”

“胡说！”严赵厉声说道，“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有新王，戴王他现在——”

严赵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些许慌乱的神色。

“——难道你是说？”

“我想说的是，白雉至今仍未掉落。白雉未落，就不可能有新王出现。朝廷里都是这么说的。”

说完严赵仰天长叹了一声，仍看向耶利。

“你的主公是怎么说的？”

“主公说不可能。”

严赵似乎想把满腔的愤恨克制住，他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桶上。

“也就是说阿选不可能是新王了。那十有八九是他把台辅抓起来，逼他说的。”

“我都说了，台辅是自己回来的，话也是他自己说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耶利耸了耸肩，看向骑位中的驺虞。驺虞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耶利与严赵的争吵。

“一场暴风要来了……”

耶利喃喃地说道。严赵讶异地看着耶利。

“是主公说的，他说风暴要来了，时代将有大变动，也不知变好还是变坏。”

严赵看着耶利半晌，有些泄气地将手搭在膝盖上。

“……你主公究竟想说什么？真搞不懂。”

“我家主公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理解的。”

严赵叹了口气，转而说道：“他……还好吗？”

“你是说台辅吗？我没有见到，不知道。”

“应该长大了吧……”

戴国的麒麟回到了王宫——庞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同是小臣的午月。

“真的吗？”

午月心中一阵欢喜，可接下来却隐隐感到些许不安。

“应该没有错。”庞淑一边磨着剑一边对午月说，表情和声音都显得很轻快。“有人确认过了，说确定是台辅没有错。而且台辅还亲口说了要指定阿选为新王。”

“难道是？”

午月脱口而出。

“难道什么？你想到了什么？”

庞淑停下手中的剑，看向午月，稚嫩的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午月自觉失言，忙摇摇头说“没什么”。庞淑看了午月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继续磨剑。

“看来阿选大人真的是戴国的新王啊，好时代终于要来了。”

庞淑难掩兴奋的心情，他感到终于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是啊，”午月心不在焉地回应道。然后，他抱着一只膝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自觉地开始咬自己的指甲。

这是内殿的一角，是宫中小臣们待机的地方。午月是五年前成为小臣的，而庞淑则是去年才来。负责护卫王的安全的小臣是从士兵中选拔来的，由于责任重大，通常是由军中兵长以上的职位来承担。兵长一般是统领一百人士兵的长官，有一定的地位，同时也就要求有相应的能力。年轻的庞淑刚刚升任兵长，接着就被选任为小臣，平时在其他小臣面前也就难免心中的骄傲和兴奋。

——一个新的王……

午月的心情有些复杂。这六年间，戴国没有麒麟，虽说阿选作为王掌管着朝廷，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王和麒麟两者缺一不可，少了其中之一则是很不幸的。这次宰辅归来对于戴国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可这些年，宰辅却不在宫中。而元凶正是阿选，阿选犯有大逆不道之罪。

午月曾是阿选的麾下，在现在的禁军左军将军成行的部下担任旅帅一职。午月与上司成行虽未参与阿选的篡位，却也不能说对王和麒麟的失踪无任何瓜葛。至少，午月认为自己是有罪的。他既没有发出质疑的声音也没有对阿选有过任何劝谏的行为，在明知阿选是篡位之后仍然没有反抗。也就是说，对于阿选的篡位，他是默认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也是将麒麟从宫城逼走的那一方的人，因此，他没有资格对麒麟的归来感到欣喜。与此同时，他也隐隐感到，一个篡位之人，怎么还能光明正大地当上王呢？

——庞淑一定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庞淑原本出身于戴国南部的凯州。在凯州师将军津梁被编入王师时一同跟来了。不管从那个方面来看，庞淑都没有参与到阿选的谋反，对戴国的现状没有任何责任。他是真心为麒麟的归来感到高兴，并认为戴国的体制将因此改变，自己也终将有用武之地。午月非常能够理解庞淑的心情。小臣平时负责王的护卫，有机会接触到王的私人空间。虽是王宫要职，可他们长久以来，一直都只是在王宫一角待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工作。

——这就像是养了一群闲人。

轮到自己值班时就前往待机处，只需要一直这么等着就行，一直到当班结束，自行回家，终日无所事事。另一方面，阿选也并没有让小臣来担任护卫工作。有时阿选前往内殿时，小臣会担任内殿的警卫，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午月自己也不知道阿选出行时究竟是谁、以及怎样担任护卫工作。

——为何不让人接近自己呢？

午月原是阿选的部下，即使有一些委屈，但只要阿选认可，自己便由衷地感到高兴，因此他总认为能够在阿选身边服侍，是一种至高的荣誉。但实际上却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就这样过了五年的岁月。

已经不知多少次询问过上司官员，但永远都是被告知这就是工作。但庞淑不同。

“什么时候登基呢？”

庞淑显得异常兴奋。午月只是冷冷地回答“谁知道呢？”

归泉心中感到非常苦闷，因为阿选不知何时再也不到军队里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对于归泉来说，阿选是他引以为傲的主公。阿选德高望重同时能力又强，且行事果断，在战场上屡战屡胜，是骄王的第一重臣，军中评价颇高。虽说周围经常拿阿选与骁宗作比较，但在归泉心中，阿选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归泉认为，骁宗不善于与周围的人统一步调，有独断专权的一面。但阿选不同。他常常与部下聊天，说话也很有耐心，为人重感情，也很细心，让人感觉非常牢靠。这也是为什么他总见泰麒对骁宗诚惶诚恐，却对阿选无所顾忌。阿选有容人的度量，也有包容心，让人很有安心感。但骁宗没有。有时对他人表现出抗拒，也让人感觉无法接近。

因此，归泉始终都不解当初为什么是骁宗当上了王，而不是阿选。

——阿选才是王，他比骁宗更加优秀。

因此，当阿选谋反时，他认为是理所应当的。选骁宗是上天的失误，而阿选则自行纠正了。这就是正义。

那以后，归泉也暗下决心，要协助阿选向天下证明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王。只要是为了主公，不管什么工作都愿意做，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要将因为上天的错误选择而扭曲的时代拉回到真正的王的身边。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阿选再也不出现了，也不与归泉等旧日的部下见面了。要见一面变得很困难，就连听到他的声音也变得求之不可得了。现下，对于曾经的旧部，阿选没有任何指示，也没有任何命令。

“阿选大人究竟是怎么了？”

归泉实在是忍受不了，于是向上司品坚询问。品坚自嘲般地笑了。

“想来必是我等已无法回应阿选大人的要求了吧。我们无法使他满意。”

“可是，我们也没有办砸任何事情呀。”

说完，归泉沉默了下来。阿选的命令，都无一例外地完成了，但是，是否真的达到了阿选预定的目标呢？比如，阿选下令清除反民，于是大家按照指示将叛乱镇压了下去，这可以说是完成了人物。可是，阿选所期望的，是一个没有反民的世界啊！从这一层意思上来说，远不能说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如此想来，归泉等人确实是没有达到阿选的要求。

“但是，那也不光是我们呀。”

归泉说完，品坚叹了一口气。

“那也许是我们不足之处最多的吧。我们原本在文州就没有尽全力。”

归泉说不出话来了。骁宗失踪当时，与骁宗共赴文州的正是归泉等人。他们并没有被事先告知阿选的阴谋，因此他们认为自己的任务就是保护撤围，他们也忠实地按照计划进行了。也正因为如此，说不定在这过程中做了什么妨碍阿选的计划的事。事实上骁宗当时只是失踪而并未死亡。也许是在遇到袭击时自己反而采取了阻碍袭击的行动。

“阿选大人恐怕是对我们很失望……”

品坚的语气显得很落寞，归泉也低下了头。

——确实，我们做得不好。

朝廷无法整顿，国家无法正常运行，这正是因为归泉等人没有充分工作，或是说没有进行有效的工作。况且品坚原本并非阿选嫡系的麾下。他在骄王时代隶属另一位将军。当归泉加入的时候品坚虽已在阿选帐中，但是否嫡系将士，区别还是不小的。

——可是……

归泉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阿选当面指出归泉工作有问题。那是在一次重大的失误后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做事这么不得要领？”阿选脸上仍然露出温和的笑容，“看来对你来说，抓住重点似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归泉低头请罪，阿选却拍着归泉的后背说：“不过，也正因此值得信赖。做事不卑不亢。”

阿选安慰他说，这不能算归泉的错，而是下达命令的自己的失误，因此不必自责。

事后品坚也对他说：“阿选大人说你愚直犯傻，但你要知道，愚直也是一种资质，并非你想要便能做到，阿选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好好珍惜这份资质。”

听品坚这么一说，归泉内心非常高兴。他自知有不如他人之处，因此只能努力尽责。可即使这样较之其他人仍然有所不足。这次受到阿选如此评价，自然是欣喜不已。

可如今却依然被弃如敝履。可能是阿选最终还是对自己失望了吧，认为自己是一个无能之辈。

归泉向品坚吐露了心声，品坚无奈地笑了笑，说：“阿选大人曾说过，我与归泉你很相似。这么说来，那我也与你一样，同被主公抛弃了。”

“哪里哪里，品坚大人您与在下怎可同日而语？您深谋远虑、雷厉风行，立下了赫赫功绩，与我可是完全不同。”

“但我认为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部下。”

归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品坚是否真这么认为。

“我可是在夸你啊。”品坚笑着说，“做你该做的事就好了。同时，也要不断提高，以期终有一日能够派上用场啊。”

归泉点头回应说：“是。”

归泉无一日不这样要求自己，以便在阿选需要时能够挺身而出，不负厚望。而现在，时机终于到来了。

——泰麒回来了，而且宣称阿选是新王。

如此一来，王朝将会有大的变动。阴沉冷峻的王宫也势必开始运作。归泉想，新的时代真的要到来了。阿选应该也不会再选择沉默，一定将会对曾经的部下下达新的指令。

——一定会的。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第六章

1

这是一个阴郁的夜晚，天空中没有月亮。由于乌云的缘故，也看不到星星。虫鸣声变得细弱，仿佛在宣告秋天将要结束。

戴国已有入冬的迹象了。文州东部的瑶山，环抱着四座凌云山的崇山峻岭上，今夜，降下了今年的初雪。在遥望远山的城镇中，人们在漆黑的夜里等待入梦的时刻。

城外，同样有一群人正在等着入梦。他们因为无法找到落脚之地，因此在城外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思考着明天该怎么办？该去哪里？究竟哪里才是安身之处？

不远的一处山丘上，有一座外乡人的墓。似乎是在悼念这位客死他乡的可怜人一般，秋虫仅仅鸣叫了一声便沉默了下去。

文州的夜，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能够安心入眠的夜。

一位老人在距离坟包不远的小屋中，穿着褴褛的衣服，静静地蹲在地上。这间小屋原是放置农具用的。除了这间小屋，老人已经一无所有了。他的家曾经就在村子里，家人也一同生活在一起。一家人不分昼夜辛勤劳作，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收成。可所有这些，都被晚上闯入的强盗抢夺殆尽。剩下的，只有自己年迈的身体。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存下去的气力，能做的只剩下祈祷了。

——神啊，请将我带到家人们的身边去吧。

如此祈祷的远不止他一人，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快些脱离这样痛苦的生活了。这也意味着他们祈祷这样的时代能尽早过去。

自己已经毫无希望了，就连保留希望的气力都已经用尽了。但是，他真心希望这样绝望到自己就为止了。

老人喃喃地念叨着，将衣领收紧了些。

除老人外，还有无数的祈祷声，他们都愿意自身来承受这样的绝望。自己再怎么遭受痛苦，也都无所谓了。但是至少，就到自己为止吧。

窗边，一个女人也正在祈祷。她所居住的庐家中，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了。她曾经与丈夫和两个孩子一同生活，可如今，深爱的家人早已离她远去，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

——还好，今晚没有月光。

如果有月光，亲人们的幻想将更加鲜明，更加真实。丈夫曾经坐过的椅子，用木块当做积木搭房子的儿子，还有刚刚学会站立的女儿，伸手要去够那比自己个头还高的桌子。他们吃饭的样子、睡觉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

因此，她从不敢点亮灯烛，也不敢在白天起床。白天时将门户关得严严实实。因为如果点亮灯烛，或是让阳光照射进来，墙壁上、桌子上的妖魔的抓痕、以及四处飞溅的血痕都将映入眼帘。这会使她想起全身鲜血倒在地上的亲人的身影。

以往，这时正是出门到菜园浇菜的时间。但今晚没有月光，无法劳作。空闲的时间让她更加痛苦。

——这样的活法，还不如死了。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名小官吏。此时，他正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是痛苦的。那是山腰上的一个小村子，留在这个村子里的，只有他一个人了。而他也随时可能断气。

他出生于文州的一个寒村，在周围的欢庆声中，当上了州官。可十年后逃了出来，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子里。而此时的州城，已成了一座诡异的魔穴。官僚们目光浑浊、毫无生气地来回彷徨。他想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危及自身。于是他返还仙籍，逃出了州城。在辗转各地后，最终回到了村子里。回来时，村子里已经没有人影了。因为预想到他要逃回村里的州师，已经先来一步，血洗了整个村子。

那以后，他便一个人守着村子的废墟生活。

不过，这样的生活也要到头了。这个夏天，他突然病倒了，病情逐渐恶化。他已经不是仙籍了，因此这场重病可能将要夺走他的生命。这也许不是件坏事，他已经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世界继续破灭下去了。

这三天以来，他一直躺在床上，无法发声，也无法起来。手脚和身体都动不了了。昨天还感到全身发疼，但今天，却反而轻松了很多。

大家都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

他使劲张大嘴，看向无尽的虚空。

——在不远的另一处草庐群落里，一名少女手拿一个竹篮和一盏灯，从一个荒废的草屋里跑了出来，沿着深夜的小路往前跑去。在戴国的北方，村里人通常不会居住在草庐中，与其他地方一样，人们分别在村里以及草庐群落中持有房屋，但是在冬天，大雪会将草庐压垮，所以通常不住人。草庐仅仅用于夏天耕作或放牧时的临时住所。冬天被雪压垮后，等雪融化后再重建便可。但是，少女的一家却是住在草庐中的。因为在村子里的房子已经被烧光了，在街头无家可归时，有人同意把草庐让给他们一家居住。于是他们就在草庐中做了简单的稳固，就住下来了。

少女的母亲已经死了。最初大人告诉她是因事故死的，可她后来知道母亲其实是被残暴的士兵杀死的。父亲到邻镇地主家工作，早出晚归，家中只能由三个孩子来照看。有时，父亲也会像今天一样，没有及时回家，这时，孩子们就得照看碳窑里的火，将从山里看来的树劈成柴，还得将树皮剥下来撕成小块浸泡到水里。这时用来编制筐或绳的。但编制的工作，孩子们还无法完成。

这天晚上，少女突然想到，今晚是新月。父亲通常会在新月之夜到附近山谷中献供。但父亲今晚没有回来，那么就得有人代替父亲去。少女的兄长要负责烧炭。父亲需要在夜里多次起来，避免炭火熄灭，兄长做不到这一点。炭是很宝贵的。虽然有些树木的果实也可以当做炭来使用，但无法贩卖。卖炭所得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所以，必须还有一个人，以防兄长照看炭火时睡着。这事只有姐姐能做。姐姐可以一边守着兄长，一边剥树皮。少女年仅九岁，既无法整夜不睡，也不会剥树皮，因此，只能由她代替父亲去献供。

夜间的山路很让人害怕。但是，如果不去的话，父亲恐怕会不高兴。虽不会对孩子们发火，但一定会独自一人生闷气。接着，还得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去献供。少女很清楚地知道，每月一次的献供，对父亲来说是及其重要的。

于是，少女一手抱着装有贡品的竹篮，一手掌着灯，急匆匆地出门了。走出草庐后，沿着漆黑的山路，一路向前跑。只需要跑到山谷，将供品放入山谷的溪流中，便大功告成了。少女飞快地跑着，不一会儿便跑到了山谷的溪流旁。

这条小路的一侧，在往下不远处，是一块大岩石，岩石另一侧则是山谷中的一个水潭。从上游流淌下来的溪水，在岩石处聚集起来。水流另一侧则是一处断崖，水潭与岩石对断崖形成合抱之势，而断崖下有一个洞穴。洞口位于像是将断崖撕裂一般的一条岩石缝隙里。往里是一个硕大的空间，但入口处却非常狭窄，水流就是流向那个洞穴里。以小孩子的身形可以潜水通过石缝洞口，但少女和他的哥哥姐姐们并没有进去过。因为那里是水潭的对面，需要从水潭游过去才行。而水潭中的水即使是夏天都冰凉刺骨，何况水中还有暗流，因此大人是绝不允许孩子进入水潭的。即使大人不加禁止，少女也不曾想过要下水。因为水潭太深，那漆黑的洞口不停地将水吞进洞里。自己若是下水，说不定也会被吸进去。所以即使是在白天，她也感到害怕。

这天夜里也是一样，她强忍着恐惧，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向水潭岸边。中途抬眼看了看断崖，沿着断崖往上走的话，就是父亲工作的农地了。

少女曾问过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通常在竹篮中放入一些食物、几个铜钱、旧衣服之类的供品。而自身都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到溪流中流走呢？为什么不把蓝中的东西分给大家呢？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父亲告诉她，这个溪流的下游，有非常重要人。水潭流出的水，会流进这座山——函养山中，父亲告诉她曾经有很重要的人在这里死去了。

那人在函养山中死去，现在一直在这座山的幽冥界中。所以必须每个月送去食物和衣物。家里虽然拮据，但毕竟每天都能吃到食物。而那人则只能每个月收到一次供品，因此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如此说来，父亲也同样会向死去的母亲墓前献供。不够像这样向不认识的人献供，少女仍然感到一丝怪异。但话说回来，说到不认识，其实她对自己的母亲也所知不多。母亲在她很小时就死了，她不记得母亲的脸，也不记得母亲的声音。想到这一层，她也多少能够想通了。

——一个月才吃一次饭，太可怜了。

少女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向水潭边靠近。走到水潭边时，她将竹篮轻轻放到水面上。竹篮上盖着盖子，放入水中后也不下沉，就这么漂走了，消失在夜色中。少女一直看着竹篮漂走不见，往洞穴的方向看了一眼。

将来自己死了，是不是也要住在那么可怕的地方呢？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有一个人影蹲在黑暗中，口中喃喃地似乎在唱着歌。

“……以为战”

身边有一丝微弱的烛光，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以为死”

那人影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呢喃着不知名的歌谣。

“将士死于野，群鸦食其身……”

那声音很低沉，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没有任何生气，歌声却如同在黑暗中跳动一般。流水声在一旁低鸣，仿佛是在与他唱和。

——姑且为我故，谓与群鸦言

既欲食我肉，何妨假慈悲？

我尸曝于野，并无穴可埋

身死肉已腐，尚恐不与哉？

那人影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将头埋在两臂之间，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晃动着。也不知是因为想起了曾经大笑着唱歌的时候，还是在嘲笑如今只能在黑暗中孤独歌唱的自己。

身旁的那丝光亮摇晃了几下，眼看着要熄灭。那身影动了动，视线向烛光投去，见火烛或许暂时仍不会灭，于是仍将头埋入了两臂。

“他朝披挂出阵去……”

——日暮已是不归人。

2

李斋一行到达琳宇时，距从东架出发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琳宇位于文州东部，是文州最大的城镇，同时也是当年讨伐土匪时，王师驻屯之处。王师以此为据点与土匪作战，最后也在这里解散。因此长期以来也是阿选围剿骁宗旧部的地方。李斋曾为搜寻骁宗的线索来过文州，由于自己正被官府通缉，因此当时并未来到琳宇，这次是首次到访。

琳宇处于高原地区的中央部分。城墙沿着连绵的山麓，一直连接到山腰，城墙内房屋鳞次栉比。李斋等人在大街上驻足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沿着斜面展开的城镇。城市最里面应该就是乡城的城楼了，四周被城墙所包裹着。城楼左右两侧则是被绿植所覆盖的山腰，建着好几处寺庙。一侧的大殿群落下面，便是沿着山势倾斜着的城市街道，地势最低的南边是午门以及城楼。城墙外宽阔的空地中间，是一条贯穿整个城市的大街，大街两旁布满了各种摊市，人流如织，极其热闹。远方则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这里是瑶山，坐拥着四座凌云山，南边的高山便是李斋等人将要前往的函养山。

“此地有一处名叫浮丘院的道观。”去思一边穿过午门一边对李斋说道。

“渊澄师父让我们到这里来，他已经事先送出了青鸟，因此这里的监院师父应是已经知晓了。”

李斋点了点头。去思说的青鸟跟官府使用的不是一回事。青鸟本是官府或军中用语通信的一种妖鸟。在夏官的管辖下由府城的里木上获取雏鸟。除官府征收外，剩下的青鸟也在民间贩卖，但由于价格高昂，鲜有购买者。因此民间更常用的是各自或一种名叫孟鸟的廉价妖鸟。而所有这些用于通信的鸟都统称青鸟。

丰都带领着大伙儿进入城内，满眼可见城市的热闹与繁华。大街两侧的商铺热闹非凡，往来的人和车也熙熙攘攘，还有很多与李斋等人一样，牵着骑兽，腰悬佩刀的武士打扮的人。但是，不知怎么，总觉得显露出一丝荒凉的气息。街道虽热闹却显得杂乱，到处都是看上去像是逃难而来的荒民。看不出风纪井然的样子。

“不管怎样，这里也算是免于战乱和天灾……”

李斋感慨地说。丰都接住话茬：“战火并未烧到琳宇城内。当时只是在城外扎营，主要的战场是在琳宇以北、或是以西的地方。”

“原来如此。”李斋点点头。同时她又想，战后的大肃清中，也没有将琳宇卷进来吗？一面想着，李斋一面与众人一道沿着斜面向北走去。城郭耸立在一直延伸到城市中央的一处小丘上。虽是一座乡城，可规模可与郡城相当。左右两侧斜面上布满绿植，建有大小不一的建筑。丰都带领大家直接往山的一边走去。沿着大街往前，再等上石阶，眼前那座重楼连宇的建筑便是浮丘院了。

简朴却厚重的山门紧闭着。浮丘院是属于瑞云观派系的道观，但不像一般的道观常有信徒参拜，而是专注于道士的修行，以继承瑞云观的技术为本分。李斋听去思这么已解释，也大概能够理解为什么山门紧闭了。得知是去思等人前来后，门打开了，众人进门一看，只见四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人。

“贫道是得之院的去思。”

去思向开门的道士施礼，那道士也向去思还礼。

“监院师父已经交代下来了。贫道是本山的都讲，道号喜溢。”

都讲是指为修行中的道士讲授道法的道士。

“监院师父已等候多时了。各位请——”

顺着喜溢指示的方向，李斋等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上。浮丘院的每一栋建筑都让人感觉到历史和独特的风格。可是，这些聚集建筑物周围的人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人感到十分不解。祠堂周围基坛上，有一块空地，上面既有生火煮饭的人，也有追着鸡鸭到处跑的孩童。李斋对这景象感到非常困惑，去思似乎更加好奇，忍不住问道：“都讲师父，这些人是？”他本听说过戴国北方出家修行极为盛行，但这些人并未着蓝衣，看着不像是修行之人。

“叫我喜溢即可。”喜溢平静地说，“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荒民。”

“贵院收留下来的是吗？”

“并不完全是。他们都是立志成为道士而入山的。”

经过众人身旁的荒民都向喜溢点头招呼，喜溢也一一回应。

“实际上，许是无处可去之人吧。来到道观或寺院，至少有遮风避雨、食可果腹之处。此地原本就有许多人因生计出家，近年犹多。”

喜溢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只不过，数量如此众多，贫道等人也无法教授他们修行。何况他们原本也许并无出家的打算，仅仅是为了能吃饱肚子才来的。将来年景好了，说不定就还俗去了。弊院也无人手带领修行，因此就以‘待入山’的形式让他们暂时留在这里。”

说完，喜溢小声补充道：“荒民是不可收留的。如聚集一定数量的不知底细之人，立刻会被州师以谋反之名遭受盘查。”

“文州竟如此严厉。”去思说道。

“允许收留荒民的只有里家。但实际上，这附近的里家已经是形同虚设了，根本没有任何余力接济外乡荒民。可又不能见死不救。”

喜溢继续说：“弊院已经想方设法容留荒民，可是，这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最近我们将山门关上了。”

“原来如此。”去思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越往里走越是感到浮丘院里有些异样。闲置的空地都变成了农田，祭祀先人用的祠堂则养起了家畜，走廊的栏杆上晾晒着未干的衣物，凡是有屋檐的地方，下面都聚集着大量的荒民，他们搭起简易的铺盖，就这么住在那里了。大家都显露出疲惫的神态，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

“诸位也看到了，弊院已是这等情况，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喜溢不好意思地说着，招呼众人前往讲堂一侧的园林中。

说是园林，现在已经成了一片菜地。园中的树丛和小池，也都变成了家畜和家禽的栖息地。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够这么多荒民的用度，大家都身形瘦削，没什么气力。

喜溢带着众人进入书院，一位老人正在门口迎接众人，老人自称是浮丘院监院如翰，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现下世事维艰，院内嘈杂，恐怠慢了客人，还望见谅。”

“监院师父客气了，突然造访，给贵院添了不少麻烦，应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

如翰与众人寒暄了一阵，便将李斋等人引入堂内，并请众人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既是渊澄老师父的托请自当尽力而为。此地民众及我门下众人平时也多仰赖瑞云观的丹药。”

说着，如翰向喜溢使了个眼色，喜溢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将堂中大门关闭，窗户也关上，屋内立刻暗了下来。喜溢点燃灯烛，如翰见喜溢准备已毕，对众人说：“渊澄师父说这次真是事出万幸啊。”

“是的。”去思点头回应，“这位是原瑞州师将军李斋大人。正是李斋大人为我们把台辅带回来了。”

“那台辅他……”

“台辅他……”李斋面露难色，“事出有因，台辅他现在没有与我们在一起。”

如翰讶异地皱起了眉头，说：“是吗……这也好，近年来，虽说风头没有以前那么紧了，可官府仍在盘查，说实话，台辅没来反倒安全。”

“浮丘院这边风声也紧吗？”

“最近官府的人倒是来得少了，但是毕竟院内集中了如此多的荒民，万一有些什么事情传出去，也不好说。”

去思点点头，说：“这位是为我们领路的神农，丰都。我们一行可能要给各位增添负担了。”

如翰郑重地向丰都施礼道：“原来是神农，有劳了。”

接着，他又面向众人：“听闻诸位正在搜寻主上？”

“是的，据说到函养山能找到一些线索。”

“函养山现在被土匪占据，不知能否顺利接近……”

“形势很严峻吗？”

如翰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不过，请恕贫道无礼。当初主上失踪之时，王师举全军之力进行了搜寻，函养山也不例外。那以后，官府以搜查反贼为由也大规模地搜过好多次，均无任何发现。诸位真认为主上在这里吗？”

如翰说得很有道理，李斋等人也感到困惑。

“说实话，我们都不知道主上现在在哪里，可是，如要进行搜索，必须从某个地方开始着手，因此便想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

如翰点头表示理解，可申请中却露出些许不以为然。李斋突然感到，如翰是不是对自己一行的到访并不欢迎。

只见如翰斜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众人说：“喜溢会招呼诸位的生活起居，如有任何需要，请吩咐喜溢便是。”

李斋等人向老人深施一礼表示感谢。

3

一行人被引入浮丘院一角的一间房中。这里处于浮丘院的深处，与荒民相距较远。附近有收纳工具用的库房、马厩、以及制作丹药用的工房等。

“照顾不周还望各位见谅。”

喜溢说着，将门打开了。

“这屋子原是为前来院中修缮的工匠准备的，有时也有他山前来传药的道士住在这里，因此各位在此逗留，也不会过于醒目。”

说着，喜溢一边带领众人熟悉室内，一边说：“餐食贫道会从厨房为各位端过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此外，由于李斋的骑兽过于惹人耳目，因此将其寄放在浮丘院，出门时便使用浮丘院准备的马匹。

“多有叨扰，实在是抱歉。”

喜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确实是招待不周，眼下的情况各位也看到了，餐食也只能是与院中其他门人一样。”

“那是当然——”李斋说着看向去思，“我们一下子这么多人，对人家也是一种负担，要不全院上下的餐食所用，就由我们来负担吧。”

去思点头表示同意。喜溢却慌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况且，如果有人传出去说院内伙食有变，那也不好。”

“可是……”去思还想说什么，丰都阻止了他，说道：“既然人家一番好意，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当然，我们是外来的道士，按照最低的标准便可，请千万别介意。”

接着又说：“话说，官府的盘查现在是什么程度呢？到现在还在追踪主上的旧部吗？”

喜溢思考了一阵，说：“倒也不是，追查骁宗主上旧部的动作最近很少见了。但这并不是说就放任不管了。稍有风吹草动，师士便会立即赶到，若有荒民或浮民聚集，便会遭到遣散。”

“院里没关系吗？”

“道观寺院的话，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倒也相安无事。不过，官府都是倾向阿选的人在掌管，因此与其说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如说是暂时放置。”

“怎么说呢？”

喜溢解释道，支持阿选即意味着，只考虑自身的事务。阿选并没有下达任何关于地方治理的政策和思路，因此官府的官员们为了表示支持阿选的姿态，忠实地执行阿选的“弃民政策”。

“也正因如此，官府对弊院也是弃之不顾的态度。”

然而，却不允许有任何反对阿选的行为。如翰也处心积虑使院内行为不出格。

“以前来的时候，辙围附近已是一片废墟，不知现在如何呢？”

“还是一样，琳宇西北方向基本上都烧没了。尤其是辙围附近，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一片野地。”

“辙围的居民呢？”

“似乎还是散状分布着一些小村子，现在还维持着里祠，但是都关着大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此外，通往白琅的街道倒是复兴了一部分，仍保留着一定的规模。

“不知是否还有抵抗阿选的人呢？”

“反叛者已遭尽数屠戮。官府对主上的旧部追查甚紧，所以在一带基本已经绝迹了。”

“追缴残党……”李斋喃喃地说，“我见琳宇城内并无战祸痕迹，是没有受到波及吗？”

喜溢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说：“琳宇城内并未进行过大规模的追缴。在追缴开始前，乡长就把城门给关上了。”

“关起来了？”

“是的。当时王师在琳宇北面布阵，解散以后官府下达追缴命令，于是乡长马上下令将城门关闭，并将进入城中的士兵驱赶了出去。”

“阿选可不管是军还是民呢。”丰都说道。

“那时还没有人知道阿选的做法。乡长也是为了自保，才将可能引发战火的人驱逐出城。结果王师没处容身，多数都被官兵抓住处死了。一时间，城外空地上尸体都堆积成山了。我们也没任何办法，只能眼看着尸体腐朽。到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尸体就消失了。也不知是腐化后变成尘土了还是被人埋葬或是搬走了。”

“是吗……”

那些尸体里面，有多少是李斋认识的人呢？英章军、霜元军、卧信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的面孔，真希望这些人不在那些尸体堆中。

——将士死于野，群鸦食其身。

歌里头是这么唱的。虽说将士葬身沙场就是他们的宿命，可一想到这些，还是忍不住心中悲切不已。

李斋陷入了沉默，丰都接着说：“我们来此是为了寻找主上，如果在城内四处询问恐怕会不妥吧？”

“这……”喜溢露出难色，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接着说道：“这贫道可不好说。四处询问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人盯上，那恐怕会有危险。况且，城里百姓会不会回答还是个问题。毕竟土匪之乱后，官府的追查还是很紧的。老百姓对于那位大人是不敢随意乱说的，连名字都怕提到。”

“那么可以问院里的荒民吗？”

“还请各位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喜溢向众人低下了头。

“请各位前往不要透露正在搜寻那位大人的行踪。若是被外人知晓，官府必来盘查。官府一来，如果见到院里的情况，那可就要出大事。现下弊院并未被官府盯上，还能撑过去。万一传出去了，必定会以为弊院聚集荒民想要造反。”

顿了一会儿，喜溢继续说：“实在是抱歉，弊院当下以保护荒民为第一要务。虽知道寻找主上对于国家来说及其重要，但无论如何不能为院里的荒民带来任何灾难。”

“也就是说”去思接下话茬儿，“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官府注意的事，对吧？”

“意思就是不让把浮丘院连累进来。”李斋插话说，“我们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喜溢师父您说要优先保护院里的荒民，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我们会注意的。”

喜溢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向众人深施一礼后，退出了屋外。

“他恐怕向问我们会待多久吧？”

丰都见喜溢走远后，对二人说道。

“也许是吧。”李斋苦笑道，“……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院子里有这么多荒民，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官府眼下放置不管所以没出什么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浮丘院必遭大难。这样的事态还是无论如何要避免。”

“真是抱歉。”去思不好意思地说，“渊澄师父介绍的浮丘院结果是这么个情况。”

“这也没办法，说明文州风声太紧。”李斋道。

无法得到浮丘院积极的响应对接下来的行动确实多有不便，但话说回来一开始也并未将希望寄托在这一方面。毕竟，忤逆阿选可是意味着巨大的牺牲。

“不过，若是凡事皆要考虑到不将浮丘院牵扯进来，恐怕也也不好开展啊。”丰都道。

“我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逢人就问主上下落呀。行动时务须时刻注意不要透露我们与浮丘院的关系。”

“说的也是。”丰都说，“万一有什么事，也必须造成浮丘院毫不知情的假象，他们只是接受请托让我们住在这里而已。”

“那么，最好也不要把喜舍牵扯进来吧？”去思问。

“也是。若有金钱上的往来，那可会被怀疑是同伙。所以还是不要有这一层关系比较好。”

李斋叹了口气。原本想寻求帮助，这样一来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那么，我们就尽量不要给浮丘院惹麻烦，也不要给在浮丘院寄居的荒民惹麻烦。行动时务必小心在意。接下来——”

丰都点头同意。

“接下来，我们还需要一个根据地。如果仅仅是在这里，如翰师父和喜溢师父他们恐怕也不安心。何况我们如果做事畏首畏尾，那么到文州来也就没有意义了。不如在城内另寻一处房舍吧。”

4

就在丰都发动神农四处搜寻住处时，李斋与去思也在琳宇周边探访。喜溢为众人做向导，可李斋等人心里清楚，他其实是盯着众人以防有出格的行为。去思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可另一方面也很无奈。琳宇到处都是无处落脚的荒民。

因土匪而造成的混乱，以及其后对骁宗旧部的追伐，加之对反阿选势力的清算，已经闹得百姓流离失所。寄居在浮丘院的荒民还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可琳宇城内的荒民就更惨了，几乎只有一块破布能够遮风避雨。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两眼浑浊。瘦骨嶙峋的母亲将婴孩抱在胸前，皮包骨头的孩童们在大街小巷穿梭翻找着各种垃圾。形容枯槁的老人衣衫褴褛地横躺在街角，一动不动。

“官府不进行救济吗？”

去思禁不住问道。喜溢无声地摇了摇头。荒民并不是琳宇的居民，按官府的说法，他们只能管照到琳宇的百姓，也就是说，自行进来的外地荒民，只能自生自灭。

那么琳宇的百姓是否就有充分的物资呢？当然不可能。为紧急情况或是寒冬时节储备粮食的义仓一般都是空着的。即使到了收获季节有一部分储备，也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官府的人说是分配给琳宇各地的百姓了，可是却没人听说谁家里领到过救济粮。

“这样的话能过冬吗？这一带雪下得很大吧。”

去思问道。

喜溢回答说：“寒冷比雪可厉害多了。文州北部与虚海沿岸不同，这一带雪倒不是特别大。积雪虽厚，但还不到被积雪困住无法出门的程度。但是，气温可是冷入骨髓。”

每年，路上都有冻死的荒民，如果炭用完了，即使有家可住的人也不知能不能安然度过冬天。

“若是在骄王时代，可能更加严重。不过……”喜溢看向周围，三人已经来到了琳宇的郊外的一条大河边。

文州东南部是连绵的山丘，其中有唯一一处视野比较开阔的平坦地带。北水就是从这中间流过的。从遥远的南方，经王都鸿基一路向北流向虚海。四周山上流下来的河水在此聚集，就在去思等人所在的一带向西转去。那是因为，东面便是文州中央的瑶山，挡住了河水的流向。瑶山是拥有多座凌云山的巨大山脉，并以此为界将文州东部分成南北两块。山上并没有通往北方的道路，若要前往东北方向，则必须绕过瑶山。

往北望去，可以看到瑶山连绵的棱线。高耸的山峰在深秋的晴空下向远方连绵而去。在那个方向，耸立着像擎天的柱子一般的巨大的凌云山，但是现在与远处的雾霭连成一片，已经看不到了。瑶山延伸到琳宇周边的平原部分时起伏放缓，在山坡上到处都是已经结束今年耕作的农田。空无一物的原野上秋草繁茂，在冷风的吹拂下翻滚着，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

北水正是流过这块平地的中央。去思等人现在正站在北水岸边，到对岸还有不少距离。河堤——北水本身就如同在大地上划开一道口子一般——一片白色，那是紧密排列着的灌木从上开出的朵朵白花。

“辛亏有这个才能活下来。”

喜溢说着，将手伸到灌木丛中，从白色的小花中摘下一个黄色的果实。接着，又摘下几个放到手上提着的口袋中。

这种灌木叫做荆柏。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中也能生长，从春天一直到晚秋都开着花，花落后就会结出果实。果实个头如小石头一般大，晒干后能当炭使用。这种植物在土匪作乱之前是没有的，是骁宗登基时向上天许愿而得到的。骁宗失踪后，这种植物也遍布了全国，并支撑了骁宗不在的这六年。百姓管它叫“鸿慈”。

去思心想，也许喜溢每次出来都会带一些回去吧，口袋已经被荆柏的油给染得变了色。因此，去思和李斋也伸手去摘近处的果实。河堤上，到处都是采摘果实的人。

河边、农田的小路上、山坡上，随处可见荆柏树，这也说明了炭的需求量有多大。虽说用这个取暖火势不如木炭，可毕竟不需花费成本，只要采摘便可。这对于戴国的人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恩惠了。大人们也常常吩咐孩童去采果实。

喜溢停了下来，他将双手抱着口袋坐了下来。

“向我们施予如此恩惠的人，现在又在何处呢？”

去思无法回答，李斋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手中的果实。

“他真的还活着吗？”

“肯定还活着。”

李斋的语气非常肯定，喜溢仰起头望着李斋。

“既如此，那为什么一直都不现身呢？”

“恐怕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吧。虽说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只要他还活着，必定也会以戴国的遭遇而心痛。如果能够，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行动的。——如果没有行动，那么必是困在某处无法脱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他。”

李斋说完又补充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喜溢抱着口袋点了点头，说：“若果真如此，浮丘院应举全院之力帮助各位才对。”

“那倒不必。”

见李斋这么说，喜溢似乎有些不解。李斋继续说：“救主上就意味着与阿选为敌。这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任何人都应专注于保护应保护之人。喜溢师父和浮丘院，则应该保护投身院里的灾民们。这也是拯救戴国的一种方式。”

“可是……”

“救主上就交给向我们这样已经身无牵挂之人便可。有你们支持着戴国，我们也能专心于自己应做之事。”

喜溢深深地点了点头。

次日，丰都带着一个男人前来。

“这是琳宇的采配，名叫建中。”

这名叫建中的男人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他看上去非常结实，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说多余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交叉在胸前站在丰都一旁。

“是琳宇的神农介绍来的。他负责向各处的矿山差配矿工。那些出来务工的矿夫，在找到工作之前，一般都是留在琳宇城内等着。他们的衣食住行都由建中来安排。”

李斋向建中施礼，并请对方多关照。建中仍是不发一语，只是点了点头。去思想，这人还真是不爱说话。不光是不爱说话，而且让人感到一丝奇特的威严。也许是因为矿夫都是一些粗人，作为采配管理这些人，需要有一定的权威的缘故吧。采配或许就像是侠客般的人物。

丰都走近李斋身旁，轻声说：“矿夫中有相当多的荒民和浮民。据说琳宇的荒民均仰仗于此人。”

“是吗……”

“他平时给矿夫介绍住所，自己也有一些房屋用于出借。他肯借给我们一间。”

“那真是太感激了。”

李斋再次看向建中，建中终于开口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听神农说，诸位正在寻找主公。”

李斋点了点头。

“这不是准备谋反吧？”

“怎么会……”丰都连忙说道。李斋打断了他，说：“如阁下所说，我等正在寻找主公。主公因土匪之乱以及后来的一系列混乱中，在文州失去了踪影。我们还不清楚他是否无事。若果真无事，我们便要帮助他救他出来，仅此而已，不知这是否算是准备谋反呢？”

“我问的是主公是否反民。”

“反民……是指？”

“大人！”去思小声阻止李斋。

“究竟是指什么？”

建中眼神犀利地看着李斋，李斋也丝毫不露怯。

“我家主公决不是对戴国或戴国百姓抱有害意之人。至于是否听命于当今朝廷，则不清楚。他若见到现在戴国的样子，恐怕是不会心怀认同的。若阁下认定这便是心怀反意，将其称之为反贼，我也无法否认。何况，主公是否真有此意，不当面问我也无法知道。”

建中眯着眼，似乎是在理解李斋话中之意。

“我不喜欢麻烦。”

“当然，我们绝不会给阁下添麻烦。”

建中点了点头，说：“离此不远，这边请。”

去思等人跟着建中，从浮丘院后门出来，他看着走在丰都前面的建中，小声对李斋说：“大人刚才那么说，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当前这种情况，也不知对方心思如何，将实话和盘托出，总是不妥的。可李斋却把实话说了出来，不仅如此，甚至让人感到危险，使人胆战心惊。

“你没注意到吗？他当时并没有问我们是否残党。”

残党，当然是指王师的残党——又或是骁宗的残党。恐怕建中真正想问的，是这个才对。

“他并没有这么问，也就是为我们留有余地，我也就是借着他的话说而已。”

5

建中将众人带到距浮丘院不远的一处住宅。那是一座小小的，眼见要塌掉的房子，但李斋等人觉得已经够用了。去思从建中手里接过钥匙，当天便与众人一道将放在浮丘院的行李等物搬了过来。只有骑兽因为过于醒目，因此仍寄放在浮丘院的马房内，而将从浮丘院借来的马匹牵了过来。喜溢也跟着一同过来了，他说为了方便照顾众人，他会经常两边走动。李斋等人虽不愿麻烦喜溢，想到或许是浮丘院认为万一众人惹祸终究会牵扯到自身，因此仍旧派人监看，便不再说什么了。

房子主体是一套在北方地区多见的纵深较深的建筑，有一间厅堂和四间卧室。主体左右并无厢房，东西走向的院子不大且狭长，那是因为考虑到主体室内采光的缘故。南边有一间小屋，只能作马舍和收纳之用，因屋顶很低，倒也不影响正屋的采光。这间小屋倾斜着，似乎随时都要倒塌。正屋里设有炕，院子西边的厨房灶台里正生着火，使正屋也能感到些许温暖。

“这季节早晚都需要生火才行了。”

去思正在往灶台里加柴，李斋则在他身后的水缸边扫地。去思想，东架现在也该把炕下的火升起来了，渊澄老师父每到这时便腰腿疼痛。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一开始下得不大，不多久便融化了。可慢慢就开始积雪了，那才是真正的严冬。山野全被冰雪封住，大雪将道路也阻断，山间的村庄被大雪困住。生存下去就全靠家中的储备了。

——今年冬天，又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呢？

一年初始的时候，便是最冷的时期。如粮食不够，则需要计算距离雪融化的日子来减少粮食。眼看着所剩已经不多，可门外的雪还有老高，心中便开始不安。这种焦躁感，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习惯的，只会一年一年将人们逼的更加紧迫。

就在这时，喜溢从浮丘院赶来了。身后还带着一名中年女人。女人带来了一些柴火，堆放到厨房的一角。喜溢一边看着一边介绍说：“她是浮丘院的荒民。”去思寻思是不是来帮忙的。喜溢催促女人，女人点了点头。

“六年前，我曾见过主上。”

去思惊讶地看着女人。女人继续说：“是真的。不过隔得很远。当时是在琳宇城外。主上骑着一头很健硕的骑兽，身穿黑色的铠甲。因为隔得太远，看不到脸，但能看到一头白发。因此我一开始以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武将。但骑在骑兽上的身姿却是一点都不显得老态，总之非常矫健。”

当时女人身边的另一人说，那就是戴国的新王。

去思等人从女人口中得知，那便是骁宗刚到琳宇之时。女人所在的村子里，当时因为大伙都在室外劳作，因此有不少人都见到了骁宗的身影。当时正是初春，大家正忙着将被雪掩埋的小屋给挖出来。

“我当时是偶然见到主上，但马上就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主上到村里来了，于是大伙儿都赶到稍高一点的方去看主上的营帐。”

大家都只能远远地看着，所能知道的也就是主上在那一群人之中，可因为隔得实在是太远，具体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女人说应该没有人比她更加近距离看到主上了。

“当时虽然没看清脸，但能感觉到是一个很好的人。当时很多人都羡慕我呢。”

“是吗……”

李斋点了点头。

“部队在琳宇城只驻扎了一天，然后大军就向西前去了。有些人见营寨还留在原地，便跑过去看，却没看见任何人。”

“也就是说到达琳宇的第二天就往西边去了。那你看到主上时，他是什么样子呢？”

“似乎很有气势，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但也不像很松懈。他周围有重兵保护，可他却与营中士兵谈得很起劲。与他交谈的士兵看上去像是很高兴。我还记得当时与周围的人谈论说主上真是受人爱戴。”

“是啊……”李斋默默地说。那光景至今仍在眼前。骁宗是底层出身，在士兵中极受爱戴。骁宗极具同伴意识，在军中常常与普通士兵交谈，而与骁宗交谈的士兵也无条件地感到高兴。李斋军中也是如此。李斋的麾下曾属承州师，在李斋成为王师将军之前没有见过骁宗，因此他们在骁宗担任禁军将军时并不认识骁宗。但见到作为王的骁宗时，仍是感到士气高昂。

“我们心想，主上竟然为了我们专程赶到文州来了，心里真是太感激了。我们虽深受匪害，想着反正朝廷也不会管我们，等土匪们把能抢的都抢走算了。可主上竟真的派禁军来了，一下子就把土匪给剿了。”

女人说得激动，两手紧贴在胸前。

“真是太感谢主上了，就连我们这偏僻的地方，主上也还惦记着，我们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戴国的新王真是一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好人。”

“你知道那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主上不见了，当时闹出不小的乱子。大家都很气愤，认为是土匪对主上做了什么不利的事。也不知是袭击了主上，还是把主上给抓住了。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把主上找到，所以一连好几天，我们大家都在找，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和地方。”

“是吗。”

“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慢慢地，整个文州都变得奇怪起来了。王师也不见了，然后从朝廷又派来了新的王师，然后他们就开始——”

女人停了下来。阿选的军队来了，是为了来讨伐骁宗的部下的，他们将可能藏有骁宗部下的村子一个一个都烧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文州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真怀念主上还在的时候啊。要是主上一直都在，那该有多好啊。”

说着，女人看了李斋一眼。

“我听喜溢师父说，有人想知道关于曾经见到过主上的事。事到如今还有人在打听这个，我想一定是有人在寻找主上。”

李斋不知该如何说，便道：“我们想要拯救戴国。”

也不知那女人如何理解，她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能不能帮得上忙。我认识的人里面或许也有其他人……”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起了。你只是送柴火过来，知道吗？”

李斋说完，女人表情僵硬地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一边低头致意一边走出了厨房。见女人走后，李斋转向喜溢，问道：“喜溢师父，这不打紧吗？”

喜溢笑了笑没有回答。从荒民处打听信息说不定就会走漏什么风声，尤其还是跟骁宗有关的事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与阿选作对的势力。荒民们都是各自聚集起来的，很难守紧口风，一旦传开，浮丘院就危险了。

第二天，喜溢又带来一男一女，这二人声称曾更近距离见到过骁宗。

“我当时住在嘉桥。”说话的是那个男人，腿脚似乎不太方面。嘉桥位于琳宇城西面，是一个比较大的城镇。骁宗失踪以前，那里曾是主战场之一。

“土匪一窝蜂地涌进城里，一下子就占据了整个城镇。接下来王师就来了，一连打了七天，才终于将土匪赶了出去。土匪逃走后，我见过主上进城时的样子。”

另一名女人则来自琳宇北方的志邱。

“志邱也来过土匪，但只是进来打劫，抢完东西后就走了。打劫时极其凶狠残暴，街上一匹狼藉，还伤了不少人。不像嘉桥那样跟官军发生了战斗，好像并没有死人。”

不过那以后，志邱因藏匿禁军士卒而被烧光了，镇上的人大多与藏起来的士兵一道被杀了。女人一家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于是来到琳宇，最后在浮丘院落脚。

“土匪劫掠完后，王师运物资来了。当时，城外聚集着一群威严的武将，据说在最前头的就是王。黑色铠甲外钉有纯银的装饰，骑着一头像是老虎一般的骑兽。”

“那是计都。”李斋自言自语地说。据说在骁宗失踪后，计都独自回到了营里。如此说来，也不知道计都现在在哪里。

“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了吗？”

“是……应该是吧……”女人有些吞吞吐吐。

“还记得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

“不不，我就知道这些……”

女人赶紧闭上了嘴，喜溢安慰她说：“如果还知道什么请讲出来，我们绝不会向外泄露的。”

“没……没有什么了，就只是看到了一眼……”

“在营寨里吗？”

“倒不是营寨里头……好像是在营寨附近。具体情形已经不记得了。”

女人说着，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她低着头后退想要出去，但被喜溢拦住，让她继续把话说完。

“镇子外头，有一座小庙。那天我正好到庙里去上香，见到主上在附近的林子里。当时没有穿甲胄，但那头像虎一样的骑兽也在一起，所以我想那就是主上。”

小庙的附近，确实是有一座小山包，那是由几块大型岩石堆积起来的一处高丘。岩石缝中，长着一些松树，整个小山包就像是一片小树林。

“似乎带着两三个人，像是在商量着什么……其中有一个人……”

女人环顾四周，低声继续说道：“有一个穿着红黑色甲胄的一脸狠相的武将……就是在后来的志邱屠城时领着军队在镇里搜捕的那个人，那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

“志邱屠城，那么，是阿选的人？”

女人点了点头。

“我想是的。那个禽兽，一脸淫笑地到处掳掠女人和孩子。”

女人说得很是气愤，她继续说到，那日在树林中，他们谈话的内容听不清，但是看到那名武将正指着另一个男人向骁宗说着什么，骁宗没有说话，一直在听着。

李斋向女人道谢，再三保证不会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后让她回去了。看着女人快步走开，李斋拼命在记忆中寻找，阿选军中是不是有这样一号人物。

阿选一直以来都与骁宗齐名。作为将军，他声望极高，麾下能人猛将自然也不少。军队品行也一直很好，决不是蛮横放纵的强盗集团。真有这样四处掳掠女人孩子的恶棍吗？按理来说阿选不会容许军中有这等人存在的。

第三天，喜溢又带来一个人，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

“我见到过一次主上。”

男人满脸怀念地说：“我是辙围出身的。”

“——辙围。”

“我当时住在嘉桥，但老家是辙围的。在出来工作之前一直都住在辙围。”

他本人在嘉桥的商店中做伙计，父母兄弟则在辙围。在嘉桥劫掠后的土匪接下来就去了辙围。当时，传言西边有土匪贼党正在逼近，辙围处境危险，于是那男人的父母兄弟便从辙围逃了出来，打算跑到嘉桥来避难。当时嘉桥有许多从辙围周边逃过来的人。

“辙围的人都说，主上特意发兵来救，大伙都很高兴，于是都想着哪怕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都跑去主上的营寨。但始终都无法靠近。”

眼看大军马上就要出发前往辙围，“大伙心想，总不可能到战场去看主上吧。那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于是我和兄长二人决定尾随王师前往。”

兄长说，先绕到前面山坡上，肯定能见到的。沿着大路往前走，翻过山便是函养山西南面。从嘉桥出城后，沿路一直走，路边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峰，爬到山峰上，便可往下看到通行的大军。

“到山峰下方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大军将在此处扎营，兄长领着我连夜爬上山峰，可那山峰比我想象的要难爬多了……”

大半夜的，二人在没有路的山上四处乱撞，最终失了方位，就这么乱走乱撞中，太阳也升起来了，这样一来，大军将通过山脚，赶不上了。就在二人慌乱之间，突然听到了人声。

“当时我与兄长正在一处断崖边，听到下面传来人声和骑兽的声音。我们还以为是已经到面向大路的山峰上了，正高兴着，往下一看，结果发现下面只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一队人骑着骑兽正往前赶路。”

二人认出了那条山道。若要从琳宇前往辙围，则需要沿通往白琅的大道一直走出山麓南侧，再在路口往北绕到位于函养山西边的辙围。而这条山道，则可以从山上抄近路通往辙围。

“我们从辙围来的人，都是从这条小路逃到琳宇的。虽说要在山里过一夜，但是比起大路要近不少。从大路到嘉桥要七天，而走山路就只要三天。冬天是走不通的，而且，领着大军行进的话，也无法走这条山路。我们当时就是看到有士兵走到山路上来了。”

其中有一人好像就是骁宗。

“虽然距离很远，但曾听见过主上的人那里听说过主上的大致样貌，所以我想应该是没有错的。骑着白色的像虎一样的骑兽，穿着黑色的铠甲。当时没有戴盔，能看到一头白发。”

李斋点了点头，应该不会有错。

“然后呢？”

李斋急切地问到，男人用力地摇了摇头说：“没有然后了，他们骑着骑兽，一眨眼的工夫就跑远了。”

“有被胁迫的样子吗？”

“没有。”男子回答，“不像是胁迫着谁或是被谁胁迫着，没有感到紧张的气氛。就像是很普通地在赶路。他身边的士兵也都穿着统一的红黑色甲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围在主上的周围，所以我想那应该是主上的护卫。”

“看上去是急着赶路是吗？”

“应该是的。他们是要赶去辙围，那条路的前方，就是辙围和函养山了。”

李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函养山。

“我和兄长当时已经很满足了，也没力气了，在山上摸爬滚打了一晚上，还好现在下面就是到嘉桥的小路，不用再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到处找路了，只需要从断崖处想办法下去就行了。于是我俩躺下来想休息一会儿再回家，但两人都很兴奋，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想着干脆起身回去吧，但这么长时间没吃没喝，身体重的不得了。后来与兄长说着说着还是睡着了。然后，突然被一阵声响给惊醒了。”

醒来时已经快到傍晚了，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声响惊醒的，只是因为兄长也是同时醒来，回想起来，恐怕是有什么响动。正在这时，听到下方传来脚步声。我俩想不会是主上又来了吧，于是往下看去，之间一群骑兵正从沿路从山上往下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早往山上赶去的那一群人。

“但是，主上并不在其中。”

而且，数量也只有之前的一半了。

“其中好像还有人受了伤，我们想不会是遭到土匪埋伏了吧。”

“我们当时心想不好，想追过去问问情况，但那是个断崖，没法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男人点点头。

“如果是途中遭遇战斗，主上有何不测，那么那一群人应该是急着赶回去报信才对。”

“是的。”

“但是，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很急迫的样子。他们骑着骑兽，比徒步自然是要快很多，但是还可以更快的。可他们看上去好像并不急，其中有人还在笑。——其实，当时隔得很远，也看不到脸上的表情，觉得有人笑可能是我的错觉，不过，从当时他们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他们至少是很欣喜的。不是那种开怀大笑的欣喜，而像是努力克制的那种。”

男人感到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内情，于是他与兄长一起默默地不出声，看着那群人走远。之后二人便下山回嘉桥去了。

“回来后我们还一直在想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就传来主上失踪的消息。可能是我们回来后的第二天吧，又可能是第三天。我和兄长……”

男人突然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们想，也许，主上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王师中出了叛徒，使他们把主上给弑杀了。”

男人一直怀疑这一点，可不敢说出来。最开始是自己不愿相信，到后来就是不敢说了。

“是吗……”

那一群人，恐怕就是项梁说的骁宗的护卫吧。那是阿选的部下，与骁宗一道出去，却没有把他带回来。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男人眼眶湿润了，点点头说：“你们是在寻找主上吗？”

李斋只是点头回应，男人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说：“主上恐怕已经不在了……”

不是的。李斋想这么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让他知道太多这也是为了他好。

男人低头哭了一阵，向众人施礼后便回去了。

6

一群人与骁宗一道往山上跑去，回来时却没有骁宗的踪影……

去思觉得这事内情重大，心情黯淡。喜溢向李斋问道：“李斋大人您曾说函养山有线索，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呢？也就是说主上在函养山遇袭。考虑到他们都带着骑兽，一天之内确实是能够从函养山往返的。”

李斋点了点头。

“此外，骁宗主上的玉带残片是从函养山的物品中发现的。看上去是从背后偷袭，玉带被砍成了两块，上面还有血迹。估计也是被袭当时掉落的。”

“真是这样吗……”喜溢嘟囔着陷入了沉思。丰都道：“从那一群人当时的情况考虑，基本可以确定骁宗主上是自行脱离队伍的。虽说之前认为这是阿选军的主张并不可信。”

李斋不解地说：“可主上他，为何要自行离开大军呢？”

这一行为按常理来说是不合理的，丰都也附和说：“之前那个女人不也说过吗，在志邱附近的庙里看到过主上，身边就有一个身着红黑色甲胄的武将，与一名普通男子正在谈话。”

“红黑色甲胄恐怕是护卫的着装吧。项梁之前也说过主上与一队人马一起消失了，恐怕就是这一队护卫吧。在志邱的士兵作为护卫与骁宗一道同行。那么，问题是，那名普通男子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能见到主上吗？”

“通常来说是不可能的。除非与主上有特殊的关系，或是有什么重大的情况。——也不对，即使是这样也无法轻易见到主上。毕竟霜元和英章都不知道这件事。要么就是通过阿选手下的引荐前来会面的。当时指挥阿选军的是——品坚。”

“品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李斋歪头思考。“我也不是很了解，没有见过几次。只知道是阿选军的师帅，但并没听说有多大的能耐。一开始应该不是在阿选手下，骄王时代曾在别的将军帐下。”

一般来说，作为新部队，是不会将一整个军团集体收编的。李斋军也是如此。五名师帅可以是自己的亲信，但师帅下一级的旅帅，则可能由夏官府来任命，士兵也由夏官府编入。有时还会有口碑不好的部队被强编进来。

“没听说过关于他的事情。可能是存在感不强吧。”

“即使有这个叫什么品坚的师帅的引荐，也不是那么容易见到主上的吧？”

“也不好说。品坚这人虽算不上特别出众的师帅，但在主上军中代表并直接指挥阿选军。虽然在形式上由主上统一调遣，不过毕竟是借调过来的，从礼节上来说也不便过于轻视。如果品坚再强硬一些，一定要主上接见，主上也不方便拒绝。”

“那也就是说是品坚劝说主上接见的了？”

“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果真如此，那么他们在志邱谈话的结果，就是骁宗主上自行离开大军，而且此事对霜元和英章也隐瞒了。”

“也就是说——调虎离山？”喜溢惊讶地说，“那主上也太大意了。”

“从结果上来说就是这样的”，李斋无奈地说，“不过，主上也许也感到有些不对劲，所以才会在前一天晚上到霜元帐下去借人。”

丰都似乎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品坚希望主上见某个人，而骁宗主上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见。一些人便引诱骁宗主上脱离部队单独行动，主上虽同意了，却也隐隐感到不对劲，于是便借来一些人马暗中监视自己。——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比较合理的。但是，那些监视的人并没有回来。可能是发现事情不对，打算救援，结果反而与骁宗一道被袭。”

“那么，袭击的地点就是函养山。”

李斋点了点头。喜溢又问道：“但是，也不一定就是函养山吧？那条小路，我也知道的，就在嘉桥西边往北出龙溪的那条路。确实，从龙溪往西走便是辙围，往东走则是函养山，而函养山到辙围的路上则有好几个小镇。”

“若要偷袭，总不可能在城镇附近动手吧？”丰都说。

“那也不一定就非得到函养山不可吧。函养山也并非毫无人迹。如此说来，那条山间小路岂不是更适合偷袭？那附近可没有任何人烟，路上随时都可以动手。”

“那倒也是。”丰都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在函养山发现主上的玉带一事就说不通了。——当时函养山矿区的情况怎样？”李斋问道。

喜溢偏着头，似乎是在回想。

“如此说来，当时函养山可能已经关闭了。不只是函养山，附近一带都因土匪猖獗，居民们都跑出来了。”

“是阿选暗中勾结土匪，那么会不会就是为了好在函养山下手，事先拍土匪将那一带清空了呢？”

“那么，周边也被清空了，不就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去函养山了吗？”

“恐怕是为了防止万一失手而使主上逃脱，因此才特意找了那样封闭的场所吧。事实上主上的玉带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喜溢打断李斋的话说：“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阿选偷袭了主上——准确来说，是阿选派人偷袭了主上。当时阿选并没有公开表示敌对，那么他的手下袭击主上一事便万不可被外界所知。袭击现场的所有物品都要清理干净，又怎么会留下一条玉带呢？”

李斋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有道理……”

“还有，既然费劲心力将主上引诱出来，那就不可能只是安排几名护卫下手。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在准备下手的地方埋伏好一队人。所以，一定是在暗中安排潜伏了人马，偷袭成功后，将主上本人以及随身的所有物品全部处理。而这个处理地，便是函养山。——是不是有这个可能呢？”

喜溢告诉众人，在函养山周边，四处都是洞穴、因落石造成的裂缝、探矿所掘的矿道等，任何一处都可以用来处理人或物。

“等等！”丰都大声说，“要这么说的话，那骁宗主上万万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但现在却是，主上确实还活着。”

“各位一直都主张主上还活着，可真是这样吗？”喜溢说着低下头去，“我也不愿相信主上已经身亡，可是……”

“还活着，这一点毫无疑问。”

李斋的语气丝毫不容置疑。

“如果还活着，那么……已经六年了，为什么主上一直不现身？”

李斋想说什么，可一时语塞。

“难道主上不知道戴国的现状吗？如果知道的话，主上还能一直忍下去吗？为什么不现身救救大家？”

“也许他虽然想，可是却无法现身呢？”去思小声说。

“项梁之前说过，戴国现在存在一个无解的矛盾。”

无解的矛盾？喜溢有些不明白。

“要救戴国必须打倒阿选，而要打倒阿选则必须要有相应的兵力。若主上现身振臂高呼，这些兵力想必不难募集，那些至今潜藏起来的旧部定会星夜驰往。但是，只要主上一现身，阿选便会即刻对主上进行攻击，不会给他召集兵力的时间。这便是项梁说的无解的矛盾。”

“啊……这么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主上不现身就无法讨伐阿选，若现身则会立即被攻击。不仅如此，若真打起来，又有不少无辜的民众要遭殃。正是因为这样，主上的旧部才会一直隐忍到现在，连一丝传言都不曾传出来。所以我们认为主上必定也是这么想的。”

“正是如此。”

李斋点头表示同意。

去思道：“主上一定还活着，现在正藏身于某处。他一定对戴国的现状极其忧心，但却无法现身。”

“就算是这样，那主上究竟会在哪里呢？”去思问道。

“我们这不就正在寻找吗。手上的线索只有那条玉带，不管它是被扔掉的还是从主上身上掉落的，总之与函养山关系很大，所以一定要去函养山才能有所眉目。”

“可是……函养山现在……”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李斋与丰都都觉得去思讲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

（第一卷完）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第七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用户ID：血淋淋的红桑（https://space.bilibili.com/590429/article）

翻译：血淋淋的红桑

1、

刮下白圭宫的风日渐寒冷，就算是接近云海的王宫的上部，早上能看到霜也是常事了。在北方的山上的高处，听说更是已经降下了初雪。

项梁和泰麒依旧被关着，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在这期间，完全没有类似寻问的东西。甚至连来拜访泰麒的人都没有。阿选自然不说，连以张运为首的高管们也毫无动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项梁想道。就算是一向沉着的泰麒的表情也布满了阴云。项梁所知道的，就只有事情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阻碍，这点而已了。然后，白圭宫的内部多半和项梁他们所预想的完全不同。

至今为止，项梁理所当然地在脑海中描绘着君临于在玉座之上阿选的样子。窃取了王位，肆意使用权力，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掌管着政事。六官看着阿选的脸色，一心只想着怎么自保，无心顾及国家和人民。有心之人想让事情回到正轨的话，就像下界经历过的那样，遭到残酷的报复。因此只能选择沉默，所以戴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实际上，阿选的王朝和项梁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首先，看不到阿选本人。不论是根据平仲所说的还是浃和所说的，阿选在朝中的存在感恐怕十分稀薄。虽然登上了王座，但很少从王宫的深处——六寝出来。既不出席朝议，也没有公开地发布过什么命令。

——说不定，项梁想。

“阿选已经被什么人暗杀了，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项梁一问，浃和惊讶地停下了正在给泰麒梳头的手。

“怎么会。”浃和瞪圆了眼睛说，“这还是不太可能的吧。”

自从浃和被派来这里，在牢里的生活显著变好了。她住在这间牢房的一间屋子里，早起就把火点起来，让大堂变得暖和起来，又烧起开水，扫除了过后为泰麒更衣，细心的关照泰麒，也不休息就立刻开始工作。今早也是，虽然泰麒说没那个必要，但浃和还是像这样，开始为泰麒整理头发。

“——好，这样就好了。”浃和对泰麒说，“虽然很少能看到阿选大人的样子，但身体还依旧康健这点应该没错。”

但是，要想维持国家的运转就必须要有谁来行动才行，做这件事的是身为冢宰的张运和六官长。而六官长大半都是张运的亲信，实际上，就算说是张运在统治的戴国也不为过。然而，张运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官吏。

本来，张运在骄王时代是春官长的次官——小宗伯。

“我记得，张运因为是春官长大宗伯的有利候补所以成为了小宗伯。”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特别是他并不是因为巴结骄王而得到的官位，而是一点点积累功绩，提高评价而得到官位的人。”

项梁点点头。据说是只要是和礼仪相关的事情就没人能和他比肩，这样的人物。因为是骄王治世的末期，所以有一群相当荒唐的家伙在肆意妄为，但他不是那样的家伙。是一个办事周到的能吏，在项梁的记忆中张运是被这么评价的。所以骁宗当年才会把他提拔为春官长。

“没有人说他行事残忍或者冷酷。虽然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都是云端之上的人，所以也说不上来那位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没听说过那是一个会让国家荒废的酷吏。”

“那么，为什么戴会是这副样子？”

项梁问了问，但浃和没能回答。把浃和他们的话综合来看的话，并不是因为谁做了什么而导致戴的荒废，而是因为谁都没做什么——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说法吧。正如平仲所说的“散乱”一样，朝廷本身已经散裂，已然国不成国。

“不过也真是不可思议。”泰麒插话道，“为何阿选不在外面出现呢。”

的确，项梁点点头。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平仲的声音。想着他一定是拿了早餐进来，于是像往常一样回应后，就看见平仲一如既往地和端着早餐的下官一起进来了。

“让您久等了……”

越过抱歉地行了一礼的平仲，下官们把早餐拿进了大堂。看到这些下官，项梁皱了皱眉。在这一群下官之中，有一个官吏，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从官服和腰间挂着的绶带来看，这个人也是一个天官。尽管如此，这个人却丝毫没有要和准备早餐的官吏们一起帮忙地意思。——不仅如此，他根本没在看周围工作着的同僚。而是对着不知在何处的天空发着呆。觉得奇怪的不止项梁，平仲、和平仲一起的下官也纷纷对这个阴森森的人投以异样的目光。

——那是什么人？

为什么在这里？项梁和平仲对上了视线，用眼神问他，但平仲却也摇摇头。不知道，的意思吧。从平仲他们的样子来看，虽然是一同前来的，但应该是因为其他系统的指示前来的吧。

完成了工作的下官们从大堂离开了。平仲带着暧昧的笑容对泰麒说：“很抱歉让您久等，还请……”还没说完，那个像雕像一样站着的官吏突然动了。他走到泰麒的面前，用机械般的动作跪拜。

“主上在召见您。”

项梁大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主上，也就是说阿选。他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还请台辅移步内殿。”

“这是来自阿选的直接的邀请吗？”

项梁这么问，但天官毫无表情，没有回答。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移过来。

“是有什么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再次发问却依旧没有得到回答。一刻钟左右过来会来接您，还请做好准备，这么说着，忽然站起身来，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离开了屋子。

一刻，浃和小声地说，慌乱的看了看周围。如果要和阿选会面，那自然要有相应的装束才行，想必浃和是在考虑这件事吧。

平仲也是一副狼狈的样子，看来平仲之前并不知道天官的意图吧。不过比起这个，项梁更在意另一件事，于是问平仲：

“刚刚那个官吏是什么人？”

这……平仲歪了歪头。

“应该是在六寝侍奉的天官，但名字就……”

项梁并不是想问名字，但却不知道具体要问什么，该怎么问。他从这个人的本性中感觉到了违和感。最显著的是个人浑这浊的眼睛，就像是醉了一般，聚焦于不存在的地方。无法窥探其内心——与其说这双眼睛无法映照出其内心，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内心，这个人给项梁的就是这种感觉。没有表情的身体作出机械一般的动作，声音也没有抑扬顿挫，甚至感觉不出那是凭借自身的意志而发出的声音。

“该怎么说呢……像是人偶一样。”

平仲听到项梁低声说，随即点点头回答，是啊。

“侍奉于六寝的天官大体上都是这种样子。”

“大体上？”

是，平仲点了点头，看向浃和。浃和也点点头，两个人都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他们也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吧。

“就是说阿选净是在集结一群这样的人吗？——说到底，那到底是什么？”

平仲摇了摇头。

“我也不甚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像那样子的官吏就出现在各个地方，在那边毫无目的的晃悠。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不过很快就不见了。”

“他们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的吗？”

不，平仲放低了声音。

“根据一些同僚的说法，是后来变成那样的。就像是病了一样突然失去进取心，最终变成那样子了。”

项梁注意到“像是病了一样”这句话。

“就在之前还很正常的人，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失去了精神。样子也变得飘飘然起来——更准确来说，像是心不在焉一样反应迟钝，要是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就会回答，没什么。就这样变得更严重，不久后就算跟他搭话也不会有反应，只会面无表情的到处闲逛。然后就见不到人了。”

“那些人就去了六寝？”

“似乎是。意识到这个人不见了的话，就会发现它的记录从之前部署的地方消失了。想问问这人去哪里了，但谁也不知道。但是有听到在六寝看到这样消失的人的消息。所以看来他们是变成侍奉六寝的天官了。”

“和之前的部署没有关系吗？”

“是，跟我说这个事情的朋友是秋官。说是和他同样部署的人变成那种情况消失了。”

平仲这么说，

“有时候也会有变化非常剧烈的人。这种一般都是不满阿选的朝廷的人。前一天还在批判阿选，第二天就变成那种状态了。这种人的话也有不消失而是最后留在那里的情况。”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是，平仲点点头，轻轻靠了过来。

“是失了魂魄了……”

项梁皱了皱眉，平仲看到后又继续说。

“我们是这么叫的。”

项梁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失了魂魄”，这种说法意外地形象。仿佛脱壳一般，只留下了人的身体这一容器。

——就是这些东西聚集在阿选周围吗。

对项梁他们陷入思考的样子，浃和不知道是注意到还是没注意到，嘴里念叨着“衣服”就急忙离开了。

就像之前预告的一样，一刻钟后又有下官前来。当然，项梁还是跟着泰麒的，也没有被阻止。留下不安的平仲和浃和，跟着面无表情的下官，项梁和泰麒久违地离开了这个牢房。外面虽然吹着冷风，但也因此让呼吸变得顺畅了不少。这才注意到在那个半吊子的牢房里生活的日子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项梁他们在到道路的尽头走出了路门。这是一道贯穿了岩石表面的巨大的门。在那前方延伸着白色的宏伟阶梯。这段被施了咒的台阶能一口气就从这里上到云海。

登上又白又长——但绝不能和实际的距离相比——的台阶便是云海之上了。轻轻的潮水的味道顺着冰冷的风飘了过来。巨大的白色空间中有轻轻的波浪的声音。

穿过打开的门，项梁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正面的广场上耸立着到外殿为止的门阙，其左右也修建着贯穿东西的门阁，广场的四方耸立着角楼。然而，这些建筑物全部都随所无残的坏了。由石头垒起的隔墙满是裂缝，各处建筑物的外漆都剥落地不成样子。屋顶的梁柱歪斜着，屋檐的角也都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项梁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但在前方带路的天官并没有回答。

简直像是发生过战争一样，项梁吃惊地想道。当时宫城也发生了事变，发生了本不该在云海之上发生的蚀——

项梁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泰麒。泰麒也同样一脸惊讶地看着周围。一直到隔墙对面的能看得到的堂宇都有损伤。虽然有像是在修理的，被架子覆盖着的建筑物。但大多数都是就那么损坏着被放置在哪里了。

就在他们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的期间，外殿过去了。周围的建筑物虽然总算是看不到受灾的样子，但往来的官吏极端得少。偶尔有几个人擦肩而过，但这些人却似乎带着厌恶的表情伏下身子，或者甚至没有表情，带着虚无的眼神像飘着一样走来走去。

事情很奇怪。这个异常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那可能是来源于和鸿基的街道之间的落差吧。因为鸿基城中的样子和他的记忆中相比没多大的变化。变化小到让人想不到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其正当的王，而被伪王占据了王座。与此相对，燕朝的这个变化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之前发生过鸣蚀，也知道因此有很多地方受灾。但是自那时候已经经过了六年的岁月，这像是一直被放置不管到现在一样的可怕样子，到底是……

当然，仅仅六年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他觉得异常的并不是王宫没能从当初的受灾恢复过来，而大概是根本看不到其想要恢复过来的意志。虽然总归还是收拾了收拾，但瓦片掉落的屋顶，爬满裂纹的墙壁，歪斜的地基都原样放着。

姑且还没有瓦砾。但即使如此即使是一些小小的损坏也没有修复，就那么放置着。——就是这种，王宫整体都有哪里很奇怪。说到底，泰麒像这样只带着项梁，由一个天官带领着在宫中行走本身就很奇怪了。在这附近走着的官吏也很少，他们谁都像是不认识泰麒一样，既没有要叩头的意思甚至也没有停下脚步。

——仿佛幽鬼之宫一般。

有秩序。但是，却基本感受不到生气。安静到阴郁沉淀了下来。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唐突地听到了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静止的风景里，出现一个让人吓了一跳的有着强烈生气的声音。是传达着愤怒和惊愕的有人类味道的充满生气的声音。他因为这个声音中的生气而惊讶！但同时也安心了下来，一回头，眼前是正用肩膀呼吸着的因为愤慨而脸红了的官吏。项梁见过这张脸。应该是张运，现在的冢宰。

“难道是，台辅吗？”

张运这么说着，他和他周围围着的几个人都有着强烈的“人”应该有的强烈色彩。他们各个都用探查般的眼神打量着泰麒。张运他们应该认不出泰麒的脸吧，项梁这么想着。

“是谁许可的和台辅面会。”张运朝着下官大声说道，“是谁给的权限就这么擅自把台辅带出来。现在立刻……”

刚一开口，张运就被下官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给打断了。

“是主上的召见。”

一瞬间，张运的脸像是在嘴里含了什么苦东西一样扭曲了。项梁在心中歪了歪头。——看来阿选的这个王朝，也不都是一整块石头。

“为什么… ”张运刚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我也一同前去。”

“并没有收到冢宰也要陪同的命令。”

张运瞪着这个没有感情的官吏。

“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难办，既然已经被召见了也没办法，但至少我要同行。”

2、

项梁他们由下官带领着，往王宫深处前进。后面跟着显然十分不满的张运等几个人。

在内殿等着他们的，正是阿选。——应该，是这样。玉座的珠帘被放了下来，虽能看出有人端坐于玉座之上，却无法确认其容貌。项梁对此有些遗憾。他倒想看看这个叛徒在和泰麒对峙的时候，究竟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天官用机械般的动作向玉座叩首，“已带台辅前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像是幽鬼一般离开了。泰麒伫立在玉台之前，和珠帘另一边的那个人影对峙着。张运等人跪在一旁，泰麒自然是不打算跟着他们一起，所以项梁也敢于跟着泰麒就站在那里。

泰麒无言，只是朝玉座投去视线。从珠帘的对面也没有任何指示。一般来说，这种场合应该是由专门的官吏来主持的，但看来阿选没让他们来这里。殿内弥漫着冰冷冷沉默。

正当项梁对这样的氛围感到不解的时候，珠帘内终于传出了声音。

“……为何回来”

这声音冷静到让人无法窥探其中的情感。

“我不过是前往了拥有王气的地方。”

泰麒回应的样子，果然也是完全的冷静。

“那是什么意思？”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这宫中存在王气。于是我便来了，仅此而已。”

“而这王气就是我？为什么这么认为？”

“感觉，我只能这么回答。”

泰麒淡漠地回答道。从项梁的角度来看，泰麒的言行实在是太过冷静，太过缺乏热情了。这样的话能骗过阿选吗。

不过，与其说是冷静——项梁的心中有些迷惑。他更觉得泰麒像是有哪里变了一样。感 受不到泰麒的感情。明明就这么和阿选面对面地对峙着，既没有畏缩也没有想要挑战阿选的意思，只是淡漠的，存在于那里——的感觉。

“这种解释谁能明白啊。”张运大声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好好地用能听明白的说法向阿选大人解释。”

泰麒对张运投以不含任何感情地实现，一息过后。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从蓬莱回到这边的。那时，王气已经微弱到让我不清楚其位置了。想必骁宗大人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故去了吧。虽然我当时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却不能肯定。”

泰麒说着，歪了歪头。

“其实，我根本就不明白，王故去的时候我会不会知晓——如果会，又会以怎样的形式知晓。毕竟，我没有失去过王。”

既没有经验，也没有从别人那里听过。

“但，我却知道王气为何物。知道骁宗大人的感觉。绝对不会出错。可即使如此，我却没能感觉到王气。”

甚至无法判断其有无，更不用说其地点了，但是——泰麒淡漠地讲述着。

“前几日突然，我感觉到了清楚的王气，能确定就是在这里。虽然有一瞬间，我以为知道骁宗大人的所在了，但却感受到了违和感，有什么不对。一定要说的话，是王气的颜色不同。那是骁宗大人以外的谁的王气，而且是在鸿基的方向。所以我即使深知此行凶险，却还是来了。然后，在鸿基见面之后我确信了——王气就在王宫之中。同时，我也发觉，我对这个气息有印象。”

说着泰麒淡然地看向了玉座。

“——是你的气息。”

泰麒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出的话，让项梁心里发凉。

“我不想承认这是真的。”

珠帘对面没有答复。

“六年前，你这家伙砍伤了我，而且还背叛了骁宗大人，犯下了大逆之罪。对我来说，这是双重的仇恨。”

台辅，项梁不由得悄声说，但泰麒的目光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这种东西身上有王气，这怎么可能。可是，我终归不过是天意之容器。并不是我来选择，而是天在选择。”

事不关己一般，泰麒低声说道。

“你这东西就是王。非常遗憾。”

珠帘的对面，传来一阵从嗓子发出偷笑。

“真有这等事。”

“我以前是害怕骁宗大人的。在蓬山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过来了。见到以后，那种令人害怕的感觉也丝毫没有减轻。即使如此，骁宗大人也是王。无论有多可怕，我也没能摆脱那位大人就是王这件事……”

只有这次，泰麒的声音流露出怀念和惋惜。

“同样，我恨着你这东西。即使如此，你这家伙也是王。我难以原谅你，但不得不承认。”

项梁目不转睛地盯着泰麒地侧脸。——这在泰麒所说的“计划”之内吗？还是说，难道……

不可能，项梁在内心摇了摇头。这是在泰麒的计划之内的，嘴上说的话是为了欺瞒阿选的谎言。语气、态度，都十分冷静。但是为何，却让人感觉如此像是栩栩如生的真心话呢。可能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听到张运那边有几个人低声说“原来如此”，“真是讽刺”。张运出声制止了这些声音。

“那种说法，就算是台辅也太失礼了。”

泰麒瞥了张运一眼，却没有回复。像是生气了一样叫着的张运说：

“恕我冒昧，只凭这种说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这样的情况是没有先例的。因此，臣以为应进行充分的调查之后，再呈上报告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琅璨！”

项梁惊讶地看向周围。

——琅璨？

过去的冬馆长大司空。对骁宗来说也是能称作亲信的人。因此，他们一致认为她是被阿选抓住了……

“反正肯定是你干的好事吧。你在的话就出来。”

从叫嚣着的张运身后的柱子阴影中，出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的身影。确是琅璨无疑。

琅璨淡然地接受了和项梁一样惊讶地回头的泰麒的视线，一边向玉座走去，一边短短地笑了一下。

“果然是你，为什么要擅自干这种事情。”

张运的脸涨成了朱红色，但琅璨却一副冷淡的模样。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对吧？”

琅璨在玉台之下停下了脚步，转向了众人。阿选立于玉座之上，其下为琅璨，显然是背负着玉座的威势。与之相对，泰麒却是在于这两人和玉座对抗着的样子，而提出异议的张运等人则像是从一旁在比对着两者的样子——毫无疑问，这里的条理早已变质了。

“由你来责备我实在是没道理。说到底，擅自行动的究竟是谁？是谁擅自隐瞒了台辅的存在？”

项梁松了一口气。泰麒被放置不管到现在，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张运说，

“这是为了主上的安全考虑！”

“做过头了。”

琅璨正色道。

珠帘中传来忍笑的声音，然后出声叫了琅璨。

“琅璨，你怎么想？”

被问到，琅璨回答，

“首先，先明确一点。为了慎重起见，我等已经向二声氏确认了，白雉尚未落下。也就是说，骁宗大人仍未亡故。既然如此，戴国的王就依旧是骁宗大人，而将其赶落玉座的你，仍是盗走了王位的罪犯。”

项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实在是太傲慢了——但却是对真相最诚实的描述。然而，阿选却未非难琅璨。

“嗯……确实。”

琅璨坦然地点点头，

“王还未死，但天意却改变了，选出了其他的王。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更别说这个王是盗走了玉座的篡位者——一般来说，不太可能吧。”

“也就是说，这是泰麒在信口开河了。”

项梁感觉自己的背上冒出令人生厌的汗水，但琅璨却又轻轻歪了歪头，抱起了手臂，一只手抵住了下巴。

“……也不能这么说。说到底，戴发生的事情本就无先例可循。因此，就算是无例可循的事情，也不能断言绝不会发生。”

说着，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思考一样歪着头，过了一小会。

“……正相反。”

“相反？”

“正因无例可循，所以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或许应该这么想吧。”

“到底是是有，还是没有，有没有啊！”张运急不可待地插入了谈话。

“阿选大人是王吗？想个办法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说是确认……”琅璨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运，“说到底，只有麒麟才知道谁是王。”

“那怎么行！”

就算你这么说，琅璨讥讽地嘟囔道。她像是再次陷入了思考一样不说话了。然后，终于……

“想确认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要怎么做，赶快确认。”

琅璨对一个劲想确认地张运说，

“虽然是个简单粗暴的方法，但确实有——让主上去砍了泰麒便是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于琅璨所说。项梁立刻跃到泰麒面前，将其护在身后。

“你在胡说什么！”张运大喊道，“如果阿选大人真的是王那要怎么办。不能让台辅死啊……”

“没有说要杀死台辅。”琅璨简单的回应，“只是说砍伤台辅试试，而已。不过是令其受一点小伤，麒麟是不可能因此而死的。但是， 对台辅的使令来说，台辅受伤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如果是王干的暂且不说，但若不是，那使令们应该绝不会放过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从刀下保护台辅才对。”

说着，琅璨轻轻地笑了。

“不过，这样的话，阿选大人的脑袋可能就保不住了。”

“荒谬！”

但有人阻止了张运愤怒的声音。

“有趣。”

发出强有力的声音，珠帘动了。被草率地卷起的珠帘后，出现了穿着盛装的人影。

——阿选。

项梁看着那张脸。这张脸和他最后一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别无二致。这个背叛者披着着虚伪的大衣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来，而且他的一只手还提着剑，手放在剑柄上。

项梁当即就想将泰麒护在怀中，但却被泰麒本人阻止了。

“项梁，请忍耐。”

泰麒目不转睛地看着阿选，没有表现出丝毫狼狈。

“可是，台辅。”

泰麒看了看项梁，那双眼睛静静地，像是在传达什么话语一般。随后，项梁理解了——这是个好机会。

是将“新王阿选”坐实的绝无仅有的机会。即使阿选对着泰麒举起剑来，也没有东西可以来保护泰麒——因为泰麒现在，没有使令。

阿选拔出了剑，将其举到泰麒眼前。

“我是王？”

“十分遗憾。”

没等项梁做出反应，阿选没有丝毫踌躇地将手中的剑挥了下来。纵向砍下的白刃毫不留情地撕裂了泰麒的手臂。

注视着这一切的人们发出了悲鸣，然后紧接着到来的是一片寂静。殿内完全冻结了。

“……看来是真的啊。”

凶手的脸上浮现出冷冰冰的笑容。像是要去抱住肩膀一般，泰麒无声的倒下了，抱住手臂，露出痛苦的表情蹲坐在原地。压住手臂的指尖中，转眼间就开始流出鲜血。

“那么，果然。”

张运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阿选缺乏兴趣地看了看他们，然后转向了泰麒。

“允许你归来。——谁来，处置一下。”

阿选只说了这些，便折返回去。用令人生厌的冷静将剑收回剑鞘，回到了玉座之上。项梁边抱住泰麒，边看向四周。脸上浮现出兴致勃勃的表情的狼璨，愣住的张运，和一直站着的面无人色的张运的近侧们。

叫医师，有人喊道。慌乱地，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台辅……”

项梁出声道。泰麒的脸失去了血色，点点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多亏你忍耐住了。”

3、

泰麒立刻被搬运到大堂一角的夹室中。项梁检查了一下伤口，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也相当得深。看来阿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用手边的布按住伤口的时候，医师急忙赶来，狼狈地进言说需要伤医前来，目前只能用手头有的东西来止血了。叫来了伤医，处理了伤口之后，才终于叫了黄医。在项梁看来，他们东奔西跑的样子正体现出了王宫的混乱。

——但是，总算挺过来了。

项梁既惊讶又混乱。但总之，阿选认可了这个说法，这让项梁稍稍安下了心。虽然在这过程中，有很多次都让项梁背后发凉，但看来，泰麒这个无谋的计策——“新王阿选”，暂且是成功了。得到了阿选的承认，泰麒正式地回到了白圭宫，这样就可以拿回其身为宰辅和州侯的权力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阿选想必会想要登基吧。实际上，虽然项梁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干些什么，又应该有哪些手续，但是到新王真的登基之间，应该有一些固定的行程。可泰麒不可能真的实施这些，因为阿选并不是真的王。虽然可以公布新王即位，也可以举行即位式。这些都是国家内的事情，只要阿选决定要举办就不会有问题，实际上，过去也有伪王实行过这样的仪式。然而，王想要真正即位必须得到天的承认。项梁不清楚那时具体会有怎样的仪式，但至少他知道届时会有种种奇瑞、奇迹发生。而这些，都不会发生。得不到天的认可。“新王阿选”总有一天会进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到时您又如何打算呢。

项梁想这么问泰麒，但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不可能的。看着躺在床榻上，泰麒紧闭着双眼的失去了血色的脸，项梁连向泰麒搭话都有些顾忌。就在这么踌躇的时候，黄医来了。带着下官的老医师急忙赶来，跑到泰麒身边的时候，首先行了一个叩首礼。

“看到您无事，真是太好。”

这位抑制住泪水，与泰麒说话的老翁，是从骄王时代就担任专门医治麒麟的医师——黄医的人。也是泰麒的熟人了。

“文远，你还平安吗？”

迎接黄医的泰麒的表情也充满了温暖。

“是，托您的福——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这老头子。”

当然，泰麒说，然后往想跟着黄医的下官们。

“你们也是，看来所有人都平安，太好了。”

对这么说着的泰麒，文远说，

“您真是长大了。”

“让你们留守这么长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这不是需要台辅您来道歉的事情，——暂且，恕老身无礼。”

黄医说着，压住了泰麒的手腕。虽然伤口已经做了些处置，但还是要再检查一下伤口的样子。那是条从肩口一知道上臂的，直直的口子。

“实在是凄惨……多么残忍。还会痛吗？”

“现在已经发麻了。”

“虽然下手很重，但看来是避开了会对手臂的功能造成影响的地方。虽说如此，但这可恶的家伙，怎么就不能手下留情一点。”

黄医生气地说。看来他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文远仔细地重新包扎了伤口，命令下官去准备药，又重新诊了脉，看着泰麒的脸。

“您已然是一表人材了。现在还能再次相见，对老身来说已经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说着，他仔细地确认着泰麒的样子，向下官下达各种细致入微的指示。

“不过从一开始，身体的状况就不太好吗？您看上去相当虚弱。”

“现在这样，已经是好多了的状态了。”

“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太严重了。难道说，是污秽，是阿选干了什么吗？”

不，泰麒摇了摇头。

“这和阿选无关。“泰麒说，然后微微歪了歪头，”嗯——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因为鸣蚀回到了故国，在那边病了。”

“可恶的阿选，听说他袭击了您？”

“角被砍断了。也因此，一直没能回来。”

啊，文远用两只手捂住了嘴。

“天哪。角是麒麟的生命之源，居然砍断了角。而且居然在故国病了吗。明明只要没有了污秽，您的伤也就能好了。”

“那个，”项梁插话道，“我听说污秽是指，麒麟因为不净而患上的病……”

文远像是询问项梁的身份一样看着泰麒，泰麒解释道，

“这是以前在英章军的项梁。我们是碰巧遇到到，他之前一直作为我的护卫在保护我。”

“原来是这样。”说着，文远像是要传达感谢之意一般，向项梁深深点了点头，“没错，污秽就是因为不净而患上的病。听说，蓬莱对麒麟并不是个好地方。也听说是因为这个原因，流落到蓬莱的麒麟都不长命。”

“污秽本身应该已经治好了才对，”泰麒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哦。”

“是这样吗？……希望王宫里这些空气不要再带来不利的影响了。”

“有那么坏吗？——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您可有受到过什么粗暴的对待？”

“我这种人，早就被那家伙忘记了。”

文远用讥讽地口气说道，但马上就慌张地住了嘴。

“不该这么说的……毕竟是新王。”

说着，文远怜爱地整理着泰麒地衣着，

“到底，都是些和老身无关的事情。只要台辅平安就足够了。”

说着看向周围。

“您的随从只有这位武人吗？”

“他也同时照顾我的生活。”

“只有一人？”文远惊讶地说着，呼了一口气，“您有这么信赖的随从在，我也放心了。毕竟现在瑞州州官已经相当于是全部都被更迭了，老身还担心改由谁来照顾台辅。”

“全部……吗？”

“属于州六官的主要官员全部，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啊啊，请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他们并不是被处分了，不过是因为主要的官员都是由主上所任命的，所以被解任，分配了闲职而已。目前瑞州侯是由阿选兼任的，所以实际上，是国馆在代行州的政务，没有一定要设置州官的必要。”

“您可知道正赖和潭翠现在如何了吗？”

正赖是瑞州令尹，也是州宰。而潭翠是负责泰麒的警备的大仆。这两个人是和泰麒最亲近的下官了。

老医师皱了皱白色的眉毛。

“潭翠阁下被怀疑和芭墨大人的谋反有关，逃出了宫城，之后就行踪不明了。正赖阁下则是被抓住了。至于在何处，在做什么，老身也未曾听闻。知道其所在的，恐怕只有阿选的近侧那一小部分人吧。”

“听说他受到了很严酷的对待。”

“传闻确实是这样。但是，至少还活着。阿选麾下的一个军医似乎跟在他身边，至少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或者说，这样要更残酷一些。”

项梁自言自语的呻吟了一下。据说正赖将国库中的国帑（tang三声）藏匿起来了。估计是为了问出国帑的所在，而在进行拷问。这种情况，在问出需要的情报之前，是绝不会让他死的，让军医跟在旁边也是常用的手段。

虽说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但痛苦却会持续。

“您一定很担心吧。虽然老身并不知晓其所在，但还是可以查探一番的。”

“还请不要勉强。”

“自然明白。——应该让一个医馆跟在您身边，您的随从只有一人还是多有不便。而且，台辅您，暂时还需要继续治疗。”

说着，文远向下官们的地方回过头去。

“德裕，你能接下这个任务吗。”

“那是当然。”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医官回答道。

“台辅您暂时还需要修养，以及时刻观察病情，老身会这么对冢宰呈报的。不仅是身体的不适，若是心里有什么痛苦的事情，也请随时换唤老身前来便是。”

谢谢您，泰麒用手包裹住文远已经老去的手说着。

“……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真的，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4

黄医退下后不久，来了一个武官。项梁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是阿选麾下的惠栋。他记得应该是阿选的的幕僚中的一人吧。

惠栋进入夹室后，向泰麒恭敬地行叩首礼。

“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惠栋感慨地说，但反而让项梁心里十分不舒服。说到底，泰麒之所以会离开白圭宫，都是谁的错啊。

“您现在感觉如何了？”

惠栋想靠近躺在长椅上地泰麒，项梁挡在了他们之间。惠栋看着挡在中间的项梁说，

“阁下是英章大人的……”

说着，他注意到项梁冰冷的视线，像是羞愧一样低下了头。踌躇着一般的沉默后，再次朝着泰麒说，

“我叫惠栋。阿选大人命我速速前来，负责照顾台辅。”

说是照顾，但实际上是负责监视的吧。或许是也想到了这点，泰麒说，

"没有那个必要。我这里有项梁在，文远也派了人来。"

听到泰麒的话，惠栋的目光停留在留在这里的德裕身上。他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由德裕开口，解释了泰麒暂时还需要贴身医师的情况，他也就明白了。

“我已经知道台辅本身是带着随从这件事。这绝不是在轻视项梁阁下，而且既然受伤了自然是需要黄医的帮助。”

但是，惠栋说。侍奉泰麒的人数是在过少了。

“虽然天官已经派了寺人和女御前来，但是只有天官在您身边准备是绝对不够的。更何况他们都只有各一人，无法交替，这样您根本无法将您身边的事做好。”

而且，泰麒还有身为宰辅和州侯的职责。本来应该是由国官和州官两个组织同时支持着泰麒才对。但身为天官的平仲和浃和的权限是有限的。他们确实需要一个能够一手管理六官的人，阿选想让惠栋来担任这个职责，这么回事吧。

“台辅现在的情况，我自然是知道您需要时间养伤。所以在这期间，由我来完善各个体制。”

“瑞州的州官不在吗？”

惠栋被泰麒的问话堵住了。本来，泰麒也是瑞州的州侯。拥有相对国府来说独立的行政府。其中负责警护的夏官自然不说，也有负责身边照顾的天官。如果瑞州的体制还存留着的话，自然不必借用国府或者阿选的手，也能不为当前的生活困扰。

“正赖呢？”

“正赖大人他……”

惠栋低着头说，像是在寻找说的话一样，然后，

“因为有重大的渎职行为被捕了。”

“他没有死对吧？”泰麒说，“让我见他。”

“恕我冒昧，只凭我一个人的意见……”

“我让阿选大人成为这个国家正当的王，为了拯救民众才回来的。为此也需要作为州侯的正当的权限，而为了行使这些权限，正赖是不可缺的。”

“非常明白。接下来也将朝阿选大人即位的方向，和国府一起，瑞州的体制也会重新完善吧。在那之前，还请……”

“还请快一点，请你这么向阿选大人传达。”

是，惠栋只是一味地叩首。

“然后，我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可以的话我想回去休息——希望，不是那个牢笼，而是自己的宫里。”

我们会火速为您准备，这么回答着的惠栋，就保持着羞愧地俯着的样子，慌张的从夹室出去了。项梁目送着他离去，他既对泰麒惊人得冷淡的言辞感到痛快，又对收到这些话的狼狈的惠栋感到悲哀。

火速，虽然惠栋这么说，但现在还是只能先回那个牢笼里吧——项梁这么想，但没过小半个时辰(*)，惠栋就回来了。

“您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只是仁重殿的一个区域，但仁重殿的主要宫殿圈都受损严重，无法使用。准备的是勉勉强强留下的一个小的殿堂。这样的话您觉得可行吗？”

“无妨。”

恭敬地点了点头，惠栋来到在夹室外带路。建筑外准备了轿子，但泰麒却拒绝乘坐。

“没有必要。走路。”

“可是……”

“若是担心走路的安全，就把我和项梁的骑兽送来。”

惠栋有些困扰地只答了句，我会为您去询问的。

德裕支撑着泰麒,项梁他们跟着带路的惠栋，在王宫中向西前去。

虽然内殿周围的样子和过去相同，但继续向西，损伤就变得显眼了起来。这里也是，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无人修缮，就那么放置着。再继续走下，甚至能看到些已经彻底崩坏的建筑。有收拾了瓦砾，留下空无一物的地面的地方，但也有没有收拾，就那么放置着的地方。留下的建筑也明显散发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氛围，看不出有修理过的样子。

——仿佛废墟一般。

在云海之下——到治朝为止的景色和以前比都没什么变化，但可以说是宫城的最深处的燕朝却肉眼可见地荒废着。

鸣蚀之后六年。为何王宫的荒废就这么被放置着呢。或着说，这和正赖将国帑藏匿了这件事并非无关。即使如此，这个景象也实在异常。就算是再怎么资金不足，难道也没有人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整理王宫吗。

走在昏暗的廊屋中时， 有鸽子在鸣叫着。或许是嗅到这个冷清的王宫的荒废，鸽子在这里筑起了巢。那空虚的声音实在太过有代表性。

擦肩而过的人数仍旧很少。有几个人像是注意泰麒了一样停下脚步，各自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当场跪下。既有露出喜色既而叩首之人，也有心痛地伏在地面之人。与此同时，也有看上去毫无兴趣，就那么路过的人。是没注意到泰麒吗，还是有什么其它的原因吗？

从内宫出来向西，项梁在这里愕然地停住了脚步。泰麒也同样，惊讶地蔽住了呼吸。

作为宰辅居所的仁重殿，以及作为瑞州正厅的广德殿，这些建筑都已然不复存在了。无人清扫的瓦砾堆得像小山一般，混沌的高低之后，入水口和半毁的园林看得一清二楚。那是过去被壮丽的建筑群所遮挡的从未见过的景像。

＂这里毁坏的居然这么严重。＂

泰麒停下了脚步，用颤抖的声音说。

是，惠栋低声回答道。

＂当时有多少人受到波及了呢？＂

＂并不知道确切的数字。＂惠栋这么回答，然后又补充道，＂可是，也没有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那么多。＂

惠栋体贴地说。

＂并不是因为蚀将这些建筑物完全毁坏，就变成您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的。在发生蚀之后，多数建筑都至少保留了基本的外形，因此其中的人至少还没有丢掉性命。但这些建筑又歪又倾，就那么放着的话实在危险，因此就都推倒了。＂

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没见到过半毁的建筑物。零零散散地留下的的建筑物中，虽然瓦片掉了下来、墙壁损坏了的凄惨建筑物很多，但他们的整体结构都好好地保留着。

一边从测面看着由瓦砾堆积而成的小山，一边沿着路向北走，一些虽然有些损伤但却保留了整体形状的建筑物开始增加了。从完整地留下了的一个门殿进入宫中，他们到达了一个损伤很少的廊屋。很快就开始看到一片几乎没有损坏的小规模建筑群。

惠栋带着他们朝这些建筑物中的一个前进。想来，这应该是仁重殿以北的小规模园林的西侧。走过大门，穿过前庭进入作为入口的简朴的门厅，又穿过冷清的前院，从过厅出来。过厅前方的正院是一处小而雅致的庭院。走过沿着箱馆的走廊，来到正馆。那里有着一块写着“黄袍馆(**)”的匾额。就像是黄莺一般，按照庭院的样子修整出来的正院中，有梅和桃的古树在两边排列着。一般，宰辅所居住的殿堂，需是三进三出的建筑物(***)，但这里只有前院和正院两进。

“如此狭窄实在非常抱歉，但暂时，还请您就使用这里吧。虽然进行了最低限度的准备，但我们也非常清楚还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但一切都会渐渐在完善的，现在还请您饶恕。”

如惠栋所说，这里确实是加紧进行了清扫，但家具都只搬来了最低限度。这里长时间都没有使用了这件事一目了然。

“正让寺人和女御加急赶往这里。您看，在您身边照顾的下官，还需要增加多少呢？”

“眼下没有再增加的必要。比起那个，让我和瑞州六官见面。”

“关于这个嘛，还请您稍等。现在，还请您好好养伤。我会帮台辅您传达，想尽早回归州侯身份的想法的。”

泰麒对郑重地低下头地惠栋说，

“不知可否见见严赵和琅璨？”

惠栋明显显得有些困惑。

“这……”

“琅璨方才虽然见了，但没找到说话的机会，所以还想再见一次。然后我想见见严赵，确认他的安危。”

“我会这么为您传达的。”

不能保证，他的话外是这个意思。泰麒无言地点点头，惠栋继而，

“若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还请叫我。我姑且先去向冢宰进行报告，之后会尽量不打扰您，就在过厅侧面地房间里。您有什么事叫我便是。”

惠栋将这里的设施全部说明了之后，就悄悄地退下了。

目送惠栋离开后，德裕说，

“这人似乎穿着军服，他是什么人？”

他这么问项梁。

“是阿选的麾下。我认识的时候他还是幕僚，但现在是什么身份就不知道了。只说是被命令来照顾台辅。”

“因为事发突然，所以先暂时这样，这个意思吧。”

说着，面向中央的正厅，检查着左右的卧室。

“嗯，这边比较好吧。台辅您总之先休息吧。”

是正厅右侧的卧室。前后二室被隔开，前室面向正院开了一个很宽的口，是作为景色优美的书斋吧，那里面用折叠门隔开的是后室。这边则是面对着相较于这样的建筑规模来说十分宽广的后面，放置着不错的寝榻，是个感觉不错的寝室。

“您一定已经十分疲惫了。台辅您一定想多看看王宫的样子吧，我也不会阻止您，但暂时还是不要再走这么长的路了。今天真的已经是特别情况了。”

说着，德裕利索地将泰麒塞进寝榻。为他换上准备好的睡衣，整好被褥和枕头，让他睡下了。

泰麒老实地躺下，并且露出了微笑。

“……其实有好几次都想找个地方坐下不走了。”

“我当然明白。”德裕笑着说，“虽然现在药效还在，但马上就会失效了吧。若是您因为疼痛而醒了过来，就请您摇铃叫我，我就在前室呆着。无论什么事，都请不要勉强。”

好，泰麒规矩地回答，安心了一般闭上了眼睛。

(*) 小半时指四分之一个时辰，半小时

(**) 日语汉字写做黄袍，同时可以音读为ouhou或者训读为uguisu，uguisu是黄莺的意思。

(***) 这里直译是三个院子的三进建筑物，我查了一下应该就是三进三出的意思。三进三出是从大门进去是院子，里面又有一道二门，进了二门还是院子，里面还有一道门，再进去又有一个院子。

5

惠栋在傍晚时分回来了，但因为德裕说泰麒还在睡，便连卧室都没让进，就退到了过厅。至于泰麒想要的体制地恢复，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但这种事多少要花些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相继地，平仲和浃和也来了。虽说寺人和女御一般会从自己的宅邸往来，但两个人暂时都决定在正院前地前院生活。

当晚，黄医文远再次前来查看泰麒的情况。文远诊察了泰麒的情况，又向德裕询问了他的样子和饮食情况等等，然后告诉德裕明日便会有其他医官前来轮班，让他继续加油。

“请放心。”德裕说，“还请您稍事休息，我去倒茶。”

德裕让文远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熟练地泡好了茶，自己便回去泰麒的身边了。

作为起居室的正厅十分宽阔，天花板也很高，是个让人舒适的地方。向里有一处很深的门厅，其北面对着后院的庭院，南面的墙壁上有一扇带玻璃的大窗户，同时也有一扇带玻璃的门。透过玻璃，能完全看到走廊和正院，也能看到惠栋呆的过厅就在对面。本来，门内是立着屏风的，但现在已经移到了不遮挡视线的地方去了。因此，若是有什么人接近，就一定会被发现。

“麻烦您特地过来一趟，感激不尽。”

项梁向文远道谢，文员听了说，

“不是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情，毕竟我们的职责就是为台辅做事。”

项梁笑了一下。虽然同为医者，但医师、疾医、伤医等等，在为王或者其他贵人治病的同时，也掌管医疗行政。与此相对，黄医却完完全全是麒麟的侍医。

“所以阿选才会这么严苛把。”

听到项梁这么说，文远痛苦的皱了皱眉，

“没什么严苛不严苛的。那东西对我们来说就是仇敌。毕竟他袭击了台辅。”

“您之前就知道阿选袭击了台辅这件事了吗？”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既然发生了鸣蚀，就说明台辅自身受到了重大的威胁。那么，结合之后发生的事，便只能得出这一切都是阿选所为，这个结论了。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么想，从几年前开始，这就已经是宫城内的常识了——阿选煽动文州的土匪使其起乱，然后抓住了主上，又袭击了台辅。”

项梁探出了身子。

“您说主上被抓住了？骁宗大人被抓住了吗？”

文远听项梁这么问，歪了歪头说，

“不，只是有这样的传闻。官方的说明上是说已经亡故了，但看来白雉尚未落下，那么主上就是还活着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可能就是被阿选抓住了吧。”

“难道会在宫城之内？”

“没有听过类似的传闻。若是被抓住了的话，那便不是在鸿基，而是在哪里的离宫，或者哪个由阿选所控制的州城吧。”

说着，文远低声问道，

“阿选这厮，真的是新王吗？”

项梁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

“……台辅是这么说的。”他只这么回答。再多的就不是项梁一人能决定的了。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琅璨那时说：“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想到这里，项梁问，

“琅璨大人已经叛变到阿选那边去了吗？”

文远露出苦涩的表情。

“……似乎是这样，老身也不清楚详情。琅璨大人从大司空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成为了太师，但实际上现在也还指挥着冬官。既然得到了如此的自由，那只能是因为她已经和阿选是一伙的了。比起说叛变到阿选那边了，或许说从阿选那里换来了自己的自由比较好吧。”

“那张运呢？”

文远露出轻蔑的笑容。

“那东西也是，比起说是服从了阿选，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加入了阿选。阿选一得到宫城的指挥权，就迅速地开始为阿选做事，一出现质疑阿选是不是篡位的声音，就第一个站出来否定。不止如此，还以反叛假王为由排除碍眼的官吏。他就是因此而被阿选重用的，但若说对阿选的忠诚，那是一点也没有。”

“所以，现在的冢宰……”

“主上的麾下有众多有能的文官。正赖大人他们就是代表。正因为这样的人身居要职，主上的朝廷才能迅速地被整顿好。但这些有能之人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少数的高管，而张运就是这中间的一个人。张运没有对骁宗大人的忠诚心，所以对阿选来说是少数的同伴。他别特别地重用，一瞬间就当上了冢宰。阿选对朝政没有兴趣对他也是件好事，这样他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朝廷了。”

“就是这个，”项梁再次探出了身子，“您说阿选对朝政没有兴趣？”

看起来就是这样——甚至不用知道白圭宫内的情况，项梁也一直都有这样感觉——阿选把国家搁置了。

在当时夺走玉座的时候，阿选还是想发布敕令做些什么，想用他自己的方法去施政吧。但是，怀疑阿选篡位而揭竿而起的人越来越多，对此有过十分严苛的诛伐，但同时阿选的朝廷对人民的干预却变少了。虽然国家保持了国家该有的样子，但这只是从前的机构在自动地运转着，却完全没有阿选在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做些什么的感觉。随着项梁对白圭宫的内情越来越了解，他就更觉得这并不是他自己的凭空想象。

“虽然我也在想他会不会什么也没做，但阿选真的什么都不做吗？如果是真的那又是为什么？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他想要玉座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吗？”

文远摇了摇头。

“哎，老身也很不理解。他用了全部都交给张运了这种听起来好听的说法。但张运却对扩大自己权势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阿选不试图影响国事倒是好事，不过是无为而治。或者说，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阿选的意志也说不定。遵从这样的意志，张运才什么都不做。”

但实在是很奇怪，项梁这么觉得。他不是想要这个国家吗？但得到了以后却放置不管。

“传闻说，阿选周围聚集了一帮奇怪的家伙？”

文远皱起了眉头。

“是说那些傀儡吗？确实如此。”

“那是什么东西？”

“老身也不甚明白。就好像是生病了一样——只能这么描述。也有人说就像是受到了诅咒。因为其中有很多是反对阿选的人，所以阿选对他们下了什么诅咒吧，他们这么说。”

“诅咒……”

在冬官的技术里，也存在有咒术。是琅璨帮了他吗？

“阿选周围净是些那样的人吗？”

“也有阿选刚冒充假王的时候分配过去的天官。——不，应该有。因为听说他们立刻就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应该还有一些干活的下人吧，但具体的也就不得而知了。”

阿选在六寝闭门不出。六寝中的情况绝不正常，文远这么说。谁也不能接近六寝，阿选也不从六寝出来。

“张运也……不能吗？”

“似是如此。归根结底，阿选根本就没有和张运一起让国家运转起来的意思，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吗？随你的便，不是这种感觉吗？”

“也就是说，放任不管。”

确实，文远点了点头。

“但是，阿选就是新王的话，那也会被矫正吧。至于这对戴来说是否是件好事先暂且不谈。”

“文远阁下认为那可能是件坏事吗？”

“我这老骨头又明白什么，又如何得知天的意向。——但是，阿选的篡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老身不能接受天意降下这种犯下大罪之人的身上，太奇怪了。说到底，这个王朝，这王宫的样子，就从根本上有哪里很奇怪。项梁阁下不这么想吗。”

被问到的项梁没能回答。

实际上，项梁仍在混乱之中。虽然琅璨叛变到阿选那边去这件事也让他受到了冲击，但更让他在意的事，琅璨对骁宗仍然使用“骁宗大人”这样的敬称，对阿选却是用很随便的语气。而且阿选也没有要因此惩罚琅璨的意思。琅璨和阿选之间的关系让人想不通，这两个人和张运的关系也同样令人想不通。张运和琅璨似乎关系不好，而且说到底阿选可是坐在玉座之上的，区区张运是不可能和他对立的。但即使如此，张运似乎并不崇敬阿选，阿选也好像并不重视张运。

冷清的王宫，幽鬼般的官吏，令人迷惑的阿选等人之间的关系，一切都是异常到出乎意料，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的确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失常了。

允许你回来，阿选这么说了，但看来用一般的方法是不能顺利进行吧。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第八章

1

文州的季风开始了。这风从戴国东北的虚海的远方吹来，像是能冻住一切一般寒冷的风夹杂着虚海的湿气，最终会撞上戴国北部的山脉，带来大量的降雪。然后，卸下了湿气的干燥的风在琳宇以北的瑶山中变得更加寒冷，最终吹遍南部的丘陵。

在琳宇的一处院子中，李斋正看着上方的天空。越过低矮建筑的屋顶，就能看到挡在北边的群山。山顶上能看到白色的山梁，高处已经开始下雪了。阳光现下正洒在院子里，也没什么风，今天就算在屋外度过也没什么问题。虽然阳关温暖舒适，但像这样能坐在屋外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很快，侵入骨髓的寒冬就要来了。

李斋等人在喜溢的帮助下，尽可能的收集占据了函养山周边的土匪的情报，但得到的自始至终都是些暧昧不清的消息。大多不过是些难以辨别真伪的传闻和风言风语。

“看来不行动起来的话，果然还是没法开始……”

李斋小声地说，去思和丰都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离开琳宇，来到了向北延伸的街道上。

琳宇位于瑶山山系以南，其西北方向有一大片山谷，那里就有通往函养山的街道。曾经，那条路周围有着在函养山工作的人们所居住的里庐，但现在已经几乎没人了。这些年死去的人便是有这么多，仅剩的人们也失去了住处，变成了流浪者。

沿着街道，最先到达的就是志邱。从琳宇出发就算是徒步也只需要半刻钟就能到达。曾经住在志邱的女人目击到了，骁宗和阿选麾下的士兵进行着某种密谈的样子。说是在临近里的庙周围的松林里的事情，但现在已经看不到这座庙了。可能是被烧光了吧，这里遍布着焦黑的岩山。

“实在令人痛心……”

李斋一边抚摸着烧焦的松树的树皮一边轻声说。扎根于岩场的松树的树干的一侧被烧得焦黑，叶子早已掉光，另一侧虽然还有正常的树枝，但却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这棵松树的样子是多么有代表性啊，李斋想道。

喜溢也同样，心痛的看着松树。

志邱遭到诛伐的时候，不少的人民都逃进了这座庙里，但却一同被烧毁了。

“哎……”

“即使如此也还活着。”丰都说道，“生命这东西虽然看着脆弱，但是实际上十分顽强。”

要是人民也能如此就好了——去思也同样摸着凹凸不平的树干。

根据喜溢的说法，虽然通往函养山的道路已经封闭了，但志邱前方的街道并非无人。有些像是突然想起这凄凉的街道一样的旅人，朝着函养山的方向前进。

“看来也不是全然不能通行……”

听到去思这么说，喜溢解释道：“前方大约四天左右的距离有一名为岨康的城镇，在那个城镇之前都是可以正常往来的。岨康以北就被土匪占领了，无关的外乡人是不允许踏入的。”

过去，这条街向着函养山延伸，沿着街道翻过山后就能到达辙围，但现在却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因此，人流也就完全变少了。

“虽然也有从岨康往东的街道，但关键的岨康被土匪控制着，所以那条街也不能通行了。因此，在这之后的街道，除了真的有什么事情的人以外就没有人来了。”

这么说着，喜溢等人的眼前走过了一对老夫妇，两人没有在志邱停留就这么走过街道。两人就像在保护对方一般相互搀扶着，慢慢地爬着这个缓坡。

“是要回去里中吗——若是还有人居住，那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危险，虽然可能会很寂寞就是了。”

“人的确少了很多。——但，那两人是白巾。”

“白巾？”

“对，是以琳宇为本山的天三道的巡礼。”

天三道是戴国北部盛行的道教的一派，作为其所属道士修行的一部分，他们会进行巡游瑞州、马州、文州的道观和本山的石林馆的巡礼。

“这本来是只有出家了的道士才会进行的活动，但近年来，似乎也有没有出家的信徒模仿道士们的巡礼。——手杖上缠着白布对吧？”

正在爬坡的老夫妇两人都拿着一根手杖，手杖上缠着白色带状的布。

“那就是证明。本来天三道的信徒是拿着石林馆免许，将写着墨书的旗子挂起来进行巡礼的。想进行巡礼的信徒向石林观提出请愿，得到许可。这样的话在巡礼途中，就能在过路的庙中得到最低限度的保护，可以住下，也可以得到饭食。那白旗就是得到石林观允许的证明。”

“哦……”

“不过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附近的一般民众之中流行了开来。他们虽然是天三道的信徒吧，但其信仰和民间信仰微妙的混杂了起来，宗旨也变了。因此和天三道的巡礼有所区别，称为白巾。”

白巾不需要特地向石林观提出申请并得到许可，因此也没有石林观免许的旗子。作为代替，就像是在模仿那旗子一样，将白色的布寄在身上进行旅行。石林观则将这些人作为在家信徒的一派而接受，还特别的对白巾也给予庙的保护。

“天三道的道士所进行的巡礼，是从石林观开始，经过瑞州、马州、文州，最后回到石林观的巡游。这是段很长的路，所以会边拜访各地的庙和石碑，边巡游道观。虽然有将这些地方都连起来的道路，但因为是以修行为目的的路，所以故意选择了山中艰险的地方。为此，若是有完成巡礼的道士，就会成为受到众人尊敬的相当高位的道士。——就是这种东西了。”

之后，也会有热心的信徒希望能进行相同的巡礼，但对于并非修行者的一般信徒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路程十分苛酷，若是没有足够的修行走遍这段路本身就十分困难。对于那些即使如此也想要巡礼的信徒，石林观也会给他们许可。这些信徒不走修行道，而是尽可能的使用街道，同时也减少拜访的巡礼地，尽量不去危险的场所。

“也就是说将过程简化了。”

去思说，喜溢点了点头。

“但是，其中一部分还是会和道士们的修行道重叠，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因此石林观也不会简单就给出许可，限制巡礼的场所和集团。”

天三道是以修行为宗旨的宗派，所以其信徒也会进行一定的修行。有一定程度的修行是得到许可的前提。

“但是，白巾却不一样。白巾的巡礼路线是，将道士和一般信徒的巡礼中函养山周边的部分拿出来，在石林观参拜过后去参拜函养山东峰的庙，然后去拜访石碑，在绕函养山一周后回到石林观。但即使如此，也是要花费近一个月时间的旅行。”

喜溢说着望想越来越远的老夫妇的背影。

“天三道的道士和信徒的巡礼都不是那么常见的，但白巾的巡礼却常有。特别是近几年，似乎有增加的趋势。因为和土匪们的利害无关，所以默认白巾是可以在土匪的实力范围里通行的。不过说到底也是土匪，似乎还是出现了很多牺牲者的……”

明知危险却也要去吗。就算土匪能无视他们，现在的山里一定十分寒冷吧。就算途中可以依靠庙的帮助，但旅行本身便是常伴危险的。——去思想着，李斋突然说：“这巡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在家信徒的巡礼的话，从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吧。”

“那他们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

确实，喜溢出声道，然后像是陷入思考一样歪过了头。

“正式的巡礼并不是有那么多的东西。繁荣的是白巾的巡礼，但这是自文州之乱后开始的——我想应该是是诛伐之后的事情。不过巡礼的地点仅限函养山周边，确实有可能听过、见到过什么。”

李斋点点头，立刻去追那对老夫妇。

“打扰了……”

李斋一出声，这对夫妇就小声惊叫着回过了头，其中老妇人因为用力过猛跌倒了。

“实在抱歉，没事吧。 ”

摔倒的老妇人和想去扶她而跪在地上的老翁，都一副害怕的样子看着李斋。

“看来是吓到他们了。”喜溢飞快地赶到他们身边，跪下伸出了手，“您没受伤吧。”

两个人惊讶地看着喜溢，或许是看到他身上的道服所以放心了吧，点了点头。

“还以为肯定是土匪了……”

“那真是十分抱歉。我们只是有些事情想问。”

将老妇人扶起，并帮他们掸去了灰尘。

“您是本地人吗？这附近也会有土匪出现吗？”

终于站起身来的两人说，

“我们听说这附近还是没事的。”回答说，“但也听说最近好像特别乱，土匪已经到了很南的地方了。”

“知道这么危险，还要前去巡礼吗？”

听到李斋这么说，夫妇困惑地看着李斋。

“您这个岁数，不会很危险吗。”

两人低下了头，像是劝慰他们一般，喜溢说，

“想必是有坚定的祈念吧——可以稍稍耽误您一些时间吗？”

“诶……好，什么事？”

“您二位这是第一次进行巡礼吗？”

这个嘛，两人点点头。看着他们的去思在心中叹了口气。那对夫妇恐怕是没有对骁宗行踪有所见闻的可能性。

“您二位可有从一同巡礼的人那里听说过，有谁看到过负伤的武将，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这么回答道，老翁眯起一只眼看着喜溢，“这是某种审问吗？”

“不，只是单纯在打听熟人的消息而已。就算不是最近的事情也可以，只要是从发生土匪之乱的时候开始，之后的事。”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翁的回答就像是砰地一声关上窗户一样。

“好了，老头。”老妇人出声，“快走吧。”

“传闻或者什么的也行。”

“我们什么都没听到过——告辞。”

对着匆忙离开的夫妇问道，

“就快要下雪了，您二位路上没事吗？”

“有佛堂所以没关系。”

“我也去参拜过几次函养山里的天帝庙，但这一路还是很艰险的，虽然我知道您二位定是有所祈念，所以不会阻止，但还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还请一定要多加注意。”

两人神色复杂的回过头看向喜溢，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像是写着，感谢您的关心，但不想和你们再有任何关系了。

“喜溢，不阻止他们吗？”

李斋目送着像是逃跑一样离开的两人问道。

“那两个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了。”

“但，这实在是太危险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老妇人胆怯地回过了头。

“不只是土匪，道路和天气都很危险。”

“他们是深知这趟旅程的艰险的。”喜溢说，温和地笑了，“他们是有这样的觉悟的，所谓信仰就是如此。”

李斋没再出声，但却不像是认同了这个说法。但，去思却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明知危险——即使如此也想去，也不能不去，就是这样的事情吧。看着不断远去的老夫妇，去思想，两个人的祈愿已经迫切到，就算知道危险也要前去的程度了。定是有什么迫使这两人进行这种从未进行过的危险旅途。

“若是能平安归来就好了……”

去思自言自语地目送老夫妇离去。

就在这时，李斋想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头去看喜溢。

“喜溢，我们有没有可能伪装成白巾呢？”

啊，去思想道。当然这样的话，就不能带着骑兽，连马也不能带吧。盔甲、剑也必须要放下。但相应的，只要在身上缠上白布就可以了。

去思在内心点了点头。如果只是像短剑一样的武器的话也可以藏在怀里。作为手杖代替品的话带着棍棒也没有为问题。这种时候，如果有项梁在的话就更有把握了。——想着，就又开始担心现在他们在哪里了呢。去思摇了摇头，把这样的想法甩掉。现在考虑这些也是没用的。

“我们立刻准备吧。”

去思等人立刻返回了琳宇。当夜总算是准备好了，喜溢说要带一个人来，一同前去。

“他是住在琳宇的人，是十分有信用的人。他十分有豪侠气概，身手也很好，所以浮丘院的人们有什么事也会拜托它。而且他对函养山周边也很熟悉，若是能让他同行那一定会起到很大作用的。”喜溢说，“毕竟我的话会成为各位的负担，考虑到和土匪发生纠纷的时候，我还是不要一同前去的比较好。不能拖李斋大人的后腿。”

说实话，帮大忙了。（*）。以旅行为工作的丰都，至少能最低限度的保护自己吧。去思应该也能想办法吧。但，喜溢却连此都做不到。这就让人担心若有什么万一，还需要一边保护喜溢一边行动。或许是想到了相同的事，李斋感激地接受了这个提议。第二天，在三人站在那里等待琳宇城开门的时候，喜溢带来了一个很眼熟的男人。

“⋯⋯建中？”

听到李斋的叫声，喜溢惊讶地看向两人。建应该也很吃惊，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困惑地点点头。

“你们原来认识啊。”

丰都笑了出来。

“我们是为了找现在的家，而通过神农的介绍认识的。看来建中同时被神农和浮丘院两方委以信任啊。”

是这样吗。喜溢的脸上露出笑容，感叹道。真是有缘——去思想道，一边说道：“建中你，和函养山也有什么关系吗？”

去思这么问，得到了一个简短的回答，不。而喜溢则代替他说：“建中本来是在近郊的矿山充当坑夫之间调解人的……”

“神农们也是那么说的。”

喜溢点点头。

“因为这个原因，他对这附近的矿上基本上都很熟悉，函养山周围也一样，毕竟函养山周围的里庐本来都是函养山的坑夫城镇。不过我想，建中本人应该是没有往函养山派过坑夫的。”

听到这话，建中点点头。

“那不是坑夫们会去的山。”

函养山里与其说是玉矿，不如说是玉泉。玉泉如字面意思所示，是能够产出玉石的泉水，函养山涌出的泉水能够孕育玉石。天然自然涌出的水会在地下孕育玉石。这样的玉石就能被坑夫们采掘，但是函养山可以说是戴国最古老的玉泉，虽说曾以无穷无尽的巨大埋藏量闻名，再怎么庞大的玉石玉石储量，现在也已经快耗尽了。骄王的时代就已经只剩下在函养山的各处所涌出的泉水而已了。每个玉泉都有各自的坑氏盯住，其泉水会孕育玉石。坑氏从国家或者州那里得到独占泉水的许可，然后在那里孕育玉石，但是一般来说为了从泉水中孕育出的玉石不被抢夺，他们在坑道中会见到数座关卡，来将泉水的位置藏起来，同时在关卡处设置守卫进行保护。

“既然已经有坑氏在养玉了，那就不需要坑夫了。”

不过若要寻找新的玉泉，就必须借助坑夫的力量。但从很久以前开始函养山就已经可以说没有新的玉泉了，因此建中也没有向函养山派去过坑夫。但是，函养山的周边——瑶山南部一带有几个小的玉泉，不仅如此，琳宇周边还有很多能够产出金银一类稀有金属的矿泉，矿山本身也很多。建中就是负责在这些地方工作的坑夫之间斡旋的。

“在文州之乱发生的时候，函养山周边还在运转的玉泉，大概能有多少呢？”

李斋这么问道。不到十个吧，建中回答。

在骄王失道，国家开始倾覆的时候，以函养山为中心，周边的玉泉，包括琳宇周边的矿泉都开始干涸了。虽然也有找到新的玉泉，顺利步入正轨的山，但没能这样的山也很多。坑夫们就这么慢慢地没了活计，但是，曾经的泉水和泉水通过的水脉形成了混杂着沙砾的玉层。这些玉层虽然几乎没有作为玉石打磨的价值，但若是作为好看的石头也不是完全没有需求。当时有很多人去采掘这样的玉层，但这些也被土匪一处一处占领了。

“毕竟文州对于土匪是放置不管的，文州侯就没打算好好实行政事……”

喜溢失望地说。一度曾被王师驱散的土匪在阿选上台，文州的王师离散过后，又开始聚集了起来，将穷困的人民作为食粮取回了原本的势力范围。而文州对此则是放任不管，丝毫没有将土匪排出拯救人民的打算。

“我记得占据函养山的应该是一个叫朽栈的土匪。以前主要的土匪头子都被王师讨伐，剩下小到没必要特地去讨伐的残党形成了新的势力。朽栈就是其中的一个人。”

和过去不一样，既没有很好的组织起来，也不是说特别强。只是一群莽汉聚集起来罢了。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谈谈话就能相互妥协的对象。

“虽然我想并不是特别的危险，但千万还请注意。”

喜溢这么说道。第二天，大门刚开，去思等人就离开，再次自琳宇向北。因为拿着武器只会刺激到土匪，所以只带了代替手杖的棍棒，并在其上挂上了白布。半刻左右，就走过了志邱。

2

四个人花了三天到达了一座中型规模的城镇。这是能够安全来往的最后一座城镇了。再往北，就会进入土匪的势力范围，若想继续旅行就要更加注意才行。

第二天早上，建中带着众人走进了一条冷清的街道，周围的虽然还残留着里庐，但已经几乎没有人，甚至像是废墟一样了。

“不过，至少还有屋檐和墙壁……”

去思自言自语了一句。

若不是被土匪占领了，这里既有屋子又有土地，明明只要没有土匪，在浮丘院和其他各个地方聚集着的荒民们就可以在这里生活了。

这里也看不到那些在琳宇周边随处可见的茂盛的鸿慈，这便是这里已经被放置不管许久的佐证。

夕阳时分，已经能看到那座名为岨康的城镇了，但他们却不能接近那里。虽然看起来还是十分荒凉，但到处都亮着的灯火证明了这里并非无人。街道从岨康的西侧继续向北，另一边，在临近城镇前的地方有一条路向东延伸，似乎能登上东边能看到的那座山。

“这是……？”

“这是向东的街道，会穿过两座山峰之间，应该会通到琳宇以东向承州走的斗梯道。”

丰都这么回答道，建中也沉默地点点头。这个强壮的男人几乎不说什么话，如果有什么问题问他，倒是会回答，但几乎都只会做最低限度的回答，令人难以亲近。但即使如此，他也被众多的荒民所信赖着，定是有不得了的人望。

——要不然就是拿出了不得了的结果。

这么想着，李斋微微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丰都说：“您怎么了嘛？”

“不知怎么的，我想到了主公的事。——自己没什么人望，那位曾经这么说过。”

诶，丰都瞪圆了眼睛。

“没有……人望？”

这着实令人意外，丰都的表情就好像想这么说一般。李斋笑了，自己当时恐怕也做出了这样的表情吧。

——怎么会。

只说了这一句，李斋就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说到人望，根本找不到比骁宗更有人望的人了。也是因此才能登上玉座的不是吗？

——因为看样子，我既不有趣，也不讨人喜欢。

骁宗苦笑着这么说。这是刚刚即位的冬天，出现了——新王太过性急了——这样的说法的时候。真的有必要这么着急吗，在李斋这么问骁宗的时候，得到了这个回答——没有人望。

“就算问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我应该会回答因为人民需要。”骁宗那时说，“毕竟人们已经疲于骄王的榨取了，我想尽可能快的让他们看到希望。”

“那自然是如此，但是……”

但即使如此，还是会有人跟不上这么激烈的变化。他们恐惧着变化本身，会有像是会被激流冲走一般的感觉。李斋不是完全不明白对于前方的不安和胆怯。

“但实际上，之所以这么着急还是因为我自己性格如此，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永远都要全速前进，否则就冷静不下来。毕竟我没什么人望啊。”

李斋和丰都一样瞪圆了眼睛。

“诶？……怎么会。”

这是事实，骁宗笑着说道。

“像严赵，霜元，卧信这样的人是会有人望的，大家都这么觉得对吧。严赵豪放磊落，霜元认真品行端正，卧信豁达，所以他们会有很多仰慕者。”

“这倒是……这我明白，但是……”

“英章虽然有些坏毛病，但……”骁宗苦笑着说，“但却正因为有些坏毛病，若是投缘的话也能感受到他的魅力吧。像正赖就是，嘴里总说些不好听的却还是和英章很亲近，对英章委以全部信赖的人也很多。”

的确，李斋回应道。虽说有很多人讨厌他，但同样，仰慕他的人也很多。特别是其麾下，很多人都由衷地钦佩着他。

“而我却没有像这样的特点，只知道一味墨守成规，既不有趣，也不讨人喜欢——也就是说，没有人望。”

“但人望也不是说只是这种意思……”

“虽然人们能对其人品抱以信赖，也能够让人感觉亲切，但这并不是人望。”

“主上您被多少人敬爱、信任着啊，刚刚说到的严赵他们也十分尊敬您啊。就算这样也能说没有人望吗？”

“大家都只是相信我所做出的结果罢了。”

骁宗笑了笑，倒是没有妄自菲薄的样子。

“若是没能拿出结果，就没有人会追随我。”

“那怎么会……”

“我并不以此为耻，只是想说这世上还有像我这样的一点也不有趣的人存在。但就算是这种人，只要不断拿出结果，不断积累，也会有人追随。如果一定要说我有人望，那是也是因为我做出了结果。所以我才会总是着急地想得到结果。”

啊，李斋点点头。确实，骁宗的人望是由他所做出的实绩积累而成的。

“……不由得就变得急于求成了啊。”

骁宗说着，看向了云海。

——而现在，我所追求的结果就是，为人民带来安宁的生活。

没错，骁宗说。

丰都听到李斋所讲，似乎觉得很有趣地发出，哦，的感叹。

“那实际上，那是位无趣的人吗？”

“是个不懂风雅又一本正经的人。——但我却从未考虑过那位是否有趣。”

“从未考虑过，也就是说，正如那位所说啊。”

这谁又能知道呢，李斋正说着，去思说了一句：“那位大人，想必现在心里定是充满苦楚吧。”

李斋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刺穿了一样。

骁宗还没有死。——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还活在某处。那他现在内心应该无比明白，自己没能为戴国的人民做任何事。所以他知道戴国因此走向了荒废，他也知道阿选放弃了施政，人民现今无比穷困吧。若是如此，他到底该有多么悔恨啊。——李斋从未这样深切的感受过骁宗的心情。

“……确实是这样啊。”

就在李斋这么自言自语的时候，她的面前走过了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女人年纪大约三十出头，虽然看着十分憔悴，但却端正地挺着身子，一手牵着女儿快步走着。女人的头上抱着白色的布。

“……难道说，那个也是？”

李斋小声问道，去思也跟着她的视线。丰都惊讶地看着这对母子，然后像是被弹出去了一样向她们走过去。

“抱歉打扰您。——但是您现在，难道是想去函养山吗。”

突然被搭话的女人惊讶地回头看向丰都，视线停留在丰都手中挂着白布的手杖上，安心下来一样表情缓和了不少。

“对，没错。几位也是？”

是，丰都点点头，看向被母亲拉着手的女儿。小女孩的年纪大概有六七岁的样子，天真的脸庞紧张地僵硬着，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是您女儿吗。你好啊。”

丰都向小女孩搭话，但她胆怯的躲进了母亲的身后。

“真是对不起，这孩子特别怕生。”

“没什么没什么，我吓到她了吧。”

抱歉啊，丰都向小女孩摆出了笑脸。

“您女儿也很您一起进山？”

“对，没错。”

“这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是……”丰都担心的说，“这不是很危险吗？我听到传闻说，这附近的土匪最近似乎有些乱来。”

“这个传闻我也听到了……是真的吗？”

“似乎是的。而且现在已经过了立冬，高处已经开始下雪了。带着孩子进山会不会有点胡来啊。”

听了丰都的话，女人有一瞬间像是内疚了一般移开了视线。

“但……那也不过是传闻。原则上白巾是不会有事的。”

女人想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催促着女儿。

“要走了哦。——希望你们都能一路平安。”

冷淡着说着，母子就想这么离开，但李斋却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没听见吗？再往前就很危险了。”

“只是说有这种传闻而已吧，我们会好好注意安全的。”

“本身就是危险的吧。说是不会有事，但对面可是土匪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改了主意，那时候土匪们也不会告诉大家他们改了主意。”

“确实。”

女人焦急的看着李斋的背后——她们想走的路。

“我这是为了你们好，还是回去比较好，至少等到气候好一点的时候。”

“为什么身为白巾的你要阻止我？”

女人神色严肃地瞪着李斋。

“我要去。我会好好注意安全的，所以放我们过去吧。”

“但是……”

“我当然知道这很危险，”女人大声地说，“我丈夫也是死在这前面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

“就是因为他没能达成愿望所以才要去。——谢谢你们的亲切提醒。”

女人说着行了一礼，但态度始终是十分冷淡的。

“至少把孩子托付在哪里不好吗？”

“给哪里？”

女人冷眼道。

“现在这种时候你让我把孩子能放在哪里？要是有能放心代我照顾她的地方，难道我会把她带来这种地方吗？”

“但是……”

“别管我了，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无比严肃眼神盯着李斋。

“你是什么人？”

李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对吧。也不是文州的人，而且平时也没怎么为生活发过愁。一看就知道只是穿些粗劣的衣服做些伪装。为什么富余的外乡人要学着白巾的样子？”

“我住在琳宇。”李斋回答，“我确实不是生在文州，但信仰和出身没关系吧。”

是这样吗，女人冷冷地说着牵起了女儿的手。

“……那座山里有很厉害的道士大人。”说着女人看向北边耸立着的山，“是过去进山升仙了的尊贵的道士大人哦。只要能见到那位大人，就能现在这种摆脱饥寒交迫的状况了。这孩子也是，就能活下来了。”

那怎么可能，李斋想道。不可能有仙能降下这种奇迹。这到底是谁传出的故事，真是梦话。

——但是，她想道。这说明文州的人民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去追寻这种虚无缥缈的故事了。

“为了这孩子，我也不得不去。”

留下这句话，女人就牵起孩子的手，像是被追着一样往岨康去了。目送着母子离去，李斋向去思他们说。

“追吧。”

“真的能阻止她吗。那真是位顽固的女性呢。”

丰都这么说。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啊。至少可以保持一段距离跟着，如果发生了危险就能及时帮他们，也能让我们看起来像是同行者。只要土匪们觉得他们有同伴，想必危险也会减少。”

是，留下这样的声音，去思第一个去追母子二人了。

“岨康现在的安全情况如何？是完全处于土匪的支配之下吗？”

“被土匪所支配是肯定的，但那里也有很多外来者。因为那里聚集了一定数量的土匪，所以也有些生意人在，有生意人的话就会有货物的流动，也就是说有人出入。也有很多在附近的山里工作的坑夫，所以并不是说只有土匪，至于评判那里安不安全，就因人而异了。”

李斋点点头。走在前方的母子回过头，向他们用投以严厉的视线的同时小跑着向前走，就这么重复了几次，女人察觉到李斋等人只是跟在后面而已，便放缓了脚步。甚至在岨康的门前，隔一会就停下了脚步，好像等待李斋等人缩短距离一样。可能是想到了一群人一起的话更安全吧。

在进了门的地方那位母亲向周围看了看。城镇充满了浓郁的荒废色彩，半毁的建筑就那么放置着，仅有没有损坏的建筑物中点着灯，但城镇的大部分看上去都是无人的。右手边的拐角处的建筑物旁边，一面小旗子立在那里摇晃着。

“是向石林观的庙宇前进的方向吧。”

白色的旗子是指明通往庙宇的路线的记号，建中这么说。正与他所说的，母亲走向旗子那边的街道。街道十分冷清，虽然往来的人还没有彻底消失，但附近的建筑中点着灯的窗户只有一半左右。能一目了然地看出这条街道的住人比街道本身规模要小得多。这里本来是交通要道，是连接函养山和琳宇的街道和前往承州的街道的分歧点。附近矿山众多，听说当年很多坑夫都在此十分拥挤。

母子在昏暗的街道上专心地走着，各处都立着沾满灰尘的白色旗子。他们追寻着白旗在街道上前进，转过一个拐角来到横道上。转弯的时候，女人斜眼投过了视线，好像在确认李斋等人是否跟上来了一样。在后面追着两人来到横道，在笔直的路的正面，能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像是庙宇一样的门和屋檐。

“庙里应该有道士们在吧。””应该有。”建中简短地回答道。

因为是石林观用来修行的地方，天三道的道士基本都不对外界进行干涉。所以才能和土匪讲和，让他们不去侵犯这里。

“这样啊。”李斋嘟囔道，但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影子。道路一旁的小巷里，出现了好几个男人。

男人们明显是土匪。虽然没有穿着铠甲，手上似乎也没有带着武器的样子，但却散发出流浪汉的气质。那些男人像是要挡住母子的去路一般散乱地站在路上。

“有什么事吗？”

听到母亲不安的声音，李斋加快脚步，缩短与母子之间的距离。

“没见过你们啊。”

传来好像喝醉了的男人的声音。

“我们是白巾，还请不用管我们。”

“这个时候上山，山路很麻烦吧。还带着孩子可要费尽了吧。”

“请让我们过去。”

男人挡在了想要继续前进的母亲面前，脸上带着粗鄙的笑容。

“就算是为了孩子，还是算了吧。”

对对，别的男人附和道。

“放弃旅行，把路银留下吧。”

是盗贼吗——李斋紧紧握住手杖，这时建中开口了。

“说好的白巾是可以通过的吧。”

男人们看向建中——看向李斋等人。

“是你们要放弃旅行，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路银了呗。”

“要是放弃了那就不是白巾了。”

“不会放弃的。”母亲说，想从男人之间冲过去。但被其中一个男人抱住了。

“都叫你放弃了。”

“这样才比较明智。这附近也快要下雪了啊。”

“你们要放弃了，所以路银我们就收下了。当然会让你们帮忙倒酒的。”

去思瞥了一眼李斋。李斋微微点了点头。去思拿着手杖冲到母亲的身边，戳向抓住了母亲的男人的肩膀，在男人离开母亲的时候又去打他的手。

你要干什么，男人大叫了一声。

“让他们进庙里。”

李斋边和建中说，边把向去思那边伸手的男人们的手腕都弹开。建中点点头，侧身从冲进男人和母亲之间，用力敲打了男人的手肘，然后立刻抱起了孩子。去思打落了想去追建中的男人的手。从一边伸出的手抓住手杖一拉，去思也不反抗，就借力突进，用肩膀撞向男人的胸膛，同时让悬在半空的脚站稳。男人栽了个跟头当场倒下了。

把握住这个瞬间，建中带着母子二人向庙的方向奔去。丰都飞奔出来堵了路，挡在想去追他们的别的男人面前。而去思则用手杖扫过停下的男人的腿。踩着倒下男人的膝盖，立刻用手杖戳进了从旁边飞奔而来的男人的心口。

——好。

去思自己点点头。多亏了李斋和项梁，他的身手明显比原先好了不少。

“你进步了。”

去思听到了一句含着笑的低语。李斋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微笑，同时用华丽的手法让一个男人倒了地。就在这时。

去思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从他们刚刚过来的转角处又赶来数个男人。

“走吧。”

李斋说着，眼睛看向庙。正好看到消失在山门之后的母子二人和建中的背影。母亲在进门的同时，回头看向背后。但从这么远的地方却是看不到母亲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一开始出现的醉汉里，有两个人像是失去了战意一样躺在地上。剩下的三个人还不死心地不断寻找机会想抓住去思等人。他们在男人之间穿梭，开始朝庙那边跑，但他们的面前又零散地出现了多个男人。

——被前后夹击了。

去思他们立刻背对背地集中了起来。只是大概扫了一眼，就发现至少前方有六人，后方则有七人。然后从街道那边又又三个人赶了过来。不过好在这些人基本都没带武器。

“前面，突破。”

李斋低声说道。去思和丰都点点头，立刻朝赶来的六个人那边突进。去思用手杖朝着正面的男人的胸口刺去。正想继续撞这个一脚踩空的男人的时候，旁边出现一个男人阻止了他。去思躲开后后立刻调整了体势，随即向其打去。又想趁对方他、退缩的时候乘胜追击，但却被第一个差点被他撞了的男人冲了进来。（*）竭尽全力地躲开，脚下不由得停了下来，就在这时后又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接近。

总算逃出来，想制造些空隙，便对前面的男人伸出了手杖。他想把被拨开的手杖高高举起的时候，却被从背后抓住了手杖。他扭过身子挣脱，往侧面移动拉开距离。一个趴在地面上的男人抓住了去思的脚。虽然去思很快就踢开了男人，但在他拉开距离，重新摆好架势的时候，数十个人已经纷纷来到他的背后。

——不行的。

去思感觉到背后冒出令人讨厌的汗水。所谓寡不敌众就是指这种情况吧。他又想起了项梁的话。在数量上凌驾于对手便是这是绝对的，

一个人不能应付多个对手。至少以去思的身手是不行的。就算盲目地想减少对方的数量，总是会有人从旁边出现碍事。这之前都能躲开是他运气好，但若是数量再增加，连避开这些人都做不到了。

已经开始害怕起来的去思看向一旁，李斋冷淡地将前方出现的男人们全部排除。虽然想去给李斋打掩护，但若想赶往那里，就会有人出来阻止他的脚步。就算是那个李斋，周身不断靠近的人墙也在不断缩小。拿手的兵器是手杖的话实在是不像话。

去思不管不顾地向着他和李斋之间的人墙挥着手杖突进。想着总之先进入攻击范围，让对手退缩，然后再突破想办法逃出来的话……

正跑着的时候，感觉到侧腹不断的被什么打了。一瞬间，去思停止了呼吸。摇摇晃晃地把脸转了过去，发现旁边有拳头打过来。总算多了开来，但下一个瞬间，又被抓住了手腕。去思想去抵抗那股要把他拉倒的力量的时候，额角突然受到了重击。去思眼前一黑。黑暗中有光炸裂开来，瞬间丧失了五感。他马上又感受到从腹部传上来的一阵痛疼，回过了神，但去思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但却发现自己被压住了。他扭动着身体想要逃走，但压着他的手又变多了，很快他就被拉倒了。

——不要被对方的攻击打到。

他想起了项梁的声音。

——被打到就输了。

“白巾难道不是可以通过的吗！”

大声喊出这句话的是丰都。他同样也被按倒在地，正不断喘着气。

“这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想这么问的是我们才对。”

一个奇妙的从容不迫的声音插了进来。从人群之后出现的是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强壮男人。脸上浮现出惊讶地笑容。

“为什么白巾要给我们演一场这么激烈的武打戏啊。”

“那些男人威胁我们的同伴——女性的同伴。”

听到丰都的叫声，男人挑起了眉毛。

“女性？”

“已经先一步，进去庙里了。好不容易才逃进去的。”

去思看向的庙里没有一丝动静。甚至没有女人或者建中向外窥视的样子。聚集在路上的男人们挤在一起，人数似乎又有增加。只有李斋一人总算还能站着，但她周围被厚厚的人墙围了起来，似乎是已经放弃抵抗了只是站在那里。

高大的男人也看向庙宇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

“但好像什么人也没有啊？”

“而且还有孩子在，但他们却想抢钱。”

唔，高大的男人的嘴里发出声音，向倒在路上的男人中的一个弯下了身子。

“发生了什么？

“那些家伙突然就打了过来。”

“你在说谎！”

丰都出声道，男人对此只是忧郁地挥挥手。

“总之，还得让你们给我详细说明一下情况。——带走。”

周围的男人们中传出，但是，的声音。既有看上去满怀愤慨却无法发泄的男人，也有感兴趣的等着看笑话男人们。

“是这些家伙先动手的。”

有个人说，想继续和丰都辩驳，但却被高大的男人阻止了。

“……朽栈。”

“总之，先让我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吧。”

去思看向这个一脸目中无人的男人。朽栈，不就是盘踞在函养山一带的土匪的头目吗。

“给我个面子吧。”朽栈露出吓人的笑容，“我讨厌让城里变得乱七八糟的。”

3

土匪们用绳子捆住去思等人，将他们带到了离城门不太远的旅馆里。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根据地了，有很多窗户里点着灯，还能听见很热闹的声音。李斋等人被押进刚进大门的一间小屋。

“——好了。”

高大的男人说着，拉来一把古旧的椅子，抱着椅背坐了下来。用带着笑意的眼神看向坐在地上的李斋等人。

“那我再问一次。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李斋对男人怒目而视。

“我们是白巾，当然是是为了参拜才来的函养山。”

听到李斋的话，朽栈嗤笑道，“参拜？至少你们的目的并不是庙，这点我还是明白的。是山对吧？”

“山？”

装傻也没用，朽栈摆了摆手。

“我看到过好几次了，你们在没有路的山里徘徊，说到底还是以石块为目的的对吧？这里的坑道全都在我们的控制下所以你们进不去，所以在找山里还留着的洞穴想进去。”

李斋对这嘲讽的口气感到火大。那位母亲说，要进山寻找从前升仙的道士。只要能见到那位道士，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虽然是如此虚无飘渺的说法，但在穷困的她的眼中，那就是唯一的希望吧。因此她才在这样的季节，带着孩子，不顾危险来到这里。而导致她如此穷苦的，就是土匪。文州的土匪帮助了阿选，这才导致了骁宗被赶下玉座。民众的困苦也同样，是土匪的错——李斋不能原谅土匪们欺虐已经不得不依靠伸仙的人民。

“白巾的目的是巡礼，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我们至令为止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不可能，不可能。”

“你难道看到过我们搬出石块吗？”

“虽然没有，但肯定是还没找到吧。”

说着，朽栈夸张地摆出一个为难的表情看向周围。

“毕竟我可是个老好人啊。我是想着，偶尔有那么一个两个过来拣点石块回去，我也就默许了，所以才放过你们了。”

围观的男人们听了这话做出不同的反应，既有人笑了起来，也有人无奈地摇着头。

“但是，总感觉你们好像是有什么隐情。”

朽栈说着，用抱着椅背的胳膊撑住了下巴。

“我感觉像是有人把白巾们组织起来了一样。虽然看上去完全是要去山里参拜的样子，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另有所图。”

“你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一开始以为是在找废矿，但后来觉得是不是在很久以前的废矿的洞穴里，想找能捡些石块的地方，之类的。但后来觉得也不是这样。”

朽栈的眼神有些吓人。

“你们其实是用这种方式，在探查我们的行动——为了得到这函养山想要要袭击我们。”

“胡言乱语。”

“真的吗？虽然我也是半信半疑，但刚刚我却确信了。你们不可能是什么善男善女。你们，身手太厉害了。”

特别是，他嘟囔道，朽栈直直的指向李斋。

“你——你以前当过兵对吧。”

“这我承认。”

去思不禁小声地叫道：“李斋大人。”李斋看了看去思，点了一下头。

“在这里说谎的话就没法继续下去了……我以前的确是一个士兵。如您所见，因为失去了一边的手臂，所以只能辞职了。这样的话来追寻神佛到底有什么奇怪的。”

“唔？那些家伙是你部下？”

“是侍从。我一说无论如何都想来巡礼，他们就决定一起来了。”

“我信你才……你继续。 ”

“因为听说白巾前去函养山是没事的。所以才连一把剑都没带，只是为了祈愿才来的。但却在庙那附近被那些男人们缠住了。他们抓住了和我们一起的女人，想让她交出路银，还威胁说让她倒酒。所以我们只是为了让她能逃走而已，毕竟她可是带着孩子呢。”

“尽会编些无聊的故事。”有个男人生气地出声道。男人盯着李斋这边，“明明是你们先找上门的。”

李斋想反驳他，但在那之前，朽栈就先：“你给我闭嘴。”

“但是！”

“我刚刚就已经发现你们一个个都酒气冲天了。我也知道你们一喝醉酒不分是非了。”

被一针见血地戳穿的男人沉默了。李斋对这个朽栈的言行感到意外。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不想在这座城里和我们发生争执吧。所以我就相信你们说的，是他们先找过来的说法吧。”

李斋点点头。

“但是，我可不相信你们是白巾。你说你们是为了祈愿而来的。是为了祈愿得到神仙的加护而来的吗？还是为了诅咒把你的手臂切掉的家伙而来的？”

朽栈装傻一样地说，然后抿嘴一笑。

“白巾来这里才不是为了那种正经的祈愿。”

李斋心里觉得奇怪，沉默着。朽栈继续说：

“那些家伙巡礼是为了达成结愿。通过那样的巡礼来唤醒从前函养山的神仙。”

——能见到道士大人的话。

那位母亲说话的话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身为白巾的你却不知道这个，到底是为什么呢。”

被正面质问，李斋只能移开视线。

“之所以要进入连路都没有的山里，是为了确认神仙到底有没有苏醒。我当然是不会相信这种蠢话的。但是，白巾们的说法都是统一的。他们可谁也不是为了自身的祈愿而来的哦？”

——所以，白巾对于天三道来说才是“别宗派”。

李斋悔之莫及。如果单是信徒们来拜访石林观的庙或者石碑，是不会被叫做“别宗派”的。是因为有宗教理念上的不同才会有所区别的。

——应该提前确认的。

因为叫做巡礼，所以才一心以为只是单纯为了祈愿而巡游一些特定的场所。

没有辩解的余地，李斋和去思都只能沉默着，就在这期间，从门口传来了声音。负责周边警卫的一个男人前去应对了。他们在门口就什么事进行了交流后：

“首领！”

他们这么叫了朽栈。从门口回来的男人在朽栈耳边耳语了几句。侧耳倾听的朽栈说：

“没错嘛？”

是，男人回答。朽栈像是考虑了一下以后首肯了。男人再次前去门口，然后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建中！”

丰都出声道。建中看着去思他们点了一下头。朽栈目不转睛地盯着建中。

“你就是建中？”

建中像是没听到一样无视了他的提问。

“我想带走我的同伴。”

朽栈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单刀直入啊。你不应该说些，同伴受你照顾了，什么的，给您添麻烦实在对不起，什么的吗？”

对次，建中依旧无言。只是直直地看着朽栈。朽栈摇摇头。

“看来是没有了。——你是琳宇有名的管理人对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拜托给他们带路。”

“可从来没听说过白巾还需要人带路啊。”

“那些人不是白巾。”

建中说，去思惊讶地，丰都狼狈地出了声。看到他们的反应：

“继续骗他们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了。这可不是能通过狡辩就能骗过那种简单的对手。”

“虽然，你能看出我没有傻到会被骗，我是很高兴啦，但既然不是白巾，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他们在找人，是这么跟我说的。似乎是因为函养山有其线索，所以想去函养山。但是旅人是进不来这附近的。所以才想到伪装成白巾是不是就能通过了。”

“难道只有我觉得这个理由比狡辩说自己是白巾还要可疑吗？”

“但这就是事实。——实际上，若是想进入这片区域的话就只有伪装成白巾才行。但途中却被醉汉缠上了。为了救白巾的女人——她是真的偶然路过白巾——才变成那种情况的。”

“偶然路过的白巾啊……”

“听说最近函养山的土匪十分凶残，所以才担心带着孩子的她。”

被建中这么说，朽栈叹了口气。

“虽然我也想否认，但却只能承认了吧——抱歉啊，最近没什么收入啊。人这东西啊，吃不饱肚子的话就是会不知礼数。”

“我也不打算对此说些什么。函养山是你们的山，但，这些人对你们没有害意。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能放了他们，进而，还希望你能认同他们找人。”

朽栈抱起了手臂。

“这些家伙说还带着一个女人。我的话呢，正想着你们能把那个女人交给我，让我问两句话。我们最近在怀疑，白巾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想问问她——不过提问方式可能会稍微有点有点粗鲁就是了。”

建中沉默。

“希望你们能把女人交给我。女人带着的孩子也一样。有孩子在的话审问也比较好进展。”

“打算把孩子当人质威胁吗？”

李斋用毫不留情的眼神看向朽栈。

“那样的话女人能早早说真话，我也能省点工夫。而且女人也会轻松一点。——当然，我也知道这是非人道的。所以如果你能拿出女人小孩的那份和这里的三人份付清的话，把他们放了也可以哦。”

也就是说，朽栈在要赎身费。李斋吐出：“卑鄙家伙。”

朽栈笑了。

“卑鄙就卑鄙。说到底土匪本身就是表示蔑视的词。”

“那是因为你们过的是该被鄙视的生活方式。”

“哦？”朽栈笑了笑，周围的男人们也笑了，“您还真是杰出的人啊。从您这做派来看，您是王师或者州师的残党吧。”

朽栈说着，刚刚对他耳语的那个男人插嘴道：“您被叫做李斋大人了吧。刚刚——我记得在你要找的将军中，就有叫这个名字的大人啊。”

李斋屏住了呼吸，背脊一阵发冷。

“你开始发抖了哦。”朽栈笑了，“我们也得想办法活下去才行呢，为了活下去就必须耳聪目明。”

“并非如此吧。”李斋应道，“你们操控着函养山，但你们的背后又是谁呢？”

朽栈故意似地瞪圆了眼睛。

“背后？我们的背后难道有谁吗？”

“阿选——难道不是吗？”

就是这样，李斋彻底懂了。区区土匪能占领函养山，得有相当的后盾，若是有，那这个后盾必然是在土匪之乱时指挥他们的阿选。因为为阿选工作了，所以凭此功绩得到了函养山。这么想的话州默认了他们的占领也就能说得通，朽栈他们的疑心这么重也就解释得通了。

“阿选？”

“就是盗取了王位的逆贼。”

朽栈轻轻的开口道，然后对着天井仰面大笑。

“原来如此，你是以为，我们是得到这个叫阿选的家伙的允许才支配了函养山。将军大人就是为了确认这个才来的吗？”

李斋沉默了。

“也就是说，你是王的臣下吗。说是要找人对吧？是在找王师的残党吗？”

朽栈说着，轻轻挥了挥手，同时把椅子换了方向，重新坐下。看到朽栈这么做，周围的男人大多离开了小屋。

“——那么，为什么要找？难道是在做什么荒唐的梦，想聚集势力去打到那个叫阿选的家伙吗。”

“荒唐，吗。”

“荒唐至极。”朽栈笑了，“在聚集到能对阿选产生威胁的规模之前，就会被阿选发现然后摧毁了吧。”

虽然他说的是真的，但李斋还是一肚子火。

“首先，事到如今就算打倒阿选，国家只会变得更加荒废吧。”

“区区土匪能明白什么。”

“区区土匪，啊。”朽栈继续大笑，“——哎，确实没错。我们是土匪。确实不明白住在云上的大人们的想法的。充其量也就能凭下等人的推测想到，这些大人们在留恋自己失去的地位这种程度了。”

“不愧是下等人。”

嗯，朽栈从鼻子里发出声音。身子弯曲，把手肘撑在了膝盖上。

“虽然简单的把我们叫做土匪，但实际上我们原本也是附近的住民。因为实在食不果腹，才变成了匪贼。气候严酷，缺乏收获。能抓住的唯一一线希望就是矿山，但矿山所孕育的富足却被上面的家伙中饱私囊。从早到晚在漆黑的坑道里拼了命的工作，得到的工钱却和麻雀的眼泪一样少。家里的男人就不说了，连女人小孩都一起潜入坑道，那样才能勉勉强强满足饭食。要是遭遇了事故，就算只有一个人无法工作了，食物也立刻就会不够。要是能就这么死掉还算好，弄不好瘫痪在床的话还需要有人来照顾，这样就会少两人份的工钱。也就是说一家全要饿死。若是不想死的话就只有沾手违法的事情。还是说怎么样？我们伟大的将军大人认为，与其去犯下罪过，不如饿死来的好吗？”

李斋咬住了嘴唇。没错，的确是骄王的榨取制造了土匪。

“能依靠的里家里已经满是吃不饱饭的人民了。就算想去找他们也只会被赶回来。他们对在坑道里弄坏了膝盖的我的母亲说了，就算走不了路了能起身就还能做些针线活什么的吧。”

朽栈像一吐为快了的样子笑了。

“老妈根本就穿不进线。因为在昏暗的坑道里工作，我老妈的眼睛早就不好用了。然后他们又说，那还有嘴啊。既然有嘴，去路边乞讨总能行吧。”

朽栈放声笑了出来。

“说得没错，所以真就去干了。不说老妈，我好歹健康而且拳头也硬。所以就把周围的家伙打倒，然后从他们那里拿钱。就这么供一家吃上了饭。你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被这么毫无顾忌的说了一通，李斋一时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被你抢了钱的人也有父母兄弟。”

“我才不管呢。你要是想说与其给其他人添麻烦，不如饿死比较好的话，那我一个字也不听。是我饿死还是别人饿死。我会选后者。要是有意见，就把我打倒然后把钱都拿走就好了。”

李斋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对知道自己有罪却还是犯下了罪行的人说什么。文州的冬天确实严酷。一旦储备耗尽，就意味着要当场死亡。

“怎么了，说教结束了吗？”

李斋咬住了嘴唇。这个男人能辨别是非。他深知自身是恶，即使如此为了生存，他选择了成为恶。但，李斋确实无法说出，与其犯罪不如饿死吧，这样的话。因为要说的话，李斋在四处躲避阿选的追捕的时候，也说过无数谎言，也干过违反律法的事情。

“在生死攸关的残酷环境下，强者胜——这就是自然法则。”李斋叹了口气，“事实上，战场就是如此。弱小就意味着死……但你也不是无限的强吧？会出现比你更强的家伙来打倒你。你自己或许可以承认自己的弱小，就那么放弃，但是你所支持着的家人又要怎么办？”

朽栈噗嗤一声笑了。

“那只有让他们也放弃了。因为我就是不够强，没办法。他们是依靠着这对脆弱的拳头活下来的，这拳头碎了的话就会失去生计，没有这种觉悟的话是不行的。”

说着，朽栈靠向椅背，把脚叠了起来。

“话虽如此，上面的大人们想象不来吧，贼有贼的世界。我们也有我们相互帮助的方法。不如说不懂得帮助的是你们的世界才对。”

知道施舍，却不知道帮助吧，朽栈说。

“要是我死了的话，我的家人可能会饿死。但，也可能不会。有义气的家伙可能会帮我照顾他们。——我要是有余裕也会这么做。从中感受到我的恩义，也会有奇特的家伙愿意帮我吧。只能相信会有。”

“盗贼之间的相互帮助吗。”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就是这么一回事。是一起走了歪路的同志，至少知道应该携手共进。所以说，土匪也有土匪的情况。既有情义也有上下关系。没错，我以前曾经进攻过这附近的里。是因为于我有情义的人这么命令了。没有拒绝的理由，反正都是要把什么人打一顿，没有是被指定的里就不行的道理。”

“那里住民……”

李斋没有说完，就被朽栈制止了。

“是无罪的。那在街上被我们拿走东西的家伙也是一样。对我来说那边都是一样。但是，只有一点不同，听说去进攻里的话就能从王的支配下被排除出去。立了新王，我们因为害怕会不会收到王师的惩罚而战战兢兢的。害怕好不容易构筑的东西会全都消失。实际上，州侯也被另换了。没法像以前一样了，我们全都很焦躁。”

所以才帮了他，朽栈说着看向脚边。

“但，并没有说因此就变好了。这附近比骄王时代更加穷困了。当时协力的土匪一个都没有个好结果。甚至，当时和上面的人联合，煽动了我们的家伙，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愚蠢。”

朽栈自嘲一样笑了。

“哎，确实吧。反正也是没有学问，只会考虑眼前的愚民罢了。你是王师的残党的话那正好，告诉我们这些愚民吧。六年前的文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4

朽栈出生在文州南部的一个小里。那是一个被遗忘在荒凉的山间的里。既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产物，又因为冬天寒冷干燥的气候而贫乏。无论多少收成，都会在被雪与冰所封闭的冬日之中耗尽。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还被收取重税以支撑骄王的奢侈。朽栈十三的时候，他的父亲实在受不了如此榨取 ，舍弃了户籍，逃离了里。

也就是说，朽栈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变成了无处扎根的浮民。——不过，他们一家当时已经放弃了国家发放的土地和房子。朽栈的母亲因病只能呆在家，最小的妹妹也同样身体不好。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已经换成了两个人的药钱。父亲将自己的土地卖掉，然后转而被买下土地的人雇佣，耕作那片田地，但这样的生活也到头了。

一家人离开里，最开始来到的是琳宇以东的矿山。双亲在那里挖掘银矿，朽栈也同样成了坑夫。但就算三个人都在工作，却依旧苦于生计。工钱就如麻雀的眼泪一般，一旦母亲的身体不好了，立刻就会箪瓢屡空。两个妹妹还都太小，不能在矿山工作，大一点的妹妹光是照顾小妹妹就已经费尽力气了。若是母亲也卧床不起，同样要照顾母亲。仅有十岁的孩子奋不顾身地照顾着两个人，最后，只因为感冒就简单地死了。哭到蜷起身子的父亲在那之后不久就因为崩塌事故死了。母亲眼睛出了问题，也弄坏了膝盖，终于没法工作了。只靠朽栈一个人的工钱连吃饭都不够。母亲实在没有办法，回到了曾经的里，想要进到里家中，但却被及其冷淡地拒绝了。朽栈就这么带着身体不好的母亲和妹妹，回到矿山里成了土匪。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邀请他的土匪首领说会帮着照顾母女两人。

朽栈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比一些不上不下的大人要高了。已经既学会用拳头，也学会用武器了。那时的朽栈已经显露头角，而且被首领喜爱。在朽栈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代替身体不再好的首领负责掌管土匪的党羽。

但，虽然都叫土匪，其实质上却并非相同。虽然掌管着山的基本上都是土匪，但若是山的规模较大，负责掌管的土匪也会被细分。用朽栈所在的山为例子，掌管着整个山的是一个叫敛足的首领。在敛足之下，还有三个土匪党羽分担了山里的具体事务。而朽栈所属的党羽则在更末端。所以说，虽然首领把其党羽的势力交给了朽栈，但朽栈实际上能完成的只有很有限的范围内的差事。包括地上范畴内的任务，和商人、从业者的出入有关的油水多的任务，这些都是其他更有实力的党羽的东西。监视不满分子之类的容易在敛足那里加分的任务，也分配给了其他有相当实力的党羽。朽栈干的不过是，在有人打架的时候敢去把双方分开，要是有引起太多骚乱的家伙的话就赶去让他们老实地解散，若是有人沾染了犯罪行为就把犯人揍一顿让他住手——他们干的就是这种，既危险，又容易招来坑夫怨恨的吃亏活。

但是，当初把朽栈捡来的首领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吃亏的差事。要用上头脑和身体，不辞辛劳，首领曾再三说过。就算同样是劝架，如果只想着省力气，就只会被两方都怨恨罢了。但也有同时被双方感激的做法。如果能做到，就能得到坑夫的信用和声望这笔巨大的财富。——实际上，朽栈也受这种思想的熏陶，身体力行，在这其中得到的这些财富后来让他能够成功独立。虽说已经是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了，但好歹他现在也支配着函养山。虽然函养山作为矿山的价值已经微乎其微，但朽栈不是被谁雇用着，而是名副其实地拥有这座山。原本，土匪应该是从山的经营者那里承包一些事务。从这个层面看，朽栈已经是破格的存在了。

文州之乱发生在朽栈独立过后三年的时候。成为暴乱开端的是一座名为衡门的山，那时他掌管着离衡门没有多远的更小的一处名叫甘拓的玉泉。甘拓和衡门一样，都是几年才被开发的山，那里几乎没有能够供以采掘的质量的玉，只有数个坑道中涌出的泉水而已。

骄王治世末期以来，文州的矿山中的资源全都显著枯竭，就连函养山都没法正常运行了。因此开发新的矿山是当务之急。虽然有很多山都开始开工，但无论哪里的规模都惊人的小。但无论再小，只要还是山，就绝对需要土匪来掌管。多亏这种情况，像朽栈这样的小土匪喽啰才能轻松地独立出来。也就是说朽栈是在今年的开发中兴起的新势力中的一个人。

成为暴乱开端的衡门虽然是得到了州官的免许，而被民间所有的山，但甘拓却是县城古伯直接所有的。虽然县正是利益熏心的小人，但山却是极好的山。甘拓山本身是以玉泉为主，很少有混乱的山。是虽然小但很好的土地——而朽栈能进入这样的地方，完全是因为他积攒下的那么多人脉。人脉就是财富。这些人脉已经变成以前支配着朽栈他们的敛足也认同的那么广泛了。经由敛足的介绍和那些在现场工作的人们的推举，朽栈得以接管甘拓。

甘拓本身，从朽栈掌管这里开始，就在寻找新的矿床，新的玉泉，不断推进着开发进度。虽然只有一点，但随着山的规模的扩大，朽栈也势力微增。甘拓也被评价为一座好山。不只是经由管理人之手，更是口口相传聚集起了一群好坑夫。——这样的生活出现阴霾是六年前的事。

朽栈已然独立，已经有了相当的地盘，也就没有直接能命令他的首领一样的东西。只有利欲熏心的县正或者那些官府可以说是在朽栈之上，他和任何人都已经没有那种能命令他的关系了。但是，只有将甘拓介绍给他的敛足除外。既有很长一段时间受其关照的义理所在，也有将甘拓交给朽栈的恩义在。虽然现在已经不受敛足的命令了，但若是有什么请求他也不会拒绝。

六年前，朽栈被敛足直接叫出来，说是希望他能给翕如搭把手。翕如是敛足的手下，是最后和朽栈还有其他两个人一起支配敛足手里的山的同辈。在职务上是排在敛足之下的二把手的位置上的，但朽栈是二把手里辈分最小的，所以在山的顺序上，翕如是大哥辈分的。翕如的指示的话就不太好拒绝。更何况还有敛足来说人情，那想拒绝就是不可能的了。从这个翕如那里拿到的第一个请求是负责函养山周边的警备。“可能会有什么重大纠纷出现，希望你能阻止无关的人进来。”翕如这么说，但这其实是土匪的黑话，意思是会发生什么骚乱希望你到时能来支援的意思。军队有可能也会出动，在那时候希望你能来支援。——实际上， 那之后没过多久，衡门的土匪就发起了暴乱。他们和官府的人发生冲突，占领了古伯，好巧不巧就变成了王师出动这种毁灭性的发展。

那是戴的新王刚刚即位的时候。随着其即位，不正当的传闻源源不断的狠毒州侯被更迭了。那时候既读不透新州侯的为人，也读不懂新王的为人。知道的只有，这位新王绝对不会是土匪的同伴吧，这件事而已。只要是生在文州的人，任谁都相当清楚辙围的故事。而新王就是辙围故事的当事者。新王是辙围一方的人。土匪若是与人民敌对，那新王就是人民那一方的。绝对不会和土匪站在一起。

但即使如此，为了应对土匪的骚乱而派遣王师绝对是异常的。从这个决定就能看出新王的决然——绝不允许土匪肆意妄为。

若是把国家看作由官府和律法两根柱子所组成的东西，那把违反律法，反抗官府的土匪当作敌人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土匪也有土匪的主张。官府真的是人民的同伴吗？实际上有没有加害人民的事情呢？而且土匪也并不一定就是恶。山只有一个名头是不能运作的。多数坑夫都是从官府的保护和律法的秩序下被驱逐的荒民或者浮民。他们对官府和律法都死了心，指遵守自己的规则。为了统率他们的土匪也同样遵守坑夫们的规则。金钱和拳头就是他们的两根柱子。但既然他们和国家的秩序不一致，土匪也就没有地位的保障。在名为国家的体制中，是没有土匪的未知的。一旦立了新王，要整顿国家的秩序，那土匪首当其冲。但即使如此，土匪也不得不生存下去。至今为止所得到的东西，所构筑的生活，若是对他们说，不许保护这些，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新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文州的土匪都战战兢兢地，害怕他们会因为新王即位而失去积累至今的东西。特别是一看到衡门的例子，就更觉得可能真的会失去那些了。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不会有人傻到去考虑将新王排除这种事。排除新王是不可能的，在此前提下，想要阻止新王的治世是不可能的。话虽如此，若是失去一切也是不能接受的。无论如何也要确保土匪在新时代的位置，多数土匪都是这么想的——靠着他们在山里所积累的实绩，从非合法变为合法。尽可能是不受官府约束的自由的立场。敛足也经常这么说，朽栈也没有异议。顺着去帮翕如一把也是因为在想同样的事——衡门的土匪揭竿而起、占领古伯是为了保护身为土匪的立场，所以有必要有支援衡门。

但，衡门的家伙们做事方法实在不好。——对于他们占领古伯的方法，之后在古伯的举动，朽栈实在无法认同。说实话，衡门那帮人残暴又任性妄为。这等于是在极力宣传土匪即恶这个概念。跟别说新王为了镇压衡门而派遣了禁军。这是用行动表示——新王会阻止残暴的土匪。朽栈虽然根据翕如的请求，监视着人民有没有趁着禁军行动而反抗他们土匪，但说实话，他不怎么提得起劲。

——就算这么干了，最后又能怎么样呢。

这根本就是自掘坟墓，朽栈想。虽然也有些意气轩昂的家伙想着，要让他们知道用武力是阻止不了文州的土匪的，但朽栈觉得实在是愚蠢。

而且从那时开始，翕如的请求变得有些奇怪。有时会说，不要让人进入函养山周边，人民和士兵自不必说，但连其他派系的土匪都不许放入。有时会让他追捕士兵的；相反，也让他进攻过里，将那里的人全部排除。有时也会让他到各处去攻击土匪。朽栈当时不明白翕如的目的。就算想让他说明情况，翕如似乎也只是被某个人下了这样的命令，不太清楚真实目的。但是，在被无法拒绝的义理东奔西跑的时候，朽栈的感觉是，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人想将新王排除，想把那些想将土匪击溃的势力从文州赶出去。虽然他不觉得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但当他听说新王在混乱之中失踪的消息的时候，他感觉到是真的有什么人实施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计划。

——认真的吗。

新王，虽然对于土匪来说只是单纯的令人发怵的存在，但对国家和人民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吧。朽栈出身是来自荒民的坑夫，因此他认为，救济荒民，让荒民这种存在本身不再出现是正确的事。若是新王驾崩，玉座再次空悬，虽然土匪的天下得以持续，但国家本身却可能会坠落。他觉得这对他们自己来说，也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也是时候该和翕如保持距离了。另一方面，为了以防万一，朽栈也去寻找了能让他和他的同伴活下来的方法。传闻说新王驾崩，传闻说假王即位。（*）新王的麾下不服假王，萌生反意，于是被假王打为反民。于是有了诛伐，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激烈。文州陷入一片混乱。在混乱中，朽栈成功占据了函养山。但是，翕如作为犯罪者被捕，被处刑。敛足也被从首领的位子上赶了下来，后来被暴徒所杀。——但也有传闻说，他是被暗杀的。敛足的党羽四处逃散，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知不觉地被打为反民或者犯罪者，最后被处刑。那时候，离开山里进行过目的不明的行动的土匪很多，并不仅限于敛足的党羽，但等朽栈注意到的时候，那些家伙几乎都消失了。

“朽栈你对这样情况又有什么看法？”

李斋这么问道——这个高大的男人既不傻更不是单纯的匪贼，她这么觉得。

“是被谁利用，我是这么觉得的。被上面的什么人肆意驱使了，而且这个驱使土匪的上面的人，对土匪可是半点好意都没有。只是单纯利用，用完就处理掉。”

李斋等人被解放了，如今正在岨康城里走着。让他们去吃饭吧，朽栈这么说。

“……确实。幕后黑手恐怕是阿选吧。是阿选将主上引出了王宫。毕竟不管他有什么图谋，王宫实在是警备森严。将主上和麾下分开，想办法抓住空隙，为此使用的就是文州吧。”

“是因为文州的土匪更肆意妄为吗？”

“并非如此。应该是因为文州有辙围。主上对辙围十分上心。若是辙围出了什么事，他绝对无法无视。因为辙围有危险，所以主上才会御驾亲征——为此他让什么人去袭击了那里。”

“在文州袭击辙围的坏人当然是土匪。”

“确实。而且土匪不得不当这个坏人。”

“正因为有辙围的例子在——若是袭击辙围的土匪中有一部分有他们的理由，那新王就必然会去细听他们的理由，进而有所保留。”

李斋在点头的同时也很佩服朽栈，他很敏锐。

“所以才故意驱使了群阴险毒辣的家伙。但要是这群家伙就这么得意忘形了也不太好。文州若是出了大乱，王就不会出动了。就算王再怎么对辙围上心，周围的人也会阻止他的吧。一定要是让王觉得自己可以去，那种程度的混乱——所以才让土匪去袭击的。为了能够调整其规模。”

“确实是这样吧。阿选在这种事情上十分缜密——一如既往。”

现在想想就能发现，这实在是太有阿选的风格了。

“衡门的家伙们占领古伯的时候，因为这个方法实在是太荒谬，一时还以为这会不会是王的计策。”

这是什么意思，去思扭了扭头，但李斋却点了点头。

“就是说，会不会是衡门的土匪和主上在暗中有什么交易，故意扮作坏人，而主上则借此征伐文州来掌握民心。”

“没错，实际上，确实无意中听到过类似的说法。当时我说，这也太阴险毒辣而且愚蠢了，敛足却说这样不是挺好的，说这样那些大人物也方便，这就是所谓的奸计。”

“为此就要牺牲古伯的人民吗。”丰都愤然地插嘴道，“这已经不是奸计了。”

朽栈苦笑道：“敛足也没有说这就是王，好像也没有这么想。之后再看，那是不是指下一个王——也就是说假王。”

“也就是说，阿选。”

朽栈点头。

“要将新王排除。排除之后立假王——不，伪王。虽然理应要立伪王，但伪王也要掌握文州才行。那时候，要是有头脑简单的坏人在的话就简单了。”

“原来如此……”

“实际上，敛足周围的人会不会都相信了那个说法呢。从辙围的故事里就能看出，新王是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新王的时代是容不下我们这种肮脏的存在的。但是，这里有想打倒新王，窃取玉座的人。毕竟是在企图篡位的人，那这家伙肯定也不是什么清廉洁白的正义之人。那只要配合他行动的话，土匪的存在就能在新时代被承认……”

这么说着，朽栈又苦笑了起来。

“不这么想的话实在是无法理解。我们虽然不聪明，但至少明白知道自己的得失，没有傻到连这个都不明白。至少，如果傻到那种程度的话是不可能胜任像敛足一样的大首领的。”

李斋对朽栈的话深深点头。同时多少有些伤感。正如朽栈所言，土匪毕竟是荒废至此的治世所制造的。虽然无法赞成，如果是为了生活成为强盗也是迫不得已这种理论，但也明白被逼到如此绝境的悲剧。也认同这是一个让人只能觉得走投无路的时代。虽说是在不走运的时代用非合法的手段，但他们也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而他们的这种想法被利用，又被弃如敝履。而且因为是土匪也不会有人同情。这诚然令人感伤。

在岨康城中，在发挥着功能的只有一小部分，但如果仅限这部分的话，虽然杂乱却充满活力。既有卖食物的小店，也有卖杂物和旧衣服的小店。在那附近有数量不少的人在走动。

“这里人还挺多的，这些人全都是土匪吗？”

去思这么问，朽栈说：“不是说一定都是土匪。也有坑夫，毕竟这里离甘拓也很近。”

暴乱之前朽栈手下的玉泉留存下来了。在土匪被扫荡过之后，一时间土匪们被从山中排除出去了，但结果来说，山里少了土匪还是运转不起来。土匪回到了山里。甘拓也曾将朽栈他们赶出来过，但却发现不通过朽栈他们的话根本无法运营。而且拥有着甘拓的古伯因土匪的占领而荒废，县正被杀，虽然新的县正前去赴任了，但这个县正却没有经营矿山的经验。可是想要运营经历了大滑坡的古伯，甘拓的收入是必须的。

“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回到了甘拓，但是衡门那些家伙把玉泉中的石头一点不留地拿走了。”

就算等玉泉再次孕育玉石，要想孕育出能卖的程度的玉石需要很长的年月。需要最多的是从硬币大小到拳头大小之间的玉石，但想要硬币大小至少要一年以上，拳头大小的话更是要数年。在那之前为了勉强度日，只能从甘拓挖些石块来维持。

“虽说增加了坑夫的数量想挖出新的坑道，但说实话，收入不怎么好。坑夫也经常找不到工作。岨康有相当多这样的人，在找到工作之前就在这里等着。剩下的吧……就是土匪的亲属之类的。会开小店的家伙多半都是土匪的家属。我们这比起能叫做土匪的人，那之外的人更多。——毕竟六年前的暴乱之后，我们失去了相当多的男人。”

虽然无法掌握具体的总数，但听说仅仅岨康就至少有两千人。但这其中所谓的土匪也不过二百左右。剩下的就是土匪的家人，要不就是其他结了缘而让朽栈他们保护着的人们。已经死去的同伴的家人，或者是以协助朽栈他们作为交换接受他们庇护的人。

“实话说，就是荒民。或者说该叫富民吗。大部分家伙的户籍都已经没了。”

荒民是指因为战乱或者灾害而一时离开户籍所在的土地的人。但相对的，浮民则不持有户籍。是一群舍弃户籍，离开土地，从国家的保护中脱离的人们。虽然也有因为职业或者其他的理由，由个人的意志决定舍弃户籍的情况。但也有自己的里被烧毁变为了废里，作为荒民离开了里之后，户籍就那么消失了的情况。

“朽栈的父亲是从里中逃出来了对吧，那旌券呢？”

旌券是能明确一个人的所属的牌子。离开乡里的时候要带上。

对于李斋的提问朽栈说：

“从里中逃出来的时候就扔了。就算还拿着，也在进入山里成为坑夫的时候打破了吧。那座山就是这种规矩。因为若是还有旌券，太辛苦了就会逃出来。”

“其他的家人呢？”

“大家都一样——但是老爸因为崩塌事故死了，容易生病的妹妹和母亲也死了。没能让他们吃上什么滋补的东西，也没能给他们充分的药，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哎，不过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了，没什么后悔的。”

“现在是独身？”

“老婆和姻亲，还有四个小孩。”

李斋眨了下眼睛。

“——你是，浮民对吧？”

若是没有正式属于某个里的话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不是我的孩子。是老婆带来的两个女儿——老婆是寡妇。原本是这边山里的某个里的人家，家里当家的死了。之后被土匪带走了，但那个男人也在战乱中死了。后来我才连孩子一起接受了。然后还有死去的两个同伴各自的儿子，然后就是老婆的母亲，死去的同伴肉亲三人，还有一个在战斗中失去了一条腿的上了岁数的同伴。是总共是一个人的大家庭。”

这么说着，朽栈笑了。

“你负责照看这么多人吗？”

“并不是我一个人养活他们。其中一个儿子已经是土匪了，另一个儿子和同伴的兄弟在山里挖石块。老婆在刚刚的旅社里做饭赚钱。”

不过，朽栈苦笑道。

“现在已经挖不到能养活家人的石块了。——土匪说到底也就是用来保护山的。实际上在赚钱的是坑夫。这些坑夫们的收入变少的话，我们的收入也就基本没有了。现在差不多是在靠老婆的收入吃饭。”

所有的土匪，都已经是在靠过去赚的钱在省吃俭用了。但这些钱，在收入宽裕的时候存下的物资都在减少——很快就会彻底苦于生计吧。

“所以嘛，也会出现胁迫旅人来要钱的事。毕竟我们也不能不吃饭。”

“十一个人，真辛苦。——虽然不能赞同强盗这个职业，但事情我明白了。”

“确实挺辛苦。但孩子可好了。因为我在成人之前就变成了浮民，所以一生都不会有孩子了。但有孩子在的话，就有干劲。”

是啊，李斋微笑道。

“在这条街道的前方，在到达函养山之前还有一个叫做安福的城镇。在那大概有一百名左右吧。”

然后函养山本身有三百名左右。从函养山往西会通过的一个叫西崔的街道有两百名左右。是总共八百的大家庭。

“我不是很懂土匪的事……这算多吗？”

“如果是以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文州之乱的时候，一个首领都负担着三千人的情况也是有的。敛足也是，最多的时候就有那么多。”

“是和县相当的规模了。”

原来如此，那时候土匪的势力应该很大，李斋这么想。

就算土匪本身的规模只有数百人，他们却还带着自己的家人和其他相关的人。这些人虽然准确来说并不是土匪，但却可以说是土匪的同伴。

“但失去了那种首领，现在还担着千人以上的家伙已经很少有了。不过，我们已经算多的了。毕竟我们有土地和山。”

“但就算只说主要的城镇也有岨康，安福和西崔三个，而且还有函养山对吧。要维持这么多的城镇的话人数会不会有点少呢？”

“少啊——不过，我们判断国家和州府应该也不会积极地进行讨伐了。所以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想要攻入函养山，只有从琳宇北上，或从辙围东进。而岨康和西崔则起到对这两条路进行监视的作用。

“其实后退到安福的话，维持起来会比较轻松，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有一条路让女人小孩逃跑。在这里的话就能让他们逃往承州。”

“既然这里有这么多的土地和城镇，那以此接受荒民如何？荒民们苦于住处，只要给他们家和土地应该很能干活吧。”

“但这样的话，官府就会恬不知耻地来让他们交税。那样的话我们就是逆贼了，甚至很难说不会被说成是反民——有这么多的家和土地，我也觉得很浪费但却毫无办法。”

“原来如此，确实……”

李斋自言自语道，朽栈笑出了声。

“怎么？”

“你是国家的大人物对吧。我是觉得，你居然会认可这个说法。”

“话说在前面，我并不是认可了土匪的生存方式。但是，我却不得不认同，有些事不是只说漂亮话就能解决的。”

哦，朽栈只以此做回应。过了一会，说：“要选择究竟需不需要王，这对我们太困难了。”

说着，朽栈认真的看向李斋。

“但，我们知道我们需不需要阿选——不需要。”

李斋说：“所以，必须将阿选从玉座上驱逐。”

“但那之后呢？王已经死了。”朽栈这么说，“空位的时代可能比阿选的时代要更坏。”

“王并未死去。”

李斋这么说，但朽栈似乎认为这样的言论不过是李斋的希望罢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当时有过强硬的布告，说不许让人进入函养山一带。如果利用了土匪的事假王——那个叫阿选的家伙的话，那将函养山近郊的人都驱赶出去的应该也是阿选吧。是在某个地方为了弑君而做准备吧。事实上，确实有人说看到王在行军的途中带领手下向函养山方向去了。那些所谓的手下实质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说法我们从别人那里听到过。”李斋插嘴道，“说是带走了王，你亲眼见到那些人了吗？”

“在之后扫讨战的时候见到了。是穿着自命不凡的赤黑铠甲的一伙人。虽然不知道他们一个一个的名字，但那一群人似乎被叫做赭甲（**）。”

“赭甲……”

这个称呼不存在于李斋的记忆中。她对在各种信息中再三出现的穿着赤黑铠甲的一群人也没有印象。但是，根据职责不同穿着统一的装备是常有的，把统一的铠甲或武器发给自己的部下也是常有的事。在下赐装备的时候统一使用相同样式的铠甲这种事也很多。

“他们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对气息十分敏锐，他们残忍的让我们都感到害怕，而且身手很好。”

“身手……好？”

“是那种，绝对不想和他们敌对的那种好。”

李斋歪过了头。能有这种评价的集团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不就是那些家伙袭击了王，然后在山里杀死了王吗？”

“但是，并没有发现王的遗体。”

听到丰都强势的说，朽栈接道，“那当然会被尸体藏起来啊。他们是和王一起出去的，要是发现了尸体那不就等于承认是自己干的了。”

李斋几人全都一言不发。

“难道你们说的找人，是指王吗？如果你们是在期待函养山会不会能找到王，那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如果实在不服，那就去函养山里检查吧。”

李斋很惊讶。看到李斋，朽栈苦笑道：

“反正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而且这也不是太远的事了。这里已经挖不出石块了，崩塌也多。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大规模的崩塌了。而且，妖魔从地底冒出来了。虽然现在只是小家伙，但不知道大家伙什么时候会出现。”

说着朽栈令人不快地笑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会放弃那座山。”

5

李斋等人在第二天，与朽栈一同离开了岨康。他们与建中就在此别过。毕竟只要有了朽栈在，就不需要其他人带路了。

“感谢你能回来。”

李斋谢过建中，他无言的点点头。去思他们也谢过建中，和他告别后目送他离开。

沿着岨康以北的街道再向北前行，函养山就挡在那里，在山谷的深处展露威容。其背后，笼罩着薄墨色雾霭的群山直冲瑶山之天。自谷底北上的街道从出了岨康开始就是一路上坡。在他们骑着借来的马并排沿着街道前行后不久，去思看着背后小声地提醒。循着他的视线，在街道后方，正看到从他们刚刚走过的像是庐家一样的废屋中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是一个小孩子，和拉着孩子的母亲——

“那是……”

李斋说着，复杂的表情蒙上一层阴云。去思心里也同样五味杂陈。明明昨天经历了那种事情——他们当时一定害怕极了吧，但却依旧带着孩子离开了岨康。之所以看到她们从废屋出来，应该是刚结束了片刻的休息吗。而骑着马的去思等人在这里超过了他们就意味着，这对母子是在开门的同时离开了岨康吧。牵着年幼的孩子的手，一直走到这里。——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们都会继续这段旅行。

去思抬头看向薄薄的云覆盖着的天空。北方山里的云层又厚又暗，随时都可能会下起雪吧。

“……定是有相当的决意吧。”

丰都小声说。李斋悲伤的点了点头。

他们骑着马继续赶路，途中在那个叫做安福的街道落了脚。安福是从岨康出发徒步大约一天距离的一座小规模的城镇。或许是县城吧，这里有郭壁和城壁这两重的城墙。考虑到朽栈所支配的党羽的数量，这个大小正适合他们的守卫。城镇以北被一座大山压着，东侧也是只夹杂着少量农地的小丘陵，街道于此向西拐去，一边向山谷上方延伸，一边逼近山谷。街道旁流过陷入地面的溪流，这条溪流在安福以南横穿了街道一直北上，故而想要到达安福必须从桥上穿越溪谷。这里拥有地利。在往这里的路上也有其他比安福更大的城镇，但没有选择那些地方而偏偏选择了安福就能看出朽栈的敏锐。

“要绕函养山一周的白巾会从函养山以西进入，然后从东侧的丘陵出来。”

这个安福和函养山本身就是土匪的根据地。

“在山里工作的家伙就在函养山里，而其留守的家人就在这里。同时维持着其他两个城镇是因为，万一的时候需要一个能逃的路。”

朽栈这么说。岨康是和通向东边的街道的分歧点，而西崔是通向辙围方面道路的要冲。若是有敌人从琳宇攻来，就在岨康阻挡住他们，然后趁此让女人小孩从西崔逃走。相反若是从辙围方面来了敌人，就在西崔阻挡，然后让女人小孩从岨康逃走。

“不过，从辙围来的路并不是军队可以大举进攻的。但还是要注意就是了。不管怎么想我们也没有能和州师或者王师对抗的力气。在城里打牢城战来抵抗，在这期间让背后的同伴逃走——这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若是同时从琳宇和辙围两方有敌人攻来呢。”

去思试探地问，朽栈回答：

“那时候就只有举起双手求饶了。不过这也是我们有这种程度的价值的前提下。”

朽栈豪爽地笑了，“若是西崔和岨康两方都遭到进攻，那就没地方逃了。充其量也就能逃进山里，等到骚动平息为止了。”

“真的无路可逃了吗？”

“没了。”朽栈说，“当然如果发展成要把军队当对手的情况，因为对方规模大所以必须依靠街道行进。在他们从街道往这边来的时候，我们通过狭窄的山路或捷径就还有逃跑的方法。进了山里的话，想办法和敌人用迂回战术也不是不可能。但只要军队有那个意思，也是能找到四散逃窜的我们的。”

是吧，李斋答道。”要是想将你们歼灭，就会从琳宇和辙围两方同时进攻。当然会同时压制住所有的小路。“

是啊，朽栈笑道。”但是，把我们歼灭了又能怎样？如果有什么人向我们发起了进攻，那一定是有谁想取回函养山。因为其目的并非在于将我们歼灭而是在于函养山，最后只要将把函养山给他们腾出来就完了。在那之前只要争取时间，让尽可能多的同伴逃走。毕竟如果被抓住，肯定就会被当作土匪一伙而处罚。“

原来如此，李斋自言自语地继续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他们沿着舒缓的斜坡一路上坡，经过已经化为废墟的大型城镇，在夕阳时分到达了函养山。

继续向西攀登的街道歪向北边，经过架在溪流上的桥。像是切割了裸露的山岩一般的道路两侧有大大小小的集落。其中数轩聚集在一起被高高的围墙围住。这样的集落排列在道路两旁，从中间穿过后前方就是函养山的入口。

在进入函养山之前设置了高高的弓形坚固隔壁，和出入用的门楼。从门楼进入通向里面的门道是通常长度的数倍，穿过门道进入内测后，能看到在巨大的广场前的断崖下，唐突地开着一个黑黑的坑道口。那里埋着一个用山岩削出的巨大装饰门罩。其匾额上“函养山”的文字，因常年风雨而变得模糊不清。

广场上排列着各种建筑物。其中最让人叫绝的就是隔壁。从门道之长就能推测出隔壁的厚度的不寻常，其内侧是住家。像弓一样向外突出的隔壁的内侧设置有四层或五层的住所群。在隔壁上穿孔设置了窗户和门，外侧还建造了木质的走廊。其构造似乎是从楼梯登上走廊，然后进入一个一个的住家。虽然看上去有些损伤，但现在似乎也还在使用，各处的窗户口开着，走廊的扶手上晾着洗过的衣物。用现有的材料粗暴地修缮了这里的应该是朽栈他们吧。姑且是能抵御住风雨了，但却不是让人感觉很舒适的地方。

穿过排列着粮仓和设备的宽阔道路，走进门罩后里面有一条挖穿了岩盘的大隧道。地板虽然铺满了石板，但无数坑夫和车长年累月通行的磨损让地面出现了滑溜溜的光泽。他们在隧道中走了一会就穿过了隧道，看到了天空。突然出现的广阔的空间中，圆形的广场周围被高高的悬崖围着。李斋看向天空，听到：

“这里以前应该是有天井的吧。”朽栈也抬起头看向上方，“然后因为山体崩塌而变成了竖穴。”

“这座山有这么脆弱吗？”

“说脆弱的话，这整座山都已经很脆弱了。虽然并不比其他山的山质脆弱，但这里作为矿山古老而且遍布着网眼一般的坑道。有坑道的话通气用的竖穴就会增加。所以整座山都已经千疮百孔了。无论如何都会更容易崩塌，实际上，这里到处都是或新或旧的崩塌痕迹。不过，也没有特别脆弱的部分。但是，山这种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何种契机而崩塌了。”

说着，朽栈笑了。

“可别拍手哦。吹口哨也不行——这是坑夫们的禁忌。”

“总不会因为拍手或者口哨就崩塌吧。”

“确实，但坑夫们觉得这是不好的征兆。”

李斋一边苦笑一边点点头。天井的痕迹像是房檐一样留在四周的悬崖上。也就是说，以前穿过隧道后有一个广阔的地下空洞，但这个天井的大部分都崩塌了，变成了现在这个被悬崖所包围的广场了。天井崩塌恐怕已经是多少个世代以前的事情了。松树或者灌木之类的都已经在悬崖的各处扎根，长得相当茂盛了。悬崖上随处可见树木的根脉露出在外，顺着垂下的根系有水滴滴下。

无数坑道面向这个广场开口。其中有一些是沿着水平方向向更深处延伸，其他的则是向地下的方向倾斜着。其角度各不相同，而且恐怕已经相当古老了——既有地面已经被磨得变光滑的坑道，也有仔细地设置了低矮的台阶的坑道，还有要倾斜角度大到让人感觉快滑下去了的坑道。

朽栈指向更深处，好像能钻进去一样的坑坑洼洼的地方有三个坑道口，他指向了右边的那个。走进去以后，发现这似乎也是个古老的坑道，地面和墙壁都被磨得光滑了。中间铺着像梯子一样堆起来的木材木料所组成的道路。虽然没有光亮能照射进来，但墙上排列着角灯。

“这里相当古老啊。“丰都把头探进去查看，”这个坑道现在还在使用吗？“

朽栈点点头，指着像是摆着梯子一样的轨道说：”坑夫们就是通过在这里滑动石函来搬运货物的。“

“其他的坑道呢？”

“现在还活着的就只有这个了。虽然离这里还是有些距离的，但姑且还是能挖出些碎玉石。可这也是在逐年减少。就算搬上来一整个石函，里面有点价值的玉石还不到三成。虽然很想说，这样不划算。但就算离开了山里，也不过是同样吃不上饭。所以大家才一直忍到现在了，但……”

“出现了妖魔是吗。”

“至今为止出现过三次。其中两次是妖魔，一次是妖兽。虽然哪个都不是见到人就胡乱袭击的妖魔，但为了猎杀它们都出现了相当大的损失。第一只不知是来自何处总之最后从坑道里出现，但第二只却是挖到的。在挖掘现场向前挖的时候出现了空洞，妖魔就睡在那里。也因此坑夫们都不喜欢继续推进现场了。”

一般的说法是，国家荒废便会有妖魔涌出，待到国家平定了这些涌出的妖魔就会回到地下休眠。这说法不见得就没错，李斋这么想。

“原本，挖到空洞的话坑夫们都很高兴。因为这是曾经有过水的证据。如果是玉泉的水，那空洞的岩盘就会有好玉石。就算不是玉泉，而只是普通地下水的通道，其底部也有可能沉着玉的碎片。——但却有妖魔啊。”

确实啊，李斋点点头继续说：“你说了要放弃这座山，但放弃之后还有什么谋生之术吗？”

“谁知道呢。”朽栈苦笑道，“虽说我们姑且还有甘拓，但那里不等上个几年是不能指望有什么收入的。虽然也想干脆转移到其他的山里去，但无论是哪座山都有各自的土匪。我们在这里可以说是肆意妄为了，事到如今让我们低头去求其他山里的土匪让我们加入，也实在提不起劲——这么看好像只能变成真正的草寇了，但在文州已经不会有什么像样的收入了。”

“正经工作如何呢？”

“要得能维持生计才行。土匪本身是像家族一样的。老人也多，身有残疾的人也多。如果有能把那些家伙一起养活的的工作的话，那我们肯定会高兴地转行。你要是知道哪里有这种工作务必介绍给我。”

李斋只能用沉默回应。

“朽栈你知道这里所有的坑道吗？”

丰都问道。

“不，再怎么也不可能全部都了解。好歹这座山也有这么大呢。”

“过去，王应该在这里被袭击了。你知道那会是在哪里吗？”

朽栈皱起了眉毛，像是陷入思考一般抱起手臂说：“你们把这里想成是暗杀的舞台了吗？的确，那时候有什么人设法将函养山周围的人都驱逐出去，但真的会专门把函养山选为暗杀的舞台吗。那附近随便一个野山不就足够了吗？”

“我们并不是毫无根据。”

说着，丰都像是在询问李斋的意思一样看向她，李斋接过了话：

“我们在从这里产出的货物中，发现了主上身边的物品。”

“哦……？”

“是向范国输出的货物。记得在那时候，还有能力向范国输出货物的只有函养山了。”

“确实是这样。”

虽然当时还开着工山不止函养山一座，但所有山的规模都是清楚的。能挖出足够跨国贩卖的量的山只有函养山吧，朽栈这么说。

“质量暂且不说，但这里设备齐全所以能挖到相应的量。——但，在王消失的那时候这里应该没有在挖掘。”

“消息可靠吗？”

朽栈点头说：“我也没有熟悉到能完全断言。——应该有对这个比较熟悉的家伙才对，只要找那家伙问问就好了。”

一边折返，朽栈笑了。

“如果你们那个地窖可以的话，想住多久住多久。在你们满意之前就去找吧。我会事先给其他家伙说好，让你们随意找。”

“找人——在这座山里？”

朽栈所说的“熟悉的家伙”就是在饭堂工作的老翁。说是这个老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函养山工作了。

“还真是要辛苦您了啦。””您老人家可否在这山里见到过袭击的痕迹？“

老翁回答李斋说：“没有啊。但如果是一些小的吵架争执是留不下痕迹的。”

“我们想找的袭击里，至少有好几个人死亡。应该既有血迹也有尸体才对。”

“这……我没听过有人见到过这样的痕迹，但是……”老翁一边将装着粥的大碗一列排开一边说，“我之前离开过一次山里。在最初，就在要发生战争的时候——那时候应该正是年末，大概是那时候，函养山一度封了山。”

老翁像是在回忆一般盯着天空说：“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动不动就停工了。那时就已经出不了好玉石了。玉泉在更早以前就已经干涸。”

可以说是戴国最古老且最大的函养山的玉泉，是从骄王的治世末期开始干涸的。水量减少，质量劣化。要想孕育出玉石是需要很多劳力的。若是得不到和劳力相符的玉石。坑氏就会放弃这座山。

“最后一个坑氏是在空位的时代撤出函养山的。自那以后，虽然有坑夫留下来采取那些低等级的玉石，但也开始没法盈利了。所以就停工了。也不算彻底闭山了吧。”

虽然已经没有人在函养山工作了，但山还是依旧在州的支配之下。函养山的入口站着哨兵，保护着这座山。

“拿到许可还在挖掘的人还是有。有的从业者提出申请，说是就算是等级劣质的玉石也好请让我们去挖掘。不然就是提出申请说，请让我们试掘。——还有就是，一群在找过往时代的玉石的人。”

“过往时代的玉石？”

李斋这么问，老翁回答道：

“在坑道里，有时候会找到古代所挖掘的玉石。以前出现过一搂粗的白色琅轩。可能是过去在挖掘现场挖出来的东西，但因为崩塌或者什么的就这么被埋在了坑道里。”

然后在那时候，被那些想找新的矿脉而进行试掘的家伙们发现了。

“这可是一大笔财产。其他的也有，发现了被放置不管的坑氏所培育的玉石之类的。可能是因为崩塌而过不去了，也可能是身为其所有者的坑氏突然死去了。因为坑氏们会隐藏玉泉所在的地方，所以好像会有，坑氏本人和相关的人因为事故或者斗争死了，就不知道玉泉的位置了，这样的事。”

老翁说着轻轻一笑。

“甚至还听说有人在里面放了拱心石一样的东西，设计成一旦把拱心石拿掉坑道就会立刻崩塌。”

虽然不知是真是假——老翁笑了出来。

“这样像梦话一样的传说有很多个，于是也就有来寻宝的人。就算山里已经停工了，但还是有这样的人想进入坑道而去申请州的许可。但好像也没听过什么传闻说他们找到东西了吧。”

有以坑氏们留下的记录为线索来寻找玉泉的人。因为玉泉附近会有贮存培养出来的玉石的地方，所以若是发现了失传的玉泉，就能得到一笔夸张的财富。——不时地就会有这么想的人进到山里来。

“从新王大人即位开始，风向就变了。新的文州侯上任后，说就算是等级低劣的玉石碎片也好，总之为了满足生活就去挖吧，所以大规模的采集又重开了。在那之前，坑夫们的收入总会被官府偷偷地收取提成，但那时候是挖到多少就是多少。”

真是可贵的时代啊，老翁笑了。

“就算挖到的不是什么好玉石，但只要去挖就会有收入。我们也有了工作的劲头了。可是这样的好时代只持续了半年。正是土匪之乱发生之前，突然就开始闭山了。当时并没告诉我们理由，只是说结束了，出去。就这么把我们赶了出去。州师也撤了回去，山里变成了完全无人的状态。”

这是在土匪之乱——在古伯刚刚被占领之后的事情。

“正好是王消失的时候吧。那时候，函养山是无人的，而且连山的附近都不能接近。”

“是完全无人吗？”

“是吧，不只是函养山，这附近这一带，除了土匪以外的人连进都进不来。”

说着，老翁严肃的皱起了眉。

“那时候我就觉得，函养山这里在策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毕竟他们十分神经质地在驱赶人们。虽然干事的是土匪，但似乎说是连那些土匪都不能接近函养山本身。”

“什么不好的事？”

老翁大幅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王不是消失了嘛。也就是说是有人袭击了王对吧。虽然不知道是想杀了王还是想抓了王吧。想必就是这个人利用土匪在清场。那家伙绝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进入函养山。连被土匪看到都不想。所以进行了多重的清场。”

“那家伙在函养山弑君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是的话那就是伪王干的，真让人火大。”

李斋点点头表示同意：“那以后，在你们进来之前一直都是无人了吗？”

不，老翁否定道。

“土匪之乱被镇压了，所以就重新开工。在闭山之前就在这里挖掘的从业者就原模原样地回去继续工作了。不过不知道是州那边的要求，还是从业者的希望。在骚乱时被赶走的人民和坑夫也回来了，回到了闭山之前的状态——然后诛伐又来了。到处的城镇都被扣上藏匿谋反人的帽子被消灭了。再加上有妖魔从海里出现了之类的，最后大规模的开工就没能成功。”

当时，采掘的玉石几乎都是用于输出的。毕竟差强人意的玉石大量地被挖出，若不是同样大量贩卖的话就没办法做生意了。尽管如此，这附近的人民都消失了，所以就没了搬运货物的人。如果从外地雇佣再带回来的话，就会产生庞大的费用。而且已经搬运到虚海港口的货物也没法动。因为航路出现了妖魔，船运大幅减少，最后彻底断绝了。

“等到他们终于放弃了，从业者们都撤走以后——这次再次变成无人状态的时候我们就进来了。”

老翁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您老人家在重新开工的时候回到过函养山吗？”

“不，从因为闭山而被赶出来开始，就没回来了。在苦于生计的时候被首领捡到了，之后一直在甘拓做饭。然后在首领占领了这里以后，才回来的。”

“您回来的时候，既没有袭击的痕迹，也没有尸体……”

“没有啊。就算有过，也在重新开工的时候被收拾掉了不是吗。不过，也没听过类似的传闻。”

当时的坑夫也有很多人都留下了吧，老翁补充道。

“但王身边的物品是混在这里的货物里的。然后送到了范国。”

“范吗——那确实应该是函养山的货物。但就算要在函养山袭击王，会特地去挖掘现场吗？只是想避人耳目的话随便哪个坑道就足够了。如果是在那些地方掉的东西应该会收起来，但如果不是在挖掘现场的话又不可能和货物混在一起。”

“如果不是现场，还有什么地方有可能混在货物里去？”

听到李斋这么问，老翁抱起了手臂陷入思考。

“从挖掘现场出来的玉石都会搬出坑道堆积起来。会不会是那时候混进去的。”

“有没有谁故意把东西混进哪里了呢？”

不会吧，老翁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周围。在饭堂里有大约二十人坐在这里吃饭。看来现在的时间还没到饭点。

“啊——喂——”老翁叫了其中一个年纪挺大的人，“你当时回到重开的山里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被叫到的老年男人抬起头，点了点头。

“确实有。是挖掘现场的味道和火的味道。我觉得是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人把山里翻了一圈。”

“翻了一圈？”

听到李斋问，老翁点点头，一边抱拳说着“谢啦”。

“就如你听到的。在无人的期间有什么人挖了山里。不过，并不是开工的部分。因为如果坑道的形状变了的话坑夫们会知道的。是更深处的哪里吧。有什么人挖了已经没在使用的部分，那个味道顺着坑道飘了过来吧。那些家伙把能换钱的东西拿走，但把一文不值的东西都堆在外面的山里。——如果是混在那里面了的话，那是有可能混进运往范国的货物里的。”

“那是可能的吗？在闭山到再开中间的话——但这座山里不是被清场了吗？”

“偷偷潜进来的吧。总会有这种人的。”

既不是正规的采掘，也不是什么大规模的采掘。老翁这么说。

“应该只有几个人吧，只挖自己能带的了的量。那样的人会从已经不再使用的竖穴啊龟裂啊之类的地方潜进来。”

老翁说着苦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是生死攸关所以在纠缠不休地监视着，但从前山里的警备还是想当松的。就算是大规模的采掘，和这座巨大的山一比也不过是一小部分。再加上那些找老玉石的人，探查新矿脉的人，也有这样小规模地进来的家伙。实在是很难监视是否有可疑者进入。而且这些人的话，都是能知道其范围的，所以也出现了瞒过监视者的眼睛潜进山里，偷偷带走些小石头的家伙。都是些食不果腹的荒民之类的。就算是碎片一样的玉石也可能买给什么人，为此潜进来的人还是有的。当然在没有监扎（*）的情况下入手的玉石，是不能摆在明面上来买的吧。”

要想采掘玉石，监扎是必须的。买卖之际会由监扎来进行确认。

“但是吧——什么时候都会有这种不能摆到明面上的职业。确实听过有人会买取不经监扎的石头。”

“听过？但这里现在是没有监扎的吧。”

“我们吗？当然有监扎啊。不过是甘拓的监扎。”老翁笑了笑，“在这里挖的玉石会被当作是从甘拓挖出来的。”

实际上，甘拓的山里现在出不了什么好的玉石，但在书面上函养山挖到的玉石也被记在甘拓名下。

“你可别说些有的没的哦。甘拓是属于叫做古伯的县城的，但古伯因为土匪之乱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无论怎样古伯都需要收入，但关键的矿山却是以玉泉为主的山，在土匪之乱的混乱之中被些不懂道义的土匪扫荡一空。虽然玉泉还在，还能继续培育玉石，但要花费数年才能培育出能卖的东西。在那之前为了糊口，就需要我们所挖掘的玉石了。”

“也就是说……古伯的官府也是知情的吗？”

老翁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所以我们没必要染手那些不见光的工作。但总之，要想拣玉石就必须要有能把玉石换成钱的人。实际上，应该是有的吧。所以我想应该也有偷偷潜进来的人。”

但时，在土匪之乱当中，应该就连潜进来都不太可能。因为收到指令的土匪已经将山封锁了。土匪收到的指示是，不让人接近函养山。西至龙溪，东至岨康，想进入这两个城镇再往里的部分是不可能的。特别是骁宗失踪的前后，就连这些土匪都被赶走了。

“函养山一带是无人的……”

“但是吧，那也不过是一时的。到重新开工为止没有多长时间，再开了就能进去了。实际上，并不清楚土匪撤走，重新能够出入了是什么时候，如果只是几个人的话，可能是可以潜进去挖玉石的吧。”

说着，像是肯定自己一般点点头。

“事实上应该确实有。有人说的挖掘现场的味道应该就是这样吧。可能是苦于生计的附近的家伙，或者失去了生活来源的荒民，这样的人进山来挖掘玉石了。”

李斋一惊。视线转向去思和丰都，两人也点点头。

在函养山深处的哪里——腰带就是掉在了那里。在那附近有想找玉石的荒民进去了。那么他们会不会在那附近看到了身受重伤，动弹不能的骁宗呢？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救了骁宗呢？

李斋等人第二天，花了一整天检查了其内部。虽然找到了像是侵入者挖掘的坑道，但却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知道过去的袭击现场在哪里。那也就没有办法知道骁宗被袭击时候的状况了。

总而言之，函养山已经没有新的线索了——在他们放弃，从函养山出发的早上，刮过的寒风中混杂了白色的东西。

——是雪。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第九章

1

泰麒所受之伤绝不轻，但也并非伤到能称为重伤的程度，在文远等一众黄医细心周到的护理下，泰麒得以在护着手臂的情况下度过日常生活。

在此期间，泰麒曾多次要求和正赖、严赵以及琅璨会面，但他们一口咬定正赖是重罪人所以不能会面，而对于严赵和琅璨，则说是这两人本人谢绝了会面。——但这到底是不是本人所说的就不得而知了。

“听闻严赵大人被幽闭在一处小宅邸中。”

如此告知泰麒的是润达——文远派来的帮助德裕的医匠。

“我想，恐怕并非是严赵大人谢绝了会面，而是根本就什么都没有传达给大人。甚至不知道大人是否知晓台辅您归来这件事。——如若知晓，想必定会万分喜悦。”

不仅是润达，为了照料泰麒的日常生活，浃和也带来了下男下女。对项梁来说，他并不想就这么不谨慎地增加侍奉的人，但若是只有平仲与浃和二人，连杂事都忙不过来。如果只是下男下女的话，姑且还不可能接近泰麒的近前，所以也就只有接受了。由此，泰麒的日常生活目前没有了不方便的地方，但离足够还是有相当的距离。更别说要达到能够恢复其瑞州侯地位的程度。

天气日渐寒冷。今年的初雪虽不知为何有些迟，但也从各地收到了降下初雪的报告。为了让人民能度过这个冬天，必须尽可能快的支援他们才行。

“北方已经开始降雪了，人民需要国家的援助。”

泰麒叫来惠栋这么说，但惠栋却没能带回任何回音。

“那至少，安排让我开始管理瑞州的实务吧。”

泰麒再三通过惠栋要求，将他引见给州的官吏，但张运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行动。

根据德裕等人的说法，瑞州现在在张运所推举的州宰士逊的指导下运作——但实际上，士逊不过是张运的手下，都说全权处理州政的实际上应该还是张运。泰麒也要求过面会士逊，但却没能实现。严格来说瑞州的州侯是泰麒。既然阿选允许了泰麒的归还，那泰麒回归州侯的地位就不应该有任何阻碍。那么身为州宰的士逊，就应该是泰麒的部下，但在泰麒要求他前来的时候，却会以“诚惶诚惧”而坚决推辞。

“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对愤怒的项梁，惠栋平伏着不断赔礼道歉。

“请向他传达，我让他过来，这是身为州侯的命令。”

泰麒也强势地说，但士逊仍旧没有现身。说是会影响到泰麒的身体，现在还是以恢复健康为第一位，派人来说是作为臣下不能做出有害主人的行为。对于这种情况，就算是泰麒也烦躁了起来。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是因为对我心怀不满吗？如果说我当州侯让他不满意的话，我劝他还是辞职的好。请这么转告他。”

泰麒斩钉截铁地对惠栋说。

而听了这些话慌张的赶过来的士逊是一个总是翻着眼睛看人的，一脸寒酸的男人。一进入正厅就用无限感慨的声音叫着“台辅”，赶快来后就夸张地磕了头。

“臣实在太想见到您了。您能无事归来，实是一大幸事！”

不给泰麒插嘴的时间，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庆贺起来。说泰麒离开是多么让人痛苦悲伤啊，有多担心泰麒的安全啊，知道泰麒归来之时甚至喜极而泣了啊，将类似的忘乎所以的话一个一个摆出来，连不过是在一旁看守的项梁都十分为难。看不下去的惠栋打断了他：

“比起这个，没有对至今为止没能回应召见的道歉吗？”

被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质问，士逊：“让，让您感到不快的话，让如何道歉都不为过。一切都是为了台辅您的身体着想。这实在是因为鄙人的愚见，若是让鄙人这种丢脸的人脏了您的眼睛，污了您的耳朵，可能影响到您重要的身体。”

说着，多次像是要把额头撞上去一样蹭着地板。

“虽然是竭尽全力献上真心的行为，但太过拙劣粗浅思虑居然导致了误会，我现在是在认识到了我的浅薄，羞耻不已。再没有比能能帮助高贵的台辅的工作更名誉，更让我喜悦的事了。虽然我如此笨拙，但还请您把我当成您的手脚使唤吧。”

他太过夸张的浅薄的话语让项梁不仅苦笑，但泰麒却完全没有表情。

“既然你愿意这么想，还希望你能用行动来证明。”泰麒冷淡地说，“——首先先将我引见给州六官吧。我需要知道在我离开的这六年间，瑞州府是如何运营的。还请让他们火速准备好资料。”

这，士逊慌张地出声。

“不不，还请您稍等。——不，若是台辅您的命令当然是没有异议的，但他们和尊贵的您比起来都是些下贱的人，若是见到您的尊颜恐怕会十分畏惧，恐怕不敢啊。若您有何事找他们的话，虽然有些僭越但还请由我……”

“请准备好资料后让他们集合。这是命令。”

“只是他们都是些不知礼数的家伙，要想整理出能让台辅您过目的资料还需要相应的时间……”

“请在五天内做好。就算不完整也没关系。”

“这，但是这实在是……”士逊慌张地摇了摇头，“仅有这么短的时间实在是——再怎么说实在是诚惶诚恐——这实在是，实在是……”

他狼狈地嘟囔道，两手在胸前抱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没有得到主上的指示……”

说着，大幅度地点了点头。

“我等皆是由阿选大人分派的职务。没有阿选大人的指示就这么擅自行动，定会被斥责的。”

说着，平伏着的身体大幅度的抖动了起来。

“若只是被斥责还好，但……”

若是违反阿选的意图就可能会被肃清，话里的意思是在控告阿选吧。

“当然，如果是台辅您的命令的话，自然万死而不辞，但……”

如此卑劣的说法让项梁感到恶心。阿选不和任何人接触。听说就连张运也无法直接和阿选交谈，无法直接向其进行什么申诉。这对于泰麒来说当然也是做不到的事。说到底就没有接近阿选的办法。尽管如此，却还是拿出“阿选的指示”，对此不就只有沉默了吗。

但泰麒却冷静而透彻。自如地站起身来。

“那就依照我说的做吧。五天后，让六官长来。”

诶，平伏着的士逊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泰麒。

“若是阿选大人要斥责你们，我向你约定会尽可能处理好的。”

“不……这……但是……”

“你说的万死而不辞，难道是假的吗？”

就在泰麒瞥了一眼狼狈地摇着头说着“不不”的士逊，起身向卧室走去的时候。

泰麒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一瞬间，大幅度的仰起了身子，然后突然无力地跪了下来。

“——台辅！”

项梁赶了过去。

“您怎么了？”

用手撑着地板的泰麒用肩膀呼吸着。探头去看就发现泰麒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点。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边的骚乱，呆在隔壁的德裕飞奔了出来。同时惠栋也赶向泰麒。在项梁等都在担心泰麒的时候，士逊在他们背后出了声。

“果然台辅还是需要休息。为了不妨碍台辅的疗养，鄙人还是先谨言慎行的好。——请勿见怪。”

他很快地扔下这些话，不等回复就奔出了正厅。惠栋像是还想和他说什么一样追了过去，但士逊逃得实在太快。结果没能得到他的许诺就让他逃了，项梁可恨地想，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泰麒的情况。德裕前来帮忙催促泰麒回到卧室。泰麒委婉地拒绝了。

“已经没事了。”

“但是。”

“指示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了而已。”这么说着的泰麒的脸上，确实又有了血色，“……真不是什么好时候。让士逊逃掉了。”

“是。”惠栋回答道，“我会让士逊重新确认您的吩咐的。但请您绝不要勉强自己，现在还请修养吧。”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因为天气已经日渐寒冷了。”

惠栋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惠栋对泰麒说，一定会让他们去做的。但在泰麒实际能见到州六官长之前，又要多次重复同样的争论。因为士逊每每都会搬出“台辅身体不适”，所以该说这也没办法吗。直到惠栋训斥说，如果真的担心泰麒的身体，就不要让他多费心了，这才终于集合了州六官。但试着认了认人，就会发现都是沾染着张运气息的小人物，要不就是露骨地巴结着士逊的阿谀奉承之辈。泰麒首先下了加快进行荒民的救济的命令，虽然他们平伏着回答“听从您的吩咐”，但实际却没有开始任何行动的意思。若是指出他们毫无进展，就会用“没有主上的指示”来搪塞，把“没有冢宰的指示”“没有州宰的指示”这样的借口全部搬出来，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四处躲避。事情仿佛陷入泥潭一般。

明明泰麒的归来已经被允许了，但却没有给他任何实际的权限。不知道严赵和正赖的消息，想和琅璨会面也被拒绝了。也不能随意自由出入。被允许出入的外部人员也仅限惠栋和文远。就算去抗议说这是怎么回事，也只会得到“这是为了泰麒的安全”这样的答复。不让泰麒外出也是因为尚未充分完善警备体制。

“这不就是体面一点的俘虏而已吗？”

项梁气氛的对惠栋抗议，但他也明白只是向惠栋发泄不满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虽说惠栋被给予了和泰麒相关的一切权限，但就算问他什么，也没法从任何地方得到回答，想要做什么也只会得到“会妥善处理的”这样的回答，而事情却不会进展。这样根本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不过是关着他们的牢狱的规模变大了而已。

状况没有任何变化令人十分焦躁。宛如被幽闭在宫中一般无法自由进出。骁宗也不像是在宫城内。阿选没有行动，也没有试图接近。明明唯一可能做到的就是救济瑞州，但士逊却挡在前面导致这也无法进行。

泰麒的计划是建立在，阿选阵营因为“新王”而高兴地采取积极措施的前提上的。但项梁却觉得他们在这第一阶段就栽了跟头。不只是阿选，张运等人也同样，根本没有让事态向前发展的的意思。而项梁他们既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们才肯行动。

说不定——项梁想。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会不会泰麒的欺瞒被看穿了呢。为了稳妥地将泰麒拘束起来才……会不会是这样呢？

泰麒渐渐地变得更加忧郁而沉默，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天空。王宫上空的天空被深灰色的云层所覆盖的时间变多了。

——真正的冬天，要来了。

2

惠栋忧郁不安。

他再三被泰麒所斥责。被斥责也是无可奈何的。泰麒想要行使其身为州侯所拥有的权限去救济人民。昨天，终于鸿基也降雪了。现在虽然还不至于积雪，但很快晴朗时间减少，积下的就会变成越冬雪，那时就算再有晴天，雪也不再会融化。人民就无法再从土地中获得食粮。穷困的戴现在缺乏国家的帮助。但泰麒现在，却什么都没能实行。张运和州宰士逊都在躲着泰麒，不接受他的任何指示。很难想象这是一国宰辅所受到的待遇。

对如此待遇感到不满是理所当然的，而其宣泄的窗口只有惠栋。说到底，惠栋是阿选的幕僚，而造成戴国今天的状况的就是阿选，他对泰麒来说，是难以原谅的仇敌的麾下吧。无论是其表达不满时的强硬语气，还是对惠栋极端冷淡的态度都是无可奈何的，但惠栋本身并没有要轻视泰麒的意思，而且正因为他也同样希望能够救助人民，所以一想到他被泰麒及其近旁所敌视，内心就充满苦楚。

“会不会是因为阿选大人的登基并没有进展呢？”

惠栋询问张运道。因为泰麒指名阿选就是新王，所以理所当然事情应该向阿选登基的方向前进。但是现在却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他将这个疑问抛给张运，但却没得到想要的回答。

“关键是阿选大人对于何时举办并没有降下任何指示。”

张运只是这么像发牢骚一样嘟囔道。

“是阿选大人并没有想要登基的意志吗？还是说对于台辅将其选为新王的事情还有什么疑问……？”

“不知道，你问我这种问题实在是强人所难。是阿选大人直接命令你去负责照顾台辅的对吧，他还给过你其他什么指示吗？”

像是被责备了一样，但他没法对此作出回答。惠栋不过是阿选的幕僚而已。不——应该说不过是“过去的”幕僚而已。因为现在阿选军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过去所属于阿选军的士兵，都分别得到地位，编入了新的军队中，其幕僚多数都进入了夏官府。不过，在骁宗失踪，阿选刚手握朝廷实权的时候，夏馆长是骁宗麾下的芭墨。后来芭墨身上有了谋反的嫌疑，于是她与她的近侧就从王宫中出逃，阿选麾下的军司叔容便就任了空缺的夏官长大司马之位。以此为契机，叔容推举惠栋为小司马。但不知为何他在没有接收到任免命令的情况下，就这么星移斗转。夏官不能兼任军吏。在被举荐之时，他就已经解任了幕僚。身为小司马的事情也已经得到上面的承认。但本该一两天内就能颁布的任免命令却迟迟没有降下。其理由却无人知晓。惠栋便一直是等待任免命令的状态，而小司马也至今都保持空席。焦急的叔容想当面向阿选提出请求，但却连与阿选会面都没能被允许，最后在一片放弃的气氛中就这么放置了，惠栋也就只能这样无位无冠地继续待机。而这次却是直接来自于阿选的使者，唐突地命令他：泰麒归来了所以你去辅佐他吧。仅交予他带着木扎的绶带，然后立刻就让他去调配泰麒回到王宫所必要的一切东西，但以此为限，再没有进一步指示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总是这样。

阿选总是窝在六寝中，从不出现。说是一切都交给张运了，但其实只是把所有一切都放置不管而已。所以只是手握冢宰权力张运在肆意弄权而已。

“台辅在询问现在如何了，至少就算只有州六官……”

惠栋还没说完就被张运制止了。

“都说了你就算跟我说，我也没办法。而且说起来，你到底有什么权限来问我呢？”

惠栋只能沉默。看来张运应该只接到了全权委托给惠栋这样的通知，但惠栋本人却没有被给予任何地位。给予他的绶带是能正常在宫中行走的下大夫之物，但却不是正式授予了他下大夫之位。根本不可能命令身为冢宰的张运。

颇有怨气地目送张运离去——惠栋十分不甘心。

“台辅的护卫？”

惠栋对面的人重复了他的话，惠栋点点头。

“现在台辅的护卫由过去的中军师帅一个人担任。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想必他一定积压了很多疲劳吧。所以需要一个能和他轮班的人。能不能从你的部下中借来什么人呢？”

惠栋这么问道。他询问的是友尚——阿选麾下，现在受命为禁军右军将军。是惠栋从刚进入军中就开始的朋友。

“要知礼，人品好的。”

“那倒是简单，但……”刚回家的友尚像是惯例一般将衣服随手脱下，一边说道。可能是因为这个这样的脾性，友尚的居所一直都十分混乱，“问题是当事人的台辅能够接受吗？我们可是敌人啊。”

被这么指出的惠栋垂着头。确实如此……但是……

“现在已经不是敌人了。因为阿选大人是王啊。”

“但心理上很难接受吧。中军师帅——是谁？”

“叫项梁的。”

“是用暗器的楚啊，那一个人也……”这么说，友尚苦笑了起来，“不行吧。确实太勉强了，仅靠一人。”

“对吧？肯定已经十分劳累了。实际上，他脸色不好的时候很多。两个医官也一样。最近也有过昏昏沉沉的时候。虽然如果只是作为医官在旁侍奉的话两人也足够了，但实际上他们却相当于还兼任了警护和近侍。本来就是重大的任务，肯定很紧张吧。在这种情况下早晚不停，任谁都受不住。”

惠栋一遍将四散的衣服叠起来一边说，“但从阿选麾下中找人实在是不合理。严赵阁下的麾下如何？这样应该能让他接受吧。”

“但这样的话张运是不会认同的。”

“不认同？”

“张运害怕台辅与骁宗麾下之间的接触。说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过去的州官和国官也同样，说是绝不能让他们接近。虽然只有黄医一如既往，但黄医说到底并不是骁宗的麾下。”

“没有内侍吗？”

“姑且还有寺人和女御，和女御带来的下男下女。寺人是从张运的近侧中派遣而来的。女御是……”惠栋说着放低了声音，“……恐怕是张运的间谍。”

如果自己是张运的话，不会就这么把泰麒留在密室中就可以了。一定会在其身边设置间谍。而惠栋判断，浃和就是这个角色吧。并非有什么确切的理由。一定要说的话，这是作为军吏，或者说是长年刀口舔血在前线战斗的士兵的直觉。

“虽然没有确认过，但项梁大概也注意到了。”

嗯，只剩一件衬衣的友尚坐在高一截的炕上的胡座上抱起了手臂。坑里应该烧着火，客厅中十分暖和。

“所以人力才不够的吧。不过实际上想派人过去的话还需要叔容的指示。”

“是吧。”友尚点点头，“就算张运让叔容想办法——但如果是由你带去的话，台辅还是会警戒吧。就只会一味增加负担吧。算了吧。”友尚继续说，“只有由阿选大人任命才行吧。如果是阿选大人的任命的话，台辅也不得不接受。虽然同样会增加台辅的负担，但至少可以保证台辅的安全。”

若是可以的话，惠栋说着叹了叹气。——虽然命令他去照顾台辅，但那之后就音讯全无。惠栋没有主动联系的方法。

“阿选大人究竟想怎样啊。”

“想怎样……是指？”

“是台辅问的。为何阿选大人的施政那么无力呢？看不到他对玉座的执着，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又要起事？你觉得是为什么？”

惠栋把团成团随意扔出去的外衣扔给友尚，友尚边穿衣服边说：“确实——阿选大人看起来像是对政事失去了兴趣一般……”

“难道不是因为想代替骁宗统治戴国吗，难道当年不是因此才起事的吗？”

“这么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惠栋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我感觉阿选大人像是燃尽了一般。就仿佛打倒了骁宗本身就达成了目的。”

“打倒骁宗本身就是目的……”

惠栋能切身地感受到阿选对骁宗的对抗心。虽然绝不会将这种心理表现出来，但阿选总是很在意骁宗，而且惠栋认为他的确无法对自己和骁宗之间的优劣对比毫不关心。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本来，我们麾下从骄王时代就常常将阿选大人和骁宗大人进行比较。所以才忍不住想去竞争优劣吧。虽说他们被叫做双璧，但换言之，一旦出现任何一个失败，就会出现其中一方比不上另一方的声音。”

“可是在我看来，阿选大人对此是感到高兴的。”

惠栋对友尚的说法点点头。——这就是所谓的劲敌吧，惠栋曾经再三这么感慨。时常在意对方，相互竞争，但阿选看起来似乎对这样的紧张感乐在其中。骁宗一步领先的话，会用“不愧是你”来称赞，就算自己领先也绝不会因此就轻侮对方。

阿选与骁宗虽然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交情，但惠栋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两人之间有很大的距离。至少对阿选来说，像是在吝惜他们之间的这份熟悉。这并不是对对方怀有某种感情，不如说是在心情上怀有好意，但却故意不进行一定程度以上的接近。在惠栋看来，他们是通过这样的行为来维持一种令人舒心的紧张感。

惠栋这么说着，正从杂物中想挖出酒来的友尚点点头。

“我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吧。实际上我也觉得不能和骁宗军麾下熟悉起来。有卧信和基寮这样让人舒服的家伙，有好几次因为氛围不得不一起喝酒，但却颇为愉快。和那些家伙一起大闹一场的话，想必会很有趣吧。但我没有主动邀请过，也没有被邀请过。这么说来的话，对面也应该是同样的想法吧。——喝吗？”

随意拿出的茶碗上隐约积着些灰尘。

“至少打扫一下卫生吧。不喜欢的话就设置下官如何？”

“麻烦。——说实话，阿选大人起事，我很意外。不如说我以为会是正相反的情况。”

“相反？”

友尚向积满灰尘的茶碗里倒酒。

“这种说法可能会让人怒从心生吧，但君臣有别。骁宗大人是王，而阿选大人是臣下。如此的话就没有应要竞争，或者保持距离的必要了。我想这两个人恐怕会很合得来吧，会不会以登基为契机变得更加亲密呢。”

惠栋有些吃惊。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是吗？我在听闻骁宗大人登基的时候，就觉得，接下来会有趣起来了。总觉得阿选大人也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这也太过漫不经心了吧。”

惠栋无奈地说。——但也同时感觉友尚的这种想法，未必就是完全不沾边的。惠栋偶然，在阿选身边听到那个消息。“是骁宗。”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惠栋也是朝向使者的所以并不清楚，但立刻回头时看到的阿选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苦笑。

——果然，是这样吗。

阿选带着苦笑说。不如说惠栋才更加遗憾。

——我无法认同。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那么说的。惠栋的主人是阿选。无论世间如何评价，惠栋自己永远都认为阿选比骁宗更优秀。使剑的水平——虽然很遗憾——不得不承认是骁宗比较厉害，但剑技与施政无关。如果要登基的话，还是阿选更合适。阿选才是新王理所当然的人选。

听到惠栋的话，阿选出声地笑了。

“如果是相反的情况的话，骁宗的麾下也会这么说吧。”

“那……确实会吧……”

“这就是所谓的偏袒吧。”

“这并不是偏袒！”惠栋愤慨地说。他对于被选为新王的是阿选以外的人这件事十分火大，“骁宗不是不败的。”

阿选是不败的将军。而骁宗并非如此，而且违逆骄王辞官，其作为将军也让人有很多让人质疑的地方。

“就算只作为将军，也是阿选大人在先。”

“但骁宗更年轻。”

阿选就，用有趣的语气说道。

“那只是因为偶然空出了职位吧。首先，骁宗大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升山的。而阿选大人则以维持政情不安的戴的治安优先，而没去升山。就算只看这一点，也是阿选大人您更适合当王。”

骄王驾崩，不久就挂出黄旗，宣布泰麒开始选王。惠栋等人立刻就全说阿选前去升山。但是，阿选却说“现在不能将目光从戴国移开”，然后骁宗就在这时为升山而申请了休假。禁军不能同时缺少两个将军，自己就在骁宗不幸落选的情况时再升山吧，等骁宗回来以后我再去——阿选当时这么说。

“我心中仰慕的为了戴国留下的阿选大人您，是十分可贵的人。”

惠栋越说越激动，阿选对此却像是觉得此事颇为有趣一般地笑了。

“你就尽可能小心，别让这个过分的评价下降吧。”然后继续说，“让骁宗先行升山这件事，是我同意过的。”

“诶……？”

惠栋听到了令他意外的话，睁开了眼睛。

“在升起黄旗的那天夜里，那位少见的来拜访了我。那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升山。”

“阿选大人您是如何回应的呢？”

“因为我还没考虑过这样的事，所以就问他，你又怎么样？骁宗立刻回答，升。所以我就说，那你就先去吧。若是缺少两个将军会给国家添麻烦。我就等你垂头丧气地回来之后再去吧。”

可能会被我抢先，追悔莫及哦，骁宗笑道。

无关先后，毕竟天意已决。

“确实是这样啊，那家伙笑着回去了。看起来，那家伙在想让我们两个同时升山。那家伙在黄海有熟人。意思是，至少能让他们带个路。虽然会变成缺少两个将军的局面，但让新王登基是国家的最优先事项。是我，还是他，有很多评估的声音都在议论纷纷。若是我们慢吞吞的，朝廷就会在这个团结是关键的时期一分为二了。”

啊，惠栋自言自语地发出声音。的确，在那个时期，官吏们一有闲就会讨论两个人哪边才是王。现在就开始支持将来会成为王的人的话，在新王登基的以后受到厚待的可能就更高。在大声地吵嚷着“肯定是阿选”的官吏中，也有大肆诽谤中伤骁宗的人。虽然朝廷中的评价与天的评价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但一旦集合起来，会敌视对方阵营也是人之常情。恐怕决定跟着骁宗的官吏也会做相似的事情吧。这样很快就会演变成肮脏的内讧，朝廷也可能被这样分裂。

“要是一起垂头丧气地回来也行，至少会少一个争吵的事，那家伙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正是如此，所以对他说，你先去吧。不需要两个人同时离开，只要那家伙去了，官吏们也就只能屏气凝神地等着结果了。应该能让愈演愈烈的派阀争执停下吧。这么说了，那家伙就笑着说，看来真的要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啊。”

“……是这样啊。”

“但是，选了骁宗是正确的。我也想去一次黄海的，但这下没机会了。”阿选这么说，“说没有不甘心是骗人的，但我觉得骁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合适。骄王一直以来都轻视了军队，但骁宗成了王的话，你们的待遇也会稍微变好一点吧。”

嗯，惠栋不得不应了一声。

“更重要的事，接下来才不得了。一个朝代的起始是很困难的。你们也放在心上，行动起来。

阿选郑重地说。

“骁宗大概，会来拜托我们吧。”

就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一样。在骁宗治下，阿选和阿选的麾下都被重用了。他们从未感受到过轻视。虽然惠栋在听到骁宗践祚时十分感情用事，但在那时的冲击过后也就冷静了下来。确实，比起让其他人登上玉座，骁宗即位还是很容易让人接受的。

但即使如此，惠栋心中却被“为何不是阿选”这样隐隐的不满纠缠不休。若是阿选和骁宗两个人一同见到泰麒，然后骁宗被选中的话还能明白。但先行升山的骁宗被选中，却给他一种被抢了功劳一样的事后悔恨。

“——我这么与阿选大人说，然后被阿选大人斥责了。但……”

听到惠栋这么说，友尚笑出了声。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太过不死心了。”

惠栋沉默了。但是，实际上从骁宗登基开始，朝廷就有不协调的地方。骁宗太过急躁了。改革太过激进，也有很多自以为是的地方。跟不上他的人也有很多。

“我不认为骁宗大人是理想的王。”

“理想这东西，是因人而异的吧。”

“那你难道就没有不满吗？”

被惠栋尖锐地问，友尚复杂地移开了视线。

“……没有不满什么的啊。那对我而言是个有趣的时代。阿选大人有什么不满姑且不谈，并没有能让我感到不满的事情。当然，若是阿选大人有一点点被侮辱了的话我绝不会原谅，但并没有过那种事情。”

“可是，就结果来说，阿选大人背离了骁宗。”

“所以说，这也让我很意外。——要讨伐骁宗大人。他们是在骁宗大人前往文州之前告诉我。这时候，阿选大人才第一次召集了亲近的师帅，表明了心意。”

不——友尚嘟囔到。阿选并非言明其即将起事。只说“文州恐怕有变”。说骁宗身边恐怕会出变事，但你们全都不要在意。友尚那时意识到这是在间接地说“要讨伐骁宗”。文州将会发生什么。恐怕是与其同行的某人接到了暗杀骁宗的命令。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这是谁，但一切都在阿选的掌握下，所以不要妨碍那个人。

“……我那时候大吃了一惊，十分意外。我在那之前从未想象过阿选大人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既然阿选大人心意已决，我还有违背其的必要吗？而且不仅是心意已决。阿选大人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周全了。那应该是有相应的缘由与胜算的吧，我没有在这种时候与阿选大人唱反调的意思。毕竟我是阿选大人的麾下。”

当然，他明白大逆乃是大罪。那时候他想着，真是不得了的决意啊。而且在遇到如此大事的时候，自己只是在一旁注视的角色，而不是行动者，这也让他很遗憾。

“……友尚你，想得到前去讨伐骁宗的命令吗？”

惠栋惊讶地问，友尚苦笑着说。

“并不是想接到这样的命令。实际上，如果真的接到了我恐怕会相当苦恼吧。没有比大逆更重的罪了。我恐怕会想阻止阿选大人涉足如此重罪，若是深知要犯下重罪还服从命令的话，心理一定会十分矛盾吧……但也因为是这样的大事，得到命令的不是自己还是会有点空虚。”

“我过后听说阿选大人背叛了骁宗大人的时候真的感到不寒而栗。就是无条件地恐惧。”

“哎，确实啊。”

惠栋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听说的。像他这样的幕僚是在白圭宫被鸣蚀袭击，一切都陷入混乱后才终于听闻。

“阿选大人的觉悟真是令人恐惧……那位大人仅在自己的心中就将一切都决定、准备好了——就连我等麾下都没能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惠栋想道。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下了决心，还是说一直在心中秘密谋划着。这不是寻常的决意，也非寻常的行动力。那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主人很可怕。

“……你的心情，我明白。”

友尚点头道。

虽然惠栋惶惶不安，但木已成舟。很快一切都被吞噬。

伪王的治世之所以是国之不幸，是因为能力显而易见不足的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坐上了玉座。但阿选在能力上相比于骁宗只高不低。在这一点上他们对自己的主人抱有绝对的信赖。

“事实上，在谋反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很顺利……”

惠栋自言自语地说，友尚听了忧郁地沉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各种事物都刚好受到阻碍。随着阿选谋反的事情慢慢被揭露，事态的进展变得不再顺利了。——进展不顺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可是大逆。骁宗的麾下当然会反抗阿选。也有重视大义的人纠弹阿选。将这些人肃清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而且也是经由阿选之手将国家整顿为其应有的姿态所必须的。

“虽然已经这么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了，但却一心想着这不是正道。我没有时间去做好承担大罪的觉悟。即便自己是罪人一边的，但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大罪的被害者一般……”

惠栋说着要住了嘴唇。——现在也一样。

即便如此，如果阿选能站在前方，鼓舞，激励惠栋他们的话，他们也能战胜这个困难吧。但不知不觉地，阿选开始在闷在王宫深处。允许张运横行，让一些心性卑劣的官吏胡作非为。睁着空洞的眼睛的傀儡一般的官吏也在增加。惠栋等麾下无法得到阿选的指示，不知何时就开始连他的样子也见不到声音也听不到了。

“为何阿选大人弃我等而去了呢？为何重用张运那样的小无赖，允许他暗中活动呢？”

不明白，友尚自言自语地说。

“我感觉，讨伐了骁宗大人后的阿选大人像是蜕皮后留下的壳一样。”

“我也是。”

戴国现已开始倾覆，已经荒废到连修正的意图都提不起来了。是谁的错，所有国民都心照不宣。

惠栋也好友尚也好，都希望阿选能恢复自我，但阿选周围都集中着小人和傀儡。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自由地接近。有人质疑这样的阿选而选择了下野（*），也有伙伴因为反论而被诛伐。他感觉，这些都令阿选变得更加自我封闭了。

“就觉得，果然这是谋反啊。”

真是奇怪的借口，友尚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不过是历史上经常出现的谋反而已。没有天命的人杀死了正当的王，夺取了玉座。阿选大人是践踏了天意的伪王。然后，阿选大人遭到了其犯下罪行的报应。像是无法继续承受罪孽而崩溃一样……”

惠栋闭上眼睛，摇摇头。

有无天命就是如此沉重的事——这可能就是过去众多伪王、与伪王为伍之人，在其暴行的终点终于得以确认的结果吧。

“但天将阿选大人选为王了。”惠栋想到这点说，“阿选大人并没有做错。这样就好了。”

听了惠栋的话，友尚忧郁地移开了视线。

“我没有相信。”

“友尚！”

“我觉得天是不会原谅阿选大人的。”

“但是——可是……”

惠栋一时无言以对。

“虽然不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过是个将军，没有弄清楚的必要。我是阿选大人的麾下，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说完，友尚寂寞地笑了笑。

“但现在的情况，绝对有问题。”

（*）指归还仙籍，回到下界

3

说实话，张运也同样十分困惑。

他无法分辨泰麒所说的“新王阿选”的真伪。大家一致决定，在辨清真伪之前暂时先不让泰麒与阿选会面——因为太危险了，但却因为阿选本人召见了泰麒让这个决定变的毫无用处。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已经全部交由阿选了。但是阿选却没有行动。

“为何阿选大人没有降下任何指示？”

对不耐烦的人提出的问题，张运只能支吾其词。

阿选见了泰麒，说“允许你归还”。遵从阿选的话，张运将泰麒迎入了王宫。看了阿选和琅璨的态度，就知道泰麒毫无疑问正是宰辅本人，实际上，在和泰麒本人见面之后，他也隐约回想起来了。虽然没有在近处面对面过，但并不是没有机会见到泰麒的长相。就算回想不出来究竟长什么样，但到了眼前却发现还是能分辨出是不是见过他的长相。

泰麒回来了——这就足够了。泰麒说阿选就是新王，阿选似乎也认可了这点。那么一定会有什么行动，为此他也准备了起来，但实际却没有。仿佛一切都在那次面谈中就结束了一般。

“阿选大人在想些什么呢。要何时才登基呢。”

对于这样的声音，张运也只能继续支吾其词。毕竟没有先例。没有能遵从的路线，张运等人也就没有行动的意思。若是阿选有什么指示的话，遵从就是了，但阿选却还是同以前一样沉默地隐居着。

“阿选大人难道不喜悦吗？”

歪着头的是身为春官长的女官吏，大宗伯悬珠。在和惠栋会面过后的冢宰府正殿，聚齐了冬官长以外的五官长。

“立昌阁下难道不该对此有所耳闻吗。”

太宰立昌原本的职务应该是在阿选身边侍候。但是阿选将自己选择的官吏之于身边，不接受天官的干涉。就连阿选闭门居住的六寝都不被允许进入。——这样的事实被摆在立昌眼前，他嘴角歪了歪。

“我等又怎会知晓阿选大人的想法呢。说来悬珠阁下又如何呢——毕竟与登基有关的式典是悬珠阁下的职责。”

被如此嘲讽地问，悬珠也怒上心头地抿住了嘴角。悬珠也同样不能接近阿选。况且阿选没有对任何祭祀展现出兴趣。虽然坐上了玉座，但却从不举办季节性的祭祀，就连最重要的郊祀都从未举办过。今年的冬至也即将到来。悬珠想着今年一定要举办，多次恳请，但却连一个回复都没有过。

哎呀，只能发出一声叹息的是大司寇桥松。

“就这么争吵也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阿选大人不行动的话国家就不能行动。既然台辅说阿选大人是新王，就不能不让阿选大人登基。可是，阿选大人本人却丝毫没有要行动的意思——但这是为什么？”

为何阿选不行动呢——说到底，为何完全没有展现出对执政的兴趣呢，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个谜。

“虽然已经提到很多次了很不好意思，但阿选大人难道不是因为想要玉座才举兵的吗？可阿选大人却将好不容易得到的玉座就放置在那里。”

谁知道呢，张运在内心中自言自语道。——张运也不明白阿选放弃政务的理由。张运连阿选犯下弑逆的理由都不知道。

说到底，弑逆之事是阿选一个人决意、并付诸实施的。在张运看来，阿选并不抱有能让他犯下弑逆之事程度的不满。不如说正相反，阿选看起来顺利地融入了骁宗的阵营。尽管如此，阿选却唐突起事。弑逆的理由也好，阿选对施政没有兴趣也好，张运都不明其原因。但张运却对阿选这样的无力表示欢迎。正因为阿选对国政不抱兴趣，张运才能作为事实上的王肆意弄权。

“总之这是必须让阿选大人决断的事。”张运说，“只有等待了。”

“等着就能等到阿选大人的决断了吗？”

悬珠说，他被呛得闭了嘴——至今为止，已经有有无数的事情需要阿选的裁决，但却从未从阿选那里得到满意的回答。要不就是有反对的意见于是就说不可，若不是就会以“知道了”结束。就只有“听到你的上奏了”而已。

悬珠看向全员。

“比起去找阿选大人，我们不如向台辅请求指示如何？”

平仲前来，告知了惠栋马上就回来。项梁点点头。

之前，惠栋从未如此唐突地拜访过正厅。不如说，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惠栋是不会前来拜访泰麒的。可这并不是因为他想要无视泰麒吧——项梁这么认为。阿选或者张运他们无视泰麒的存在是显而易见。与此相对，惠栋却总是将泰麒放在心上，自己也总是在过厅一旁的房间里等候，若是叫了他，无论何时都会飞奔而来。若是有什么事想来拜访也一定会先让平仲前来传达。绝不逾越，也不试图套近乎。特别是前几日，泰麒与士逊面会时，从泰麒跪了下来开始，就十分关心泰麒的身体如何，有没有太过勉强。虽然对于项梁来说，惠栋是仇敌的麾下，但却不得不认同惠栋是真心侍奉泰麒的。

“我去传达，还请你在此等候。”

项梁说完，走向堂厅的深处。穿过北侧的后院看去，在略微高起的路亭中看到了泰麒的身影。身旁德裕跟随其左右。

——不冷吗。

这是一个以池塘为主的小而雅致的庭院。在庭院的西北角，不怎么大的池塘里侧，有一座略微高起的岩山。从岩山顶上涌出注入池子的水，变成一座细小的瀑布落下。在分成三段落下的瀑布的第二段旁边，有一座小小的路亭。泰麒似乎很喜欢这个靠近岩山山顶的路亭。从其顶上落下的小瀑布落入小小的瀑潭，水从中溢出沿着岩石的隙缝落下发出水滴声。在王宫也可能下雪的这个季节，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寒冷的地方了，但泰麒可能是喜欢上这里眺望的视野吧。只要登上路亭，东侧的园林就会在脚下展开。向西南望去，就能看到面向沿海的美丽入海口，向北则一直能看到宽广的王宫的最深处。

泰麒现在似乎正在路亭与德裕说些什么，但平时，泰麒更多的是什么都不做，只是一味眺望着北方。早晨无关天气，一定会向着北方，像是祈祷什么一般行一礼。——这是前几日，自从身体不适过后开始的习惯，本人说“不稍微活动下不行”，而且因为文远等人已经对此进行劝说，所以项梁倒是没有试图阻止。西寝北部坐落着西宫。那里有祭祀天帝用的庙和路木。泰麒想必是不能不去祈祷，祈祷让这个冬天稍稍变得不那么严峻，德裕是这么揣测的，但项梁却觉得祈祷的方向稍许有些不同。不如说泰麒是对着王宫的深处礼拜一般——仿佛是在对着阿选祈祷什么一般。

事态胶着，宫中不断积蓄着倦怠，项梁的心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积累。那像是一种微小的违和感，进一步说的话是像怀疑一样的东西。泰麒会不会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憎恨阿选呢？虽然泰麒毫无疑问对张运和士逊抱有不快，但对允许张运和士逊如此跋扈的阿选，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快。虽然泰麒会问“为何”，但却不是责备的语气。项梁对此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台辅，惠栋来了。”

项梁爬上石阶后说。似是看到项梁上来，正等着的泰麒点点头。

路亭中虽然放着火壶，但冷气依旧积压在这里。一旁侍候的德裕也冷地缩着脖子。

“这里已经变得十分寒冷了吧，会不会反而有碍您的健康呢。”

项梁这么说，泰麒回道：

“下面总觉得莫名喘不上气来。”

回答完后，抱歉地看向德裕。

“我也觉得对陪我出来的德裕感觉很抱歉。”

“我没有关系。”德裕笑道，“虽然确实有些寒冷，但我在下面也同样感到喘不过气。能够没有遮挡地看向远处确实清爽。”

一边想着这也没办法，项梁回到了正厅。正厅，惠栋正襟危坐地等着泰麒。

“此次是为转达冢宰之言而来。”

惠栋边跪拜泰麒边说：

“现今还需要进行阿选大人登基之准备。首先，是否还应令阿选大人前往蓬山呢。”

终于来了，项梁想。终于要向前一步了。

在高兴的同时，也有疑问。“阿选践祚”实际上对泰麒来说，会不会并不是好事呢？就算是假的，只要“新王阿选”成立，那李斋等人就会成为逆贼。不仅如此，既然阿选践祚，那就不得不开始进行即位相关的手续。恐怕是要去蓬山参拜祠庙，接受天敕——是会变成这样吧，但阿选是不会有天敕的。那时，泰麒的骗术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拆穿。也就是说，阿选践祚是泰麒无论如何都无法达成的终结点。一旦朝着阿选践祚的方向行动的话就不能停下了。就会变成谎言被拆穿的危险与日俱增的破灭之路。必须在此之前将骁宗夺回，但在相当于被软禁的这个状态下，要如何完成呢。若是不能救出骁宗，就无法进行任何行动。

项梁在内心呻吟。若想达成泰麒所希望的救济人民，必须要让阿选有那个意思。但若是真的践祚会很困扰。绝不能让践祚的进程开始。这必须在救出骁宗之后才行。

在心中复杂的项梁的实现下，惠栋说：

“毕竟史无前例，冢宰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希望台辅能降下指示。”

——理所当然，项梁想。对项梁来说，实际知道的登基的人仅骁宗一例。但骁宗是升山者。麒麟在选王之前都会在世界中央的黄海之中的蓬山中度过，而特地进入黄海登上蓬山，与麒麟会面询问天意即为升山。骁宗登上蓬山，接受泰麒的选定。就那么直接在蓬山登基，白雉鸣一声。再由玄武搬运回到白圭宫，那时就已经是正式的王了。

在各个王之中，也有不经由升山就登基的例子。由麒麟特地找寻，劝说其登上玉座。在这种情况下，王想要正式登基，就必须再次前往蓬山。——至此，项梁还是知道的，而且也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但却不清楚实际上要经由哪些手续前往蓬山登基。怎么说都不会需要进入黄海才对，毕竟这样到达蓬山实在是太过危险。黄海是妖魔跋扈的人外之地，穿过黄海前往蓬山升山是赌上性命的事业。不可能会让已经降下天命的王进行如此危险的旅行。搞不好的话会连带麒麟都失去性命。

那应该有更加安全确实的方法才对，对此项梁也没什么耳闻，恐怕在王宫中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吧。只有问问泰麒了——可是，若是相信泰麒的话，那阿选就不是王。

并非是王的阿选到底有没有能安全前往蓬山的方法呢，就算有，泰麒会使用吗——项梁想着，泰麒：

“那是，做不到的。”及其冷淡无情地回答。

惠栋困惑的说：“做不到是……什么意思呢？”

泰麒像是在倾听远处的声音一般歪过了头说：

“天命变更了——不，应该说正想要变更。可是，至今为止的还并非正式的天命。在形式上，骁宗大人现今仍是这个国家的王。不能同时立两个王，因此，现在阿选大人还不能正式登基。”

“诚惶诚恐，在下并不能明白您的意思……”

“骁宗大人现在身在何处呢？若是在王宫的某处的话，就有必要让他前往蓬山，进行禅让。”

“——禅让！”

惠栋惊讶的复述。

“请等一下——您是说让骁宗大人，自己退位的意思吗？那种事情骁宗大人难道会同意吗？”

“必须要这么做才行。所以，请把骁宗大人带来此处。”

泰麒斩钉截铁地说，惠栋深深的叩头，但项梁却觉得这太乱来了。这恐怕也是泰麒策略的一环吧。如果真是如此，这也太过乱来了。泰麒说需要骁宗自身的许可，也就是在说——将骁宗带到王宫来。

看来骁宗恐怕不在鸿基。若是被藏在了哪里，由知晓其行踪的阿选将其带回自然是最快的。但这实际上就等于王回到了王宫。麒麟自身也在说骁宗依旧是“这个国家的王”。正当的王回到王宫，见到麒麟，至此已无阿选登场的戏份——这种策略阿选不可能上钩。

目送惠栋离开，项梁小声说：

“台辅，再怎么说这也……”

虽然如此跟泰麒搭话，但泰麒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望向一旁的卧室。如今德裕和浃和正等在那里。他们不知道泰麒的策略。项梁明白现在不能谈论这个话题，便噤了声。

4

惠栋在冢宰辅传达了泰麒的说法，张运听了大声叫喊道：“这回看明白了吧！”。

“果然是奸计——让骁宗进入王宫和台辅见面的话，那阿选大人不就完了吗！”

“但是——台辅是这么说的，所以……”

惠栋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说道。

“实际上，骁宗大人又在何处呢？”

张运被惠栋问住，一时说不出话。骁宗不在王宫。虽然张运暗中在各地进行了搜索，但骁宗应该是不在他的权力范围内的。为了将骁宗带往蓬山，就必须先将骁宗从其被幽闭的地方带来此处，为此就需要向阿选质问其所在。

“——总之，把骁宗带进王宫，带到台辅的所在之处是不可能的。而且还说什么让他禅让，骁宗不可能会接受的。难道在他知道我们让他禅让的前提下，还让他离开戴前往蓬山吗？”

“台辅是这么说的……”

够了，张运摆了摆手，让惠栋退下。目送行了一礼退出的惠栋，张运向集中着的臣下们问到：

“你们怎么想？ ”

对于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只能回答：“不可能”。张运点点头，然后视线转向隔壁房间。房门开着，那里立着一扇屏风。、

“听到了吧——你怎么看。”

张运说话的对象从屏风的阴影中出现。

“异常。”

“果然台辅有什么企图。”

被问到的人苦笑道：“麒麟的企图啊……”

“琅灿（*）。”

被不快的叫了名字，琅灿吐了口气。

“麒麟是不会沾染奸计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说是麒麟，但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自然也会有所企图把。”

“可能吧。”

“台辅在心里现在还仍是骁宗的臣下。这一点他本人也从未隐藏。那他就有可能暗中有什么企图把。我们有必要得知台辅的真意。”

“是想救济人民吧。”琅灿简单地断言，“毕竟是麒麟。”

张运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张运还是有自己把人民放置不管的自觉的。但弃民并非是张运的意思而是阿选的意思。若是违背了阿选的意向，那张运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失去一切。

对着沉默的张运笑了一下，琅灿坐在一张空椅子上。

“总之，泰麒话中的情形绝对是异常的。但也有一定道理。”

“一定道理？”

“天的行动比人们所想的要更加教条。拘泥于形式，拘泥于手续。因为骁宗大人被从玉座上拉下来，戴实际上迎来了空位的时代。这并不是令天满意的状态吧。于是就会有一股想推动戴回到正常形态的力量吧。”

“这就是天命的变更吗？”

琅灿点点头。

“将没有回到玉座的骁宗大人舍弃，变更了天命的所在。这本是是史无前例的异常事态，但对于没有先例的事情，就会去试图描摹正常的形态，这是天理中经常会有的。那么令骁宗大人禅让，继而降下新的天命，若说这是天的行动也能说得通。”

“难道不是只要杀了骁宗就好了吗？”

张运低声说道。琅灿瞪着张运说：

“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回归正常。也就是说，天理会朝着应有的自带行动——这么说过很多次了吧，关键是不能改变天理。”

张运突然感到有些发冷。

他不知道琅灿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琅灿明显是在为了维持现状而在进行助言——不仅如此，实际上张运怀疑，给阿选吹耳旁风，教唆阿选行大逆之事的，就是这个奔放的女官吏。之所以在只有名誉而无实权的太师之位上也是本人的期望，若是琅灿想，阿选一定会轻易将冢宰的职位给她吧。是恩义，或者是信任。无论如何，琅璨毫无疑问才是距离阿选最近的人。而且两人的关系几乎是对等的，并非是琅灿背叛了骁宗，换了个主子。琅灿和阿选两人是共犯的关系——这是张运仔细观察的结果。

“诚惶诚恐……”在这里插嘴的是冢宰辅案作，“虽然琅灿大人时常这么说，但我却稍稍有些不明白这个理论。”

琅灿无奈的吐了口气。

“天命变更只有两种途径。一是王身死。无论是自己禅让而退位，还是生命结束，抑或是被他者杀死剥夺了性命。另一个就是天放弃了王，剥夺了其王位。即是说，失道。”

别说谁都知道的事，张运侮蔑地看着案作，但案作继续说：

“禅让时，是退位更重要，还是驾崩？”

嗯，琅灿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掌托腮。

“让我们着眼于有趣的地方吧——没错，那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案作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

“过去，虽然禅让的王有很多，但在前往蓬山进行禅让之后，并不一定会立刻殒命。短也有半日，长则有数日的缓期。而且，也没有天命在此期间变更的例子。”

“也就是说，禅让的王在生命结束之前也还依旧是王吗？”

“我认为是如此。就算退了位，天命也依然在这个王身上。通过生命的结束时，天命也同时消失，不是吗？”

“不过是仅仅数日而已吗。”

张运抱怨道。

“就是这‘仅仅数日’意味颇深啊。禅让的情况，麒麟会留下。然后就如现在的采王的例子一般，有可能从王的身边选出下一任王。如果王在位很重要的话，那在王退位的同时就选出下一任王应该也可以才对。毕竟就在其眼前。但虽说时间很短，还是有所延迟——让人苦恼的是要如何解释这个延迟。说到底，为何从王退位到其失去生命这中间的时间并不是一定的呢？”

那又怎样，张运心里想。人又怎么可能会明白天的意向。但案作却继续说：

“若是认为，天要选中下一个王是需要时间的，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确实”琅灿合意地点点头，“退位后天命仍旧在王的身上。天则从此刻开始选定新的王。一旦新的意向决定，降下天命，那已经退位的王就没用了。那剥夺其性命也就无妨了。”

琅灿继续说：

“虽然实际情况不得而知。可是，如果考虑到因为失道而令王丧失天命的情况的话，天的优先顺位是很明显的。”

“天命在先。天命其他任何东西都要优先。”

“没错。天选择王。给被选定者降下天命。但王若不能顺天意而行，天就会变更天命所在。也就是说，重新选定新的王。天命会变。之前的王会不再是王。其被赋予的不老不死的特权被剥夺，生命便结束。王自己退位的话，王不再是王，但天命还依旧在这个王身上。因此天将会选择新的王。一旦天命改变，退位的王就会结束其身为王的使命。”

原来如此，案作小声自言自语。

“现在天命仍在骁宗大人身上。因此骁宗大人还是王……”

“这是当然的啊。”张运嫌弃的说，“现在还说这种早就知道的事。问题是，既然这样天意为何会改变吧。真的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我们实在说这个吧。”

被张运斥责，案作恭敬地低下头：“失礼了。”

“确实是在说这个。”琅灿无奈的说，“听好了，原本应该是骁宗大人是王。天命依旧在骁宗大人身上——但，王却不在玉座。处于完全放弃了政事的状态。这毫无疑问是天所不希望看到的事态。但天命的变更，只有在骁宗大人被判断有过错而失道的情况下，或者自己退位的情况下会发生。但骁宗大人并无过错。不在玉座是因被阿选拉下，而并非骁宗大人的意志。”

“因此并非失道，因为天命无法改变。是这样吗？”

琅灿对案作的提问点点头。

“没错”

“您说过，天只会教条般的行动，拘泥于形式拘泥于手续。也就是说，虽然天不希望看到王不在玉座这样的形态，但却更不希望看到并非失道却改变天命这样的形态吗？”

“没错。在此，如果阿选能弑杀骁宗大人的话。对天来说就能够完成其应有的形态。因为王死了就只需要选定下一任王就可以了。或者说用人质威胁、笼络之类的手段，设计让骁宗大人自己放弃玉座，那也同样能够回归其应有的形态。无论有什么原因，只要王自身放弃玉座，将政事弃置不顾，就能让王失道。戴的现状并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重点就是并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

“因此，重要的是不能改变天理。”

“对我们来说，要取走骁宗大人的性命这一选项是不存在的。正因为没有这么做，才能维持阿选大人的天下。”

琅灿斩钉截铁地说。

在官吏之间也流传着，阿选试图在文州弑杀骁宗，但却失败了，但实际上阿选并没有失败。阿选原本就没有弑杀骁宗的打算。

“那，”张运不满的加入对话，“王会变是不合道理的。那阿选大人是新王的说法，就是台辅欺瞒了我们吗？”

“就是这里……原本，现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变更天命是不可能能的。但天确实不希望见到戴现在的情况。虽然至今为止都无为地放置着，但现在终于有了想矫正的意思了。现在的情况下，在骁宗没有错处的前提下，就无法改变天命。那就只有让本人退位了吧。——至少如果要相信泰麒的说法的话，天就是这么进行判断的。”

“阿选大人的立场会怎么样呢？”

对案作的提问，琅灿继续说：

“是被保证了会得到下一个天命的人吧。泰麒说天命变更了，但我想并不是如同失道一般天命真的变更了的情况。不过是让其自行禅让而已。对天来说，在已经默认了戴的异常情况的前提下，天是不情愿剥夺没有过错的王的天命是的。”

“你的说法仿佛就在说，天帝在什么地方挠破头绞尽脑汁一样。”

张运充满讽刺地说，但琅灿却回道：

“难道不能有吗？如果真的有天，想必十分烦恼吧。但即使如此天还是下了决断。这么下去是不行的。此时，对于不至于失道的王，不想用自己的手取走其天命。所以才会说，谁让他去禅让吧。现在的戴国，能做到这一点的是谁呢？”

“是阿选大人。”

案作答道。琅灿点点头。

“于是才将阿选定为下任王不是吗？换句话说，天通过泰麒提出了交易吧。以阿选的权力令骁宗大人禅让，以此为交换将于阿选身上降下下一个天命。”

张运附和着。

“那让骁宗禅让是绝对的条件吗？”

是吧，琅灿点点头。

“恐怕没有其他选项。如若通过其他手段将骁宗大人排除，天就会大手一挥改变天命的所在吧。届时，恐怕阿选不会被包含在候选之中。毕竟他可是惹恼了天的罪魁祸首，而且阿选还有其他的不能被选中的理由。”

“什么理由？”

琅灿没有回答张运的提问。张运生气的瞥了一眼像是没听到一样不理睬他的琅灿。

“总之，已经弄清楚了。那就让阿选大人将骁宗带来吧。”

“问题就在于此。”琅灿说着陷入了沉思，“……阿选究竟会不会听呢？”

5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浃和朝着能眺望院子的桌子发出混杂着叹息的声音。

        “怎么了？”

        平仲温和的回应道，浃和却闭口不言。恐怕不过是想抱怨一声吧。实际上平仲也明白浃和想说些什么。不应该会变成现在的情况。一定有什么扭曲了。

        泰麒见到了阿选，正式被允许归还——平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高兴了一番。果然没错，是戴的麒麟回来了，只是这样纯粹的喜悦，同时也高兴地认为至今为止对宰辅的怠慢也能得到纠正。其居所回到燕朝，平仲深以为然，在他涌起喜悦的时候，却发现分配给泰麒的是一处小宫。但这想必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西寝——以仁重殿为首的一片宫殿——在先前的蚀中受到了大量损伤。仁重殿已经不存在了，再深处作为宰辅实际居所的建筑群也几乎什么也没留下。这座小宫在留存的建筑物中似乎是状态较好，规格较高并且住起来舒服的。从中能看出选择了黄袍馆的惠栋为泰麒尽了心。

        惠栋为了完善泰麒的身边事可谓是绞尽脑汁。进入黄袍馆的泰麒有侍医常伴左右。正是德裕、润达二名，其中德裕为昼，润达为夜，如此轮班照顾泰麒一步也不离开。为此，平仲与其说是在照顾泰麒，不如说是在根据惠栋的指示准备泰麒生活所需要的种种事物。虽说在侍奉泰麒这方面，可以说是退后了一步，但他本就没能习惯于照顾贵人，一直都十分紧张，现在终于感觉卸下了肩上的重担。能在夕阳时分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虽说有些寂寞却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

        “我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们住在前院呢？”

        明亮的阳光洒在前院的院子中，并且透过窗玻璃照在桌子上。最近只是一味地变冷，今日终于久违地感受到平稳的暖意。平仲感觉能在这样朝阳的地方呆着的话，多少能缓解紧张。与平仲相对，浃和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坐在桌前边用针缝些什么，边吐出些细碎的抱怨。这里作为泰麒所居住的宫室，实在是一幅贫寒相，说到底泰麒的待遇根本说不上好，根本是被轻视了。她这么发着牢骚。而且似乎对于他们自己的待遇也没法接受。

        只有项梁、德裕、润达三人在正院生活，而平仲和浃和的住处却被分配在前院。虽然能自由通过惠栋常驻的过厅，但却无法否认这制造了距离，与此同时也无法否定他们的待遇要次于正院的三个人。

        “因为我们是被朝廷所派遣的啊。”

        平仲安慰浃和道。说到底现在的朝廷于泰麒是敌对阵营，是从骁宗那里窃取了王位的阿选的手下。在泰麒和骁宗麾下的项梁眼中，他们毫无疑问就是仇敌。而好巧不巧，身为罪魁祸首的阿选却被选为了新王，现在的朝廷在理论上已经不是敌人了，但泰麒和项梁无法对其展现出善意也是无可奈何的。实际上，以张运为首的现朝廷绝非泰麒的同伴。泰麒现在的待遇就证明了这一点。这明显就是在拘禁，不将州侯的实权移交给泰麒，这毫无疑问是对泰麒的侮辱与敌视。

        “明明德裕他们也是被朝廷派来的。”

        “黄医本身和朝廷的派阀无关，纯粹就是麒麟的侍医啊。”

        泰麒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从幼时就熟识的文远他们。这和平仲以及浃和的情况不同。

        “说是这么说……”

        虽说能接近泰麒是件十分名誉的事，但这对平仲来说实在是个重担。特别是泰麒现在立场复杂，心情沉重的时候也很多。

        “我其实更想回自己的宅邸。”

        泰麒本人被软禁自不用说，就连侍奉泰麒的他们都几乎等同于被软禁。既不能回自家，也不能自由进出宫。虽然对泰麒来说平仲和浃和是敌对阵营派来的敌人，但对这个敌对阵营的张运等人来说，平仲他们也并不是同伴。张运等人就好像对待是对立阵营中的一员一样对待他们。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们才会被看轻的啊。”

        浃和像是抓住了弱点一样的语气让平仲苦笑了起来。浃和很能干。不论有没有来黄袍馆，她和惠栋交涉找来了下男下女，除了整顿宫室别无杂念。虽然实际照顾泰麒的是德裕和润达，但浃和却还是为了饭食的上下、食物的采配，衣物的准备一刻不停地忙活着。以有时甚至让人感到是不是有些过头的程度，干涉着泰麒的生活。

        ——毕竟本就是泰麒下属的典妇功。

        和本是与此毫无关联的官僚的平仲不同。平仲并不清楚如何照顾泰麒，不清楚什么是必要的，又应该以什么优先。因为不清楚，所以精疲力尽。最近经常感觉脑袋里十分沉重，充满像是钝痛一般的不快感。

        “……哪儿有鸽子。”

        浃和听到平仲的抱怨，停下了缝东西的手，痉挛一般抬起了头。

        “确实，有鸽子。”

        “会在深夜突然叫对吧。吓死我了，为此我都没睡好。”

        “那是因为你没怎么活动身子吧。”

        被以严厉的口吻指出这点，平仲再次苦笑。并没有找借口，而是看向背后厢馆的大横梁。在堂宇的某处，鸽子在那里筑了巢。虽然没见到，但能听到声音所以却有其事吧。毫无疑问这里是被舍弃的宫室。

        ——好想回自己的宅子去。

        自宅里有妻子孩子。——回想起来，那正是在骁宗即位时，自己想着好时代要来了于是娶得妻子，在宫中的里木上求得孩子。好不容易被授予的儿子才刚两岁，正是刚能开始走路，开始能说些只言片语的可爱时期。真想在他身边看着他啊。

        现在在做什么呢，平仲的思绪飞到了云海之下的治朝。

        駹淑（*）等一众小臣最近唐突地接到了变换配属的命令。他与担任其上司的司士几乎没有见过。这一天司士也没有露面，只是由下官前来诵读了写着职位移动旨意的书状，他们就被编入了瑞州师，负责宰辅的警备。

        虽说如此，但駹淑觉得总不会真的让他负责宰辅本人的警备工作。他至今为止也未能真的负责王的警备。而直到最后，也未曾见过阿选一面。

        成为他的新上司的是瑞州司士伏胜。伏胜命令駹淑等人负责黄袍馆的警备工作。根据排班，既有负责周边警备的人，也有负责馆内警备的，但他们不能踏入宰辅起居所使用的正院。

        “果然是不会让我们负责台辅的警护啊……”

        午月听到駹淑沮丧地说，讽刺地笑了。

        “就是这么回事呗。”

        午月一直都是如此。駹淑想为阿选——或者说为泰麒工作，但午月却似乎不抱有什么特别的热情。对于实际上没有把阿选的警护任务交给他们这件事，也没感到特别的不满，总是一副极其淡漠的样子。虽说如此，但午月也规规矩矩地完成了其职责。他们的同僚中，很多人在闲暇时刻的言行都随心所欲。其中甚至有从白天就开始喝酒赌博的人。駹淑想至少和午月分享同为小臣的心情，但午月却没有那个意思。駹淑感到很寂寞。

        泰麒的警护似乎在由一名大仆担任。仅有一名的话和没有是一样的。駹淑觉得这实在是太不用心了，但用午月的话来说，这似乎是“没办法”的。

        “可是，这再怎么说也……”

        “建筑物的内外都由我们加强防护就没问题了。”

        “说是这么说，但若是要出门的话？”

        “不会出门的。”午月浮现出一脸苦笑，透露出一股觉得駹淑很可怜的氛围，“就算万一真的要出门，会有另外的指示的吧。”

        駹淑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午月是不是不高兴……”

        駹淑目送着前去巡逻午月的背后喃喃道。在駹淑背后，伏胜朝着书桌站在那里。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在门厅一旁的值班室等候着，似乎在整理什么文件。司士虽然是警护的要点，但一般不是武官而是文官。虽然会统帅、指挥身为武官的大仆和小臣，但实际上确是以事务员的身份在背后支持着駹淑他们。

        “并不是不高兴吧。只不过身为阿选大人的麾下，内心复杂吧。”

        “复杂？”

        駹淑歪过了头，但伏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脸上浮现出带着些许阴霾的苦笑。然后……

        “駹淑是刚成为卒长吗？”

        是，駹淑回答。

        “去年，才刚刚拜领此职的。”

        “不过你还真年轻啊，一定很能干吧。”

        怎么会，駹淑急忙挥手道。事实上，駹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功绩。

        “出身是？”

        “凯州。”

        伏胜轻轻地一笑。

        “老家应该很富裕吧。”

        “这——或许是吧。”

        定是这样吧，伏胜笑了。

        “多好的教养啊。军学出身吗？为何？”

        “因为听说先前的主上是军队出身的，所以……”

        駹淑感觉到自己的脸变得通红。駹淑得老家是富裕的官吏之家。周围都期待着駹淑能进入少学，但他却进了军学。正是先王登基不久的时候，那时他十分憧憬骁宗。

        “怎么？这不是什么令人害羞的事。”

        “并不是在害羞……只是，因为常常被说孩子气……”

        “当兵的动机不都是这么回事吗。比起为了立身出世或者为了钱要好多了。”

        伏胜饶有兴趣的说，“很适合你。你这么年轻就当了卒长确实厉害，有什么得意之处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东西……”

        “也就是说，什么都会？”

        “怎么会！”

        駹淑感觉自己的脸愈发红了。他并没有什么得意之处，只是也没有什么特别不擅长的东西。一般来说都能轻松处理大部分事情，但也仅此而已了。在军学的时候，这一点经常被说就是他的缺点。进入军中后，也没能立下什么特别的功绩。只能说是没有什么失败。他的机遇也好，离开军学成为新兵进入军中之时，他被配属到的两的长官十分有能。

        士兵们以五人为一伍，五伍二十五人为一两。一伍中会选一人作为伍长，再从五名伍长中选择一名兼任管理一两的两长。（**）能被选为伍长的是一伍中有功绩，或更有经验之人，若是两者皆无，则会选择駹淑这样从军学毕业的人。若是军学出身，那即使是新兵也能成为伍长。在经过一定时间后，则一定能自动升为两长。駹淑就任了两长，前任两长也被提拔，晋升为卒长。但实际上，是因为前任两长十分优秀，所以駹淑的两才如此优秀。因为有这样传闻，所以在津梁移动至王师时，駹淑的两得以配属在津梁军。

        “……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但却身居王师两长。我不过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东跑西窜，却在去年成了卒长。”

        军学出身的人，只要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失败，是一定能够升为卒长的。伍长和两长不过是兵卒的集团的代表，但卒长确实统率四两的士官。卒长在四两的士兵百人之外另设，并能够升仙。駹淑就这样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功绩的情况下，依照惯例升为了卒长。

        伏胜出声笑了起来。

        “能被如此提拔也算是功绩之一了。你就用你的强运好好做点贡献吧。”

        “……是。”

        伏胜是个豁达至极，让人放心的上司。駹淑以前总觉得官僚都是些难以取悦的人，所以伏胜让他感到很意外。

        “司士您是阿选大人的幕僚出身吗？”

        怎么会，伏胜笑道，指了指书桌上满满的文件：“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能成为幕僚的那种有才能的军吏吗？”

        书桌上一片混沌，确实不像是利索地把工作都收拾好的样子。不如说看起来异常混乱，让人懊恼。

        駹淑不知怎么回答，伏胜继续说：“我以前是阿选军的旅帅。因为是不断锻炼出的结果，所以经验是有的，但却不擅长事务上的工作。我都想和你换换了。駹淑你是军学出身，应该比我更懂这些事情吧。”

        是，駹淑回答，心里同意了这个说法。士兵的管理，备品的管理，虽说是军队，但只要还是一个组织就会被各种文件纠缠。到卒长为止都是不配有专属军吏的，事务工作也必须要自己完成。因为实务繁杂，所以还要求要有一定的法令知识。若是从一介兵卒开始摸爬滚打上来的话，总归是有些经验的，但擅长不擅长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您吩咐，我自会来帮忙。”

        感谢，伏胜语气格外认真道，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下界似乎又要下雪了……”

        在窗边看着下方的云海，一个人影自言自语道。虽然有阳光，但到了夕阳时分就会开始急速降温。越过露台所看到的云海是泛着浅墨色的阴云。这是下届被云所覆盖的表现。从云海抬起视线，那人转向了背后。

        “我有事想拜托你。”

        在此人背后，有一个少女跪拜着。

        “耶利，我想让你去台辅身边。”

        耶利听到这令人意外的话，抬起了头。

        “台辅需要能保护他的安全的人。我无法信任张运派去的侍官。”

        “若是主公的命令，耶利自然欣然前往，只是——岩赵（***）不该更合适吗？”

        被耶利反问，那人回答：“到底我还是动不了岩赵的。”

        被称作主人的人低语道。

        “最近多有要改善台辅处遇的声音传出。虽然不知道会是何时，但台辅近前的侍官应该会增加吧。虽说台辅那边恐怕会不太情愿——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相当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张运的部下进来。”

        “让我混在这其中？”

        “总之应该能让你混进去。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低声说着，主人催促耶利站起身来。

        “现状是，台辅的身边只有一名相当于是大仆的人。是名为项梁的英章军师帅。他与台辅在王宫外相遇，一直随同回到了王宫。台辅似乎只信任项梁一人，但只有他一人负责警护的话，身体会受不住的。有必要要再增加数人，但仅仅是想找一个带着武器侍奉在近前的人，台辅周围的人就已经苦恼于人选了。”

        “于是就让我去？——即使我什么身份也没有？”

        主人点点头。

        少女并没有官方的官位。但换句话说，她也不在张运权势的范围内。

        “通过多人介入，我能把你以私兵的形式混入其中。一旦去了可能就不能再离开台辅身边，也会让你升仙。——去吗？”

        “谨遵主命。”

        耶利说完，主人点点头。

        “到了台辅身边，就遵从台辅的命令便可。不需要再考虑我了。”

        耶利州起了眉头。

        “这是——让我换个主人吗？让我以台辅为主公？”

        “没错。”

        “那我撤回前言。我拒绝。”

        主公苦笑着说：“我与台辅没有利害冲突。我想救戴国。救国，救民，让骁宗大人坐上位于其顶点的玉座上。——我与台辅的愿望是相同的。”

        耶利歪过了头。

        “可台辅不是指了阿选为王吗？”

        “不可能。在骁宗大人驾崩之前是不可能选出下一任王的，就算骁宗大人不幸驾崩，被选中的王也绝不会是阿选。”

        “没可能吗？”

        “没有。那凶贼若是当了王，是早就该失道的。阿选不会是下任王，台辅指名其为下任王，定是有其深思熟虑的。恐怕台辅是想要拯救被舍弃的人民吧。那么我也同样如此希望。”

        “那为主公您所用，不就是为台辅所用吗？”

        确实吧，捂住脸的主人进一步苦笑了起来。

        “确实，称呼谁为主人都没有什么差别。台辅所期望的也同样是我所期望的。耶利，拜托你了。”

        少女点点头，将手放在腰两侧带着的双刀的刀柄上。

        “有我自己来决定，尊谁为主。如果这样可以的话。”

（*）出场于第五章第7节，去年成为负责王身边警备的小臣。

（**）此处军制或取自秦汉春秋时期中国军队编制。《司马法》一书记载，5人分别使用弓、殳、矛、戈、戟，成纵队战斗队形时，短兵器在前、长兵器在后。5个伍（5人为伍）排列成一个方阵成为“两”，两司马为甲士，居中担任指挥。

（***）原文为“巌赵”，查了一下发现巌这个字日语里可以读作ガン或者イワ，完全是岩这个字，比如著名的佐佐木小次郎和宫本武藏决战的岩流岛（巌流岛），赵则有赵云（赵云）。之前一直都写成严赵，请大家理解这两个是同一人。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第十章

1

这场雪从去思几人离开函养山之时开始，经过五天，直到他们回到琳宇为止都断断续续地下着。雪量并不算大，所以白天倒不会积住，但早上一起来，山野间便隐约覆上一层白色。阴云低沉地垂下，当他们终于看到切开云层的阳光时，已经是能在街道前方看到琳宇的时候了。

这是一场忧郁的归途。他们在在函养山停留期间，曾数次潜入坑道之中，但却没能发现任何线索。他们着重搜索了那些被认为是无人时期有过采掘活动的坑道，虽然潜进了相当深的地方，但因为里面有无数分支，而且到处都发生过崩塌，无法好好地搜索。而他们也没有能够判别这些崩塌时期的方法。

不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况，骁宗想要单独离开函养山，避开王师的耳目逃离他们的势力范围还是十分困难的。会不会有荒民帮了他——关于这一点，他们也问了在函养山工作的坑夫们，但没有什么线索。虽然确实有荒民或者生活困苦的人偷偷潜进坑道，但那是阿选发起了大规模诛伐之后的事。在那之前，虽然时间段和区域受限，但依旧保持着开工状态，虽然不完善但还是由州师设立着步哨——虽说聚集起来的都是些被土匪袭击而逃出来的胆小鬼们。完全无人的只有土匪之乱发生之时而已。

告诉李斋等人当时情况的老翁也说，在土匪之乱发生的时候，有人想偷偷潜进这里恐怕是十分困难的。若是当时那里真的有荒民，那他们确实有可能救了骁宗。可是他们真的能带着一个伤员——而且很有可能是重伤——离开函养山，逃出王师的势力范围吗？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到袭击者在函养山袭击了骁宗。不然就无法说明阿选花那么大功夫将函养山周围清场的行为。阿选用某种手段将骁宗引出，设计成让骁宗自己极其隐秘地自行脱队。这时骁宗虽然是带着护卫的，但这群穿着赤黑色铠甲的人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暗杀骁宗而被设为近侍的。暗杀者们与骁宗一同进了山，在完成了一切之后回到了阵营中。在明面上应该是没有回去，应该是把那引人注目的装备藏起来，混入士兵群中去了。

因为在下山之时并没有带着骁宗一起，所以认为他们将骁宗放置在了袭击他的地方就离开了应该没错，去思这么想。从自背后被斩断的腰带考虑，骁宗毫无疑问受了重伤。如果他们知道骁宗当时还活着，定是不可能就把他仍在当场的。那些暗杀者们恐怕是误以为已经解决掉了骁宗。

问题是骁宗在那之后，究竟去了哪里。

“毕竟是能让袭击者们以为完成了任务的重伤，我不觉得能立刻逃离函养山。”

去思说道。——骁宗当时到底能否行动都是个问题。

丰都点点头说：“想必是一时昏厥过去了。那些家伙也不可能是看到主公倒下就完了。肯定确认过他是否还有呼吸吧，若还有就再给他致命一击，对吧？那么，那应该是真的已经奄奄一息——已经接近假死状态了吧。”

确实，李斋低声应道。

“在那种状态下，真的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函养山吗？”

的确，去思心想。李斋也认同了这个说法：“骁宗大人当时身怀护身宝重。就算是再接近假死的状态，也可能凭借宝重产生的奇迹被治愈，重新开始呼吸。但就算借助了宝重的力量，也要花费相当的时间才行。骁宗大人在一段时间内停留在被袭击的地方，这是肯定的。应该是经过一段时间，等到身体重新能够活动了再下山，但……”

如果骁宗是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函养山的话，应该是这种情况。

“但如果真是这样，应该就会直接回到阵营之中对吧。”

面对丰都的问题，李斋回答：“可能性并不仅限于此。袭击骁宗大人的是阿选军的护卫。骁宗大人这时也应该明白阿选军是敌人了，可英章和霜元却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随便与军队接触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

“是啊。”去思低声自语，“敌人这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若是直接回到阵营，就等于是告诉敌人自己还活着，弄不好的话就会正中敌人的下怀……”

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做呢，去思左思右想着。就算是身怀宝重，当时骁宗一度负伤是毫无疑问的。就算好不容易能动了，也不太可能恢复到平时那样敏捷的身手。就算拼命下山回到了阵营中，若是先和阿选军接触了，就只会让自己白白丢掉性命。但即使如此，若是想钻阿选军的空子率先与自己的部下接触，却是有心无力。既然如此，那他会不会先考虑找个地方藏身？和麾下的接触就等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养好了伤之后?

去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丰都也赞成到：“如果是我，恐怕也会这么想吧。而且必须立刻移动。若是袭击者回来了——一定也会这么想吧。”

去思点点头。袭击者们早晚都会知道他们没能给骁宗最后一击。因为白雉未落。虽说在文州与鸿基之间交换情报需要时间，但若是使用最快的青鸟，在一两日内就能知道骁宗依旧幸存。袭击者们一旦知晓，就会为了再给他致命一击而返回。而这时自己却还受着伤……

“若是一度昏迷，就会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后究竟过了多久。肯定会拼了命也要尽早离开山里，如果是我的话。”

因为军队里还藏着敌人，所以不会回到阵营。若是被谁看到，被带回军中的可能性很高，所以也不想被无关的人看到。

“……山里，对吧。”

丰都说，去思也同样只能想到这里。离开函养山，总之先潜入山中藏起来，等待伤势恢复。

——然后呢？

丰都自己也无法释然一般歪过了头。

“养伤期间，想必是需要水、食物和药吧。只是两三日的话，还是能凭借宝重的力量藏起来，但如果是如此便能痊愈的伤，敌人真的会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吗？既然那是会被误认为已经死了的重伤，那要想痊愈定要花上很长时间吧。实在是很难想象主公在这期间独自一人呆在山中。”

李斋点点头。

“正如丰都所言——骁宗大人要想凭自力从函养山逃出实在是勉强。所以比较自然的想法应该是，有偷偷潜进函养山的荒民帮了骁宗大人。”

是啊，去思低声自语。

他们在函养山没能发现任何痕迹。骁宗自身——搜寻骁宗的足迹太过困难的话，能不能找到可能帮了他的什么人呢？

李斋这么提议，丰都说：“若果是这样的话，那保护了主公的，是函养山附近里庐的住人的可能性很高。”

确实，李斋点点头。在土匪封锁外侧，尚有距离函养山很近的里庐。这些里庐在后来都受到阿选的诛伐而离散。其中有没有像是藏着负伤的武将的人，活着在隐藏什么的人呢？

但要怎么才能找到已然移动的荒民们呢？——他们束手无策地回到琳宇时，喜溢就等在那里。喜溢似乎每日都会在闭门的时刻前来查看。

“建中告诉我们，你们应该可以平安到达函养山。”

喜溢带着喜色这么说，接着又向他们询问结果，但李斋只能回答“没有线索”。他们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骁宗被当时函养山附近居住的住人所保护这一种。琳宇周边有没有类似地传闻呢?

没有听说过，歪着头地喜溢回答。可两天后却找来了两个男人。似乎是被浮丘院所保护的荒民和他的熟人。

“这两人说了些值得注意的事。”

被喜溢催促，两个寒酸样貌的男人战战兢兢的上前。

“快告诉这些大人，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就是……武人。……对吧？”

其中一方这么说，另一方也勉强地点点头。低着头看向李斋他们的眼睛显得有些害怕，眼神仿佛在说真的可以找这样莫名其妙的人来合作吗。

“是武人无疑吗？”

对李斋的问题，他们回答道：“像是武人一样吧。不，那人并没有穿着盔甲，也没有骑手或者马。其中一人似乎受了伤。其他的大概有十几个人吧。这些人的打扮都不错。我们当时以为是土匪就躲了起来，但这些人的行动都都没有破绽，而且所有人都带着家伙。”

“他们所有人都看上去很疲惫，拖着脚进了山里。”

“朝哪个方向去了？”

“我们看到的是朝岨康东边去了。从北边的斜面向东登上去。之后混入树丛之中就再没见过了。”

“其中有没有受了重伤的人呢？”

“没有到重伤的程度……对吧？”

男人再次看向同伴，同伴也再次点点头。

“……因为他是自己在走路。”

“虽然拖着脚，还靠在同伴的肩上，但总之是自己在走路。不过在地形不好的地方还是让周围的同伴支撑着他的。”

如果是自己在走路的话，那就不是骁宗了吧。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这就不清楚了。”两个人歪过了头。

虽然不能确定，但综合这两人的证言来看，应该是骁宗消失后大概两个月左右的事。——那时候恢复到能走路地状态也是有可能的吧。

“谢谢——你们还看到过其他值得注意的事吗？”

“没什么吧……对吧？”

沉默寡言的男人再次无言地点点头。

“辛苦了。”喜溢犒劳两人道。你们回去吧，两个人相继回去，走了几步以后，沉默的那个会过了头。

“……看到货物了。”

“货物？”

“是在南斗。深夜之时有一群人通过了山道。他们警戒着四周，拉着辆装了大型货物的车。”

“真的吗？喂！”

面对同伴的提问，男人点点头。将拼命引导出地他说出来的话总结一下的话就是：

男人当时因为要做工前往琳宇以东的一个叫南斗的街道，但却没能在闭门前到达，只能在南斗门前等着天亮。在他迷迷糊糊地因为听到什么声音醒来的时候，眼前的路上有很多人影趁着深夜，十分警戒地拖着货车，向南斗南侧登了上去。

“大概是荒民。因为是往东南方向走的，所以有点印象。”

只说了这些，男人又回去了。李斋想叫住他却没来得及。

“那时候这样的人并不罕见。”喜溢说道，“是逃出来的吧，有相当的荒民带着行李偷偷从函养山那边出去。但那些人一般都是往西去的。西边的话想去哪儿都比较方便，而且往白琅走的话还有可能找到工作。可从琳宇东边再向东南就有些让人不解了。”

“东南…… ”

向琳宇以东走的话，会通过前往承州的斗梯道。街道的南北延着险山，这些山脉虽然不如瑶山，但也十分险峻。根据喜溢的说法，在这些山间也零星散布着数个小里，但东南方向基本上等同于空无一物。山十分险峻，根本不存在能跨过这些山的路。也就是说，沿着东南方向的道路最终都会以到达某个小里便结束。

“也就是说，是那些里中的某一个？”

李斋这么问，但喜溢也没法给出一个答案。李斋看向与函养山相连，自东向南延伸的覆盖着积雪的连山。

“去看看吧。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2

去思等人天明后便出发，向东而去。根据喜溢的记忆，散布在山中的小里有六个，他们全都位于自南斗起始的山路前方的山麓处。第二天，他们向南斗的道观提出住宿请求的同时询问那里的人，这附近有没有人在六年前见过搬运可疑行李的荒民。

“问我这么久远的事，我……”

一个脸色很差的道士困惑地歪过了头。在道馆中询问了一番，也没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第二天，他们放下行李，从南斗出发。自此便靠骑马，一个一个拜访山中的小里。最初的里或许是因为距离街道很近，看起来并没有十分穷困或者荒废，但他们没能得到任何线索。第二个里却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留下大片烧过的痕迹，这些痕迹能告诉他们这个里过去发生了什么。第三个里位于距离第二个废墟不远的地方。陡峭山坡的山麓处，小里静静伏在深深切开群山的谷底。这是个名为银川的里。

据说这里过去能从深处的山中采到银矿。但那银泉也早就干涸，里中的人们依靠在谷底的河川中捡拾银粒为生。

距离日落还有些时间，但这座里却也已经闭门。

“文州确实有很多这样的里啊。”

李斋轻轻叹了口气。喜溢抱歉地说：“像南斗一样沿街的会有旅人来做生意的城镇暂且不提，对这样只有当地住人的小里来说，现在这才是正常的。”

去思安慰喜溢道：“恬县也是如此了。门虽然还开着，但对旅人一定会盘问一番。”

“不仅是文州，也不仅是恬县。”夹杂着苦笑，丰都这么说道，“首都以外的里都一样。就算没到必须闭门的最后关头，但只有自己的里开着门的话，无处可去的旅人们就会蜂拥而至。”

是啊，这么说着，喜溢扣了扣挡在里前的巨大门扉上开着的小便门。

过了些许时间，小门从内侧打开，一个中年男人露出脸来。”

“我们想去拜访里祠，请问可以进去吗？”

听到喜溢这么问，男人看向一行人。两个穿着道服的男人，还有没穿着的男女一组。

“是道士大人们去里祠有什么事吗？但我们没听说过里祠的人会过来。”

“不，只是因为正好来到附近了。我等是来自琳宇的浮丘院。后面两人是神农。”

男人露出难以辨别的表情。

“您是有何要事……”

“并不能称作要事，只是受监院的指示在各处巡游。拜访里祠查看过冬的储备，确认是否有物资不足的情况。”

似乎是对“物资不足”这话有了反应一样，男人终于浮现出笑容。

“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您了。”

说着男人终于把小门大大的打开。去思等人通过这扇门，终于踏入里中。

“我就在这里等着了。”在进入里后，丰都说，看向那个男人，“冬天储备的弹药可有不足的？有的话我就放下一些。”

男人大大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正说着，神农是不是快来了。真是感谢。”

男人说着，向一个怀疑地看着去思他们这边的女人说：“是浮丘院的道士大人们。拜托你带他们去里祠。”说完又对丰都说：“我现在去跟其他人打个招呼。”

说完，就沿着路跑走了。询问聚集起来的里人这个任务就交给丰都，去思他们则是笔直地朝里祠前去。

那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问：“大人们是浮丘院来的？”

“是，我们在各个里间巡游拜访，看看大家是否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这，真是感谢。”

女人抱起双手深深行了一礼。

“浮丘院的如翰大人真的对我们这些百姓很上心。”

去思有些于心不安，偷偷看向喜溢，却发现喜溢脸上浮现出温厚的笑容，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样子。那这么说“在各处的里间巡游”这个说法，未必是为了方便进入里中才采取的说辞吧。

女人站在前方一边带路一边说：“以前也有浮丘院的大人们来过吧。”

“若是每年都能来就好了，但去年道观也手头拮据，只能前往有限的几个里巡游，真是很抱歉。”

“这不是要您来道歉的事啊。真的是非常感谢您。”

原来是这样，去思完全理解了，他看向李斋。李斋也颇有所感地点点头。如翰原来用这样的方法在支持着各个里。明明浮丘院接受了那么多荒民，自身也过的十分艰难。

带他们走过的街道看起来贫乏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个里看起来并不像被荒废了。住家也是，虽然有很多古旧的损伤，但都被仔细地修缮过了。他们最终到达的里祠也同样。虽然涂漆剥落，建筑物各处都能看到损伤，但能修缮的地方都修缮了，整理得相当干净漂亮。虽然少，但也还供奉着贡品，有焚香的痕迹。

被女人叫来的闾胥郑重地低下头，一个一个回答了喜溢的提问。这个里姑且还是储备了能让里人不挨饿平安度过一个冬天的物资，但这也只是勉勉强强。没有剩余给成长期的孩子，也没有病人需要的能够滋补的食物。若是有什么灾害这些库存不够的可能性就很高——就是这样非常极限的储备。

喜溢对此一一点头说：“现在到处的形势都很严峻，能有最低限度的储备就很好了。病人需要的食料多少还是有一点比较好吧。我们有种叫百稼的病人食物，虽然很少但还是会让他们运过来一些。”

“真是太感谢了。”

“炭还充足吗？”

“因为还有鸿慈，所以还能勉强度过这个冬天。为了以防万一，鸿慈和炭各存了二十俵（**）。”

“这真是贤明的判断。”说着，喜溢歪过了头，“因为关着门，我还以为这里会相当得穷困，但看来并非这样，如此我便安心了。”

闾胥突然像是疏忽了一般眨了眨眼，然后立刻发出“啊”的声音，露出丢脸的微笑。

“那是因为这附近的治安有点差……”

“是土匪吗？”

闾胥点点头。

“嗯，差不多。”

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李斋觉得闾胥的表现有种难以形容的可疑。而且她从进入里祠开始就十分在意。在这里的大厅中些微残留着一种独特的香味——这会不会是在入手武器之时浮在上面的脂质的气味呢。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穷困到需要关闭大门。而闾胥给出的治安不好的说法也似乎有哪里不对。

“……说起来，”喜溢提起他们真正的目的，“闾胥六年前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一群运送着可疑货物的荒民？”

“可疑的货物？”

“在货车上放着货物，应该是像是要避开其他人一样通过这附近的荒民集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闾胥的表情凝固了，“是在找什么吗？”

喜溢点点头。

“其实，是有一群人从琳宇的寺院偷走了尊贵的佛像。虽然事到如今再去兴师问罪也没有意义了，但我们想着至少把佛像找回来，才这么找着。”

“啊。”闾胥明显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可真是件大事。”

“是和人一般高的佛像。我想他们运送的时候应该是包装着的。”

“很抱歉，我没有印象看见过这样一群人。这附近的道路如您所见，都是些连目的地都没有的山路，几乎不会有什么荒民路过这里……”

是这样啊，喜溢行了一礼。我们还要去拜访两三个里，喜溢向闾胥传达了离开的意思。和闾胥约好会搬来能入手的东西，他们离开了里祠。

“……您怎么想？”

一出里祠，喜溢便小声地问李斋道。

“他的态度总觉得有点奇怪。”

去思也赞同李斋：“李斋大人，您注意到了吗？”

“你说气味吗？”

去思点点头。

——看来，去思也注意到了。

气味，喜溢歪着头问道。

“里祠中恐怕贮存着武器。”

“武器？为何要……”

“……我想恐怕不是他所说的为了警戒土匪这么简单，大概。”

“他在喜溢说出佛像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斋也点点头，同意去思的话。

“他对那货物恐怕知道些什么。那就说明，他是知道那并不是佛像——也就是说，他知道那货物究竟是什么。”

去思环视周遭。这是个人很少，十分静谧的里。

“是藏在了这里吗……”

他们是在这里藏了什么人吗？是为了保护这个人才需要武器的吗？是为了不让人察觉到他们藏了人，才像东架一般拒绝外人的吗？

“如果真的藏了人，那应该是在里府或者里家……”

李斋将视线转向周围喃喃道。确认了没有里人正在关注着他们，然后若无其事地向里祠西边走去。她估计里家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围墙连为一体，墙对面厚重的瓦屋檐也连成排。能窥看到墙里像是小园林样子的树木。这是里中唯一一座，有宅邸样子的宅邸。从样式上来看，应该并非里府。很有可能是里家。

“关着门……很可疑啊。”

去思喃喃着说，忽然：“有什么事吗？”

声音中透着怀疑。回过头来，一个四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正从对面的房子里出来。

“说不上是有什么事，不过是……”喜溢明朗地回答，“我们想看看里家而已。”

“里家……？”

“对，想看看里家有多少人，是何种状态，根据情况考虑需不需要什么必需品。”

“道士大人您为何在意里家呢？”

男人毫不客气地问，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的背后传来，出什么事了吗。回头看去，闾胥正赶过来，喜溢向其点点头，重复了同样的说辞。闾胥明显有些慌乱。

“里家现在是关闭的。毕竟没有相应的维持费……本该进入里家的小孩和上了年纪的人现在由各家代为收留着。”

“啊，原来是这样。”喜溢笑了。刚刚的小个子男人怀疑地打量着喜溢的笑脸。

闾胥脸上浮现出勉强的笑容，手向大门方向表示了一下。

“不快赶路的话，就要到关门的时刻了。”

“啊，确实。真是十分感觉。”

“如果能让你们住下就好了，不过现在……”

“我们明白，还请您不必费心。”

喜溢说着，也没有执着，就这么朝大门方向走了。李斋再次看了一眼里家，看到脸上依旧浮现出怀疑表情的小个子男人和其背后的居民。沉默地折返跟在喜溢他们身后。

大门前，丰都正被里的人们包围谈笑着。

“久等了，走吧。”

对喜溢的话点点头，丰都向周围的居民告别。如同背着笈框进来时一样，同样从小小的便门离开。为他们送行的闾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后，关上了这扇小门。

李斋等人沉默不语地其上在门前等着地马匹，开始沿着山道下山。在下了一段坡道的地方，从覆盖着杂木的山的斜面上迂回，让马并排停了下来。

“……丰都，你那边如何？”

“说是不清楚荒民的事。但他们看上去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在丰都说道，确实听说了荒民们朝这个方向来了的时候，有人唐突地认同了他的话。

“明明才刚说过不知道，才说了是另一个方向的别的里。听我说了以后，却又有人慌忙赞同我说，自己也听过这样的传闻。……实在让人怀疑。”

“……他们果然知道些什么。”

李斋下了马，一边把笈框放在地上从中取出剑，一边说道，丰都也点点头。

“他们的实际情况比想象中要富裕得多。多亏这样我做了笔好买卖。”

“里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去思说，“虽然闾胥说是关着的，但还有烟气从烟囱里冒出来。”

李斋重新将笈框背起，点点头。李斋也同样看到里家飘出薄烟。

“而且正对面的那一家。”李斋回想道。本来应该只有板门的后门，仿佛是专门为了偷窥外面一样装了小窗，“明显就是为了监视里家。”

而且在他们离开里家门口时，那里有两张脸在窥视着。

“似乎有多个人在那里待命，监视着。”

“实在是可疑……怎么办，要再回银川吗？”

面对丰都的提问，李斋一边再次骑上马，一边说：“还是先回去一趟再来吧。我们应该先收集一些有关银川的情报。”

确实，丰都点点头。就在此时，从他们右手边的斜坡发出了杂草被拨开的声音。从那里跳出来的是几个蒙面的男人，他们手中都驾着枪。

“原来如此。”

李斋喃喃自语地拔出了剑——她就想着会不会变成这种情况。

“丰都你和喜溢先下山。”

不用她说，丰都拉住喜溢的马的缰绳，让马跑了起来。去思将想挡住他们去路而来的男人从背后用棒子打倒。男人大大地向前倾摔倒了。

“是银川的人吗！”

“你什么意思。”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应道，但其话语中明显透露着狼狈。“我们是管着这片的土匪，还要让你们把行李留下了。”

李斋微微笑了一下。根本没有土匪会这么自报家门。

“想就这么隐藏自己的来历实在是肤浅。看来你们并没有习惯于以命相搏。”

事实上，包围着李斋的男人们也只是拿着枪胡乱地刺，却又犹豫不决。恐怕是不知道该如何攻击骑在马上的对手吧。虽然持枪却不懂枪术。

“顺便一提，我是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失手。可不要因为我是独臂就轻视我。我和你们所经历过的可是不一样的。”

李斋左手提着剑，没有握着缰绳就操控马朝其中一个男人直直冲去。因为那个男人明细那就是这群人的主导者。其他人多次将视线转向这个男人，询问其意思。

李斋没有挥剑，而是飞快地刺去。准确无误地刺向喉咙的锋芒前方，男人悲鸣着仰倒了下去。李斋骑着马越过夸张地倒在原地的男人，立刻改变方向将剑转向侧面的一人。男人胡乱刺出枪，但却被李斋干脆地斩落了枪尖。李斋立刻调转刀的方向拨开男人手中的枪柄，然后就这么骑着马向下一个男人突进。那男人发出凄惨的声音蹲了下来。同时，男人们各自叫喊出声，逃散开来。在蹲着的男人扔掉枪想逃走之前，从马上跳下的去思用棒子按住了男人的头。在他脸朝地向前摔倒时，立刻看准时机用膝盖顶住男人的背后，又将他的手腕拧在背后。

“动作不错。”

被李斋这么说，去思害羞地苦笑了一下。

那么，李斋在男人附近下了马。

“银川在里家中隐藏了什么？”

被去思按在地上，男人激动地摇头说：“我，我——不是……”

李斋小小苦笑了一下：“反民吗？”

短短几个字，却效果巨大。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男人用带着悲鸣的声音喊叫道。

“我们绝没有反意！绝对没有这么回事！”

“只要进攻了银川，一切都能明了了。

“请原谅我们。我们绝没有反意。里家中只有物资而已。只是贮存了剩余的东西。真的只是……”

“那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我们以为你们是想打物资主意的人。就算不是如果知道了我们有剩余的物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袭击，真的只是这样所以……”

“我只问你两件事。六年前，有没有看到搬运着可以货物的荒民。”

“不知道，真的。”

“第二，同一时间，有没有见到受了重伤的武士。”

“没有看到。”

李斋吐了口气看向去思。去思也点点头——不能就这么信用这个男人的说法。但他们也没有能判别真假的方法。

“知道了，这回就信你一次。”

李斋点点头，去思放开了男人。男人悲鸣着沿着山道上山奔了回去。看着他跑回去的时候，传来了马的脚步声。是丰都和喜溢回来的声音。

（*）原文为“初老”，原本指四十岁上下，但随着现代人们寿命增长，现在指五十岁上下或六十岁上下较多，考虑到十二国的背景时代设定，此处或应理解为四十岁上下

（**）俵，是日本用于米、杂谷、木炭、食盐、棉花等物的计量单位，以前是指能放入一个俵的体积单位，现在则演变成重量单位，根据物品不同，米一俵大约60kg，木炭一俵大约15kg。一俵米=一石米，但换成炭我就不太清楚了，所以此处采用原文的汉字，该字在汉语中意思是“分派”或通假字通“表”。

3

“没事吧？”

“不用担心。”

李斋回答喜溢道。喜溢嘴角绽开笑容。

“果然是银川？”

应该是，李斋回答，给喜溢讲述了刚刚的经过。

“……说是物资，会是真的吗。”

一边牵着马下山丰都问道。

“不好说。回银川检查一下的话就会清楚了，但就算去确认是否真的有这些物资，也没什么用。”

“那他们是否藏匿了主公呢？”

“没有吧。”李斋叹了口气，“我不认为那位大人在这里。一叶知秋，他们行事太过幼稚拙劣了。”

“……确实。”

山道上已然日落。早就过了闭门的时刻，所以就算回了南斗也进不了城。于是在他们回到了第二个里的废墟时，便决定在那里野营。

“去拾点柴火吧。”

丰都正说着，去思抬起了手。

“……有光。”

李斋几人面面相觑。虽然不觉得真的像银川的闾胥所说一般治安不好，但这绝不是令人安心的地方。一边观察着情况一边骑着马前进，便看见一团火堆和围坐在或对周围的三个左右的人影。他们也同样警戒着看过来。

“旅人吗？”

对方先出声问道。那是个格外瘦高的男人。

“没错。”照例是喜溢负责回答。

“是道士大人吗。怎么会走夜路呢？”

李斋觉得这群人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可疑。一个瘦瘦的年长男人，一个不高不矮的年轻人，最后一个人若无其事地离开火堆旁，退到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喜溢回答说在附近地小里中巡游，确认他们是否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实在是有些贪心，走得太多了，所以到了这个时候。”

“那真是辛苦了。还请到火边吧。今晚会很冷。”

感谢，喜溢应了一声的时候，火堆中的柴火爆裂开来，火焰烧得旺了起来。可能是用这光亮看清了喜溢的脸——

“欸？这不是浮丘院的喜溢吗。好久不见了啊。”

听到年长的男人毫不拘束的声音，喜溢也笑着说：“哦？这不是习行吗？”然后转向李斋等人，“他是琳宇的神农。不用担心，这是习行，和他徒弟余泽。”

听喜溢这么一说，他们发现在离火堆还比较近的地方，放着两个与丰都李斋所背的相同的笈框。

“习行也在这附近巡游吗？”丰都用明朗的声音问道。

“对，必须得在冬天之前把这附近的小里都走一遍才行。”

对着如此回答的习行，丰都挠了挠头。

“那真是抱歉，我已经把药给了银川了。”

习行看向丰都：“你是神农……？”

“我是短章的手下。”丰都小声回答道。

突然，两个神农的神情猛地绷紧了。

“……那还真是远啊，辛苦了。”

所谓短章的手下，换句话说就是在搬运瑞云观的东西。或许是注意到这一点，两人郑重地向丰都低下了头。

“那是……？”

丰都的视线落在距他稍有些距离的男人身上。

“我们在一起旅行。”

“一起？”

“最近还是挺危险的。所以找了警护。”

男人朝李斋等人瞥了一眼，轻轻施了一礼。接着就像是要背过脸去一样，坐进附近的树根里去了。

“非常抱歉，无奈这男人是个不喜欢见人的。”习行说道，“你们去了银川，情况如何？”

“我出手了相当大量的药。银川似乎很富裕。”

“是，别看他们那样，实际上很有余裕。”

“你们接下来打算往银川去吗？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交换一下药和钱吧。”

哪里的话，习行举起手拒绝，但丰都却又挡了回去。

“不能这么干，这里说到底是你的地盘。”

说着拿出了钱袋，这是与卖掉的丹药所交换的代价。

“真是非常抱歉，这真的好吗？”

“当然了。我不过是跟着喜溢而已，不是来做生意的。”

喜溢慌忙道：“我并不知道你们打算去那里，只是想着丹药不足就不好了，所以才……”

“原来是这样。”

“可是，银川的人也说了治安不太好，这附近真的那么危险吗？”

不，习行摇了摇头。

“我想这附近应该不危险。不如说危险的是南斗那片。旅人众多，很多无法无天的人也聚集在那里。——而这附近就不是什么路过的旅人会来的地方了。”

果然那只是银川的人所找的借口，李斋一边在内心这么想，一边偷偷地看向默默蹲着的男人。

“比起这个，还请大家离火更近些吧。马儿们也需要些水吧——余泽。”

习行说着看向年轻人。年轻人立刻点点头，牵着马的缰绳带它们往斜面下走。在按顺序牵着四匹马往返的年轻人一旁，习行添够了柴火，让热水沸腾了起来。边在鼻子里哼着曲子边煮茶，一边说着——真不好意思，都是他们剩下的——一边将馒头和蒸鸡肉分给他们。

“……真是让人怀念。”

听李斋这么说，习行歪过了头。

“是说刚哼的歌——勇猛之士，死于战场，空留马驹，徘徊长鸣。”

“啊，是说这个啊。”说着，习行看向静静坐着的男人，“是那家伙经常唱，虽然我觉得这歌词实在有些恶趣味，无法欣赏。”

欸，李斋看向男人。这是首名为战城南的古曲，很受士兵们的欢迎所以他们经常会唱。

嗯，李斋站起身来，走向男人那边。习行慌忙出生想阻止李斋，但李斋没有理会他，走近男人蹲了下来。

“你有当兵的经历吗？”

被搭了话，男人短短撇了一眼就又背过脸去。

“……你以前在哪个军？”

男人没有回答，李斋抓住了试图站起来的男人的手腕。

“你有当兵的经验对吧，以前在哪个军?”

请不要这样，习行说道。男人站起身来，向李斋回过头来，同时正正地看向她。看相貌大约二十多快三十。虽然还年轻，但却有一个十分具有武人风格的好体魄。没等李斋继续观察，男人先开了口。

“……难道，您是刘将军？”

男人终于发出的声音一掠而过。李斋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回看男人。这张脸她并不熟悉。但——似乎刺激了她的记忆。

“刘将军——李斋大人？”

男人说着，无力的跪倒在地，当场深深叩首。

“您平安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颤抖着，接着说，“我叫做静之。曾效命于瑞州师右军。”

李斋惊讶地回问他：“……是卧信的——对了，是在蓬山遇到过的那个静之啊。”

李斋曾前往过蓬山。她在那里见到了骁宗，当时岩赵和卧信担任骁宗的从者，而静之就是卧信所带从者的其中一人。虽然因为并没有一起旅行过，他们并没有频繁地见过面，但仔细想想她确实见过这人。

静之充满气势地抬起头，大幅地点点头。

“实在是令人怀念。我就觉得您的声音十分熟悉。但是，您的手臂。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李斋苦笑道：“这是我疏忽大意。”

正在李斋回答的时候，习行困惑的加入了谈话：“你们两个认识吗？”

“啊。”李斋答道。

“是瑞州师中军的将军。”静之答道。

习行惊讶地看向李斋。

“……原来是这样。总之，你们两个也快来火边吧。这里很冷吧。”

4

在李斋几人吃饭的时候，静之向习行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静之曾在卧信麾下任职旅帅。旅帅是五卒五百兵力的长官。六年前，当时身在文州的卧信接到命令，命他带领半数军队回到鸿基。由五师所编成军队由于指挥系统的缘故，无法直接分成两半。再考虑到军队配置的情况，实际上如何分割就会交由将领进行判断。所以就算只收到“半数”这样大概数量的指示，也没有问题。于是，接到命令的卧信率领二师回到了鸿基，但静之则隶属于当时留在文州的三师中。静之之上的师帅名叫证博。李斋也记得证博，是快活又有义气的好人。

“证博现在……？”

听到李斋问，静之遗憾地摇摇头。证博的师旅在文州解散了。证博带着包括静之在内的二十人左右逃走，潜伏在文州以西，但很快，阿选军发起的诛伐波及到辙围，他们为了守护辙围赶去，却在那场战斗中死去了。

“这样啊……实在是令人惋惜。太遗憾了。”

证博是卧信也很信赖的元老级麾下，身手很好，也有人望，与李斋同属瑞州师，所以与李斋也有过很多亲密的交流，是个十分有卧信麾下风格的容易亲近且明朗的人。

“真的是很遗憾。”静之也点点头。

在那时赶往辙围的数十人中，静之是唯一活下来的。

“他受伤倒在草丛里动弹不得的时候，是我把他捡了回来。”

习行插嘴道。旅帅是仙。如果是普通士兵，那是理所当然会让他丢掉性命的重伤，但静之挺过来了。他恢复到能够坐起身来花费了半年，而让萎靡的身体恢复如常又花了半年，之后便一直被习行藏着。数年来，对骁宗麾下的审讯都很严格，怎么都无法让他光明正大的出来。近年来终于看到机会，能像今天一样让静之随行。

“就想着若是能遇到当初离散的伙伴就好了。”

“你很努力了——习行，感谢你救了他，感激不尽。”

没有没有，习行挥手道。牵着马去饮水回来的年轻徒弟也高兴地看着习行与静之。

“可是，”静之说，“李斋大人您为何会在文州呢？这里可以说是在阿选的眼皮子底下。这对李斋大人太危险了吧。”

“我们在找骁宗大人。”

“骁宗大人……”静之瞪圆了眼睛，“那这么说骁宗大人还……”

“大人还活着。”

李斋只说了这一句。更详细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让习行他们听了。听了多么重大的事实，就会相应背上多重的责任。

片刻间，哑然无语地喘着粗气的静之，大大地仰起头，对着天空深深呼吸，然后很快正正地看向李斋。

“请务必让我尽一份微薄之力。”

“当然，能得到你的助力我们也能更有把握。”

说着，李斋又询问三人。是否知道这附近在骁宗消失之时，有一群可疑的搬着货物的荒民。

“六年前在银川……”习行喃喃自语。

习行的徒弟也说：“这会不会说的是那件事……”

“那件事？”

“这也是我从一个以这附近为根据地的猎木师那里听来的传闻，但……”习行说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放低了声音，“是玉。”

“玉？”

“……而且不是一般的玉。是完全透明的阳绿色的琅轩，有婴儿般大小的一对。”

李斋咽了口唾沫。琅轩在玉石中也属于高极品。特别是透明的那可是无价之宝。

“有那么大?”

李斋喃喃自语的同时，想到函养山的老翁也说过类似的事。

是从六年前开始，悄悄变得有名起来的传闻。

“说是原本是骄王为了装饰在自己的玉座上而培育的玉石。”

在玉泉的水中投入作为种子的玉就可以孕育玉石。因此，想要得到越大的玉石，单纯地花上越多地年月就可以了。但问题是，如此培育玉石，玉石的状态与玉泉的状态息息相关，经过了更多的年月，其品质就更容易出现参差不齐的情况。要想培育出最高价的透明玉石，最开始放入的种子越微细就越好。将小到肉眼不可见大小的翡翠粒投入玉泉中，慢慢地摇晃让它浮在水面上慢慢变大。但是，长年累月下，玉泉的性质可能会发生变化。就算顺利地培育着透明的玉石，也可能因为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让玉变得浑浊，让玉地颜色改变。一旦有了污点了，就无法逆转了。变浑的玉将会价值锐减，所以此时必须尽早将玉打捞上来，将像一层薄皮裹在玉上浑浊的部分打磨掉。但就算将打磨好的玉再度放回玉泉，也不可能再变得透明了。会出现瑕疵——或者说，在打磨之后会出现斑纹一样的东西。

“不过能通过打磨让浑浊的部分消失已经算好的了。也有没能发现玉泉出现的小小浑浊的情况。这种微小的浑浊在培育到一定大小以后，就会变成斑纹浮现出来，玉就会变得不好。斑纹若是在玉石的内部，就无法打磨了。所以将玉培养大是一种赌博。”

虽然忍耐上一整年其价值就能飞涨，但危险也相应增加。

“所以说完全透明的玉，其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然而居然有婴孩般的大小。”据说要想变成那么大，至少要数十年才行。恐怕跨越世代进行培养，“……而且那样的玉居然有一对。”

“几乎是完全同色，都是明朗的翠绿，二者都完全透明，毫无瑕疵。是如假包换的至宝。而培育了这对玉的家伙们，据说叫它们篁荫。”

——但那对玉却没了。在从玉泉中被打捞出的篁荫被搬出山之前，发生了大规模的崩塌事故。

“培育玉石的泉水的位置，育成的玉石都搬运去了哪里，这些都是培育玉石的坑氏的秘密。而那时发生的大规模崩塌，让坑氏和篁荫都消失了。一说是被同行袭击的坑氏为了隐藏坑道而自己破坏了。相信这些玉石还埋藏在山里某处而去寻找的人从未断绝，但却从未有人找到过。”

于是，那对琅轩就变成了传说。函养山的某处沉睡着名为篁荫的至宝……

“也有传闻说这不过是个传说，篁荫实际上根本不存在。或者也有人说它们被卷入崩塌时恐怕早就碎裂，剩下的只有碎裂后的碎片而已。可是，也有群家伙说篁荫还平安无事的留存着。因为当时正是篁荫为了献给骄王而被搬出的时候，本身应该已经被严格地捆包起来了。”

“有人找到了？”

“是有传闻说，篁荫被在混乱之中想运走些碎石的荒民挖到了。但事实如何谁也不知道，毕竟没有人见过。但有数量不少的人都看到过，变了脸色的荒民们从函养山搬运了大件货物出来。”

“那些荒民往银川去了？”

不，习行再次压低了声音。

“听说那些荒民没过几天就变成尸体被发现，而他们拼死拉的车上却已经空了。”

“也就是说他们被杀，然后货物被抢走了。”

“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抢走货物的是土匪？”

问题就在这，习行的身体向前弯曲。

“最初都认为八成是被土匪袭击了，但……在那个事件之后，就有一个异常富裕起来的里。”

难道是，李斋喃喃道。习行点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不是说银川。——但不是个人，而是整个里富裕起来了就说明，如果真的是被抢劫了，那一定是全里都参与了。”

“……确实。”

一对婴孩大小的琅轩若是流进市场肯定会形成话题，但如果切割成小块，就没人会注意到这就是篁荫。虽然这么做其价值会显著下降，但说到底玉石如篁荫根本是有价无市，无法交易。

“那个里是哪里？”

对丰都的提问，习行无言地指了指脚边。李斋几人猛地环视周遭烧焦碎裂的基石。

“似乎是积累的财富太过引人注目而被袭击了吧。当时这里是可以通到承州的。那时有林道可以通向承州方向，似乎是本地人才知道的樵夫之路。因为是运输材木的道路所以货车是可以通行的。不过这条路在数年前因为悬崖崩塌而消失了。”

“本来是打算通过这条路离开文州吗……”

“应该是吧。既有说是被土匪烧抢的，也有说法是附近的住民干的。而实际情况应该是由土匪煽动，附近的住民则趁机下手。所以这附近的家伙们谁都不提这事，听说一旦打听了这事就会遇到生命危险。”

原来是这样，李斋完全明白了。

“……银川吗。”

“这附近还有一个富裕得奇怪的里。恐怕是这两个里共谋的吧。”

李斋点点头。他们几人真的被袭击了，就说明这传闻其实相当接近事实吧。

“是否真的是篁荫就不得而知了。篁荫沉睡在函养山是个有名的传说，但像传说一样，贵重的玉石因为崩塌而被掩埋这件事本身并不少见。就算不是足以成为传说的玉石，那里沉睡着足以变成一笔财富的玉石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有可能是碰巧挖到了这种玉石。”

李斋点点头，然后心情又变得暗淡起来。无处可去的荒民在等同于废矿的坑道里捡拾碎石，而后，他们发现了贵重的玉石。想着把这玉石买了就能脱离贫困，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于是拼命将玉石运出，但却为暴徒所夺，连性命都丢掉了。可是抢夺者却也只是拼死想要活下去而已。通过暴行获得的财富十分显眼，他们也同样被袭击。而袭击者也同样担心会不会有谁来抢走，闭门战战兢兢地过活。这就是戴国的现状，戴国已然荒废至此。

5

自李斋等人回到琳宇的那天起，天空中就开始飘落雪花。毫无疑问，戴国已经进入了无慈悲的冬日。现在开始，已经不能指望见到能够将晴空一览无余的早上了。在浅灰色的天空下，院子里的石板覆上了寒霜，水缸表面也结上了一层冰。

“早上好。”

李斋起身来到院子里时，正在给水缸破冰的余泽出声向她打招呼。他们在离银川不远的废里中遇到的静之已经离开习行那里，来到琳宇的小家里了。一同跟来的还有身为习行徒弟的年轻人——余泽。在废里中正要告别时，余泽忽然说想和静之一起前来。说他虽然并非是轻视神农的使命，但他认为现在能找到王才是一切的重中之重。说他虽然不会用剑，但还是能干些粗活的，他想至少能照顾李斋等人身边的生活，为了拯救国家而工作。习行一边叹息一边笑着说：“看来我的引退又要延后了。”便同意了。

“冰越来越厚了。”

李斋边将温袍合拢边说，余泽听了一边将水舀进桶里一边笑着说：“很快就要将冰和雪融化了再使用了。”

诶，李斋喃喃地感叹道。

“文州真是冷啊。”

“李斋大人是承州出身？承州不也差不多吗。”

跟着将水搬去厨房的余泽，李斋摇了摇头。李斋出身于承州南部，之后又在承州州都度过了漫长的时间，而州都永霜却名不副实，是十分温暖的地方。虽然那里的雪也很深，却没有那种会压垮整个生活的积雪，和文州这种干燥的渗进全身的刺骨寒冷无缘。

听李斋这么说，余泽利落地拨旺了炭火，一边烧着热水一边说：“文州的冬天是真的够呛。但多亏有鸿慈，现在已经变得好过多了。”

“这样啊……”

“余泽把刚刚沸腾的热水递给李斋。李斋喝下因为葛根而略带甜味的热水，将热水倒进怀里装热水的竹筒，走出小家。如往常一样走一小段路前往浮丘院。飞燕正在浮丘院等着。”

李斋抚摸了一会儿似乎因为等得太久而有些暴躁的飞燕，又打扫了骑房，换了干草，给它添了水和饲料。之后又用清洁的干草在飞燕全身摩擦，照顾着它。

“现在没法让你飞，抱歉啊。”

正在李斋向飞燕道歉之时，喜溢过来露了脸。将还没满意的飞燕留下，李斋和喜溢一同回到了他们的小家，这时去思他们早已起床，准备好了早饭。虽然他们之间有一些对话，但所有人都神情萎靡。这并不都是寒冷的错。

李斋他们的搜索现在毫无线索。他们不觉得被袭击了的骁宗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逃离函养山。肯定有什么人帮助了骁宗。那时候，函养山表面上空无一人，但实际上很难说是完全无人。就像那些挖出了玉石的荒民一样，有荒民或者附近穷苦的人民为了捡拾碎石而进入坑道。那么救了骁宗的，会不会就是那些荒民呢。

“可是，朝着银川方向走的那些人，结果还是被人目击到了。或许根本就无法不留痕迹，也不被人发现地逃出来。”

丰都如此说道。他说的这话实在是很难否定。

“能不能认为骁宗大人在王师的搜索放松之前，都留在山里呢？”

静之如此指出。

“留在山里？”李斋看向静之，“要怎么才能留在山里？”

“这附近有里受战乱波及而变成空里。如果说藏身于这样的里呢？”

“受战乱波及变为空里是因为阿选的诛伐吧。在那之前虽然也受土匪的影响出现一些荒民，但这影响应该并没有大到让里变得无人。”

喜溢也同意这一点。土匪之乱虽然给周边诸里带来巨大的灾厄，但他们并没有做出过让一整个里变得无人的那种残虐无尽的举止。——或者换句话说，区区土匪是无法进攻一个里并将其毁灭的。只有名为阿选的强大权力，组织化地驱使大量名为王师的专业战斗集团，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虽然似乎只有土匪之乱前后，函养山附近里中的住民被赶出来，但这些人在骁宗失踪之后都回到里中。

“我其实觉得，山本身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喜溢的话让李斋困惑地歪过头了。

“山本身?”

“函养山是瑶山的一部分。而瑶山本身说到底就是有矿山的。”

瑶山位处文州东部的中央，是簇拥着四座凌云山的巨大山脉。凌云山绵延着锐利的山峰，人是不能随意通过的。而文州东部也因此被分断为南北两部分。自琳宇出发前往北部沿岸地区的话，就必须先经由白琅。虽然这座山增添了诸多不便，但同时从其南侧的函养山就能看出，这是座宝山。

瑶山一带，人能进入的地方星罗棋布地分布着无数的玉泉。函养山周边也到处散布着小矿山。矿山周边建起坑夫们住宿的小屋，根据地点，可能会有数个聚集在一起，组成一个矿山镇。但是这些矿山早已成了废矿。

“瑶山过去也有被说成是玉做成的时代。”那个时代，认为瑶山深部有相当大的矿脉，所以不断地向山的内部挖掘探索矿脉，但却没能找到大型矿脉。因为瑶山有的其实是玉泉。与水一样，在低处有很丰富的层次。

“诶……”

“虽然也有些好不容易找到的小矿山，但很快就被挖空、废弃了。据说存在于函养山北侧的矿山，我也只知道传说而已了。从函养山向西的山中，还有相对最近还在开工的矿山，但各处都只有些微不足道的规模，而且那些也已经挖空变成了废矿。——但我认为其遗迹应该还留存着。”

“遗迹——你说小屋和镇子还在？”

喜溢点点头。

“毕竟封山的时候并不会特地去破坏这些。事实上，自土匪之乱开始到诛伐盛行的时候为止，就有荒民或者失败的土匪逃进山里的传闻。也有人像是看到背着行李进山的人。会不会是那里的人救助了骁宗大人，并且将大人藏了起来？”

原来如此，李斋喃喃道。这样的地方确实很适合荒民藏身。骁宗失踪时，虽然函养山周围驱赶了无关人员，但他们有可能漏过了藏身于废矿中的荒民。虽然这样的地方要想定居可能是十分困难，但如果只是作为文州的混乱结束前的隐秘住处的话……

雪中，李斋等人再次向函养山前进。以防万一他们前往岨康找朽栈获得许可，却得知朽栈已经前往函养山去了。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回岨康了。你们要前往函养山吗？”

这是上次有过面识的赤比，他被称作朽栈的右手。看来在朽栈离开期间，岨康被交给了他。

“去看看吧。”

听到李斋这么说，同为朽栈亲信部下的杵臼便作为向导跟来了。杵臼是在李斋几人上次来的时候负责照顾他们的一个软弱但快活的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细雪纷飞，杵臼毫不费力地在两日的路程中，将李斋等人带往函养山。他们在那里见到了朽栈。朽栈看到他们笑着说：“真是忠诚啊。”

“可是，那附近什么人也没有哦。虽然过去那里是矿山镇是没错。”

“我们也知道那里现在恐怕已经没人了。”

朽栈耸了耸肩。

“嗯，反正你们找找吧。肚子饿了的话回来就行了。”

他这么说，提供了当天的住宿，而第二天早上说着，你们估计不太了解，甚至给他们安排了向导。

同上次前往函养山时一样，这次的向导的也是位老翁。老人的单脚有些弯曲，看着似乎有诸多不方便，但却漂亮自如地骑上了马。又矮又胖地马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但却仿佛与老翁融为一体般机敏而灵活。

“真熟练啊。”

听到李斋的话，这个名为仲活的老翁笑出了声。

“因为这家伙就是我的脚啊。”

“冒昧请问，您的脚是……”

“这是崩塌的时候弄得。唉，能留一条命在就已经是赚到了。”

他们就这么边说话边离开了函养山。从函养山出来，在通向街道上的路上一拐，向西走。这是一条铺的很平整的路，这条路似乎能通向函养山放置资材的地方。有正好能让货车擦肩而过的宽度，路的左右一边是材木之山，一边是废材之山，两种不同的东西就这么堆放着。在穿过这里时，周围的树林就好像压了过来一般，背阴处零星地有几个被风刮在一起的小雪堆。慢慢地，道路两旁变得荒芜起来，针树林的树叶层层叠加，茂盛地逼近道路左右，在这里，道路被杂草覆盖住消失了。仲活径直让马走进了灌木丛中，从马鞍上跳了下来，手握柴刀将树下的草割掉。他的手法熟练又敏捷。

“这就是以前的路了。”

仔细看去，发现树木之间确实有像是道路一般的草地。

“如你所见，没人使用后就变成这样了。以前有那种踩出来的路一直往前，应该是有什么人来往吧，但看这个样子就知道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人通行了。”

说话间，仲活将那些可能绊住马脚的树枝和枯萎的藤曼砍掉。

“你们如果偏离了主路就一定要小心，因为在这些藤曼下面会藏着竖坑和裂缝一类的东西。”

切断最后的藤曼，仲活回到马上，带头向山上走去，要是地上的藤曼妨碍了马的行动，就再次拿起柴刀下马。李斋几人也帮着清理藤蔓，但这却是相当的重活。第三次清除藤曼开路后，他们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仲活，这里开始就由我们自己想办法把。我们一定会好好注意脚下安全的。”

“这……没事啦。一起走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路已经如此地隐在山中了。对于你们这样不熟悉的人怎么说都太艰难了。”

“但我们实在不能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再说，仲活您也有自己的事吧。”

“首领说了要尽可能帮你们一把。说是不管干什么都要和你们一起。”

说完仲活轻轻一笑。

“和我一起行动让你们害怕吗？”

李斋笑着摇摇头。

“并非如此，只是——朽栈会这么关心我们，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首领真的很感谢你们。”

说着，仲活身轻如燕地骑上了马。一边让马往前走一边回头看向李斋说：“说实话，你们回去以后，有一群家伙吵着说，州师会不会就要来了。我当时也觉得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毕竟让外乡人知道了那么多内情，不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李斋苦笑了一下。不可能会状告到州师那里去，毕竟李斋也同样是被通缉的人。

“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有。非但如此，甚至琳宇的管理人、神农和浮丘院都送来了礼物。酒啊，药啊，盐啊什么的。”

琳宇的管理人说的就是建中吧。而神农恐怕是丰都拜托的。李斋朝丰都投去视线，无声的说“我可没听说啊”，丰都害羞地笑了笑。

“这儿先有一个。”

仲活提高音量，一只手指向山路之上，但李斋却没看到那条路。

“我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毁坏的房子残骸了，但还是去看看吧。”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正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吧。毁坏的房子在草木覆盖下腐朽，甚至已经分不清是房子还是山了。”

六年前会是何种状态呢。就算只有一间小屋还留着，人就有可能藏身于此。

“总之，想先看看。”

好嘞，仲活用轻松快活的声音答道，改变了马前行的方向。穿过树丛间草丛低矮的地方往山上走。途中，去思出声道：

“这边有路。”

仲活回过了头：“你这么年轻，却经验丰富啊。”

“我很熟悉山里。”

“嗯？要看看吗，那边有一个远古的遗迹哦。”

去思对这个斜矿井遗迹究竟是什么很有兴趣。便说“务必”沿着那条路——虽然李斋怎么看都觉得只是一片藤曼——走去，没过多久就来到一片被幼树覆盖的低洼地。

“如你们所见，这实在是太过古老已经被埋起来了。”

仔细一看，各个角落都能找到由石块做成的石墙，恐怕是过去为了支撑斜矿井而建成的。

“这些东西有多古老呢？”

“这就不清楚了。我的祖父说——我家代代都是住在这山里的樵夫——他懂事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一片废矿了。那时就已经只剩下一点，让人能勉强看出这是个斜矿井。不过，只有入口，里面早就已经坍塌了。前年，这附近下了大雨，可能是那时候被埋起来了吧。从新长的树来看恐怕就是那时候。”

“原来如此——仲活你原来是樵夫吗？”

“只到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后来以为付不起税金就变成了坑夫，但很快就遭遇了崩塌事故。”

之后，就开始当土匪了。

“真是讽刺，变成了土匪以后，又回到山里工作了。”

为了维护坑道，木材是必须的。从变成朽栈的手下以来，一直都为了入手木材而在山上发号施令。

“最初的时候我其实挺抗拒的。感觉当了土匪是轻贱了。但那时候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

“他们现在……？”

“大概是三年前吧，这附近出现了老大一个妖魔。在函养山西边——从西崔再往西阔步前行。那时候被吃掉了。”

仲活的声音虽然还很明朗，但表情却显得有些寂寞。

“真是对不起……”

“确实是件让人难受的事。那时候我正好为了估算砍下来的木材数量而要往山里去。但说着危险而阻止我的老婆和孩子们死了，我却留了下来。”

仲活没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就觉得，人啊真是厉害。毕竟已经在一起好多年了，我老婆已经和空气一样了，根本就没好好看过她的脸。她不管是编了头发还是化了妆我都发现不了。换成了别人我说不定都不知道。可是……我一看到我老婆还剩下的手，一下就明白了。”

仲活眨了眨眼。

“毫无疑问，就是那家伙的手。”

嗯，李斋喃喃道。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在说什么。而仲活就想要将忧郁的空气吹飞一般笑了起来：

“不过最近都没怎么听过妖魔出现，不用担心。”

“朽栈说，坑道里挖到了妖魔。”

“确实是……不过，那妖魔也半睡半醒的，没弄出什么大事。而且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家伙。趁早让一些身手好的家伙去猎杀了，但果然还是费了一番力气。”

说是虽然出现了很多伤者，不过没有出现死者和重伤者。那是最好的了，李斋回答的时候，他们前方的树林分开了。

前方有一座广场，应该是过去砍掉森林开拓出来的。在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的地方，被草覆盖的小小隆起零星散布着。走进一看，就发现在这些隆起的土下能窥见粗大的木材和竹材的一部分。这是过去的建筑物崩塌后回归大地，变回山的一部分了。

“如你们所见，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没办法住人的。”

“……确实。”

从腐朽的木材几乎都已经变成碎木片这一点来看，建筑物倒塌已经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这里扎了根的树木中，已经有砍下后能当木材的那么粗的树了。

“斜矿井遗迹就在那边。”

顺着他的话去看了看，这边的斜矿井遗迹也几乎全部被掩埋了起来。虽然入口难得留了下来，但只走了几步就像被压碎了一样关了起来。

“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从这个状况来看，也无法从这里潜进地下。”

仲活点点头认同了李斋的话。

第一个镇子早就连痕迹都没了。据说沿着几乎消失的小路再往前，会有十个以上的小镇或者集落，但住在太深处的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有谁居住的话，毫无疑问会在离山道入口比较近的这一片。

“通往深处的路是沿着山谷转一圈的，在这前面就会绕回来。”

这个岔路也同样是被去思找到的。向东走，一下到谷间，就能看到下一个集落。从远处就能看到这里的建筑物，在被树林覆盖的山沟里，有数十间建筑物。

他们费了一番力气解禁后，发现虽然大部分建筑物都已经开始损坏，但基本都还保留着原型。至少看起来都还能遮风避雨。这个集落离谷底最近的地方，悬崖之下一个斜矿井张着血盆大口。穿过浮着雪块的小河，他们来到了对岸。集落的入口被古老的木材堵住，但其中一部分已经有要损坏的迹象了。从那里往里看，隧道在里面向前延伸，然后向着地底滑落。

走进去看了看，里面宽阔却黑暗。封住入口的板子到处都被破坏，因此能透进来些光亮，但还是花了些时间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一旦适应了，他们就发现这里明显有什么人生活过的痕迹。

“有篝火的痕迹。”

静之屈身查看。去思和丰都在周围看到了锅和釜，以及多个大小不一的翁。在不远的地方也放着废弃木材，也能看到由这些古旧的木头组合而成的小屋。小屋入口处没有门，只挂着布帘。

李斋卷起布帘，然后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屋内有一座由到处搜搜罗而来的布堆成的小山。

“是在这里过夜了吗……”

说着李斋李斋拉起布帘一端，这时，原本站在李斋背后挡住外面光线的人动了。瞬间，从入口射入的微弱光线，让李斋看见了一只已经变黑的干枯的人手。

——毫无疑问。那家伙的手也……

这只手的主人还拥有手以上的臂膀和身体。在黑暗中看去，能看到在肩膀上带着一双黑色眼窝的人脸。

“……死了。”

啊，李斋背后传来声音：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很快又传来木板裂开的粗暴声音，光亮变多了。在朦胧的亮光下，李斋找到了被布埋在下面的已经干枯的三个相互依偎的遗体……其中一个很小，恐怕是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

“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寒冷……”

不由地出声，去思在李斋旁边蜷起身子合起双手。

“没有外伤。应该是饿死或者冻死吧。”

去思点点头。仲活在一旁垂着头吸了吸鼻子。

“是亲子吧。在最后的最后能一家人在一起，也好。”

李斋不由地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有人因为寒冷或者饥饿死去，这怎么可能好。有孩子在，这对夫妇肯定无论如何都不想发生这种情况。他们被逼至如此绝境——被逼至死亡的深渊。这里没有丝毫正义可言，但看着他们牢牢抱在一起的遗体，却真的让人不由地感觉——至少他们能死在一起。

“一年……左右的样子吧。”

这充满沉痛却十分冷静地声音是静之所发出的。

应该是，李斋点点头。

“好在没被野兽糟蹋——我们将他们埋葬了吧。”

如果现在开始挖掘墓穴，就不得不走夜路会函养山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仲活用力地点点头。

“我们能做到的也只有埋葬他们了。”

“既然仲活这么说，就这么办吧。”

李斋几人将三人埋葬，在夕阳的余晖中探索小镇。小镇各处都留着人生活过的痕迹，但无论哪里都并不是什么大规模的痕迹，所以充其量也就只有几人吧，基本可以确定荒民们曾在这里居住过。这些痕迹中有比较古老的，也有比较新的。最新的痕迹是由死去的那三个人留下的，但至少直到去年为止，还有零星的人会来这里住。

“这里没办法维持食物供应，应该只能从外面带进来吧。但既然还有人频繁的来这里住，这不就说明坑道中还留有玉石吗？”

仲活赞同丰都的话：“是吧。我想这里的确是最新的矿山。”

最新，也就是说，是这附近最晚开始作业的矿山。

“虽说如此，但这实际上也是函养山的一部分。我想这里没有被叫做什么什么矿山，而只是被叫做什么坑。只是在别的地方挖掘函养山挖剩下的碎石。”

因此虽然没多大的规模，这里却直到函养山封山之前，都一直进行着零零碎碎的采掘。李斋几人小心翼翼地逐一对这些痕迹进行调查，却没有发现什么与骁宗有关的东西。如果骁宗是被居住在这里的荒民救助，并且藏匿了起来的话，别说没有发现盔甲的碎片之类有什么关联的东西，就连能让他们强行扯上关系的东西都没能找到。

李斋等人被徒劳感所折磨着，就这么到了深夜。他们回了函养山，第二天一早又接着进了山。这一天仲活也继续担当他们的向导。他们在发现三个人遗体的小镇前找到一个废矿镇，而在分岔路口的反方向找到两个。三个废矿镇都已经荒废，但都留下了有人进入过的痕迹。

土匪之乱过后的某一段时间，这里的废矿镇确实有什么人居住过。但这些也在很久以前消失了。镇里的很多建筑物都已经坍塌，就算有些镇子的建筑物没有，也明显能看出那里已经长时间没有人居住。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至少，这几年没有任何人在这里居住过。”

一边看着冷清的样子，去思合拢了温袍的领子。位于分岔路口往西的山谷中的镇子原本应该是一个相当大的集落，有很多建筑物。虽然能看见的建筑物大都半毁，但其中大多数都与崖壁接连，在崖壁中有凿出的石室。他们穿透崖壁的岩石造起屋子，而像是要遮住石室一样建造的木制房屋虽然坏得惨不忍睹，但里面的石洞却完好无缺，有些地方甚至有让人瞠目结舌的规模。

这些石洞中，虽然有的只能说是仓库，但其他的大多数都是空的。看不到什么居民们的行李，所以能看出这里只是正常地被遗弃了。镇子的一角延伸着通往地下的斜矿井。虽然规模与函养山丝毫没有可比性，但地下还是有着巨大的空洞。

“这么看，这里应该能容纳很多人在此居住。”

“完全可以吧。”

李斋看向崖壁的裂缝深处形成的池子。从岩石的裂缝出涌出的清水流进这个池塘，而池塘里现在也蓄满着透明的清水。池子由石板所造，十分坚固，其上层设置了一个相当大的蓄水槽，用以储存涌出的水，接着，流出来的水会进入排水沟，然后落进其下层一方大而浅的池塘里。下层的池塘处随处可见石阶，应该是为了洗浣衣物之类，也设置了多个落脚处。西斜的阳光从又细又高的裂缝处射入，在透明的水面上描绘出光影斑驳的模样，给人以庄严的感觉。

“建的真好啊。”静之一边端详着蓄水槽一边说道，“还有取水口，想必是通过这里让水流进镇子里吧。”

看了看，在深深的蓄水槽中能看到几个洞。应该是上方池塘所连的道路下埋设了水路。这么说来，镇子里随处都能见到水站，到处都设置着不知是四角井还是水槽一样的东西。应该是让水流进那些东西里面吧。

“这是利用高低差的供水。而且饮用水和生活用水都好好地分开了。就集落的规模来说，应该是相当大的镇子了。”

仲活回应李斋说：“确实，好像是叫潞沟来着。我小的时候还开着工。只是，那时候的人已经减少了很多，到处都是空房子了。我记得自己当时还觉得，这真是个让人寂寞的地方。”

听说这里是个没有玉泉，只靠挖掘的矿山。虽然因为曾出过质量上好的玉石而聚集了很多坑夫，但在骄王治世末期，这里渐渐被挖空，玉石减少了，同时人也就减少了。最后在骄王驾崩前就封山了。

“里吗？”

“不。如你所见，这附近虽然比里的规模要大，但并不是里。”

们聚集于矿山。而这些坑夫为了住宿就建成了矿山镇。就如潞沟一般，有时候就会变成如此大的规模，但仅仅这样还不能被称作里。要想成为里，要在官府处置办里府，种植里木，开设里祠。设置新里的基准各式各样，但首先就需要人们生活在此处，而且要是长时间定居，必须是能确定将来也会持续居住下去的那种。为此，让坑夫以外的人们生活在此处就很重要了。必须构建起一定的基盘，使人们在将来矿山封闭后也会持续居住下去，否则是无法变成里的。

而坑夫聚集的矿山镇也同样，如果在一段时间内都有相当的规模，那么和坑夫们做生意的商人们也会聚集于此。坑夫的家人或者商人的家人一边工作，一边慢慢地开垦农田，这样就会砍伐山上的木材，开渠引水，然后就会出现一片完整地土地。接着，以开垦这些土地为目标的农民也会聚集于此。最终，一群和矿山毫无关系的人们定居于此，官府也就会在此设置分局，分局就会升级为官府。增加一里十分罕见，要想如此，至少也要一口气增加一族。一族四里百户。也有一口气就增加一党二十里的时候。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么大的规模，就不能开设新的行政府。潞沟并非里，也没有痕迹表明这里设置过官府分局。官府肯定是把这里作为矿山管理，至于掌握土地和人民的管理则应该不存在，这里只是单纯的矿山镇而已。然后，就这么变成了废矿，连着镇子一起变为了废墟。这里对于逃来此处的荒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但现在也荒无人烟，也没有最近有人住过的痕迹。

李斋几人继续在镇子里四处搜寻，但所有人住过的痕迹都又小又老。应该零星地有什么人在这里住过，但那也只是短时间内，并没有人在这里定居。恐怕这里对荒民来说也没什么有利的条件，从其荒废程度来看也只是座被遗弃地废墟而已。

李斋等人在山中徘徊了一整天，但却没能找到任何人。越往山的深处走，人的痕迹就越少。最后，他们终于放弃，谢过仲活后，李斋几人下了山。

6

风嗖地一下吹开了大门，吹进室内的冷风让人下意识缩起了脖子，少女忙去关上了门。她抓住在风中摇动的门，紧紧地关上，又把绳子挂在钉子上。但一旦有风吹过来，门还是会飘起来，带着雪与冷气的风就会吹进家中。

就在前几天，他们才在门前放下两层布帘，希望能够些许挡住些风。但现在这些布帘已经被取下，裹在长姐身上。

少女终于把绳结扭紧，希望能稍微让风少进来些，但很快指尖就因为寒冷的空气而失去了知觉。她自己只要忍耐就够了——少女想着，回到了狭小的屋子里侧，那里有一张由柴火堆积而成的寝床。

“对不起，冷吗？”

少女一边问一边寝床走去，但长姐并没有回答，正被包裹在他们能找到的所有布匹下睡着。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漏出喘息般的呼吸，单薄的胸膛忙碌地上下起伏着。

少女坐在寝床旁边，向火壶中添上三枚鸿慈果实，希望放在长姐脚边地火能稍微让她变得暖和一些。

长姐就在前几天倒下了，正是她和父亲一同前往水潭献上供品的时候。那日父亲少见的在日落前便回来，与两人在雪中一起前去深潭。少女带着只装了一点点树上地果实和小块布地篮子走着，而长姐则带着从壶里单手捞出的核桃、栗子和香菇——这些东西在筐子咔哒咔哒地响着。

父亲一路只要看到了枯枝，就会砍下放进背后的背筐中，因此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深潭处，那时周围已经全黑了，少女向带着的灯里加了火。靠着微弱的灯火，他们让筐子顺着水飘走——飘向那个黑暗的洞穴。目送着筐子离开，父亲抱起已经多到背不起来的树枝回了家，然后，长姐便倒下了，而兄长直到现在都还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最近，和长姐紧紧挨在一起睡觉的少女总觉得长姐的身体发热。但这次回家时，长姐的身体却是惊人地滚烫。她裂开的嘴唇日日都在痛苦地喘息着。他们赶忙用小屋里能找到的所有的布团包裹住姐姐，将刚拿回来的树枝点燃让其小屋里暖和起来。不断颤抖着的长姐这才终于出了汗。

在为了擦拭汗水而揭开姐姐的衣服时，父亲哭出了声。而亲手解开长姐衣服的少女，也被震惊了。长姐的胸口的肋骨不知何时已经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已然瘦的皮包骨了。

“你……没吃吗！”

父亲这么叫喊着。少女和兄长这时才知道，长姐曾经恶作剧般地拿出的一点点食物，实际上是长姐自己的那份。

长姐悄悄地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了少女、兄长和父亲。这样一想，自从开始下雪，少女就几乎没见过长姐进食，就算吃，也只有一点点。在他们吃饭时，长姐总是忙碌地添火添水。本以为她只是忙得顾不上吃饭，实际上却是一直在忍耐着让自己瘦成了这样。她的身体肯定已经难受了很多天了，但却一直假装没事，又去河边取水，又去捡柴火生火，又为一家人准备食物，又整理家务，还要拨树皮。

长姐倒下的第二天，父亲说去找食物和药，便出了门，之后便没再回来。应该是为了能给长姐吃上些滋补的食物——最好能有丹药，如果能把医匠或者道士带来就更好了——而找额外的能赚钱的工作。或者可能是和兄长受伤时一样去恳求雇主，让雇主分给父亲几天需要过夜的工作。

贫穷的人很多，所以每天的薪水都有很多人去争夺。就算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能拿到的钱也很少。不过能拿到钱已经是好的了，以前父亲去干了一整天的开垦工作，最后却只拿到五杯小米。

——不过能有工作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父亲当时悲伤的笑着说道。这附近的街道还有很多既没有家也没有工作的人。而他们虽然小屋是这样的，但姑且有住的地方，家人们也能在一起，虽然工作只拿到了五杯小米，但这已经算好的了。将五杯小米与其他一些杂谷和植物的根块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家人五天的食物。

……可姐姐就连那次也没吃。

少女记得那时她握住长姐的手，说：只有这些吗，我饿得睡不着。长姐之所以自己忍着不吃，是因为自己说了那样任性的话吗。

“我不会再任性了。”

所以求求你，少女的双手握的更紧了。

——神啊，请不要带走姐姐。

正在少女祈祷之时，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嘶”。少女慌忙抬起头来，看向长姐的脸，长姐正痛苦地呼吸着。在那张像是要吐出什么一般的嘴里，发出了尖尖的嘶哑笛子般的声音。少女呼唤着长姐，摇晃了她好几次，然后慌忙飞奔出小屋，叫来在一旁砍柴的兄长。脸色大变的兄长立刻赶回小屋，但在他赶到寝床边时，长姐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像是要呐喊一般长着嘴，微微张开的眼中已然失去光芒，视线的前方仅存虚空而已。

夕阳时分混着雪的冰冻般的风吹了起来。少年用手擦拭着一人环臂大小的石头表面。细雪落在冰冷的石头表面。

——主公，您冷吗。

少年盯着冷酷无情的石头。这块石头下，沉睡着它的主人。

主人从夏天开始就搞垮了身子，持续着病床上的生活。但主人却一直都说着：没事。可……

说到底，是因为六年前的重伤大大损伤了主人的身体，里中的大人们是这么说的。而现在，他终于耗尽了力气。

少年在墓前供奉上了短刀。主人在病床上启蒙了他研磨短刀的手艺。当他总算能像样地磨刀后，主人让他挥了挥自己的怀剑。主人的短刀和他至今为止用过的钝刀简直是天壤之别，研磨时也如换了个东西一样难。而主人则仔细地为他解释说明磨刀的方法。当他抱怨“这也太难了”的时候，也笑着安慰他说“很快就能学会了”。——而这就成了他与主人之间最后的谈话。

——我总算磨好了。

他向里中的落魄兵卒请教学习，昨晚终于得到了“这就能挺胸抬头的放在墓前了”的评价。

明明约好了，等他学会了磨刀，就教他剑技。然后他就能铆了劲地练习，终有一日能像主人保护了他父亲一样保护主人。为主人而战——打倒鸿基的豺狼虎豹。

可是他却没这个机会了。

他也想抱怨：骗人。但他很清楚主人并不是想骗他。

——可是。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夺回宫城吗……”

他的喃喃自语被冰冷的风卷走，石头表面又盖上了一层细雪。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第十一章

1

鸿基的街道一片雪白。下了一整天的雪，延伸在王宫脚下的街道已经完全被白色覆盖。从王宫看去只能窥得街道的一小部分。云海之下垂着雪云，偶尔才能从云与云之间的空隙眺望下方的街道，而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看到浑浊的灰色云海。从云的走向来看，断断续续的雪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吧。终于，鸿基的冬天也要正式到来了。

可即使如此，泰麒他们却还持续着等同于拘禁的生活，没能为人民做出任何事来。如此，他忧虑不安、闷闷不乐的时候与日剧增。在项梁眼中，泰麒作为他的主人，本就难以搭话，但最近泰麒的周身生人勿近的气氛却愈加强烈了。泰麒依旧每天早上前往路亭散步，尽管日渐寒冷，但他停留的时间却变多了。

“……这是怎么了。”

项梁喃喃自语道。德裕在他面前擦着药，不可能没听见他的话，但却没有任何反应。项梁在内心有些困惑。最近，德裕的样子很反常，总是心不在焉的。

“德裕，你怎么了？”

被项梁一叫，德裕吓了一跳抬起了头，连着眨了几下眼睛。

“……是？诶，怎么了？”

“看你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什么事吗？”

没，德裕回答，他的表情一如往常。

哦，项梁觉得可疑，同时看了看时间。

“……平仲怎么没来。”

“说起来，今日还未见过他。”

和德裕一样，平仲最近也十分反常，常在某处茫然。项梁觉得他可能是太过疲劳了，于是和惠栋商量后，昨天让他回自家修养了一整日，可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却还是没见他人。他可别卧床不起了，项梁心里想。

成事的疲劳他一概不知，但一事无成的徒劳感却如此真切。黄袍馆的空气中飘满了忧郁和倦怠。鸠鸽像是在嘲笑他们被置之不理的不遇一般叫着，看来是不知在哪里筑了新巢。夜间唐突响起的一声鸠鸽叫声让人感到莫名的不安。他不禁觉得这叫声就仿佛是不吉的前兆一般。

——是啊，恐怕项梁也很累了。有时候项梁会在半夜感到一阵强烈的脱力袭来。想想整件事情的经过，这恐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得不到战果的战斗，不存在于眼前敌人，他们没能获得任何意义上的成果，有的只是不断持续的紧张感。

项梁最近总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片废墟中。黄袍馆理应有众多官员生活行动，但项梁却看不到任何相关人员。这里只有无精打采地沉默着的泰麒，疲惫的德裕，以及不知是不是因为夜间负责担当内侍，而昼夜颠倒的脸色苍白的润达。就连不厌其烦地照顾泰麒的浃和，近来也减少了出入。

而平仲更是难得一见。惠栋也因为事情没有进展而变得沉默寡言，而且随时都是一副忧郁的样子。就连下人们也像影子一般，毫无声响地结束工作便离开——这就是项梁平日里能见到的所有人了。

之前会将外头的风带进来的文远现今也不再来了。泰麒自不必说，德裕和润达也担心他有什么不测。

——这就是一座废墟中的牢狱。

或者项梁他们已经变成了在废墟里筑巢的亡灵了吗。

“真是的，什么行动都没有——难道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这样强硬的话出自夏官长叔容。而春官长悬珠也同意：

“台辅说了必须要禅让，骁宗在哪里呢？”

谁知道呢，张运在内心抱怨道。

“说起来，关于禅让这件事，冢宰有没有告知主上呢？”

这话的语气充满着责备，张运瞪了瞪悬珠。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充满不悦的话语让悬珠匆忙改了口。

“不——只是想着，冢宰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深谋远虑呢……”

就像是——您是不是在怀疑台辅——之类的。悬珠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不可能。”

张运一口咬定，但他一度想对阿选隐瞒确是事实。虽然琅灿肯定了泰麒的话，但张运却无法认同。首先，骁宗就不可能答应禅让，因而绝不能把骁宗带回白圭宫，让他和泰麒见面。另一方面，百官“到底如何了”的质疑声带来的的压力却与日俱增。与不得不开始推动事态发展的张运相对，宫中却开始有批判的声音出现——就和悬珠一样，很多人猜测张运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权势，而故意对阿选隐瞒此事——这么下去张运也将面临被问责的局面。案作劝他，最好在那之前就向阿选请示。好不容易，张运终于决定将泰麒的说法传达给阿选，看看阿选会做出何种反应，但在焦急地等待后，却只得到他的使者带回的：“知道了”。

“又是这样。”

张运咂舌道。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

实际上，张运也不知道阿选究竟怎么想。泰麒说阿选是新王。张运觉得阿选通过砍伤泰麒，想必也认同了。顺其自然的就会觉得应该开始指挥准备登基事宜了，但阿选却并无此意。阿选还是如往常一样，在王宫深处深居不出，毫无音讯。仿佛泰麒称他是新王便是一切的结束。

张运通过阿选近旁侍候的天官，再三催促其开始进行登基的准备，但却没得到任何回答。张运觉得，泰麒所谓的“必须禅让”，不仅会动摇朝廷，更会动摇阿选立场，但不曾想这个消息最后也石沉大海。好不容易从阿选处得到的回答也只是“知道了”。阿选一直以来都只回答——知道了——仅此而已。张运也丝毫不明白阿选的意图。

他也想过把心一横就闯进宫里，当面质问阿选，但即使他身为冢宰，也无权擅闯六寝。正在张运愤懑不已之时，一个下官进来说有来自夏官的急报。

“怎么了？”

夏官长叔容出声道，招招手让人上前来，跪着的下官便站起身来走到叔容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叔容的脸色一下变得严厉了。

“哪儿?”

下官回答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委州”二字还是传进了凝神听着的张运耳中。

“委州——谋反吗！”

骁宗出身于委州。委州仰慕骁宗者众多，自阿选朝来便频发叛逆。

“又是委州。这次是哪里？”

“这几年好不容易老实了……”

“看来委州还是危险。还是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为好。”

一片骚然中，叔容看向张运：“您意下如何？”

“无非是按往常的做法。反正主上也只会回答——听到了。”

以前也是如此。最初，走在前方开路的毫无疑问就是阿选，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阿选便丧失了驾车的欲望。自那以后，无论向其报告何事，都只会得到“知道了”。因此张运他们除了遵循先例外别无他法。这次也一如既往罢了。

“真的妥当吗？”地官长哥锡提出了异议，“这个道理我不太明白，阿选大人是新王对吧，这点已由台辅证明。既然如此，就算有前例可循，却没有如此处置的道理。”

张运皱起眉来看向哥锡。

“若是戴太过荒废，下达给阿选大人的天命不就会被夺走吗——通过失道这一形式。”

“这……可能吧。”

哥锡内心升起了危机感。

“总之，难道不应该至少避免过于严酷的诛伐？”

“然后又如何？要如何遏止民众的不满？”

多数民众都不信任“假王”阿选，都隐隐明白这实际上是伪王。阿选采取的方法是，只要发生叛乱，便将整座城镇屠戮殆尽。通过令民众相互监视来遏制叛乱，但这也令民众的不满不断积累。说不好何时何地就会发生叛乱。而即便是小规模的叛乱，也可能成为引燃各地叛乱的契机。倘若如此，采取任何手段都无济于事了。

哥锡说：“不应该尽早让阿选大人践祚吗？如此一来，各地谋反便会平息了。”

2

张运离开冢宰府，在混着小雪的寒风中向西望去。曾经的仁重殿就在其视线前方。他在黄袍馆的过厅叫来惠栋，一起前往了黄袍馆正馆。张运并不喜跪泰麒。

如果是跪阿选，他还可以接受——毕竟是阿选给了张运他现在的位子。但要去跪拜其他人就让他的矜持很是受伤。但，这也没办法。

依礼，张运进入房间后便又是跪拜又是磕头，接着继续跪着前行，然后再叩头说：“臣有一事想请教——禅让确是必须吗？”

泰麒无表情地回答：“我想是的。”

“您想……是指？”

“天启并非天的声音。并无声音降下告诉我‘禅让’。但我感觉到禅让是绝对必要的，感觉这是绝不能退让的。”

张运差点脱口而出“这种敷衍”，但泰麒继续说：

“……所谓禅让，骁宗大人必会离世。若放在从前，这会让我痛不欲生……可是，现在却不报有遗憾以上的感情了。”

泰麒悲伤的说道，看向张运。

“为了救戴国。不得不让骁宗大人退位。如此骁宗大人自然会身死，但这也是为了万民。骁宗大人深深关心着国家和人民。若是知道自身的牺牲能救万民，那骁宗大人一定会欣然接受吧。——我是这么相信的。”

项梁沉默着在一旁不洞，但却感觉自己要被什么东西从脚边开始吞噬了一般。

……难道这不才是真相吗？

为了人民，麒麟有时会说出不讲理的话。虽说是慈悲的生物，但有时也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无慈悲之举。至少项梁在骄王治世末期，从骄王和选择了骄王的麒麟身上明白了这一点。对麒麟来说，说到底人民永远是首位，王不过是服务于人民的。(*)因此当王与人民的利害冲突之时，便会采取对王来说难以置信的无情之举。

项梁同时感受到了震惊——因为以慈悲为怀的麒麟居然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和恐惧——自己究竟在面对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张运露出胆怯的表情平伏了下去。

“是……”

“但阿选大人迟迟不下决断，你们也很难办吧。此时只有保持耐心，不断上奏。——但至少也将阿选大人是新王这件事公开发表，说——阿选大人是由麒麟所指名的新王，近期就会践祚——你看如何？”

“公开发表？”

“这样世人也能放心了不是吗？可能的话，应该同时对民众进行救济。如此一来，世人便会更安定了不是吗？”

“这，的确如此，但……”

“至少该让瑞州先动起来。要何时才能将州侯的权力返还与我呢？”

“怎么说返还，”张运低下了头，“台辅您现在也还是瑞州侯啊。”

“这是当然的。”泰麒的话语毫不客气，“阿选大人也说了允许我归来。这可以看作是也包含着恢复我瑞州侯的地位吧，你说呢？”

“这是自然。”

“如此说来，瑞州不服从我的指示，是士逊的专擅，还是说——这是你的指示？”

项梁内心一惊。用这样的问法的话，张运的回答就已经被限制了。

“我怎么会下这样的指示……想必士逊有他的想法吧。他绝不是在轻视您，一定是为了台辅您的身体着想啊。”

“可他没有实施我的命令。你所说的士逊的想法，能当作理由吗？——我再问一次，士逊不服从我的命令，这是你的指示吗？”

“绝无此事。”

“那就是士逊自大傲慢了。我想这应该能当作罢免的理由吧。”

回答只有一个，张运用额头摩擦着地面回答“是”。

“罢免士逊，任命惠栋为州宰。”

“这……”张运抬起头来看向泰麒，像是气势被压倒一般又闭上了嘴。

“说到底，任免州宰应该是州侯的权力吧。还是说，必须要得到冢宰承认才行？”

不，张运答道。他只能如此回答，事实上，州侯任免州宰，并不需要王或者冢宰的承认。

“很遗憾，州官不服从我的命令。请你通过冢宰的权力将这事广而告之。”

是，张运叩首道。就算从项梁站的位置看，也能看到张运的脖子上留下了冷汗。

张运狼狈不堪地离开了黄袍馆。他的腿莫名地打颤。

在张运的记忆中，泰麒是不过是幼童。泰麒以外的麒麟——骄王时代的泰麒也同样是个温和的人。所以张运认为如今的泰麒也是一样。就算一再无视他，泰麒也只会抱怨抱怨而已。

——居然有如此麒麟。

士逊是张运的亲信，也因此他才被任命为州宰。张运确实吩咐过他，无论泰麒说什么，不要正面回答就是了。这样就算泰麒生气，也什么做不了。他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自己却上了钩，他被逼到不得不做出承诺的境地了。

——这真的是麒麟吗？

张运再次疑惑地抬起头来。那真的是“泰麒”吗?

可阿选大人已经认同，张运不可能再对此提出异议。

张运回到冢宰府叫来案作，向其传达了罢免士逊，任命惠栋为州宰的意思。案作震惊了。

“就让他随便吧，爱怎样怎样。”

“可是，”案作劝慰道：“州侯的确有任免州宰的权力。只要台辅如此说，我们也没有阻止的权力。”

“我知道！”

愚蠢，张运骂道，然后接着命令发出阿选就是新王的公报。

“原来如此——这样反民也会偃旗息鼓了吧。”

“说是要救人民。就好像在说我们是故意对人民弃而不顾一样。”

不是故意放弃的，张运咬紧牙关。张运之所以对人民弃之不顾，都是因为阿选这么做了。放置乃是阿选的方针。张运不过是服从了而已。一切都是阿选在前方铺路，张运不过是忠实地走在这条路上而已。

而这样的阿选将要为王——张运对此实在无法乐观。这样下去，的确有可能失去好不容易在阿选身上降下的天意。

“没错，有这个可能性。”

张云自言自语道。如果阿选就此失去天命，那么阿选和泰麒就会因失道下台。如此一来在下一任的王登基之前，戴国实质上就会是他张运的天下——难道不是吗？王不在期间，立冢宰为假王是惯例。张运就会成为戴名副其实的“王”了。

就在他偷笑的时候，近旁传来案作的声音：

“一但失道，到下一任王出现为止可能要十数年——但那之后，现今的王朝就会确实地结束。”

张运被道破心事，吃了一惊。一旦新王登基，张运他们的权势就会尽失吧。

案作所说很有道理。假王不过是临时的王，没有让人执着于此的价值。在一个安定的王朝长时间当冢宰才更有价值。就算王朝短命，如果能留下——自己为了救戴而努力过，却被阿选所阻挠——的样子，那在下个的时代也能主张自己有功，如此就能留存下来。

张运点点头。

“果然，还是必须尽快让阿选大人践祚。”

——务必要让阿选登上玉座。

3

“我？当州宰吗？”

面对惠栋的问题，张运不痛快的点点头。

“这是台辅亲自指名的，你一定去好好感谢台辅，好好当值。”

这是一定，惠栋平伏下去。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喜悦，但同时也有巨大的困惑。惠栋在泰麒眼中应该是阿选的麾下，换句话说就是仇敌。他每每见到项梁，就算不愿意也会感受到这一点。无论项梁用多么轻蔑的眼神看向他，用多么冷淡的话语针对他，他都没法去怨恨。因为有一个压倒性的事实摆在他们眼前——阿选夺走了骁宗的玉座。

惠栋像是做梦一样回到黄袍馆，请求谒见泰麒，得到允许后就朝正馆去了。泰麒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下，不方便地用单手展开文书，惠栋在其面前平伏。

“已从冢宰处，得知了让我拜命州宰的旨意。”

惠栋说话的瞬间，项梁像是责备一般看向了泰麒。泰麒注意到却当没注意到，没有看项梁，而是让视线与惠栋相对。

“请多指教。”

“这于我实在是无上的荣耀，只是让我来真的可以吗？”

“我能明白惠栋是充满诚意地在工作。我也明白你为国家和人民的状态在心痛。我想要救他们，我一定要帮他们度过这个冬天。还请你助我。”

“乐意之至。”

惠栋平伏着，高兴于自己的工作被给予了如此评价。

“州六官的组织就交给你了。如果有与张运交涉的必要就由我来，届时还请告诉我。很遗憾我并不是很清楚这边的事。你若有什么事，也一定要和我说。”

是，惠栋叩首，然后抬起了头。

“那么……有一事还请您应允。”

“怎么了？”

“还请您增加周身的警护。只项梁阁下一人的话，恐怕阁下的身体是撑不住的。”

泰麒有些有些为难地看向项梁。

“不，我没事。”

“实在不能这么说。台辅您周围侍候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平仲也看起来不大好，德裕也同样脸色不好，项梁阁下虽然还很振作，但我看来也十分疲劳了。虽说在宫城中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至少还请允许我增加台辅周身的人员。”

一会，泰麒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我确实给项梁他们增加了太多负担了。”

惠栋松了一口气——台辅应允了吗。

“人选呢？”

“总之，希望项梁阁下能拜领射士的职位，以此为基础再增加大仆小臣数人。自然，考虑到台辅您的心情，我会尽量寻找与阿选大人的麾下无关之人，或者说寻找岩赵大人的麾下。”

“岩赵……不行吗？”

“就我个人来说，若能得岩赵大人相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我会努力尝试，只不过这可能还要花些时间。”

确实，泰麒叹了口气。让泰麒和岩赵接触应该是阿选最警戒的事了——实际上把阿选是否真的不喜，至少在张运眼中，阿选一定不喜如此。也因此，他绝不会赞同此事。

“人选应该很难决定吧，你有什么想法吗？”

“其实我想着，至少需要轮班的人员，正开始找，得知岩赵大人麾下有一位名为杉登的人。”

“我记得。是过去担任过骁宗大人师帅的杉登吗？”

“是。杉登阁下现下是品坚大人的手下，从杉登阁下麾下应该是能借出人的。如此不知台辅能否放心一些。”

“品坚赞同吗？”

“没问题。我和品坚大人商量过后，大人也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了。”

你觉得呢，泰麒问项梁道。项梁回答：“品坚阁下——我记得是位诚实正直之人。应该不是阿选一手提拔的麾下，骄王时期是在其他将军麾下的。”

惠栋点点头。

“他曾隶属于的那位将军保守点说也是一位诚实的将军。骄王治世末期，瑞州曾因为妖魔出现而演变出巨大的骚动。在奉命讨伐期间，那位将军意外死去，品坚阁下就是他的师帅。”

并不是阿选一手提拔的，因为和其他麾下相比待遇多少要差一点，但也因此把杉登派往他手下了吧。

“品坚阁下与那位将军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项梁也愿意为品坚说一点好话，这让惠栋稍稍安心了。

“……我知道了。”

“那人选就交给杉登阁下决定吧。还有，宫中是有一些私兵，我想借来皆白大人的右手所持的私兵。”

“私兵？”

惠栋点点头。过去的骁宗麾下现在多被赶去了闲职。被赶出宫城的人也很多，特别是主要的官吏。其中，芭墨和花影与骁宗缘分颇深，便被冠上了谋反的嫌疑，最后不得不逃出宫城；宣角逃出失败而被处刑；只有咏仲和皆白除外。不过咏仲是因为在蚀中伤重身亡，而皆白也在蚀中行踪不明。咏仲近旁的人倒是活下来了，但却被张运敌视，几乎没人留在宫中——毕竟会影响到自身的权势，张运会采取这种行动也是当然的。而皆白身边的人虽然没有被排除，但也遭到了冷遇，大部分都离开了宫城。其中只有皆白最心腹的担任天官小宰的嘉磐留了下来，但他被剥夺了官位，地位、职位都没了着落。和过去的惠栋相同，只是说等待指示然后就被放置不管。变成了无位无冠的侍从。

“于是他便自己雇了些仆从。我去问他时，他说人员不多不便分割，但还是借出了三人。其中一人是武官，二人是文官。”

“小宰……我似乎有些印象。不知直接让小宰本人来相助是否可能？”

“我也觉得他无位无冠实在可惜，将他任命为周天官长如何？”

泰麒点点头，像是要询问意向一般看向项梁。

“若是嘉磐大人，我想是没有问题的。”项梁说着向泰麒点点头，“只是，关于让我当射士这件事，我不能同意。”

泰麒歪过头。

“台辅的警卫由州太卫统括。其下，射士负责官方场合的警护，司士负责私下的。这二者本来都是文官而非武官，实在不适合我，但如此一来又不能没有这样的文官。”

啊，泰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说：

“过去负责我的警护的是潭翠。而潭翠是大仆，其上确实还有文官。只是官职名应该是射士。”泰麒接着说，“我印象中没有人的官职是司士，而大仆也只有潭翠。所以我也因此没能注意到项梁的负担，但……”泰麒说着又疑惑地歪了歪头，“潭翠手下是有小臣的，但基本都只是在远处守着宫室，或者巡夜。我几乎没见过他们。”

“为了让这样的警护就足够，骁宗大人做出了一套体制。的确，现在不能这么做了。我当大仆就够了，我也承认若是再有一名大仆会好些。宫室的警护也是必须的。现在虽然是小臣们在守着，但他们的纪律不太好，还是必须要更新的。”

项梁说着，视线转向惠栋。惠栋点点头，的确，他想道，士逊派来的——也即是张运派遣而来的——小臣品行不怎么好。虽然有少数很认真，但大多数都不怎么见得到人。虽然只是在背地里懒洋洋地消磨时间，但还是有必要让他们端正态度。

“我也觉得看不下去。还是应该尽早建立完善的体制。”

说着，惠栋直直看向项梁。

“我绝不会允许有人轻视台辅。”

4

“惠栋阁下成了州宰？”

午月将駹淑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深深舒了一口气。

“……那太好了。”

駹淑疑惑地说：“午月阁下，您知道惠栋大人？”

“惠栋阁下在阿选大人的麾下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十分有能力的幕僚。”

将军为了统帅手下的军队而拥有军府，军府所属的官僚则为军吏，而在军吏中地位较高的则被成为幕僚。

“惠栋阁下的名气在幕僚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在幕僚长——军司叔容大人就任夏官长之际，他似乎有机会成为司马辅或者小司马的，但却不知为何就这么无位无冠地被放着了。很多人也觉得这实在可惜，但……”

“是因为做了什么有失体统的事？”

不，午月摇摇头。

“并未听闻。最初大家都觉得很奇怪。”

“只是最初吗？”

“现在已经没人会奇怪了吧，毕竟这种事在现在的朝廷里时有发生。”

说着，午月脸上浮现出了苦笑。

“明明有能力却得不到相应的地位，明明有地位有职位却不被允许做事。现在各处、各种事情都被放置不管——人民也是。”

不去管困惑地发出“啊？”的声音的駹淑，午月走出了值班室，寒冷彻骨的风吹过。因为无事可做，他们只能在寒风中缩紧身子，在附近巡逻，以此打发时间。挑着枪走出黄袍馆，伏胜出现在他了面前。他坐在堆着的木材上抬头看着天空，呼出的空气已经变白。

“能看到什么吗？”

“看不见啊。”伏胜答道，回头看向午月，“你还真是热衷于巡逻啊。”

“毕竟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干——听说惠栋阁下成为了州宰？”

“听说是，那位大人也终于见到太阳了。”

“真的是，太好了。”

“也会给你分配工作哦。”

“给我？”

伏胜点点头，示意午月坐到自己旁边，午月也老实地坐了过去。木材冰冷冷的。

“你手下的士兵有多少是能派上用场的？”

午月和伏胜原本同为阿选军旅帅。

“两个卒长身手好，人品也好。还有一个两长也是个能干的——是为了补充小臣吗？”

伏胜点点头。

“惠栋成为了州宰，终于能好好整顿台辅身边的一应事务了。现在的人数实在是不足，所以便说要补充一些。”

“射士呢？”

贵人的警护有里表两方面。在州的层面上，外出或是有对外的典礼时，负责表面警护的叫做射士。与此相对，司士则是负责里，一些私人场所的警护的。

“不设射士，只留司士一职。”

人数不足的话，表里的警护也可能整合为一体。既有可能统合为司士，也有可能统合为射士。因为射士负责的是明面上的警护，所以不仅身手和人品要好，其容姿教养也必须合格。因此也有将射士置于司士之上的情况。虽然二者同为警备总责任者的太卫的手下，但却有看高射士一眼的倾向存在，因此在整合警备时，统合为射士的情况较多。但现在却不设射士。这是因为根本没有宰辅会在明面上进行活动的预期。虽然駹淑不懂，但这毫无疑问就只是体面的幽禁而已。

“大仆呢？”

“大仆就如常，由项梁阁下担任。虽然说是会增加一人，但和小臣没有直接关系。小臣全部直属于我。”

也就是说，接下来也会由项梁负责宰辅实质上的警备工作。贵人的警护中细腻的要素很多，特别是私人空间的警护。根据时间和人物不同，要关心的重点也不同，所以要时常保持变通。人员不足时，可以将司士射士设置为武官，而直接负责警护，也可以只设大仆不设小臣。有那种不被一大群人围住就无法安心的贵人，也有那种只要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在就好，不想让其他人接近的贵人。因此，负责护卫台辅的只有大仆也可以。这不是什么会让人皱眉的异常，但这样一来就没有午月他们的出场空间了。

“我也知道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确实让人有些难受啊。我们不被信任。”

“当然的事。”伏胜干脆地说，“台辅周围交由我们警戒已经是不得已的了——毕竟我们是属于阿选军的。”

午月点点头。说到底，是因为阿选袭击了宰辅，最终才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我等被台辅当作敌人也正常。但无论如何，台辅的安全于戴国是最优先的事项。即使台辅无法信任我等，我等也该拼死保护台辅才是。台辅敌人众多，不仅只有张运他们。”

听了伏胜率直的话语，午月点点头。

虽然很遗憾，但有必要将阿选也看做是敌人——至少现在还是。直到阿选正式践祚……不，在践祚之后仍与宰辅对立的可能性也很大。虽然令人悲痛，但这就是戴的现状。

“……是。”

但，午月要保护宰辅。一来是他本就身居此位，二来他认为，宰辅的安全应该优先于王才是。

不知是不是看出他的想法，伏胜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放缓了表情，将手放在了午月肩上。

“虽然处在这样艰难的立场下，但还是需要在这样的氛围下也能好好完成任务的人员。你若是有头绪一定要举荐给我。”

归泉听到阿选将要践祚的消息后十分欢喜。

泰麒将阿选选为了新王。如此阿选便能成为正当的王了——他从心底高兴，但令人奇怪的是，他们至今为止却没有任何行动。阿选依旧在王宫深处闭门不出，既然不出来也就不会给归泉他们麾下任何指示。因为觉得新时代要来了，归泉胸中被喜悦所填满，但因为阿选的举动，他却又觉得被背叛了一般悲伤——但是，终于。

“说是近期就会贴出阿选大人要践祚的公报。”

人人都道阿选是伪王。阿选将骁宗从玉座之上拉下来是事实。但天却没有因此而责备阿选，而是将其选为了新王。如以此来，就再也不会被轻蔑地叫做伪王了。

他实在是很开心，很欢喜，控制不住自己向要将此事说与他人，但突然抬起头来，却看到带着复杂的表情移开视线的杉登的侧脸。

“………实在抱歉，失礼了。”

不，杉登依旧躲着他的视线喃喃道。

杉登是骁宗的麾下。准确来说，是可以称作是骁宗兄长的岩赵的麾下。岩赵现在被解任了将军的职位，又被剥夺了地位正在蛰居中，杉登这才被配属到归泉的主人——品坚军中。这对杉登来说一定是令人感到屈辱的调动。——说到底，骁宗在文州失踪时，与其同行的就是品坚他们。虽然品坚也好归泉也好，在骁宗失踪当时都十分震惊，并且拼命搜索，但骁宗依旧杳无音信。当时都说骁宗是被土匪所袭击，归泉也以为这就是真相。于是他当时也想着，至少也要找到骁宗的亡骸带回鸿基——因此当他空着手，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有地回到鸿基之时，内心遗憾不已。而且，骁宗是为了保护一个名为辙围的城市才前往文州的。而彼时，辙围的安宁尚未得到保证，于是品坚也好归泉也好都想着，定要为了骁宗保护好辙围。然军命不可违，他们不得不带着断肠的思绪回到鸿基。

“阿选大人，背叛了主上。”

他忘不了自己被告知实情时那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一边想着——这是什么事啊，却因为受到的冲击过大，而把所有话都吞进了肚子。

既然阿选如此选择，就一定有他的理由。虽然没能在事先就被告知实在有些遗憾，但这是阿选所选择的道路，他毫无疑问会服从。说到底，归泉本就认为阿选才正是该成为王的那个人。天走错了路，而阿选则自己纠正了天的错误，他是这么想的。

但于身处骁宗麾下的杉登，阿选的行动不过是篡夺。特别是品坚他们与骁宗的失踪有所关联，被他敌视也无可奈何。但被配属于品坚军的杉登却看不出有敌视他们的样子。无论过程如何，现在正是国家最艰难的时候，正是这种时候我们才必须动起来——杉登那时这么说着，对品坚尽了礼数。倒不如说品坚才显得更不好意思，但杉登却也说，品坚没有什么对不起对骁宗——更不用说对不起自己的。归泉因为对品坚的人品评价颇高而成为其部下，而杉登对他却也多有关心。（*）归泉在身为阿选麾下的同时，也是品坚的麾下，所以他对杉登如此态度很是高兴。正因为有参加了篡夺的内疚在，所以杉登的态度也让他如释重负。

要再道歉也不太好，归泉便从杉登面前走开了。在离开府邸之时，正和品坚遇上。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动摇，品坚问他“怎么了”，于是他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品坚。

“杉登阁下真是辛苦了……”

归泉低下头。

“我实在是做的不好，对不起他——可我是真的高兴，终于啊……”

“但并没有说践祚的时间。”

“是。”归泉点点头，“但也说了是近期。会有一场即位式吧，好期待。”

是啊，品坚喃喃道。

“这样真的好吗……”

“好？”

被归泉反问，品坚带着苦笑摇摇头。

“这说法太奇怪了吗。——只是感觉，为什么行了篡夺之事的阿选大人可以当王呢，这样真的好吗？”

这，归泉支吾了。

“但，如果真的是篡夺，又怎么会被选为王呢？”

听到归泉的说法，品坚不可思议的看了回去。

“所以说，这不就说明，阿选大人将骁宗阁下排除这件事并无罪吗？”

“怎么可能。”

“可是——确实，虽然我们当时看不出来，但如果骁宗阁下当时已经失道了呢？”

品坚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当时就有声音说，骁宗阁下太过独断专行。其他的，或许也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事。虽然还没到台辅会直接诉说自己身体不适的阶段，但天却已经放弃了骁宗阁下——是否有这种可能性？”

说着说着，归泉也不由地觉得，是不是自己所说的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所以阿选大人讨伐了骁宗阁下这件事，于天而言并非罪过？所以这次才会将阿选大人选为王。”

品坚皱着眉陷入思考。

“这……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惠栋在傍晚时刻将另一名大仆带到了项梁面前。

“这是耶利。”

项梁看到惠栋所介绍的人物吃了一惊。那是个一看就知道还没多大年纪的小女孩。虽然看上去是一副武人做派，但年貌却和泰麒没多大差别。可能多少会大上一些，但说几乎相同却没有问题。而且据说在此之前从未升仙。虽然不过是无位无冠的私兵，但却在嘉磐的推荐下提拔为了大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项梁心中有所不安，但看着耶利的言行举止却也认同了——这个小女孩不是一般人。

“请多指教。”

耶利对泰麒礼貌的声音只行了一礼以示回应。看上去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她的眼中却兴致勃勃地闪着光。

“多指教。”

耶利对如此打了招的项梁，也用同样一双兴致勃勃地眼睛看了回来。然后很快歪过了她的小脑袋：

“你看起来相当疲累了。”

或许吧，项梁苦笑道。

“你要立刻就去休息吗？还是要先检查我一番呢？”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刺耳，但耶利的语调却十分明朗，不让人讨厌。

“夜里值班就拜托你了。今晚我也一同，向你说明台辅周边事宜吧。”

浃和出了黄袍馆，向治朝急行而去。

惠栋命她火速前去查看平仲的情况，说是泰麒十分担心。

——为什么自己要做这种侍女的活呢。

本来她实在不愿意做，想遣一个下女去，但又改了主意。她已经有段时间没给立昌报告了。这是个偷偷去天官府的好机会。

最初，立昌会催促她来进行报告，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其间隔变长了。想得周全的浃和一有机会就会去拜访立昌，但立昌那边的态度却越来越随便。看来是立昌对泰麒的动静失去了兴趣。

这种间谍一般的行动让人紧张。特别是最近，越来越让人疲累了。所以立昌最近失去热情让她也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一些不满。浃和心中因被交予了重要责任而产生的兴高采烈越来越少了。

浃和抱着复杂的情绪拜访天官府时，立昌却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虽然侍官向她强调，一定不能移开视线，特别是泰麒和惠栋、项梁的对话，一定要听仔细了，但浃和却抱有疑问，这个侍官真的对她探听所得的结果有任何兴趣吗。只是细细地对她下了一番指示，但却让人感觉他只是对于下命令这件事乐在其中而已。

心中有个疙瘩一般，浃和离开了天官府，再次向治朝方向潜进。不知是不是太过疲劳，她感觉自己脚下沉重。疲惫不堪地穿越路门，走到了云海之下。云海之下是天上所无法比拟地寒冷，刺骨的寒气中，浃和一边四处问路一边走向平仲的自家宅院。平仲地宅邸比浃和的要大，虽然浃和是女御，和现在身为寺人的平仲品阶同为中士，但平仲本来是司声，是上士。应该是继续使用了当时的宅邸吧，但她却笑不出来。浃和的自宅在被罢免了典妇功后就被收回，之后就一直没有自宅了。现在虽然得到了女御的地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朝中哪里停滞了下来，她现在还没能得到自宅。

惠栋成为了州宰，在整备州六官之时，浃和他们的处遇也可能会改变。能不能成为统管泰麒身边侍之事的侍史呢，浃和想着，那平仲就应该会成为之上的内小臣了吧。这也让她笑不出来。

——明明是个机灵的男人。

若说工作的话，浃和所做是其数倍。应该说比平仲要有用得多，但项梁他们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反而对平仲十分重视。

带着不满，浃和夸张的敲了敲紧闭的大门。很快就从内侧传来了应答声，一个像是侍官的女人探出脸来，用看不出感情的双眼看向浃和。

“请问您是……”

声音毫无抑扬，明显是很不耐烦。浃和则故意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是女御，名为浃和。听闻平仲阁下身体不适，台辅亲自命我前来探望。”

浃和脸上挂着笑容，仔细地询问。但相对的，女人却用傲慢的态度说：

“并非身体不适。主公的职务已经改变了，您不知道吗？”

什么，浃和不由地出声。

“现在的职位是……？”

女人恭敬地点点头。

“主公已是保衡。”

浃和张开了嘴。保衡乃是下大夫，是平仲过去就任地司声地上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平仲阁下现在……”

“已经在工作了。”

所以你回去吧，女人就只说了这句。浃和只得行了一礼便辞去，心中一阵难受，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去了。在女人关门的时候，浃和听到建筑物中传来一声鸠鸽的鸣叫。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第十二章

1

去思几人自函养山返回之时，琳宇已然是一片雪海。

虽说积雪并不深，但经由寒风冻住后又盖上了一层新的降雪，附近便是一片雪白。琳宇郊外的河川已经从浅滩开始结冰，农地也被冰冻于积雪之下，丘陵地上常见的家畜也不见踪影。文州正开始进入冬眠。

天空低沉，乌云沉重地垂下。偶有白色的风花飘散下来，却还不至于形成一场正经的降雪。但相对地，干冷的风却刮个不停。有些日子，甚至还会有能让树林弯折的强风从山间吹下。冻到骨髓里去的寒冷——这就是文州的冬天。阴云时厚时薄，但能让阳光直射下来的青空却几乎看不见了。

阴郁的天空下，街道到处都堆着雪冢。去思几人回到琳宇的第二天早上，他们家附近的路上也有这样的雪冢了。他们听到骚乱后向外窥探时，人们正好把雪扫掉，发现其下荒民冻僵的遗体。

“是个老头子。”一个声音十分忧郁地说，“怀里抱着个孩子……是孙子吗。”

“昨夜的声音就是他们吧。”女人的声音更加阴郁，“昨天半夜，我感觉好像听到了敲门声。但问了句‘是谁’却没人回答。”

“你没出门看看吗。”

“怎么可能去看啊，要是强盗怎么办。”

人群中发出叹息声。人们沉痛地低着头，将遗体暂时裹在席子里放在一旁。但那遗体不知何时就消失了，应该是得到消息的官吏前来搬走了吧。

“在你们前去函养山期间，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说着，余泽将温热的开水端到餐桌上。

“我记得好像是个中年男性。”

这附近治安不大好，无人的建筑物很多。有很多为了避寒的荒民来此居住，但很遗憾，状态良好的建筑物是很难争到的。力弱之人会被从好不容易找到的住所中赶出来，无处可去，最后就那么冻死。

“难道就不能互相帮助吗……”

余泽一脸寂寞地一边拨开炉灶里的火，一边发了句牢骚。去思他们所住的民房只有正房有炕。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古老，这个炕的效率也不怎么高。所以他们常常集中在厨房里。这房子虽然因为到处都是缝隙而寒冷彻骨，但只有厨房，有余泽不断烧着火而暖和着。

“虽然我们用‘荒民’一概而论，但对于他们来说，那不过是陌生人。”静之叹了口气说，“跟不知底细的家伙再同一建筑内生活起居，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事实上，来抢劫的强盗就是很多。”

“从荒民那里抢劫，又能抢到什么呢。”

“即使如此，‘有’和‘没有’却是天壤之别。还有专门瞄准荒民的强盗，毕竟荒民是在官府的保护范围之外的。”

其损失会被轻视，犯人的搜索也会被缓办，因此就有很多卑鄙之人来钻这样的空子。将义愤挂在嘴上，责备官府、责备他人是十分简单的，但于去思而言，若有人在夜里敲门，他也会先警戒起来。特别是因为李斋在这里，就算来人是被冻僵的荒民，也不能让他们说进就进来。

两天后，当时无视了爷孙二人的打扮不错的女人，就被真的入室强盗杀害了。虽然也有人说是因果报应，但丰都却像是悼念一般说：“因为有老人的事在先，所以这次才不由地开了门吧。”因为对爷孙的死心怀愧疚，所以无法再对深夜的来访者保持沉默。或者说，这有可能是邻居中的某人预料到女人的反应，于是才犯下的罪行。

若王在，至少如果官府能发挥作用……

此时确是让人悔恨不已。

像是例行事项一般，喜溢每天都会带着传闻前来，而这些传闻也都大同小异。在某处又死了人，在某处又有了什么事件，没有任何让人快活的消息。而在女人死去的第二天，他们得到了一条风格不大相同的消息。

“我听到了个让人在意的消息——说是琳宇有一家店，会收购未经监扎的玉石。”

喜溢进入厨房，边掸着外套上的雪边说。看来又开始下雪了。

“据说一直暗中收购没有未经监扎的玉石，只要拿去就不问来历。”

“在哪？”

“传闻中说的是在城的另一边。但其根本似乎是在白琅。”

白琅乃是此处——文州的州都。函养山是瑶山中的一部分，而白琅则在瑶山以西，在凌云山白琅（*）的山脚下。白琅山向西连绵着群山一直向马州延伸。

“白琅有着著名的豪商——其女主人名为赴葆叶。说起赴家，那可是不仅在文州，更是在戴国全土都响当当的豪商。他们作为玉商起家，渐渐扩大了贸易范围。特别在骄王时期得到了王的眷顾，因而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葆叶早年丧夫，之后一手经营赴家产业，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待三名子女成年后，便将大部分实务都交到了子女手中。自己则隐居在白琅郊外。——虽说如此，却也有葆叶假借隐居之名，却依旧手握实权的传闻。

“赴家的店铺不仅在开在白琅，更遍布戴国全土，不过其中文州自然是开了数不清的店铺。其中多数都从事收购玉矿石，又将这些矿石卖给加工业者的生意。不过他们自己也拥有加工业者，也有贩卖加工好的玉石的店铺。赴家在全国的大都市经营着面向富人的店铺。”

李斋点头。

“确实，我印象中鸿基也有这样的店铺。就是这个赴家在收买未经监扎的玉石吗？”

“当然不可能是赴家的店铺在做这种买卖。但似乎是赴家暗中的分店在收购。这样的店铺在明面上，与赴家没有任何关系，但据说站在其背后的恐怕就是赴家。”

现在虽然已经关了，但琳宇直到最近似乎都还有这样的店。传说那小铺子就开在一个店铺林立的集市后巷。

“告诉我这个的，是住在那家店铺附近的老人。说是，没在白天看见过店里有人。”

店铺本身应该是作玉石买卖的中介，但却不知其实质。毕竟无论何时看，那店都是关着的。正面的板户几乎都是关着的，但可能是为了出入，只留一枚是开着的。

“在那板户内，有一个很小的玄关（**），墙上开着一扇极小的窗口。店铺看上去不像开着，但却有些带着行李的穷人进去。据说从那枚仅存的开着的板户进去，叩响窗口，那里就会打开。从那里把行李递进去，好像就能换成钱。”

虽然常常能看到这些拿着行李的人，不分昼夜地前来此处，但却看不到最关键的，这家店地主人或者佣人。老人觉得可疑，在某个晚上，而且是深夜，他看到了从店里出来的人影。

“老人说就是琳宇赴家店铺里的人。”

“是从赴家的店铺过去的吗？”

“倒也并非如此。那老人原本就是赴家店铺的职人。他从赴家的店铺拿到玉石，然后进行加工，从中收取手工费。那时候看到过很多次。老人说那人的确从去年开始都还在赴家的店里任职。”

老人开始在自家附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那人辞了赴家的工作，独立了出来。但在之后去赴家搬货物的时候却又遇到了那人。

“老人说他想都没想，就和那人打了招呼，问他是不是在做类似承包人的事。老人对那人说起，自己其实就住在那家店附近之类的，然后两天后，那家店就关了。”

“……这实在是可疑。”

是，喜溢颔首道。

“老人也觉得奇怪，就向店里的管理人打听，但管理人也不知道情况。他们在那个地方做了大概两个月的生意。而根据他们租借店铺时候的说法，他们只打算借用半年。看来是每半年就会转移到其他地方。”

“原来如此……”

自荒民出买入未经监扎的玉石，再将这些玉石运入赴家的店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在不起眼的地方设立分店，为了不被怀疑，每半年就转移店铺。转移之时，将下一处店址告诉来店的荒民，如此一来顾客就不会流失。

“想必他们现在也还在琳宇某处吧，不过我们就不知道是哪里了。同样，我想琳宇到白琅一带应该还有数个类似的店铺吧。”

“若是知道店铺所在，就能在附近盯梢抓住出入那里的荒民，就能问问他们骁宗大人的线索——可问题是店铺的位置并不好找。那就只能直接去大本营了吗……”

喜溢对此点点头。

“赴家本家是在白琅？”

“是，但其实权似乎还握在葆叶阁下手中。而自称引退的葆叶阁下，则是在一处名为牙门观的别庄。”

“是道观吗？”

不，喜溢摇头。

“那里虽然原本是道观，但空位期间，其法统已绝。”

而且，牙门观本就是不属于任何宗派的一个单独道观。其中擅长占卜之术的女教主人气很高，从小的堂开始，终于建成了大道观，但在那位教主仙逝后，围绕着后继人的争夺就未曾停歇，最后终于连痕迹都消失，只留下了庞大的无主道观，而这里则在土匪之乱期间，被葆叶买了下来。

“虽在正式的称呼好像已经改了，但现在一般还是叫牙门观。”

原本，玉矿中的玉石，若未经官府许可，是既不能挖也不能买卖的。荒民们捡到的玉石，若不是通过暗地里的渠道是无法变现的。荒民就算需要到处旅行，也会带着吧。骁宗失踪的时候在函养山捡碎石的荒民，有很大可能性也用过这样的分店。如果是相关的人，应该也就会知道这些带着石头的荒民的去向。

“想去看看，但……”

白琅是最早对阿选表示恭顺的。被说是——最早病的。事实上，文州侯是骁宗任命的。虽然并非骁宗麾下，但也是和骁宗十分亲近又有人望的一个人物。正是因为看中了其为人，骁宗才将其任命为问题诸多的文州的州侯，但这个文州侯却是最先叛到阿选那边的。所以白琅实际上就在阿选的眼皮子底下。不得不说，接近白琅实在危险。

“李斋大人还是不要接近那里为好。就由我来吧。”

静之这么说。李斋点点头，然后看向了丰都。

“丰都，你怎么看？你觉得我接近白琅会很危险吗？”

丰都歪过了头

“这……”

丰都忧郁之时，正往炉灶里添柴的余泽插嘴道：

“白琅周边的城镇并没有特别严格警戒哦。”

“对了，余泽你也是四处奔波的神农啊。”

“师傅主要是在琳宇周边转悠的。但琳宇的神农社却汇集了附近的一切情报。”

根据余泽的说法，白琅周边的城镇只在土匪之乱前后，才布下过严格的警戒。乱生之前，对土匪的警戒十分严格，但乱中的警戒却不知为何有所缓和。

“那之后有段时间都没有什么严格的审查了。在诛伐盛行时的一段时间，警戒也变得严苛过，但慢慢地也缓和下来。现在已经几乎没有对身份的检查了。不过，考虑到李斋大人……”

在被阿选掌控的官府中，李斋是弑杀了骁宗的犯人。

“已经过去了六年。实际上，我也从未在琳宇被问过身份……”

曾经——在诛伐之后进入文州时，那些大都市看上去实在不像是能进去的样子。但就算是在当时警戒严格的琳宇，如今也几乎不被人留意了。李斋失去单手这件事，也能成为拜托嫌疑的助力。

“可朽栈就注意到了不是吗？”静之不安地说，“这说明李斋大人确实还在被通缉吧。虽说事到如今恐怕也没有民众还相信李斋大人犯下大逆，但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既然琳宇周边没能找到骁宗大人的痕迹。总归是要把搜索范围向东西扩展开来。白琅虽然危险，却也是人群聚集的都市，换言之是聚集了情报的地方。如有必要，甚至应该将据点移往白琅。不能永远都这样逃避。”

“这……说的也是。”

“现在还是先去看看，白琅的危险程度到底如何吧。”

静之思考了片刻，才终于点点头。

（*）凌云山是山的种类，白琅是山名，此处是说还有一座叫白琅山的山脚下

（**）指日式房间玄关处，比房间内低一点的那个放鞋的地方。

2

让李斋他们庆幸的是，牙门观并非位于白琅城中，而是位于郊外。李斋几人将据点交给余泽，与喜溢同行——为了与葆叶见面，必须要借助浮丘院之名——总之先从琳宇启程了。

自琳宇出发至白琅，就算骑马少说也需要八日。第二日，李斋等人到达了嘉桥，第三日一早就经过了传闻中骁宗失踪的区域，静之将据说骁宗离队的地点告诉了他们。静之本人当时并不在文州，所以说的不过是传闻，但此处离从大路通往龙溪的山道十分接近，正位于跨过溪流的小桥旁边。

——毫无疑问，骁宗就是从此处前往函养山方向的。

骁宗与阿选麾下的护卫一同通过山道前往龙溪方向，然后回来的只有护卫。

一想到这就是一切的开端，李斋就感觉如坐针毡。

如今这条山道已然被冻在一片雪白之下——这是条被夹在断裂悬崖间的细细山路，想必根本无人来往，雪地上不见任何脚印。

第四天（*）黄昏，他们走到了往辙围方向街道的分歧点。那一带的景色十分荒凉，前一晚的积雪被风卷起，让周围一阵朦胧。从此处至辙围，便是阿选的诛伐最为苛烈的区域，特别是辙围周边甚至已经无法住人。几乎所有里都变成了废墟，里木也枯萎了，而人们是无法定居在没有里木的地方的。在行政上，这些地方也成了废里，得不到任何支援。沿街的里中，虽然建筑得以修缮，得到了一定的复兴，但一度失去耕作之人的农地却将那里染上了浓郁的荒废色彩。

到了旅途的第六日，李斋的紧张感也提高了。远处能隐约看到积着雪的凌云山——白琅山。通常，走到看到山的地方这么近的地方开始，防备也会变得森严起来。街角设置的师士数量增多是惯例，但在文州这里，却没发现有这种情况。进入城镇时的身份检查几乎没有，也看不到有很严格的监督。事实上，街道的荒废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如此就能看出负责行政的人手并没有分派下来。而且也能看到不少荒民，他们聚集在避风的隐蔽处烧起火堆，几个人挤在同一张席子上。

“他将这种眼皮子底下的地方，都放置不管了吗……”

李斋惊讶地说到。静之对此颔首道：“虽然有听过如此传闻，看来确实如传闻一般啊。”

就算是静之，也选择尽量不接近白琅。虽然对此处并没有特殊警戒之事也有所耳闻，心里却觉得怎么可能。与他一同旅行的神农是属于琳宇周边的庭场的，所以对白琅的情况也不甚清楚。通过神农听过这周围十分混乱的传闻，所以想着肯定也会有相应的监查。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白琅周百年警备森严，又怎么可能买卖未经监扎的玉石。这种暗地里的生意能做成本身，就是管理混乱的佐证。”

不过，李斋他们还是一边注意着隐藏身份，一边接近白琅，过程中尽力不想停留在他人的视线之中。不知是幸或不幸，文州正进入极寒的时期，旅人都穿着相似的外套，带着遮住眼睛的风帽，围巾也多会拉上鼻子。如此根本看不出人的长相。不管怎么说，白琅本身还是有旌券检查的，但李斋与泰麒皆拥有庆国与东架二者所发行的，写着伪名的旌券，所以没有问题。而且，牙门观是位于白琅郭壁（**）之外的。

“由骄王的挥霍而构筑的财富……”

李斋看着牙门观的威容不禁轻声说道。她的围巾的间隙中露出了白色的呼吸，那白气随即冻住了睫毛。

白琅的城镇在白琅山脚下铺展开，在歪斜的郭壁之外，有一座园林就在尖尖的山峰之间的谷底处。山谷入口，有一座巨大的门楼堵在那里，其左右立着高耸的墙壁，因此几乎无法越过这道门楼，看向前方。广大的园林在山谷中展开，好不容易才能看到山谷深处，没有草木覆盖的地方耸立着的楼阁。

李斋点点头。这里确实很难被称作园林，不如说更像是沿着山谷配置了大小僧房的寺院或道观。

“葆叶本人几乎一整年都在牙门观中度过。想必是有不寻常的兴致去修建寺庙吧，而且也毫不忌惮在此处修建。”

“是把自己当成是西王母了吗。”

李斋话一出口，顿觉一阵恶寒——李斋曾经，被西王母召见过一次。西王母作为赐人子嗣的神，被人们当作伟大的母亲而崇拜着，但真实的西王母确是冰冷无情地像石头一般的女神。

——那这边这个又是怎样的女人呢。

喜溢用浮丘院的名号，请求与葆叶见面。李斋几人在门楼复数的建筑物内等了相当长的时间后，终于，一个带路的人从位于大门正面的一座更大的楼阁内走了出来。石造风的楼阁遮挡住眺望山谷间的视线，就仿佛巨大的影壁一般。

“这里原本是这样的建筑物吗？”

李斋小声问，喜溢却歪过了头。

“我也是第一次来……但这实在不像是道观的建筑。”

李斋点点头，道观的建筑有道观的样子，寺院有寺院的，而官府则有官府对应的样式，但这座楼阁则无法同其中任何一种对应起来。两翼向前伸出的建筑全都是有天井那么高的三层建筑，而在这些棱角分明的高高的建筑物上，雪就像是特意安装的一样覆在屋顶。中间的大屋顶和建筑物的一角，两翼前端的二层建筑物应该是望楼吧。而这些望楼由低矮的屋顶相连，厚实的外壁由石头堆积而成，其上雕刻着像是埋入墙中一般的五彩的鸟或花的装饰。涂红的石柱附在外壁上，而这些柱子上盘踞着青色的龙，巨大的门上则装饰着描画了五彩的龙与云烟。

虚饰，李斋脑中浮现出这个词汇。墙壁也好，屋顶也好，门也好，就连盖住窗户的铁栅栏都满是虚张声势的装饰。

连接着门楼正面楼阁的庭院左右有着小小的堂宇。李斋几人小心翼翼地穿过铲过雪的庭院，走近了堂宇。静之与丰都就留在那里，李斋仅由穿着道袍的去思和喜溢带领，进入了楼阁。由盛装的侍女引路，他们走进了内部，这里与外面也没什么差别。墙壁与柱子上覆盖着花饰，到处都放着壶和雕刻，屏风则是由雕刻过的透明玉石做成，这里那里都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富裕一般得华美。穿过温暖而豪华得大厅后，又有一扇巨大的门，建筑物似乎仍在延伸。走进那扇装饰着华美雕刻，金箔和价格不菲的玉石的门，正面的墙壁上排列着镶嵌着玻璃的细长的门，从那里能看到耸立着树木和巨大奇石的庭院。

在那扇窗户前作者的就是葆叶了吧。葆叶此人莫约五十岁，是个肤色白皙的丰满女人，全身都体现出慈母一般的感觉，但周身过于豪华的衣裳和玉石，和那双让人不敢大意的眼神和她的外表背道而驰。

“浮丘院的大人们有何贵干？”

葆叶在温暖的厅堂中，舒适地躺在豪华的床榻上，柔和地笑道。喜溢将介绍状交出，认真的拱手行了一礼。

“感谢您愿意见我们。”

喜溢老套地开始自我介绍，之中把李斋当作客人也一并介绍，又和葆叶进行了一番互不冒犯地社交辞令交换。在一通没有实质内容地谈话后，葆叶问“那么”。喜溢于是变了表情。

“实际上，这边的这位客人正在寻人。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葆叶大人您这里，似乎在从荒民那里买取玉石……”

“怎么会。”葆叶用玉扇挡住嘴笑了起来，“挖掘玉石可是需要官府的许可的。可怜的荒民们恐怕是拿不到官许的吧。”

“啊，实在是抱歉。我们并不是要就此责备你们。荒民也需要一个活下去的方法，如果葆叶大人能如此救助荒民，浮丘院反而要感谢您啊。”

“那还真是宽宏大量。”葆叶将她的朱唇勾起，微笑了起来，“但我等是不收取未经官府允许的玉石的。毕竟我们也要向王宫和州城缴纳玉石，就算是为了慈善，也不能因此便违背律法。”

这样的话语实在太过苍白，喜溢只能答一句，是这样啊。

“正如之前所提出的，我们正在寻人。而在收集碎石的荒民之中，可能会有知道那人行踪的人。但因为是荒民，我们也不知去何处才能见到。所以不知您能否为我们引荐一位在荒民中说得上话的人。”

“若是如此，那来找我就是无用功了。难道不是浮丘院的大人们，对荒民们的动向要更了解吗？”

这已经明显是讥讽了，李斋想道。葆叶知道浮丘院正在保护荒民，于是才说让他们不如去问他们自己所保护的这些荒民，而他们不这么做其实是有其他目的吧，葆叶就是绕着弯在这么说了。

葆叶笑得极为做作。

“我早以隐居，如今唯一的乐趣就只有这园林，早就不了解世俗之事了。”

“您这园林实在是气派啊。”

“只不过是建了一半的。等到真的建成，还请务必光临鉴赏。”

葆叶的态度，怎么都像是在侮辱喜溢。李斋不假思索地说：

“想必花了不少资金吧。”

“这个嘛……”

“听说赴家是文州第一的豪商啊。想必深得骄王重用吧。”

参与了骄王的奢侈，也即是说为戴国的倾覆压上了稻草。

葆叶明显露出了侮蔑的表情，笑道：“骄王啊，那可确实是承蒙眷顾了。”葆叶满不在乎地说，“骄王可是相当喜欢我等的商品。只要说是专门为主上所准备的，就会看都不看就立刻买下啊。”

“……想必你从中获取了不菲的利润吧。”

“那是当然。毕竟全部都是遵照着我们的要价给的，诶呀，这可真是让人感激的老主顾呢。”葆叶不在乎地说，“就算我自作聪明地高举大义，拒绝了骄王，那些钱也会由不怎么样的官员交到不怎么样的商人手上。既然这些钱财无论如何都会被骄王挥霍，还不如就让他们落在我的手上，还能做些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李斋说着，看向周围只能称作绚丽豪华的厅堂，“就算是将穷困的人民费劲辛苦才收集到的碎石狠狠压价，只要能用在有用的地方就可以了啊。”

葆叶悠然地勾出一个微笑，将身子靠上软榻，将扇子压在嘴边，有些蔑视一般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是有用的事，什么不是，是由我来决定的。”

葆叶的声音变了调子。李斋没有对她的话作出回应，因为她知道对于眼中只有私利私欲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我们的确有收买碎石，现在也在继续。这正是所谓慈善啊。”葆叶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个目中无人的笑容，“我们从其他的玉泉有上好的货物入库，其实根本不需要荒民们收集的碎石，但那些人也得吃饭啊。”

说着，葆叶又添了一句：“当然。”

“肯定是有利可图的，毕竟低买高卖可是商人的基本功。虽然卖的人肯定会私下里抱怨我们压价，但要是对我们的出价不满，那只要拿到其他店里卖就好了。既然他们一边嘴上抱怨，一边却还是来我们的店里卖，不就说明实际上他们也觉得这就可以吗。”

“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可能吧。”葆叶笑出声，“也是，毕竟不问货物出处一律收买的店还是很罕见的。——不过你也别因此就说我违背律法。我不过是不问出处罢了，但既然拿来了玉石，想必他们也是有官许的吧。毕竟没有官许是不能挖掘或捡拾玉石的，如果总是喋喋不休地质问和怀疑客人，就做不了生意了。”

这本身并不违法，也不应该受到他人的责备。葆叶这么说。来卖碎石的荒民是葆叶的客人，不问多余的事情，正常付钱，仅此而已。

“若说是有什么奇怪的话，对于可以的出处，确实还是有可能听到些不想听的话的。所以店里的人几乎都不照面，只做收买的工作而已。是我叫他们这么做的。所以他们是听不到荒民之间的传闻的，也不会知道他们脸或者名字。”说着，葆叶仰起身，叹了口气，“……让你们白跑一趟真是对不起了。”

葆叶莞尔一笑，挥了挥手，对侯在厅堂一角的下女说：“客人要回去了。”下女立刻就往这边走，同时背后的门中也出现了多了下男。被这些男女赶着，李斋几人离开了厅堂，被赶出了建筑物。和在外面等着的静之、丰都合流，被用表面恭敬地态度送到了被冻住的门外世界。

“……诶呀”

喜溢苦笑着摇摇头。

怎么样了，丰都问。去思也同样一脸苦笑，答道：“只能说是个女中豪杰，实在是让人害怕。”

总之现在最好还是先去看看店铺的情况，本来也是计划要顺路去一趟白琅。就算只有去思和丰都二人也好，至少能看看店铺地情况。在到达通往白琅的雪路时，李斋说：

“虽然这一趟没有什么线索，但我对葆叶是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抱有疑问。”

“您是说，她在隐藏些什么？”

静之提起了干劲，但李斋却摇摇头。

“不知道她有没有隐藏我们想知道的事。不过她确实藏着很多事，想必是心中有鬼吧。”

“只有这样吗？”

去思问。又对惊讶地回过头来的李斋说：

“我之前一直在观察周围，那个别庄绝对有些异常。”

“异常？”

“从窗户能看到庭院。虽然用树木或者石头之类的景色遮住了，但从其间隙处还是能窥到园林的样子。远远的能看到建筑物和出入其中的人，他们看上去全都像是干活的，或者匠人。”

“是在修缮建筑吧？”

“就算是也很奇怪。那个别庄如此豪华，就算是佣人也理所当然地穿着相当好地衣服。事实上，给我们带路的佣人就衣着华丽。但有这种佣人的似乎只有门楼和那个奇怪的主楼而已，剩下的都是一些出入于朴素的建筑物的职工们。那看起来简直就是工舍。”

“工舍……”

李斋陷入了沉思。

静之说：“说来，我也有些事很在意。门楼正面就有主楼本身就很异常，而这个主楼是石造的，这也很奇怪。那个巨大的建筑物，简直就像是放置别人窥探里面的园子的障壁一般。”

“确实如此啊。”

“并不只是这样。在大堂等着的时候，我朝周围看过，从门楼到主楼的前院完全就是一个封闭空间。但因为它又大，形状又复杂，单看是看不出来的。那个前院和主楼以及连接他们的廊屋是完全封死的。”静之继续说，“而主楼的门像是青铜做的。虽然在雕刻的地方贴上了金箔，看起来像是什么华丽的商品，但青铜做门可有些不寻常。前院的窗户全都位于相当高的位置上，虽然也都装饰了金银和雕刻，但却无法掩饰那里镶嵌了坚固的铁格子。而没有铁格子的窗户每个都很小。”

“的确如此……”

“我看着这些异常坚固的主楼和廊屋就想，这里宛如一座城池。那个前院本身就是瓮城。瓮城本来应该是在郭壁上突出的，但这里的这个却是向内凹陷的。”

“一旦从门楼涌入的敌人到达前院，就可以从四方进行攻击的意思吗？”静之点点头，“如此考虑的话，未装铁格的小窗的位置确实符合，正好是一二层间能射箭的女墙的位置。”（***）

李斋回头看向那一众楼阁。

难道牙门观在为抵御攻击而做准备吗？

李斋几人回到街道上。他们改变了当天的预定，决定在通往牙门观的路上监视。他们拨开大雪，登上了离牙门观最近的山峰之一。这里虽然就算调整角度也无法看清牙门观的全貌，但还是能看出在被雪覆盖的山谷间有豪华的园林，并且其中确实排列着大小建筑物。从李斋他们所在的地方看，并不能看到出入建筑物的人们的服装。

看样子，出入牙门观本身的人并不多，几乎看不到有人通行，但他们却目击到有三辆载着行李的车进去了。而这些搬入的行李，看上去像是用于搭建建筑物的建材，全都是被严密捆包好的木箱，看起来有相当的重量。虽然有可能是将会做成玉石的碎石，但似乎也运入了大量像炭一样的东西。看到这些东西，去思说：

“会不会有锅炉。”

“难道不是炕吗？”

所谓炕就是让烟在地板下通过，让屋子暖起来的设备。他们当时所在的厅堂中，暖和到甚至不需要穿外衣。富裕如葆叶，在所有建筑物中都建上这样的设置也不奇怪。

“我想并非如此。在那里能看到烟囱对吧，那个大小那个高度，炕根本不需要。需要那种高度的烟囱的，一定是具有相当高温的地方。”

“相当的高温。”

去思对李斋的反问点点头：“比如要融化金属之类的——难道不就是精炼金属矿吗？”

怎么会，李斋自言自语地说。

从矿山获取矿石乃是地官地职权范围，矿山本身则是地官遂人的职权范畴，而挖掘出的矿石实际流通时，则归属地官司市的管辖范畴。但经过精炼后的金属既能成为商品，也能成为兵器，不能就那么直接交给市场，所以归属于天官的管辖。地官和天官，二者隶属完全不同的系统，分管不同的业务，所以是不可能二者同时负责的。就算处理玉的人也可以处理矿石，却不能进行精炼。但葆叶却明知如此还在进行矿石精炼，也就是说，这是完全的违法行为。

“原来如此，还是心里有鬼吧。”

牙门观对外的防备很严备。原先以为是因为那里贮存着巨大的财富，但现在看来并非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那里还在进行违法的精炼。

“可是，居然就在白琅脚下吗？”丰都惊诧地说，“在这么近的地方吗？”

“恐怕是有官员在背后保护吧，官商勾结。而且有的话，就一定是有相当地位的人。”

官吏的腐败也不是从现在就开始的。六年前，受私欲驱使的官员就已经开始为所欲为了。

那之后，李斋和静之在喜溢的陪同下，回到了白琅前城镇中的舍馆（****）。去思和丰都则前往白琅城中。他们在白琅找了住处，第二天，为了保险去探查了葆叶的店铺。这座店铺位于城市中心，而荒民们则丝毫没有接近这里的意思。恐怕收买未经监札玉石的店铺是交给专门的分店的吧。

“但我们却不知道关键的分店在哪里，又有多少。”李斋从舍馆出来的时候喃喃道，“如果摆出一副打听传闻的样子，就算有荒民出入，也无法再探查其动向了。”

“确实。”静之压低了声音，“果然……是有。”

听到这般耳语般的李斋若无其事地看了一圈周围。附近的店铺一旁的巷口，有两个朝这边窥探的男人，在寒风中蜷缩着身子站在那里。

他们是在从那座能看到牙门观的山峰上下来的时候，注意到这些男人的。下山途中，像是早就等着一样，这二人组就藏在山道一旁的草丛中。开始，他们以为是李斋的真实身份被识破了，但看来并非如此。这两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师士，他们并不擅于尾随，再怎么看，他们也不过只两个外行。

“是来自牙门观吗……”

李斋对静之的推测点点头。只能真么想了，恐怕是牙门观为了窥探李斋他们的动向而派来的人。

“看来他们确实是心里有鬼。”

既然不是师士，就没必要太过在意了。不如说需要警戒的是牙门观，要看看他们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于是李斋他们故意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潜入舍馆附近的二人组中的一个换了人——如此看来对方可能是想进行长期监视。

那些男人直到李斋他们回到琳宇，都在不断轮换着进行监视。而回到琳宇后，虽然停止了全天监视，但还是能发现他们的据点周围，有人在向这边窥探。

（*）原文是，第二天，再第二天，再第二天。不擅计数，全给换成绝对数字而不是相对数字了。

（**）城为内城，郭为外城。此处郭壁意为外城城墙。我记得十二国是遵循了这个历史设定的。

（***）瓮城和女墙是城墙的一种结构，具体样子还请自行百科

（****）就是旅馆，文言中有此词汇，故虽不常用，还是直接取原汉字使用

3

——仍旧没能得到任何线索。

李斋一行冒着寒风消沉地自白琅归来。一路上，他们为了寻找葆叶的分店，一直都竖起耳朵， 就算是一丁点传闻也不想放过。但仍旧却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得到的只有没有结果的旅行造成的疲劳。冷风与人的意志无关，只不断浸入身体。

函养山，银川，附近的废里——还有白琅。李斋一行人的搜索全部落空，看到的只有戴国令人沉默的现状——土匪的占领被默许而导致了荒废的现状，但这些土匪本身也过着严峻的生活。明知危险却还要捡拾碎石的荒民们，在得到宝物后却又被杀害夺走。夺走那些宝物的人却也被以财富为目标的人袭击——这就是戴的现实。既有人无处可逃躲进废里就此饿死，也有人将这样的荒民当作食粮，通过违法的生意构筑财富。

旅途中经过的城镇全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荒废。战乱的痕迹，聚集的荒民，被雪覆盖的荒地上的坟墓。不法横行，腐败在压榨着人民。而这一切，却丝毫没有要被纠正的样子。

——正当的王不在。

但人们的生活，纵然痛苦却还要继续。人们日日为了守护自己的生活而拼命地活着，但阴影却毫不留情地悄悄靠近。

李斋边想边回到琳宇。久违地见到飞燕，仔细地照料了一番后，回到了他们隐秘的小家。一位客人正等在那里。

“我有些十分在意的事情。”

如此说着前来拜访的，是身为神农的老人——习行。

“——在意的事？”

李斋反问道。同时，她打开内门，门里传来一个带着喜悦的声音。

“这不是习行嘛，好久不见啊。”

“静之阁下。”习行年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最近还精神吗。”

“托您的福。您看起来也无病无灾，真是太好了。”

笑着颔首的习行对上了李斋几人疑问的视线，开口说：“静之阁下在就刚好。您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总让人觉得有些在意的里吗？”

“……什么里？”

静之蹙眉望向虚空，在记忆中寻找着这样的里。

“是古伯附近的一个小里——老安。”

“是那个——好像有受伤的人在的里？”

习行大幅点了点头，对着低声自语“受伤的人”的李斋说：“函养山的东南方——就是从岨康向山的那边走，就在进山的地方有一个叫古伯的线程。那里正是六年前，成为文州之乱的发端的城镇。”

“古伯被土匪占领——正是以此为始的。”

静之颔首。

“古伯近处有一座名为衡门的玉矿矿山，衡门的土匪发起了暴乱涌入了古伯，文州之乱正是以这群人占据古伯为开端的。衡门土匪的行事向来旁若无人，周围的里——也包含古伯——都在他们的残暴的支配下。那一带缺乏平地，几乎看不到规则广阔的农田，原本就并不富裕。就算附近有玉矿，其恩惠也被土匪独占，无法降落在人们身边。可这些土匪一旦食粮不足，就闯进周围的里，以几乎是是抢夺的价格强行收取。”

“然后又引起了骚乱，将古伯卷入，一带因诛伐变得荒芜。在那一带，甚至有的里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也有荒民蜂拥而至陷入瘫痪的里。而在其中，相对而言避过了这些情况的，就是这个叫做老安的里。”

“我记得是在靠近古伯的山里。在山中的高地，狭小的农田在岩山的斜面上堆叠着的一个地方。”

“这个里，有哪里……？”

对李斋的提问，习行继续说：“因为原本就是山上的一个贫穷的里，衡门的土匪也没有那么频繁地前来掠夺。也有难以通行的地利在，所以与之后的骚乱也相对无缘，就是这样一个里。就算周围的里接连受害，有大量荒民逃出，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贫穷地形又高，避免了被大量荒民涌入。虽说如此，也并不能断言说完全没有。还是有少数荒民栖身于此，里也并没有拒绝他们。因为那里的居民原本就很少，人口又因为文州之乱再度减少，有荒民在，也能增加干活的人手，就他们来说也是件好事吧。”

“这些荒民之中有人受伤？”

请稍等，习行举起手来阻止李斋。

“还请再稍微忍耐一下——虽然有荒民，但他们和当地居民相互迁就。虽然受到了战乱的波及，但那里原本就交通不便又贫穷，这一点也没有什么改变，那里就是这样一个里。不知是因为有很多受战乱波及的荒民，乱后，他们入手了很多伤药和养生的药。相较乱前的用量，明显是增多了。因为我也多少知道情况，所以便也在这里留了心，但乱后过了这么些时日，伤药和补药的需求也减少了。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些寻常的解热药和腹痛药——诸如此类的常备药。而这些药物的需求是有一定数量的。作为神农，会根据需求来准备货物。根据里中的人口推算必要的药品数量，如此这般，也能大致掌握情况。做神农的时间长了，自然就能看出来了，而且去多了也就记住了。若是有患有特殊疾病的人，还会有额外的需求。”

李斋无言颔首，催促习行继续说下去。

“可老安需要的数量却怎么都对不上。看到的人数，里的规模，和他们购入的药物的量对不上。如此看来，那个里中应该有我们看不到的人住着——可这也并非是什么稀奇的事。不如说，文州的里无论大小，这样的情况都十分常见。这样的里收容了荒民，虽然人口增长了，但因为税金的关系便瞒着官府，或者也可能是再做一些不太能摆在明面上的生意。像是住着许多土匪之类的犯罪者的里，或者是聚集着为了从事非合法生意而没有户籍的浮民和荒民们的里。在这些地方，这种对不上人数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的。”

“这倒是很有意思……”

“这种情况，里的规模与药的数量自然对不上，但若是如此，我们能看到的人数也会相应变多。因为有实际住在里中，却不在官府户籍上的人，所以规模和数量才对不上。”

“那若是你们看得到的人数很少，规模和数量却也对不上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逃犯——或者是侠客（*），不然就是反民。若是有不能被人知道的住民，里的规模与见到的人数能对的上，但需要的药的数量却会莫名增多。老安即是如此。”

“……反民。”

“但这在文州也并不稀奇。特别是古伯一带，文州之乱后常有藏匿王师士兵的情况。毕竟古伯正是被王师从土匪手中救出的，他们对王师也深感同情吧。特别是十分感激禁军中军的恩义的人还是很多的。”

“中军——英章军吗。”

习行点点头。

“毕竟是最初赶到，最初帮助了他们的军队。而且有很多人说中军当时做得很好。因此，古伯一带有很多里都在乱后藏匿了王师的兵卒。有因此遭受的诛伐的里，也有为了里着想而离开的兵卒。但老安并未遭受诛伐，我想应该是藏匿着什么人的，却至今还未暴露吧。”

“藏匿着王师的兵卒吗?”

“不清楚。但像我一样定期访问里的神农说，老安的人拜托他下次筹措一些这样那样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砾石和油脂之类的，像是保养武器时会使用的东西。且不说是否是兵卒，我想至少应该是武人。但数量并不多，最多不过数人。”

静之接过习行的话继续说道：“听说如此，我想着说不定是王师的幸存者，也一起去过几次，想着说不定会有认识的人，藏起来的人看到我的脸说不定会出来。但在街上转了一圈后，却没有任何反应。不留痕迹地向住民们试探了一番，也没有任何反应。”

很遗憾，习行露出复杂的笑容。

“就算有什么人藏匿在里中，多数情况下那也不会是兵卒，而是成为诛伐对象的城镇里的住民。他们因为畏惧进一步的诛伐而躲藏起来，里的居民也出于善意和自保而将他们藏起来。我之前以为老安也不过是如此。但，老安购入的伤药太多了，恐怕是有受了重伤的患者在。”

“重伤的……”

李斋微微探出身子。

“从他们消耗的药品数量来看，应该是有人受了相当重的伤。因为问了老安的住民，他们说没有这样的人在，所以毫无疑问有被他们藏起来的重伤者在。而且，虽然药量有所变化，但这六年间从未间断。——也就是说伤者的伤至今未愈，但最近……”

习行放低了声音。

“就在前几天拜访老安的时候，他们对伤药的需求量减少了，养生的药，滋养的药量也同样。也就是说不再需要了。而且不仅如此，他们还拜托我，如果路过附近，能不能带来五柄剑或者枪。”

“剑或者枪……”

李斋的表情僵住了，去思也感觉胸中有一个声音在嘶吼。某个受重伤的人，虽然一直需要药品，但现在却不再需要了，与此同时，却开始想要剑或枪……

“去看看吧。”

“请等一下。”静止阻止了他们，“就这么过去的话，可能会被里的人注意到，将那人藏起来。搞不好的话，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危险而就此隐藏行踪。就让习行带着剑过去吧，而我则与他同行，毕竟我之前也有数次作为习行的徒弟与他同行过。”

“那就拜托你了。”李斋点点头，又转向习行，“只要是剑或枪什么都可以吗？”

“要锋利的——他们是这么说的。说如果不是冬器，就要锋利的。说出多少钱都可以。”

愈发古怪了——去思这么想着，握紧了拳头。一个边境的贫穷村庄不可能有如此财力，而且若只是单纯用来防身，根本不需要是冬器。恐怕并不是土匪或者侠客，恐怕，至少应该是兵卒。综合事情的前后来考虑，应该是王师的残党，或者——

六年前受了重伤，六年间一直在疗伤。

去思寻找答案的视线与丰都交汇，丰都也像是听到了他的内心所想，大幅地点点头。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侠客，在日本指町奴、赌徒等。

4

李斋立刻去寻找、入手了合适的剑，两日后静之与习行便带着这些剑，在大雪纷飞中一同启程前往老安方向。前往老安骑马需两日，等待他们返回的这几日恐怕会无比漫长。若是遇上暴风雪，那时间只会更久。此时为了不引人注意而不能使用骑兽，这一点实在麻烦。

在静静等待三天后，喜溢终于前来。这几日，天候并未转差，虽然一直保持着让人失去知觉的彻骨寒冷，却也没有降下阻碍旅人步伐的大雪。虽然弱，但也有一轮薄日缓解寒冷。但在这样的日子里前来的喜溢，却是一副相当惊慌失措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

但喜溢面对李斋的提问，却只移开视线不予作答，似是正搜肠刮肚地寻找言语一般。

“喜溢？怎么了？”

“实际上，那个……”刚一开口，却又顿住，“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实际上今天，被如翰大人训斥了。”

喜溢抬起头来面向轻歪过头的李斋，不知为何是一副被逼到绝境的表情。

“李斋大人，您能否压下怒气回答一个问题呢。——台辅究竟是在何处呢？”

被如此直言相问，李斋无言可答。她不可能回答“不知道”，而在李斋沉默的时候，喜溢又说：

“李斋大人，你们来此之时，拿出了瑞云观的渊澄大人的书信。据信上所写，台辅也应该一同前来，可事实上却……”

这……

代替一时语塞的李斋，去思插话道：

“最初的预定是一通前来的。但文州的审查比想象中要更加严格。于是我们便判断带着台辅实在是危险，再具体的就不方便说了，只能说让台辅留在安全的地方了。只为以防万一。”

李斋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但喜溢却没能就此被说服。

“去思所言属实吗？李斋大人。”

“啊……”

“台辅真的与李斋大人一同行动吗？”

去思心里一紧。喜溢这是想说，李斋假冒了泰麒的名头吗。李斋似是被喜溢的话引得不快，眉头变得严厉可怕。

“你这是何意？”

很抱歉，喜溢低下头来。

“无论是李斋大人，还是去思和酆都（*），我都是十分信赖的。我不认为诸位是会说谎的人，所以既没有怀疑，也没有想着去问台辅没有一同的理由。但如此却遭到了如翰大人的训斥，责备我为何不进行确认。”

“那是如翰阁下心怀疑问？”

“不，并非此意。”慌张地说，喜溢很快就垂下了肩膀，“不……这该怎么说呢……”

喜溢欲言又止两手不安地搓揉了一阵，终于像是下了决意一般抬起头来。

“李斋大人，实际上，从瑞州的道观传来了急报。……虽然实在是太过荒唐无稽，但……”

“如何荒唐无稽？”

喜溢点了点头，然后说：

“说阿选被选为王，不久将会践祚。”

李斋睁大了眼睛。

“——荒唐！”李斋叫喊道，“这不可能。”

去思与酆都面面相觑，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

“让阿选作为假王登上玉座，这事过去也提起过很多次。虽然他已经公开称王，但却从未公开践祚过。这次是否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呢。”

去思对酆都此话点头赞同。阿选践祚是此前也被多次提起的。实际上，正当的王退位后立假王，虽然是否会举办类似即位式的祭典是取决于假王的方针的，但会公开即位，发表其旨意。而阿选却是最近才有类似的传言，却没有公开发表。从前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现在却能理解一二。因为骁宗并未驾崩，如此便没有方法让假王成王的道理。

无论如何，一国想要公开做些什么，就需要张贴布告，而这个布告需要御名御玺。纵使御名可以代笔，但御玺只有王才能使用。据说只有正当的王才能按下印章。若是正当的王驾崩，那御玺便会失去印影，因此，空位时代便无法使用御玺。而作为御玺的代替品的是鸣过末声的白雉脚。去思听闻，从死去的白雉身上斩下的脚会逐渐变为黄金，从而代替御玺。然而戴国的白稚并未鸣过末声，即是说并不存在白稚脚。而且说到底，御玺应该未曾失去印影，而阿选无法按下御玺。也就是说，阿选是无法张贴官方布告的。为此，阿选至今都没有正式就任假王。

然而，喜溢摇了摇头。

“并非是假王，而是新王。台辅将阿选选为了新王，近期就会公布并登基。——是这么说的。李斋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当然是假的。台辅一不可能身在鸿基，二也根本不可能将阿选选为新王。说到底，戴王乃是骁宗，根本没有道理要立新王。”

李斋如此断言，去思也颔首赞同。这毫无疑问是阿选的欺瞒吧。阿选这次又是为何要进行如此有违正道之事呢？——这时，令人恐惧的疑惑在脑内闪过。

不知道骁宗身在何处。但只要他在某处平安无事，就不可能立新王。但如若——？

或许是想到了相同的事，酆都慌张地出声：

“李斋大人，莫非是骁宗大人出了什么事。”

啊，李斋变了脸色。

“这怎么……怎么会。”

如果白稚落下，那把控着白圭宫的阿选一定会得到白稚脚。阿选不可能被天选定，所以所谓“新王”想必是阿选的谎言，但总之是可以正式地坐上玉座的。正在去思思考的时候，酆都固执地说：

“立刻向神农去确认吧。至少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传闻。”

不等说完，李斋站了起来：

“去鸿基。”

“李斋大人！”去思惊讶地喊出声，“太危险了！”

“可是必须确认。”

“如果您一定要去的话，就由我来。李斋大人是不行的，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我有飞燕。我去更快。”

“不行，不能去。”

“请等一下。”喜溢急忙道，“和鸿基相关的情况，石林观系的道观会比较熟悉。”

“石林观？”

“是天三道的道观。”

“就是那个为白巾提供保护的？”

是，喜溢颔首道。

“以琳宇为大本营，在琳宇到白琅一代，石林观系的道观特别多。但因为有些情况，我们不能直接去询问石林观，可若是李斋大人，你们的话……”

去思疑惑地歪过了头。

“实在是难以说出口，但瑞云观系的道观与石林观之间有些不和。”

“石林观在琳宇何处？”

“东北部的山中。但石林观本p身完全是修行之所，除了获得允许的信徒，连参拜都不被允许。但琳宇有多个石林观的分寺院，若是能拜访那些地方，说不定可以……”

“去看看吧。”说着，李斋看相酆都，“神农那边就拜托你了。”

（*）此前都是译作“丰都”的，但后来发现原文写的“酆”字，在现代汉语里实际还是有此字的，故改正。

5

        “归根结底，瑞云观遭受诛伐是一切的开端。”

        喜溢一路上小声地说明着情况。最适合几人拜访的石林观系的寺庙，就在离他们落脚处不远的一处道观寺院集中的地方。

        “那时候似乎是就在江州的道观寺院一致决定要共同诘问阿选之时，听闻情况的石林观却阻止了他们。他们当时给出的理由说是‘太危险了’，但当时，没人能理解为何公开质疑阿选是危险的。”

        “的确如此。”去思颔首道。

        去思他们作为当事人，当时确实丝毫没感觉到任何危险。

        “但尽管如此，石林观的主座——也就是首长——沐雨大人，亲自派了使者前来瑞云观阻止。但当然，瑞云观没有听从他们的忠告，结果你们也都知道了。”

        喜溢似是顾及着去思，没有说得太明白。

        “我根本不知道有过这样的忠告。从它甚至没有形成传闻这一点来看，上面的大人们也没把这当做是一件大事吧。我的话，当时只觉得有一群人在说些奇怪的事情，仅此而已。”

        在喜溢的建议下，去思久违地脱下了道服。酆都借给他的袍衫和外衣比道服暖和，却怎么看都有种不可靠的感觉。

        “谁都预想到了，我们或许会和国家的关系变得微妙，但却谁也没预想到会有能被称作危险的实际危害发生。”

        “这也是当然的。正因如此，在瑞云观遭遇悲剧后，文州系的道观都对为何石林观会察觉到危险这件事抱有疑问。”

        说到底，还是因为石林观对鸿基相关事宜十分熟悉。而这也是因为天三道本身就是起始于由骄王庇护的宗派。虽然后来与骄王的距离渐渐变大，但其受庇护的历史久远。而且，石林观是以批判他道观为基础的。道观拥有以丹药为代表的技术和咒术，基本上来说，他们积极向国民施行善举，国民也因感谢而前来道观参拜、供上香火。换句话说，道观是依附于国民的，但石林观的道士却是以钻研教义本身为目的道教，为此他们提倡修行高于一切。

        “虽然并不是说他们的主张有什么问题，但……”

        但，比较鲁莽的石林观道士，每每遇到他派就会前去痛斥“为了赚钱而去巴结百姓”，石林观也因此经常受到他派道观的排斥。他派教义认为，向民众实行善举才是道教的本质，因此甚至有人表示，对此不屑只拘泥于自己修行的石林观根本就不是道教。

        “正因原本就有争执，如此坚持修行第一的石林观却对鸿基的情况最了解，这就令很多人不解。甚至有人说，如果他派是巴结百姓的话，那石林观不就是向权力献媚吗。”

        “说到底，既然是始于骄王的庇护，出现这样的声音也无可奈何……”

        哎，喜溢沮丧地垂下肩膀。

        “总之，两派之间本就有争执，石林观又在此时阻止瑞云观对阿选的诘问，于是诛伐后，就有了如此毫无根据的传言。”

        “就是说石林观与阿选有所勾结的传言？”

        “正是如此。”

        他派的的道观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其幸存者就多对毫发无伤度过此次劫难的石林观系道观持尖锐的看法。因此有些根深蒂固的传闻就说，石林观原本就与骄王朝密不可分，难道不是和阿选有所勾结吗？

        “但我想这充其量不过是因为，那位大人继骄王之后即位，在之后又是阿选，因此而产生的草率臆测罢了。”

        “啊，就是说他们认为，在骄王之后即位的骁宗大人是反骄王的，那么阿选就应该是亲骄王的？”

        “没错——有人说，受到骄王庇护的石林观绝对也在暗地里受到阿选的庇护，不仅如此，甚至有人怀疑，针对瑞云观的诛伐会不会也是被石林观所唆使的。”

        “那事实又是如何？”

        面对李斋的问题，喜溢摇了摇双手。

        “怎么会。石林观与阿选暗通——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本来接受骄王的庇护也是过去的事了，与现在的主座沐雨大人没有丝毫关系。而且说到底，沐雨大人信仰心浓厚，是位十分了不起的大人。”

        但因阵营不同，总有些冒失的家伙说些欠考虑的话来相互攻击，最后导致他派与石林观如今完全断绝了关系。

        “如翰大人虽然对此也十分痛心，但若是轻易接近石林观系的道观，届时其言行有可能会招致更多不可预测的误解，说不定会成为更大的争执的种子也未可知。对方大概也持相同的想法，如此双方也就一直毫不来往。”

        “道观也各不相同啊……”

        面对李斋的感叹，喜溢微微苦笑道：

        “不过也就是人们聚集在一起罢了。但石林观对中央的情况十分熟悉，这是很明确的，恐怕是有骄王时代留下的人脉吧。只要不拿出瑞云观或者浮丘院的名字，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喜溢说着停下了脚步。视线前方，能看见一座开着门的小庙。

        “我就在此处等候。”

        这座庙从规模上讲决不能说大。供奉着神像的庙的中心有一处被其附属的建筑物所包围的庭院。但这里似乎信徒众多，前来参拜的人很多，他们进香的烟气就让积着雪的庭院烟雾缭绕。

        去思与李斋从门前驾着桌子的老妇那里买了线香，就径直向庙的中央深处进香礼拜去了。看来这座庙供奉的是在冥府裁决人的罪恶的十王，看着排列在堂中的神像，李斋小声问道：

        “这么多的人，都是石林观的信徒吗？”

        去思微笑道：“也不全都是吧。”

        人们会为了自己而祈祷，并根据祈祷的内容来选择神明。而提供神与人的结缘的场所也是道观重要的使命之一。若是瑞云观系的道观，一定会在这里设置药房，但这里看到没有类似的设施。

        “但说到石林观，我并没有在承州或者瑞州听过啊……”

        “我想就算是江州也几乎没有分院，其道观应该多在文州到马州这一带。”

        “我还以为哪里的道观都差不多呢。”

        “这么想倒也没错。”

        在戴国，无论从历史、设施的数量或者道士的数量来讲，所谓道观即使瑞云观。虽然就算同为瑞云观体系下的道观，也会因教义的差异而划分出不同宗派，但可以说其根基都是相同的。但瑞云观并非一切。有许多与瑞云观思想相异的道观出现，在这些不断出现又消失的道观中，也不乏获得了一定历史与规模的例子。

        人们参拜的样子并无不同。既有虔诚礼拜之人，也有前来游览一般的热闹的人。在这些参拜者之中，能零零散散地看到一些身着白道服的身影。瑞云观是不使用白色道服的，看来石林观是用白色的吧。其中也有一两个身着褐色道服的道士，这些人应该地位更高吧。

        去思叫住了一个身着白色道服的道士。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听说这里能打听到鸿基的情况……”

        中年道士停下脚步感到有些奇怪：“鸿基的？您想知道什么呢？”

        去思舔了舔嘴唇：

        “有传闻说新王即将登基，这是真的吗？”

        嘘！

        道士竖起手指看了看周围。

        “……您是在哪里听到的？”

        道士小声地说，并且用眼神示意他们去大堂角落。

        “就是在街上偶然听到的。”

        “不过是传闻而已，还是不要太大声让这个传闻变成话题就不好了。”

        “那这个传闻没什么真实性是吗？”

        道士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过就是传闻而已……”

        但此时却有一个嗓音粗重的声音插了进来：“真的吗？”

        回头看去，一个男人一脸诧异地看向去思几人。

        “刚刚你们是不是说了，新王就要登基了？”

        “并非如此，不过是传闻而已。”

        虽然道士这么说了，但男人听到背后的人问“怎么了”，就转向了那边，向同行人一样的几个男女说：

        “似乎是要立新王了。”

        随即便发出了惊诧与欢呼的声音。

        “真的吗？要立真正的王了吗。”

        另一个的男人对满怀信心的女人说：“这说法太可疑了。现在不就有王吗？”

        “不是有传闻说是假王嘛，看来果真如此。终于要立真正的王了。”

        “是伪王。”像是要一吐为快一般李斋说道，“根本不可能立新王，因为真正的王早已存在。”

        不知是不是李斋的语气实在强势，周围的人们都显出些扫兴的样子。

        “真正的王？那是谁啊？”

        “如果说正当的王还存在，那为何不在玉座之上？”

        “如果是说的是好几年前登基的那位的话，不是说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是在嘉桥战死了对吧？”

        “说起来，有段时间为了搜寻遗体还引起了大混乱。”

        李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去思抬手制止后，也在嘴边做出打结的动作点了点头。

        “要是终于能立新王了就万万岁了，这下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

        “真的是，最近的戴真的是完全没受到王的恩惠。”

        或许是听到了这边高声说话的声音，人们中“什么？”“王怎么了？”的声音渐渐变大，人们也开始聚集起来。

        在一片骚动中，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请冷静下来吧。”一看，是一个穿着褐色道服的年轻道士正走来。

        “为何喧闹？”

        他向着这些想知道传闻真伪的人们道：

        “真相不久就将在官府公报，届时里祠也将升起王旗。大家不如再耐心等待到那时如何？”

        “可是……”

        “王之废立（*）乃是国家大事，不应在此一味吵闹。轻率的绝望也好欢喜也罢，无一例外会侵蚀民众的平静。传闻此物，不过是不知原形的怪物罢了。不要被迷惑，以平静之心祈求上天守护吧。”

        他一瞬间就将聚集起来的声势挫败，人们很快就散去了。

        “都是因为我轻率的询问才造成了骚乱，真的非常抱歉。”

        去思低下头去。

        “这里是祈祷的地方，请不要将巷间的传闻带进来。”

        “但，这实在是不能听过就算了的传闻。”

        李斋低声说道。

        而那个道士听道后感到奇怪地歪过头来：

        “您是在哪里听到的呢？”

        “……在街上。”

        “可这应该还不是能传播到街上去的话题。”

        “那么也就是说，你是知道有这样的传言的。”

        听此白衣道士大声说道：

        “刚刚梳道大人就说了，不要在这里讨论这些。”

        “罢了。”被称作梳道的年轻道士挥了挥手，并催促道，“去吧。”

        白衣道士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还是离开了。

        “请来这边。”白衣道士离开后，梳道将去思和李斋带往堂外。踩着几乎已经变成冰的雪，将他们带往远离庭院中人群的地方。

        “有如此传闻确实是事实，但尚不是那种能在街上轻易听到的传闻。——是官府还是道观？您是在何处听闻的？”

        看着闭口不言的李斋，去思道：

        “非常抱歉，其实我是受某个道观所庇护之人。”

        听到这话，梳道像是要问什么一样看向去思。

        “因为不能给道观带来麻烦，还请您允许我隐藏道观的名字。毕竟我听说过，在文州只是打听事情就可能会得罪人。（**）”

        原来如此，梳道轻声道，“确实无法否认。”

        “这么说，真的有如此传闻？”

        梳道颔首道：

        “有传闻说，台辅将如今的假王指名为新王了，并且将于近期正式公开践祚。”

        “台辅如今难道不是行踪不明吗？”

        “说是已经回到了鸿基。”

        “那不可能。”

        李斋坚决地否定道。

        “我能否询问，您为何说‘那不可能’吗？”

        “因为归根结底，当初加害台辅，最后还将台辅赶出宫城，拒之城外的正是阿选。”

        “家公……”

        去思小声地想要制止李斋，但李斋却继续道：

        “这是事实。王宫中有试图加害自己的敌人，台辅是不可能会回去的。就算是万一阿选将台辅抓住，那阿选是不可能放过这个加害台辅的机会的。同时，于台辅而言，阿选也是袭击了自己，试图弑君夺位的仇敌，又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人选为新王。”

        梳道对此却抱有疑问：

        “可选王的应是天，而非台辅才是。”

        李斋像是被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

        “于台辅而言，无论多么憎恶，若是天将其选为王，台辅又如何提出异议。”

        李斋没有回答，是无言以对吧，因为这就是真实。从感情上讲不能认同泰麒会选择阿选——李斋脸上清晰地浮现出这样的神情，但却不得不承认上天并不会在意自己的心情，所以也无法意气用事。

        “而且台辅已失去行踪久矣，甚至有传言说台辅已然薨逝。据您先前的说法，似乎认为台辅如今仍在某处是不言自明的，也就是说，您是知道台辅所在之处的吗？”

        不，不是的。李斋含糊道。

        “……可是，根本没有要立新王的道理。戴现在仍有正当的王在位。”

        “正论。”梳道颔首道，“可是，如果那位正当的王驾崩，又当如何？”

        “……有人说王已经驾崩了？”

        李斋低声问道。梳道摇了摇头道：

        “幸或不幸，我们并未听闻过如此传言。”

        “你想说主上未驾崩是不幸吗？”

        “或许如此……若是这话得罪了您，还请原谅。但，国民是需要王的。不是那种不知道存在与否，没能为民众做任何一件事的王，而是需要实际坐上玉座，为了民众施政的王。”

        李斋无言地盯着梳道，其眼中充斥着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伤更加妥当。

        “的确……你说的对……”

        “家公。”

        对去思的呼唤，李斋颔首道：

        “我明白……戴的现状比我们所看到的绝望更甚。就算是阿选，只要新王践祚，是不是就能摆脱如今穷困的局面呢——民众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的。”

        “打扰到您了，实在抱歉。”

        “没什么。”梳道轻轻颔首，“没能帮上您，实在过意不去。”

        回去吧，李斋低声说然后迈出了步子。而在行了一礼跟随李斋离去的去思背后，传来这样的话语：

        “一切都还不过是传闻，还请您不要气馁。”

        去思急忙回过头去看向梳道。梳道或许已经察觉到去思他们是骁宗的人，他向着想从表情中找探寻对方意图的去思点了一下头，便回头向大堂方向去了。

        到底如何——去思思考着目送梳道褐色的身影混入人群之中。在视野前往看到了一张白色的面孔，去思疑惑地歪过头。他觉得那张一闪而过的女人面孔，似乎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自乱阵脚了，抱歉。”

        听到李斋这么说，去思忽地回过头来。

        “不……慌张也是当然的，我也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斋点点头，无言地前行离开了庙中。远远地，喜溢正等着一脸严肃的李斋几人。

        “……如何？”

        李斋似是陷入了沉思，所以去思答道：

        “确实是有如此传闻，但尚未辨明真伪，石林观也没能得到确证吧。”

        这样啊，喜溢小声道，又轻轻扶住额头。

        “我们会不会，已经太晚了……”

        去思没能回答。还没有确定——一边这么想着，心里的某处却在试图接受骁宗已经死去。不明白骁宗沉默的原因，恐怕是处于被迫沉默的状态吧。或许是没能从被袭击的重伤中回府，或许是为了潜伏不得不过着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生活……

        “台辅没可能会在宫城。”

        李斋开口道。一边想着他们的藏身处走着，她低着头话语随着白色的吐息一同道出。

        “就算台辅真的被阿选所擒，阿选也不可能放台辅活路。”

        “的确如此。”

        “到底在发生什么……”

        几人都在沉思中，无言地踏上被黄昏时的阴影所覆盖的街道，回到了他们的藏身处。随着太阳落下，寒冷开始不断在街道上涌出，但看到小屋中点着的温暖的灯，他们松了一口气。——酆都回来了吗？

        从门口进去，令人惊讶的是大堂中间不止有酆都，静之的身影居然也出现在这里。静之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椅子中。酆都一脸痛苦的将手放在他的背上，炉火就这么悄然守护着二人。

        是啊，去思想。静之也从酆都那里听到了之前的传闻吧，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那就说明骁宗之死已被确定。听到了这样的传闻，想必他才如此绝望吧。

        “李斋大人……”

        看酆都的语调和表情，就能明白这位神农也确认了传闻是真的。

        “能确定吗？”

        面对李斋的询问，酆都一脸为难地看看静之又看看李斋。

        “充其量只确认了有传闻这件事，仅此而已，但……”

        酆都正说着，静之抬起了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的脸。

        “老安确实曾有位武将，是身负重伤的武将。他们需要药也是为了这位武将，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那位武将已经去世了。”

        李斋一惊，绷紧了身体。

        静之的声音因为呻吟而断断续续：

        “……那位——李斋大人。说是——那位就是——主上。”

（*）这里直译应该是去留，但总觉得不太合适。在十二国的世界观里废立似乎也不太合适，但我想不出怎么翻译了。

（**）问了社团的小伙伴，反正这句就是换着法子地说：“我不想告诉你我这边叫什么”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三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by55

1

自从听说惠栋就任州宰的消息以来，项梁的心情就十分复杂。就算是晚上回到自己房间，胸口也好像堵着什么。

他觉得惠栋做得很好。可以说，他是这座王宫里唯一一个诚心诚意侍奉泰麒的人。

“但他是阿选的部下。”

项梁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脑后。床榻上方的天花板上，鸽子在屋顶后的某处咕咕地叫，阴郁的声调微微回响着。

——他是阿选的部下。袭击骁宗，偷走王座。

百姓的困难和项梁等部下的痛苦都是阿选一手造成的。项梁不清楚惠栋在阿选篡位之际做了什么，但看不惯他事到如今拼命侍奉泰麒的行为。要说的话，阿选不是甚至也袭击了泰麒吗？

若他知情，为何不阻止？若不知情，那之后为何不责备阿选。若他责备阿选，与其分道扬镳，那项梁还能接受。可他一直无动于衷，事到如今还想做什么。

泰麒把惠栋提拔为州宰，到底是何考量？

项梁无法承认惠栋，也不满阿选即位之事被公诸于世。简直如同骁宗已经不再是王，何况还是由身为骁宗第一臣的泰麒进言的。

——他的那些措辞。

对骁宗的言辞可谓之冷酷。即使是为了骗过张运，也实在是过于冷淡。

……还是说？

项梁只觉得背脊发寒。

该不会那是真的吧？项梁最近抱持着怀疑的态度。泰麒说是为了骁宗而欺骗阿选，但实际上，事实是天命改变了。因此泰麒才会说是“天命”，采取了其他行动来到鸿基。每天早上的朝拜也是如此。德裕说泰麒是在向天祈祷，但项梁只能认为泰麒是在向阿选行礼。他有一堆问题想问泰麒，却总是找不到机会。浃和一直在泰麒周围待命，一步也不会离开。最近来了另外两名女官来轮值，可惜在浃和的完全控制下，也是完全无法信任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泰麒的欺骗？——不，恰恰相反。泰麒的所有言行事实上都是真的？这是对阿选有所图谋而设的谎言，项梁不就是这么坚信的吗？

项梁只觉得脑子里的筋像是麻痹了一般，脑袋十分沉重，也许是日积月累的疲劳造成的。托耶利的福，他现在至少晚上可以回到自己房间了。之前他一直是挤在正厅里打个盹儿，淡淡的疲劳就像污垢一样层层堆积，不断膨胀。

他当初是不是应该跟着李斋走呢——最近项梁忍不住经常这么想。

项梁无精打采地思考着，凌晨就醒来了，脑袋沉重得像宿醉后一样，手脚像是贴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感觉变得遥远，动作十分迟缓。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前往正厅。一踏入正厅，脑袋的钝痛感有所缓解，但萎靡不振的感觉没有改变。

信步走进堂厅后，他发现泰麒已经起来了。看上去已经用完了早膳，浃和正在收拾餐具。泰麒到现在左手还不太方便，日常生活中还是需要有人跟在身边服侍。原本是由德裕和润达轮番上阵，但从前天开始德裕就没再出现。他在厢馆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也联络不上文远，为此泰麒十分担心。

项梁对两人行了一礼。泰麒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脸色不好，没事吧？”

听他这么一问，项梁无意中说漏了嘴。

“卑职不知道台辅心里是何想法。”

泰麒讶异地看着项梁。项梁闭口不言。他终于把怀疑说出了口，如今已经无法补救了。

“你是指惠栋那件事吧？”

项梁没有回答。浃和瞥了项梁一眼。泰麒对浃和说，“不好意思，请你暂时离开。”

听到泰麒这么说，浃和翻眼看着泰麒，“真的不要紧吗？还是要有人……”

“没有必要。”泰麒微笑着说，“就我们两人单独谈谈，项梁也需要有个能把闷在他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的机会。”

“是……”

浃和不情不愿地点头，带着餐具退了出去。泰麒目送她离去，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她的身影逐渐远去。泰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回过头向项梁示意外头。

“陪我散散步吧？”

“麻烦你看好这里，暂时不要让人接近。”泰麒吩咐耶利后，率先走到堂厅后面。庭院的池塘到处都结了冰，周围的桃李树也掉光了叶子，枝头挂满层层白霜。

泰麒走过架在池塘上的小桥，沿着一条景色萧瑟的小路行走。他爬上了在池塘深处积雪的岩石间迂回曲折的台阶，往发出冰冷流水声的瀑布旁的路亭爬去。路亭冷得把人都冻僵了。溅在岩石上的水花冻成了无数根水柱。耳边瀑布哗哗的水声带来更多的寒气。只有柱子和腰墙的路亭，显然既不能挡风也不能御寒。

“您不冷吗？”

项梁的问题让泰麒笑了笑，“当然冷啊。”

“不过在这里谁也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谁也听不见——”

泰麒点点头，问道，“你不能容忍惠栋成为州宰吗？”

项梁耷拉着脑袋。在寒气中走过来时，头脑中麻痹的感觉已经淡薄了。他总算清醒了过来。这样看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实在过于肤浅。

“十分抱歉，是卑职多嘴了。”

“我可以理解项梁对惠栋的想法很复杂。可是，除了惠栋，州宰一职没有其他人可以任命。这件事你能理解吗？”

“是。”项梁点头。原本泰麒周围就缺少人手，他明白这是无奈之举。

“我想让能支持我的人担任州宰来帮助我。如果只是这样，不管是项梁还是润达都可以担任。不过，项梁自己应该是会拒绝的吧？”

“那是自然。”

泰麒的护卫一职是绝对不能交给别人的。

“润达是一个纯粹的医官，对政务必定了解甚少。很可惜我更是一窍不通，因此必须要有能从旁进言之人。”

“卑职明白。之前真是失礼了——”

“我知道项梁你负担很重。有不满也很正常，至少请你将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吧。”泰麒这么说着，脸上露出了苦笑。“毕竟在室内是说不了的。”

面向水的方向，项梁终于开口了。

“台辅，请您如实回答——阿选真的是王吗？”

泰麒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随后低头稍稍思索了一下，“……我刚从蓬莱回来，就听李斋说骁宗大人的部下中有叛徒。有人和阿选通风报信了。”

“那是指琅灿大人吗……”

“不能确定只有一个叛徒吧？”

被泰麒单刀直入地这么问，项梁一时哑口无言。的确，既然琅灿都背叛了骁宗，还有其他叛徒也不足为奇。

“当我打算离开李斋，回来王宫的时候，就下定决心，除非是有确凿证据这人不是叛徒，否则绝不相信任何人。”

“有确凿证据——您指的是……”

“首先是李斋。李斋赌上性命赶赴庆国，并救出了我。如果李斋和阿选之间有勾结，她就没有理由这么做。毕竟对于阿选而言，我在蓬莱会比较好。”

“但是。”泰麒静静地加了一句话，“如果我继续待在蓬莱，估计现在已经死了吧。说不定阿选通过什么手段得知我罹患了污秽。我在蓬莱死后就会诞生新的麒麟，最终会选出新王。所以我也考虑过，是不是为此他才派李斋过来把我救回来。”

“且慢。——您怀疑到这种地步了吗？”

“用怀疑来形容并不正确。我只是在考虑各种可能性。因为我已经输不起了。”

泰麒说着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第一次遇见李斋是在蓬山。我那时候十分喜欢李斋。李斋孤注一掷把我从蓬莱救出来，我真的很高兴，无论怎么感谢她都不为过。……只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和阿选之间一定没有勾结。就如我刚才所言，正因为和阿选有所勾结，才会来救我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项梁大吃一惊。的确如果只讨论可能性的话，一切皆有可能。然而，麒麟难道不是慈悲的生物吗？怎么能进行如此冷静而透彻的思考？

“不过，这种可能性在我们离开碵杖时就被我舍弃了。原本在我从蓬莱回来的那个时间点上，阿选应该有很多事是预想不到的。再者从李斋的行动来看，很难说她会通敌。更何况，李斋默许了我从碵杖逃走的行为。如果阿选下令让她来抓我的话，她是不可能那么轻易放我逃跑的。”

说着，泰麒微微苦笑了一下。

“不……其实若连这一点都想怀疑的话，也是可以的。但这么一来就会没完没了。所以，我决定要相信李斋。如果李斋真的和阿选之间有勾结，那我和骁宗大人就输了。”

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下定了决心，如果相信李斋的话，那么也能相信项梁。我们遇见项梁和去思实属偶然。不可能事先就把项梁、去思以及东架的人们安排好。李斋和项梁不是敌人，这是我目前能相信的。”

“感谢您的信任……不过，岩赵大人呢？不，岩赵大人可能难以判断，那么文远他们——”

“王宫的这些人基本都不可信。因为在这个国家里有种“病”。就算我相信文远等人的人品，但也不能确信他们没有生病。——或者说曾经是这样。最近，我已经清楚“病了”是怎么一回事。虽然还不清楚那具体会出现什么现象，但会不会是像德裕或平仲的变化一样？”

听到这句话，项梁吃了一惊。原来如此。——莫名失去了干劲，总是茫然发愣的样子。那原来就是先兆。

“……我想是的。”

“平仲好像被换了岗位，到六寝工作了。最近德裕也不见踪影，大概是去阿选身边了。”

“有可能。”项梁点点头。

“现在能够分辨出得病和没得病的人，所以比之前轻松了一点。但我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已经病了，所以除了李斋和项梁，其余人我一概不敢信任，这一点至今未变。就算我觉得文远和润达值得信任，那也是昨天的事。现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可能就病了也说不定，像文远这么久联系不上，就应该想到他身上也发生了什么事。”

项梁表示赞同。

“实话说，有时候我感觉到项梁也很危险。”

听泰麒这么一说，项梁点头，“卑职也有这种感觉。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有时脑子会非常混乱。而且很不可思议的是，每当见到台辅，这种朦胧感就会一扫而空。只要在您身边就能保持清醒。”

泰麒点了点头，“德裕也和你一样。只要在我身边，他的状态就会有所改善。然后回家过夜后情况又会恶化。那种病会在夜间恶化，而且可能避忌麒麟。”

“避忌麒麟……”

“那个暂且不谈。”泰麒说，“在有可能被旁人听到的地方，我什么都不能说。项梁想必相当不安吧。让你一直担心，对此我深表歉意。”

“您这么说，卑职受之有愧。”

“不过，同时我也很意外。”泰麒说着微微一笑，“项梁，你认为骁宗大人有可能不是王吗？”

“台辅！”

“骁宗大人就是王。”

泰麒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项梁猛的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脚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没想到项梁居然会怀疑这一点。”

“很抱歉……”

项梁老实告诉泰麒，他还怀疑泰麒每天早上要到这个路亭向北行礼，实际上是在向阿选行礼的事。泰麒惊讶地看着项梁，一时之间也哑口无言。

“你都怀疑到这地步了吗？”

“德裕说过，您是在向天祈求保佑民众。”

泰麒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还是有点不一样。的确阿选的后宫是在北边，但再往北是文州吧？”

项梁目瞪口呆，同时也终于想通了。泰麒每天都面向文州，在为心里挂念着的李斋以及下落不明的骁宗祈祷。

“真的十分抱歉。”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很合情合理的谎言吧。太好了。”

“那么，果然一切都是台辅在骗人吗？”

“当然。”

“您居然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泰麒微微苦笑，“我说过有计划的吧？”

“但您真的太让人震惊了。虽然能成功说服阿选等人是最好的，但万一他们不肯相信并冷淡回绝的话，您有何打算呢？”

“我也想过其他应对之策。”

然而，其实泰麒也不认为光靠这点说明就能成功过关。

因为天命的价值是由麒麟来担保的。

除了麒麟之外，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了解天命的本质。就连王，也是因为麒麟这么说，大家也就只能信服了。然后所谓的天命。其实只是无限近似于直觉的东西。不会出现任何奇迹，也听不到天的声音。只是麒麟会觉得“就是此人”，仅此而已。

充其量只是一种直觉，就成为了“天命”如此崇高之物。泰麒认为，这种说法能站得住脚，完全归功于麒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麒麟的本性为兽，也可以变身为人。在蓬山唯一一颗树上结果，收服妖魔作为使令，做出种种超越常人的行为。麒麟的存在非同寻常，只能认为是上天创造的奇迹。因为是由那个奇迹来指定王，所以即使是将直觉作为“天命”来传达，也是站得住脚的。正因如此，只要自己坚持的话，就应该可以过关的。原本天命就只是麒麟的一面之词而已。

总之，必须在冬天来临前救济戴国的百姓。为了度过这个冬天，他必须创造出一条路。他希望阿选不再弃百姓于不顾，而是给予最低限度的保护。

“为了拯救百姓，我必须入宫。反正我现在也感知不到骁宗大人的王气。但李斋他们会去找骁宗大人的。”

不过，骁宗也有可能被关在王宫里。若真如此，不入宫就无法确认，也没有办法救他。必须有人能进宫寻找骁宗。

听到泰麒这么说，项梁不禁发出了感慨。

“……确实如此。”

“若他在宫外被抓，身处宫中也会比较容易获得情报。一旦得知他的下落，只要通知李斋即可。李斋在道观保护之下，所以通过道观应该可以与她取得联系。同时，我们也能从宫中支援李斋。我就算跟在李斋身边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因为需要他们费心保护而成为累赘。相比之下，我觉得不管有没有这种可能性，还是待在王宫里比较好。”

“是……”

“最安全，且最可靠的能进入王宫的方法就是“新王阿选”。若阿选成为王，他就绝不会杀害作为担保的我。此外，他也不能再弃百姓于不顾，过于残酷的诛伐也是不被允许的，因为那会直接导致失道。就算不是那样，阿选也没有理由屠杀百姓了。

泰麒叹了口气。

“……本应该如此。”

王宫内部的异常事态远超泰麒的想象。泰麒至今也没搞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

即使即将登基，阿选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热情。泰麒的权限终于被解冻，得以行动起来。然而无论惠栋多努力，张运一派总会借机阻拦，从旁干涉，导致事态毫无进展。相当于还没对百姓采取任何具体措施，雪就下下来了。如此一来，就来不及救济百姓了。

此外也完全无法得知搜寻骁宗下落的李斋等人的动向。或许李斋等人的动向还没被察觉，一旦被察觉，一切都结束了。他只能不断自我开解，但那种因毫无消息而焦躁不安的情绪却日益高涨。

王宫停止运转至今。至少要让阿选开始救济民众。

“正好，我也有话想和项梁说。”

“敢问何事？”

“再这么下去也是毫无进展。我打算去见阿选。”

听泰麒这么一说，项梁顿时皱起了眉头。

“您说去见他——”

当泰麒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令尹正赖经常会走被他称为“捷径”的王宫里的小巷。虽然有时间更快，距离又短的路线，但绕一下远路就碰不到人，也不会被眼尖的官员发现，可以不用浪费时间就到目的地了，这种有诸多好处的路线也是有的。

泰麒说到这件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回想当年的记忆，大概想起了通往六寝的小路。如果从那条路走到这边的话，就能抵达阿选所在的正寝了。

“不可，这太危险了！”

“为什么？”

“若您被侍卫发现了——”

“被发现也无所谓。当然，若被发现，可能还没见到阿选就会被赶出去，但一般来说，王宫内应该是没有宰辅不能进入的地方的。”

根据王的不同，也有下令不得进入王后或宠妃所在后宫的例子。即使没有规定，出于礼仪，麒麟也会拒绝进入后宫。然而，这与包括宰冢在内的所有官员在未经王允许下不得进入六寝的情况不同。然后，王也不能擅自进入任重殿。

王在未经麒麟的允许下是不能进入其居住的任重殿的。虽说没有明确的法律，就算有也应该无法约束王，可这个约定俗成的惯例却牢固地维持到现在。这是因为在王朝末期，王和麒麟可能会立场对立。但麒麟就没有这方面限制了。王座是麒麟赐给予王的，那么王宫也是麒麟给予他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

“所以我想试试看。总而言之，如果我不能直接见到阿选的面，就没法对话了。”

“卑职明白，请让卑职陪同您一起前往。”

“不行。”泰麒笑道，“项梁要是被抓住，我可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这——”

“如果项梁被带离我身边的话就麻烦了。就算不好受也只能请你多担待。我自己一个人过去。”

2

耶利从面向后方的窗子朝外张望后院的情况。在最里面的岩山上可以看到路亭里两人的身影。

还真是有趣的麒麟啊，耶利心里这么想着。

从耶利的判断来看，浃和是间谍。可以说浃和所选的女官也在她的掌控之下。看来泰麒也注意到了这点。——不，还是说他只是单纯保持着警惕？

无论如何，他把浃和赶出了正厅，让她无法尾随过来——就算跟了过来，也为了不让她偷听到对话的内容而特地跑到庭院的路亭去。

耶利回到堂厅，看到了心神不定的浃和。她肯定很在意消失了的两人的情况，但又不能追上去。看着浃和的样子，耶利再次把目光移向庭院中的路亭。

“……很冷吧。”

把浃和暂时赶出堂厅，让她难以追过来后，又把耶利安排在堂厅里。如此一来，浃和就更难行动了。

耶利不知道麒麟是种什么生物，但和她原先想象的相当不一样。说难听点——老谋深算，疑心过重。

她本觉得，麒麟这种生物应该是更相信人性本善的。详细来说，就是本人满怀善意，因此认为其他人也是向善的。他们就是这种过于天真乐观的生物，否则也不会涌现出无穷无尽的怜悯之情吧。

然而，戴国的麒麟却不同。那只黑麒没有那么天真。他懂得怀疑并提防别人，而且行事非常周到，有时还会给周围人一个下马威。虽然有时候他的措辞会显得冷酷无情，但在耶利看来，这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耶利来黄袍馆以前，向严赵询问了泰麒是怎样的人。严赵评价其为虽然天真无邪但是个十分敏感又心思重的孩子。至少那个麒麟并没有那么天真无邪。的确可以说心思重，但在思考上却冷静而透彻。严赵还说过，他对任何人都很随意，并不讲究身份。这一点或许倒是没有怎么变。虽然他本身不介意身份，但很了解被身份束缚的其他人，且懂得利用这一点。

外人极难读懂他的心思。偶尔，比如说对着州官等人的时候，泰麒的态度会骤变。耶利对他的印象是，他将一切对外敞开的东西都封闭起来了。为了不让人看见他的内心，不让人了解内情，他彻底封闭了自我。

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孩子是如何变成现今这副模样的——还是说，和被蚀卷入异乡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真有意思。”

——她对他极其感兴趣。

耶利边想边盯着那边，只见路亭里的其中一人转向了这边。估计是泰麒，他清楚耶利在远处看守着。

那个人在对着她轻轻招手，耶利点点头，“再这么下去身体会着凉的，我去请他们回来。”

她回头对浃和这么说道，随后走向后院。浃和看上去想跟上去，但犹豫一阵后还是打消了念头。耶利扑哧一笑。她大概是因为外面太冷，所以才踟躇的吧。浃和是个不怎么优秀的间谍，恐怕是不得不履行被派下来的职责。对下令之人没有忠诚心，对自己的任务也不抱有使命感。

耶利穿过萧瑟荒凉的庭院，登上了路亭。风冷得把人给冻僵了，路亭那一带尤为厉害，已经寒冷彻骨。

耶利跪在冰冷的地上。

“您有何吩咐？”

泰麒点点头。

“我有件事要拜托耶利。”

“敢问何事？”

“我今晚要溜出这里，请你和项梁一起为我打掩护。”

耶利瞪大了眼睛。——他又说了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随从呢？”

“不需要。最好不要有。”

“耶利，请你阻止他！”

项梁说得可怜巴巴的，但耶利断然拒绝了。

“做不到。”

虽然侍奉时间尚短，但耶利已充分了解到这个麒麟一旦下决断就绝不反悔的态度。言出必行，说出口时就已经无法动摇了。他不是那种被人说三道四就能回转心意的人。项梁一直没有看清他的本性。耶利认为这可能是因为项梁被“麒麟应如此”的想法先入为主了。

“请您小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泰麒在半夜时分溜出了黄袍馆。后院的东边有可以通往隔壁园林的便门。在奇岩的阴影处，不易察觉的地方设有一扇便门，大概是专门给奄奚修整园林或后院时往来的出入口。园林本应是黄袍馆的附属设施。不，应该是黄袍馆附属于园林的吧？不过，这里如今已经被关闭了。当初是开着的，自从在宫殿周围见到士兵后，不知何时通往园林的走廊就被关闭了。说是因为危险的缘故，当然，这不会是真正的理由。或许是因为用上锁了的门板关上后比较令人放心，园林内并没有士兵看守。周围有士兵在巡逻，不过若是防守得太严密，张运也会因为幽禁台辅而被抨击，因此不能过于大张旗鼓。项梁也认为想要溜出去是可能的。问题是，泰麒是只身一人。

“无妨，现在我比项梁和耶利都要安全。”

泰麒穿过便门后如此说道，项梁也只能点头称是。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泰麒假装在卧室休息。今天润达也在自己房间休息，因此基本上，直到早上浃和等人来到之前，谁也不会踏进他的卧室，在堂厅护卫的也只有耶利一人。过厅里会有值夜班的奄奚在待命，只要不召唤他就不会过来。唯一担心的是惠栋有急事前来，但除非事态真到十万火急的地步。

“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好。”泰麒彬彬有礼地回答后，身影消失在便门的另一侧。项梁看着他离开后，回到了正馆，告诉耶利接下来就靠她了。

“我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装睡，人是醒着的，有任何情况马上向我报告。”

“明白了。”耶利点点头。项梁向她挥了挥手，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堂厅。他走向位于厢馆的房间，一进去就立刻从面向庭院的窗户溜了出来。

——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一个人去！

“是安全的。”——他明白泰麒所言之意。宫殿周围虽然有士兵在巡逻，但人数不多且次数不频繁，要躲过他们的视线应该是很简单的。即使被发现，他们本来就不允许对泰麒出手，只能挡住去路，恳求他回到宫殿里。表面上，泰麒和阿选及其朝廷并不敌对。不如说恰恰相反。泰麒是宰辅，在阿选“允许归朝”的言辞下被迎回王宫。无论是对官吏还是士兵而言，泰麒都是下令的一方，不可能有被害的可能。

事实上，项梁才更危险。一旦被士兵发现必定会被拘留，且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就算泰麒会庇护他，像项梁这种大仆——何况过去犯下了违背军令离军的大罪——因此不管被怎么对待他都抱怨不了什么。

——可是，真的不能让他独自一人过去。

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些什么。泰麒的安全事关骁宗的安全，归根结底，事关戴国的安全。

他从后面偷偷溜进事先打开的正馆西边的卧室窗户，这个卧室从未被使用过，他悄悄穿过漆黑的卧室，溜出了后院。当他走到泰麒消失的便门，刚将手放在门上，从黑暗中就传来一个声音。

“果然啊。”

是耶利的声音。

“我就猜你大概会跟在他后头。”

项梁把手搭在门上，叹了一口气。耶利从暗处现出身影。

“……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去啊。”

“项梁是会这么想的吧。”

“士兵还好，不可能真的对台辅动粗。但我们不知道阿选周围的那些会做些什么。根本无法预测他们到底会采取什么行动。”

“傀儡吗？那他们估计看到台辅也不会在意吧。”

“不尽然。”

只要有一点点危险性，就不容忽视。

耶利歪着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傀儡不会做命令外的举动，但若阿选事先对他们下令，不允许入侵行为，一旦出现入侵者必须除掉。那即使是台辅，也有可能不问缘由被当场斩杀。”

“果然是这样。”项梁说着打算去推门，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冷不防将他拉了回来。并非使了多大的力气，项梁却用力地向后一仰。

“耶利！”

项梁再次看向耶利。这家伙有两把刷子。他第一次遇到耶利时产生的直觉并没有错。人在行动中转移重心时被施加力量的话，身体的平衡一下子就会被打破。这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耶利显然知道方法。

“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就算是微不足道的情况，我也不允许出现任何危险。”

“我明白。所以叫你回堂厅，我去。”

“耶利！”项梁要抱怨时，耶利制止了他。

“我承认可能会有危险。所以还是我去比较好。项梁你比台辅还要危险。”

“你不也一样。”

“我倒无妨。”耶利煞有介事地说，“我是不会被抓住的哦。我都潜入六寝好几次了，从来没被发现过。”

“好几次……？”

“所以我对六寝大致上还挺熟。你放心，我会偷偷跟在台辅后头。只要他没危险，我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项梁惊讶地看着一脸坦然的耶利。

“潜入六寝——为什么？”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喜欢被人限制。”

说完，她微微一笑。

“如果不让我去，我就会更想去呢。”

3

——所有建筑都以庭院为单位。

所谓庭院，是指被建筑四面包围的院子。正赖告诉泰麒，那些庭院一般会三四个并列组群，坐北朝南。

沿着中心轴正对南北。入口在南，主屋在最里面。最靠前的建筑是大门，进门后就是一进院落。在围着庭院的建筑内，穿过北边的建筑就会来到二进院。然后就是三进至四进院落。

——大城小家，道理上都是一样的。

只有规模大小的不同。四进院还不够的话就在左右再添加轴，沿着侧轴再加上三至四个庭院。用墙壁围住四周，则形成一个整体。

正赖就是这样一边教他，一边带他走遍白圭宫的角角落落。被正赖温暖的手牵着，听着他温和稳重的声音穿过“捷径”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关于建筑的知识，与此相关的生活或习俗，以及由此详述的礼仪及政治等，正赖教会了他许多事。不论泰麒问什么问题，他都能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来回答。

泰麒一边整理着支离破碎的回忆，一边在黑暗的建筑中穿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今晚天上挂着的是月牙，几乎没法指望月光能照亮道路。不过，幸亏有灯光，因此可以看到远处。他举着手上的灯，从走过来的士兵那里躲起来也不会受黑暗的困扰。

阿选所在的六寝周围被一堵高大的墙壁隔开，但泰麒知道其中有几条近道。为了连接各个院子而形成的建筑群，本就不是一栋建筑，而是几栋建筑的集合体。因此交界处必然会有衔接得较为松散的地方，由于种种情况，后门也是肯定有的。

围着家里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缺口，这不要紧吗？

泰麒曾如此询问过正赖。

“没关系的。”令尹温和地笑道。

——因为，台辅您的家被海包围着呢。谁也无法从下面随便上来，而且只有两扇门，是真的只有两扇。

说起来，如果真的想越过墙壁也是很简单的。只要有骑兽，就可以降落到任何地方。虽然在王宫中——尤其是在天上的燕朝，是不允许骑乘骑兽的，但也不是说这么规定了就一定不能做。

——所以说到底，关闭得严严实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小时候会想这样真的无所谓吗，现在却感到十分庆幸。

他潜入过廊高高的地板下方，穿过空无一人的穿堂，钻进开在拥壁上的透亮窗户，踩着池子中的垫脚石过了水廊，然后从与墙壁形成一体的回廊一角，穿过圆形的月洞门——再穿过西花苑，如此一来就能进入阿选所在的六寝了。

当来到狭窄的近道后，泰麒在途中停下了脚步。支撑建在斜坡上的高殿的地板比他个子还要高——只要从这里穿过去就可以到达泰麒曾经居住过的宫殿旁边。泰麒凝视着眼前的黑暗，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被称为六寝的王的寝宫。再往里走就是后正殿及后宫，在那宏伟的建筑群里，阿选目前身在何处呢？

泰麒走近屋檐下，一边观察建筑的情况，一边向深处走去。几乎看不到人影，也没有卫兵在巡逻。他看到六寝正殿没有亮灯后，继续往北走去。建在正殿北边的后正殿可以说是王真正的私寝。

——在这里吗？

放眼望去，虽然数量不多，但里面亮着灯。远远可以看到有人站在那里。一个身穿朝服的人无所事事地站在走廊，呆呆地望着空中。

泰麒悄声无息地走过去，注视着站在那里的男人。在这寒气中，他也不穿外袍就朝着室外呆立不动。死气沉沉的脸稍稍向上仰，微微张开嘴望向天空。他从刚才起就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泰麒试着把小石子扔进宫殿附近的草丛里，对如此明显的声响，那个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魂魄被抽走了。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不清楚这到底是何种现象。只能确定应该是和阿选有关。

泰麒边想边继续往里走，从建筑的缝隙中潜入了庭院。在那前头只铺了石板，空空如也的院子四周被建筑及走廊围绕着。泰麒环视四周后上了走廊。他瞧了瞧正前方的后正殿，里面灯光昏暗，没看到有人。

——不在后正殿吗？

泰麒蹑手蹑脚地观察周围动静，往更深处走去。走过正后殿，再次穿过庭院，在耸立在北边的门楼前停下了脚步。过了这座门楼，前面应该是一片四周被建筑包围的广场。北边立着通往小寝的门楼，东西方则各有通往东宫、西宫的门阙。泰麒所知道的到此为止，再往前就几乎没去过了。记得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那阵子正赖还没有来，骁宗牵着他的手进去过一次。

那一带面向云海，该处园林景致美轮美奂，可眺望云海。

东北方向有一座小山，后宫就建在那里。

既然不在正宫殿，那应该是在后宫的小寝内吧。事实上，在门楼上可见多个人影，往广场处窥探，也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那里。这里灯火通明，通往东宫的门阙周围尤其人多，如此一来就很难溜出去。

泰麒思忖着，考虑到那边警卫森严，可见阿选就在东宫吧。东宫原本是给王的近亲居住的地方，阿选应该没有近亲。

泰麒沉思片刻，很快选择了向西走。他记得西宫那边有条小道可以通往小寝。虽然他没走过，但正赖曾教过他，“走这条路就可以偷偷溜出小寝啦。”能进入小寝的话，应该有办法可以溜进东宫。他朝着西边，走到通往西宫的路上，凭借记忆爬上仿佛要将墙壁劈成两半的一座小岩山上，向着小寝的方向下去。岩山上没有路，只能在黑暗中用手摸索着爬上岩石，还好斜坡不算陡峭，没费什么劲就爬过去了。

从岩山上可以清楚看到通往东宫的门阙周围一片通明。奇怪的是，越过那道门后的东宫反而见不到亮光。倒是小寝的一角，被称为玄威殿的建筑四周亮着昏暗的灯光。

——在那里吗。

确认岩山脚下的小建筑里没有亮光，泰麒从山坡上爬了下来。

男人在黑暗中听到微弱的声音。

他睁着空洞的双眼躺在床上，脑子一片空荡荡，呆呆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耳朵听到了那微弱的声音。

他习惯性地起身，但没有什么目的。他的身体只是顺从常识，听到声音后想起身确认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已。

床的一旁有一扇窗户。男人从装有玻璃的窗户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隐约传来浪声。在那有规律的声音中，混入了异常的声音。

他好像在紧挨着窗户的岩山脚下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他茫然凝视那边，只见更近处的树丛在摇晃，从树丛中忽然冒出一个人影。虽然没有多少亮光，但在黑暗中，那张白皙的脸特别显眼。

——那人是。

男人思索着，随后立刻忘了自己想起了什么。只有一瞬间，他想到了那个人是谁。

男人——平仲茫然地目送那个走过的身影。

——应该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人又是何方神圣。他想跟着这人走，却迈不动脚步。明明想思考什么，脑子里只有一片黑暗。

——那是……。

他不肯放弃，开始在脑中那片黑暗中摸索，这时头顶传来了声响。大概在室外屋檐下的某处，那里传来“咕咕咕”的低吟声，声音低沉，音调却很轻。

听到这个声音后，脑中的黑暗加深了。被涂成漆黑的一片，什么也抓不住，很快也不想再去抓住了。

平仲不得不站在了原地。

耶利透过窗看到一张人脸。可以看到泰麒的背影在人影注视的方向渐渐远去。她猛地紧张起来，却发现人影没有任何动静，既不惊讶也没有显得惊慌。

——看来并没有留意入侵者。

聚集在最前头那座门楼附近的人影显然是在警戒着什么，在六寝的傀儡应该也不会全都对入侵者毫不关心，估计是正好碰到这么一个傀儡吧。真是万幸。

她还是小心避开了视线，正想追上泰麒之时，不知何处传来“咕咕咕”的声音。如同鸽子的叫声一般，略微低沉几分。

她向屋檐处走近了些，屋檐下纵横复杂的木桁架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好像是一只鸟。本以为是鸽子，但实际比鸽子要大，感觉比猫的体型还要大。它全身被灰色的羽毛覆盖着，翅尖是青色的。同样，稍短的尾羽除了羽尖是青色外，其余部分则是黄色。那只鸟栖在桁架上，笨拙地改变身体的方向。然后它在黑暗中回过头来。在黑暗中，突然闪现出一张仿佛被压扁的婴儿的脸。它闭着眼睛，发出呆板的“啵”的叫声。

“是次蟾吗？”

这是抽取人类魂魄的妖魔。——她就知道是这样。

在黄袍馆的天棚上也传来了这个声音。看来回去后有必要驱除一下了。

——这家伙就置之不理吧。

万一出手不干净，可能会打草惊蛇。耶利瞥了一眼俯视自己的那张毫无生机的丑脸，跟在泰麒后头追了上去。

4

“不知奴婢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妥？”

正在整理床铺的仆役忽然问道，这让浃和感到很惊讶。虽然她不是很满意奚的举止，但也没有不满到斥责的地步。她挺在意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要详细说起来也很麻烦，于是她只是回答了没有。

“那您是否身体不适？”

“不……”

听到她这么说后，浃和按了按太阳穴。最近总觉得头很沉，即使刚睡醒时也无法消除脱力感，的确一直觉得很倦怠。工作的时候注意不到，被这么一说，就开始觉得说不定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升仙后身体就和病痛无缘了，因此一直没往这方面想。

“……大概是累了吧。”

浃和微微一笑。仆役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明天休息吧。请多保重身体。”

“也好。”浃和虽然如此回答，但还是无法休息。平仲离开后，现在能照顾泰麒的只有她自己。惠栋就任了州宰，他说会增加泰麒周围的人员，所以应该会马上增加人手的吧，目前她还是不能休息。

浃和想着就叹了口气。——即使不是这样，她也必须得窥探泰麒的动静，这原本就是只派给浃和的使命。

为什么平仲会突然被调入六寝呢？

对浃和而言，六寝是如幽灵般的人们东奔西窜的阴森之地。一想到他是去了那里，即使知道是晋升，也羡慕不起来。要是她自己的话，是绝不想去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们在游荡的地方。

这么说来，医师德裕最近也不见了人影，是对这里的任务感到厌烦了吧。看他常常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好像疲惫得很。

浃和想起德裕无精打采的样子，忽然冒出身冷汗来。平仲也是如此。身体很沉重，情绪也很低落的样子，话说得少了，仿佛在担忧什么似的闷闷不乐。——就和她一样。

浃和一个人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她只是累了。最近天这么冷，任务又重，立昌给她下达的任务更是加重了负担。

“睡不着觉啊……”

天棚上的鸽子太吵了。虽然不是一直在叫，但一想起来就响起的声音直叫人心烦意乱。

“……肯定是因为这个……”

在黑暗中响起微弱的声音。

“战城南……”

黑暗中亮着一盏灯，但离唱歌的人影很远，且十分暗淡。

“死郭北……”

占据了黑暗的影子一动不动。只有在口中吟唱的歌声，才证明那影子不是雕像，而是活着的。

“野死不葬乌可食。”

死气沉沉的歌声在一片漆黑中莫名欢乐地蔓延着，到达仿佛捕捉了人影般的墙壁后，微微发出回响。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

抱单膝蹲着的人影，脸埋在双臂间，漏出几声压抑的笑声。犹如自嘲般的声音使歌声断断续续的。

昏暗的灯光在晃动。影子转动身体，眼睛看向灯光的方向，确认忽然晃动的火焰再次平静下来后，便像原先一样将脸埋入两臂之间。

仿佛这倦怠是永无止境的。

——腐肉安能去子逃？

5

泰麒尽量安静地关上门，然而还是带动了空气的流动，门上的合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溜入黑暗之中，在等待眼睛适应黑暗时，即使忍耐着压抑住呼吸，也不可能完全不发出动静。然而，没有人出声盘问。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没有人，可屋里有微弱的亮光，也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声音淡漠且含混不清，但听上去像是歌声。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透过雕花的屏风往里看，只见窗边的坐榻上蹲着一个人影。在房间某处较低位置上点着的小灯，及从窗户射进来的淡淡月光之下是一片幽暗。

泰麒感到十分意外。简直让人难以想象，阿选躲在六寝里不出来后，每晚就是这么度过的。看起来既孤独又无依无靠的样子。这幅样子是反映出他放弃政事的真实心情吗？

忽然，人影开口了。

“……何事？”

果然还是注意到入侵者了。

“您不觉得暗吗？”

听到泰麒的质疑后，他似乎吃了一惊地抬起头，把在榻上抱着的脚放下来，身体转向了这边。

“还是说，您一直是如此度过夜晚的？”

虽然被笼罩在阴影下看不清楚，但回过头来的人影似乎目不转睛地盯着泰麒。

“真意外……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也是臣的王宫，臣应该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

阿选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拿起搁在地板上的灯。在灯光的照亮下，终于可以看清阿选的脸了。阿选脸上露出冷笑。

“再问你一次，来此何事？”

“臣多次上奏，却一直得不到答复，为此臣只好直接登门拜见您了。”

阿选手持小灯，将灯火转移到各个烛台。每点亮一盏灯，房间就更亮了一分。同时笼罩在阿选身上的阴影也消失了。

“告知张运即可。”

“难道您要全权交予张运吗？”

“虽说我并无此意。”阿选说着又坐到榻上。“但即便如此也无妨。”

泰麒叹了一口气。

“阿选大人难道不是因为对骁宗大人的统治有所不满，才起兵反王的吗？”

听到泰麒这么说，阿选诧异地看着他。

泰麒重申，“您对于骁宗大人的施政抱有怀疑，持有自己的施政理念，才起兵反王的不是吗？”

“对。”阿选苦笑道。

“麒麟对无论何事都能以善意看待吗？过去曾有许多弑王后自己登上伪王之位的人，你认为都是为了将王的治世引上正道吗？”

“莫非不是？”

“这种例子反倒极为罕见。弑逆本就是以对王的嫉妒心，不然就是鄙视为起因的。”

“阿选大人也是如此吗？”

阿选低声笑了。

“你就这么认为吧。具体选哪个好？”

“臣不认为您是这种人。”

泰麒仿佛说了多么出人意料的话，以致于阿选回头看了看他。

“哦？”

“若您鄙视骁宗大人，必不会准备得如此周到。那您是对骁宗大人抱有不满吗？是对您自身待遇的不满，还是对骁宗大人施政上有所不满呢？”

“你没有提及嫉妒，是对我有所顾虑吗？”

“因为这不值一谈。”

“这话说得奇怪。……一般人都会认为是嫉妒。”

“若真始于嫉妒，那阿选大人您现在不应该狂妄自大吗？眼红的东西得手后又舍弃掉，恕臣无法理解。”

阿选饶有趣味地笑了起来。

“也许我是故意将它舍弃并践踏，借此消愁。”

“恕臣看不出您在消除忧愁。”

阿选噗地笑了声，露出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的笑容。

“所求为何？”

“请至少将瑞州候的权力还给臣。真正的冬天已经来了，必须救济百姓。”

“这话更奇怪了。台辅是瑞州候，没什么可还你的。”

“可事实是，臣什么也做不了。”

“你该向张运抱怨才对。”

泰麒无视了阿选的话，“必须尽早救助百姓，否则，待阿选大人即位时可能为时已晚。”

“若真如你所说，那所谓天命也不过如此。”

泰麒感觉到，这个人真的对统治没有丝毫兴趣，也看不出他对国家的延续有任何兴趣。他可能甚至不在乎国家毁灭。可是，为何他如此不在意王座？难道不是他亲自将骁宗赶下台才得到的王座吗？

“请您至少有所表示。张运连宰辅的权力也要多加干涉，您是打算就此置之不理吗？至少要恢复上下级之间应有的秩序。”

“你是要我对他说，别阻碍台辅？他究竟是否会老实听命还不好说。”

“他轻视王也能被饶恕吗？”

“没什么饶恕不饶恕的。张运做事随心所欲，就算被我斥责，也只会将真心掩藏起来。”

“臣请求您。”泰麒目不转睛地看着阿选，“求您救救百姓。若实在不行，请至少允许臣来救他们。求您不要让张运等人来阻碍臣。”

“我会记得这是台辅的请求。”

“臣能多前来拜见您几次吗？”

“这点我也会记在心上。——来人！”

阿选叫了一声。虽然泰麒还想再重复几句话，但实际上，他也不清楚该说什么才能打动阿选。还没等他找到头绪，来了几个类似侍官的官吏。

“把台辅带回他的寝宫。”

一只手不失恭谨却又坚决地抓住泰麒的手臂。赶过来的官吏们谁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面无表情且动作机械，将手放在宰辅的身体上硬是推着他走，轻而易举完成了这个本来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加强防卫，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人侵入。”

“臣还有一个请求。”

泰麒一边被侍官推着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来。

“臣十分需要正赖的帮助。请您将正赖还给臣。”

“真是贪得无厌。”

阿选站在那里笑了。

“正赖是臣的令尹。”

“是你自己说的——不能饶恕轻视王的人。那他就更需要将国帑的所在之地给我吐出来了。况且，处罚是必要的。”

被推出房间的泰麒已经看不到阿选的身影，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传了出来。

“为了恢复上下级之间应有的秩序。”

“您到底是如何——”

泰麒被押送回黄袍馆后，终于被解开限制。正当他抚慰担心着的项梁等人时，张运跑过来了。张运涨红了脸，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您居然如此任意妄为！”

“任意妄为是何意？”

“主上不见任何人。您为何擅自潜入六寝？”

“我既没被告知过不能见他，也没说不能过去。你说我任意妄为，连阿选大人也没有禁止的事，又需要得到谁的许可？”

张运嘴都气歪了。

“主上不想见您，吩咐说不得再出现此类事件，且禁止台辅您进入六寝。”

“若那真是阿选大人的意思，也得阿选大人直接告诉我。”

“您这是对下官——”

泰麒打断了语气粗暴的张运。

“我先表明我的意思。张运从此不得进入黄袍馆。这次是你最后一次能擅自闯入此地。”

张运目瞪口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几乎要大骂出声，却还是咽了回去，猛地一挺胸。

“悉听尊便。”

他甩下那句话，一转身便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

“台辅……这样真的好吗？”

项梁说着，目光在脸色冷淡的泰麒以及张运离开的方向之间来回转悠。实话说是很令人心情舒畅，但像张运这种人一旦被轻侮就会勃然大怒。好歹也是一国冢宰，将他激怒后，以后会不会有妨碍？

“即使讨好他，我也不认为情况还会有更大的变化。”

“话虽如此……”

即使对张运言听计从，他也不会对泰麒表示关照。若对他一再退让，则只会助长他嚣张的气焰，从而愈加轻视泰麒。但若是违逆他，则肯定会遭到反抗。至今为止他一直像一堵墙一样堵在前头，但今后可能得开始正面敌对了。

6

——请劝谏泰麒任意妄为的举动。

从冢宰府呈上来的信函里是这么写的。张运传达了泰麒偷偷潜入的事情，并下达了增加泰麒身边护卫的指示。看来张运和泰麒之间发生了一场纠纷。信里近乎可笑地强调了泰麒的专横，阿选对此嗤之以鼻，直接扔到了脚边。呈上书信的侍官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告诉他我知道了。”

阿选挥了挥手，但侍官依然伫立不动。空洞的眼神被定在半空中，既看不见阿选，也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东西。

阿选轻轻咂了下嘴，亲自起身走出了堂厅。特意穿过院子出了穿堂，对等候在一旁无所事事坐着的官吏说，如果冢宰府那里来说什么，就回复说知道了。

“还有——把堂厅里的那人收拾掉。”

“是。”侍官机械地回答道，也是一脸呆滞的表情。侍官不等阿选离开，就如同自动人偶一般开始行动了。阿选在走过院子的时候，穿过了厢殿的走廊，停下脚步将眼前堂厅里的侍官带走了。

被次蟾抽取魂魄的人可以靠咒符来控制，同时可以抑制病情的发展，但这是有界限的。即使对本人和这座宫殿进行双重防御，魂魄也会如同皮囊里的空气般被陆续抽走，不久就会变成如同活尸一般的模样。

——那人在身边三年了吗？

就算及早施咒，也只能保持三年。病情较轻的时候，既不会说废话也不会有多余的举动，顺从且好使。然而那种状态的是有期限的。不久魂魄被抽完，就会成为空壳。彻底失去对外界的关心，也会失去自我意识。不说无法与外界沟通，即使身体被点火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甚至无法发出惨叫声，只能站在原地被烧尽。

“——又用坏一个人了啊。”

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选对声音来的方向怒目而视。琅灿站在那儿，胳膊肘支在厢殿走廊的栏杆上。

“又不是我弄坏的。”

阿选扔下这句话回到正殿，琅灿毫不客气地跟在后头，并理所当然地坐在阿选的位子上。

“听说台辅偷偷溜进来了？”

琅灿看起来相当愉快。

琅灿估计在阿选周围有安插间谍。一些看上去生病了的官吏，说不清只是装作生病而已。或者是在奄奚之中吗？估计在冢宰府或六官府内都有安插吧？——正如阿选所做一般。

“张运大发雷霆哦。”琅灿说着非常愉快地笑了。“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居然真的对台辅抱有敌意。”

“看来是的。”

“那么？台辅说什么了？”

“他叫我出面。”

“嗯，是会这么说呢。毕竟台辅想救济百姓吧，大雪把百姓压垮之前，想为他们找到一条救济之路吧。”

“他想做的话就做。”

阿选冷淡地说道，琅灿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原来如此，是因为他曾选过骁宗大人，所以至今无法原谅吗？”

“你这男人气量真小。”琅灿放声大笑，“张运也好，你也罢，嫉妒心重的男人真是可怕。”

琅灿似乎很确定，阿选的造反是源于对骁宗的嫉妒。事实上，不只是琅灿，其他大多数人也都认为阿选之所以造反，是因为他嫉妒骁宗。即使是嘴上说说，但会说“不值一谈”而直接否定的只有泰麒一人。

但是，阿选不认为自己嫉妒骁宗。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吗——阿选一边深思，一边望向露台对面平静的海面。

自己第一次遇到骁宗是在何时呢。他记得那是仍在先王——骄王的时代，当他还是禁军左军师帅的时候听到了那个传闻。

阿选十五岁参军，十八岁被选拔进入军学，在那里得到进一步的推举，一边当兵一边进入大学，二十六岁结束学业，被提拔为旅帅。旅帅是五卒五百兵之长，一军里只有二十五个职位。从军学进入大学的人虽不少，但被提拔为旅帅的却很少。阿选被寄予厚望，且超出了众人的期待。他很快就当上师帅，成为了将军。应该是阿选被提拔为师帅的那一年。有人和阿选一样从大学毕业后作为旅帅入伍。继阿选之后再次出现如此罕见的事，以致周围一片哗然。那个人就是骁宗。

骁宗二十四岁时结束了大学的学习，被提拔为旅帅。和阿选走的是同一条路，但骁宗的步伐快了两年。阿选花了五年时间成为师帅，骁宗则只用二年就当上师帅。然后阿选当上师帅三年后，向进军中军将军更进一步后，骁宗也跟着被任命为瑞州师中军的将军。当然瑞州师的将军和禁军将军，虽然同属将军，级别还是不同的。不过，他们在职责上是对等的，因此骁宗转眼间就追到了与阿选并驾齐驱的位置。

阿选没有气愤，反而很开心。——该说是热血沸腾吗？有种与劲敌面对面的感觉。有竞争对手是件好事，特别是阿选至今为止一直没有可以竞争的对手，因嫉妒而对他抱有敌意之辈则层出不穷。

每当他晋升时，就会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大声说他是善于奉承上司，察言观色的家伙。连“阿选”这个字也是满含奚落之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的。表面上的意思是“被选中之人”，但真实的含义并非如此。不过，阿选毫不在意地使用了这个字，他不需要讨好他人。然后他认为若是骁宗的话，一定会清楚此等事的不必要是不言而喻的。想要得到官位，只要立功即可。自律其身，勤学不倦，不辞劳苦，便可建立功绩。阿选一直践行此道，显然骁宗亦如此。

若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则只要脚踏实地向前进即可。比谁走在前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看谁往前走了多少。然而，其他人并非如此。他们不想着自己进步，而是想着拖别人后腿。给人使绊子，把人拉下来。若非如此，他们也不向前走，而是满脑子盘算着是否没有能轻松前进的方法了。他们无视自己一动不动的事实，为了猜测前进之人究竟走了什么捷径而费尽心血。

不过，骁宗是凭一己之力向前进之人。和骁宗这样的人争先，想必是一件畅快之事。同样作为将军相见时，阿选的确是为了骁宗的存在而欣喜。

虽然也有人说就像敌人一样，但阿选并不敌视骁宗。他是有不想输的想法，但从未憎恶过对方。虽然两人没有特别亲近，但正因为是将对方作为劲敌，所以才不想过于亲密。偶尔见面，也会开怀大笑，相谈甚欢。因此也有不少人见此一幕后，认为阿选和骁宗相当亲近。

——然而，他还是动手了。

阿选视线低垂。

骁宗是值得一搏的对手。对于彼此之间的竞争，阿选乐在其中——至少一开始确实如此。同样备受部下信赖，受到众人另眼相看，也得到王的重用。他们被并称双壁，龙虎双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窒息感。

——阿选和骁宗十分相似。

这样的声音很多。确实，作为军人是相似的，经历也相似，然后也在互相追逐的同时踏上相似的道路。只有骁宗能与阿选比肩，能与骁宗比肩的也只有阿选。也许是因为如此，经常有人说他就像骁宗一样。想必骁宗也是如此吧，经常听到有人说他像阿选。

——他俩本姓都是朴。也有人说他们不愧是同姓，所以才会如此相像。

这让他窒息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眼前自己的影子带来的那份压迫感，使得他总是不得不意识到那个“影子”。因为，当他的价值不如那个“影子”的时候，他自己就只能成为对方的“影子”。他必须常胜不败。在战果上落后于对方，在名声上不及对方，也就意味着阿选成为了对方的“影子”。

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骁宗舍弃功名的时候。

骄王下达了带兵出击的旨令。当时王朝中骚乱不断，有阵子各地地方官频频提出异议，违抗王令。骁宗被令前往垂州讨伐。恰好阿选在此之前刚刚因为讨伐建功，领先了骁宗一步。他认为骁宗也必然会为了争功而奔赴战场。

——可是，骁宗拒绝了出击。不仅如此，他推辞后被再三下令，竟然直接辞退军职，返还仙籍，变回常人下野了。

阿选愕然，他不能理解为何骁宗会这么做。——不，他是知道的。骄王对地方课以无情的重税，骁宗肯定是认为对此提出异议，对骄王的奢侈进行劝谏的地方官一方有理。也就是说，骁宗舍战功而取道义。

他并非对此感到不喜，只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当时的心情。面对同样的旨令，阿选出击，而骁宗拒绝了。看看毅然拒绝出击的骁宗，就知道道义在他这一边。

他意识到骁宗是正确的，是应该拒绝的。然而，阿选想也没想过要拒绝，只是为了和骁宗争功而欣然出击，因为立下违背道义的战功而沾沾自喜。他一想到那点嘴里就如同吃了黄连般苦不堪言。

面对欣然出战的阿选，因抢先一步立功而沾沾自喜的阿选，骁宗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他的呢。在骁宗被下令之时，阿选的心情是“且看你本领如何”。自己抢先了一步，骁宗当然也会意识到那一步。在这里立功后，就能与阿选匹敌，他肯定会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乘势奔赴战场的吧。然后骁宗应该会在立下战功后返回。他认为这才是所谓劲敌。到底会怎么做来和自己并驾齐驱呢？他怀着兴趣和善意注视着骁宗。阿选出战时，骁宗也必定是如此想的——阿选到那时为止从未怀疑过。可是，他第一次产生了疑问。骁宗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待为立功而出战的阿选呢？对于与他竞争的自己，骁宗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为劲敌而欢喜的，也许只有自己。

若骁宗也视他为争功的劲敌，还会如此轻易的放弃这个机会吗？莫非打算一决高下的只有阿选自己吗？骁宗一点儿不想和阿选争个高下，可能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阿选也是如此。许多同僚都对阿选燃起敌忾心，但阿选对他们不屑一顾。根本没有竞争的意思，因为都是些从一开始就提不起竞争意识的家伙。说不定，骁宗也是这么想阿选的。一切都是阿选自己一头热，骁宗根本不打算和阿选竞争。

——这一瞬间，他对骁宗产生了憎恶之情。

不过——无论好坏，骁宗都从眼前消失了。阿选思忖着，时间会让他淡忘骁宗的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周围出现了“如果骁宗在的话”的声音。他人总是将骁宗置于阿选之上。他想忘也忘不掉，就在苦闷之际，骁宗回来了。——阿选也不清楚详细经过。当时引起无数猜测，但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相。只有骄王宽恕了他的倨傲，所以叫他回来的传闻似乎是真的。骄王热情款待，众人则对他的归来赞不绝口。为什么？难道不应唾骂他背叛王的行为吗？有阿选还不够吗？

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恐怖感驱使着，阿选自此以后开始寻求立功。他总是勉强赶在影子的前头。他是不败的，但影子却不是不败的。然而，与他的安心相反的是，不知何时分出了优劣。是什么时候被嫉妒之辈痛骂他是骁宗的效仿者呢？

若是失败了，他人会安慰他“非骁宗莫能为”，若是成功，则会称赞他“如骁宗一般”。对众人而言，仅仅是微弱之差，但骁宗的确是在阿选之上，非阿选所能及。虽有不足，但足以作为替代。骁宗自然是首选，但若是他腾不出手时，阿选亦无不可。即使不如骁宗，也并非不堪大用，只要交给阿选即可——。

竞争明显变得痛苦起来。当他们所拥戴的王开始失道之后，痛苦增加了。这个王朝在崩溃——当他隐约预感到这一点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被追赶的恐惧感。

王驾崩后则会立新王。他很清楚，这并非傲慢，最被人期待的不是他就是骁宗。王驾崩后，一旦黄旗升起，他就不得不去升山。麒麟会在他和对方之间选择其一。被选中者为王，未被选中的则为臣。——即是说，从那一瞬间起，将会决定谁是本尊，谁只不过是影子。

被这种恐惧所笼罩，阿选没能和骁宗一起去升山。一想到要并肩站在麒麟面前接受选择的那瞬间，他就无法忍受。他有一种预感，到了那里，或许就如同一直以来那般，麒麟肯定也会选择骁宗。就如他的预感一般，泰麒选择了骁宗。

他想，果然如此。同时，他也不禁想到，如果自己也去升山，是否结果会有所改变。然而，上下已定。他已经不需要再怀有无用的敌忾心。然而他的部下们并不认同，有一部分势力顽固地将阿选和骁宗相比，果然不肯让阿选忘记这一切。他只觉得被剥夺了呼吸，喘不过气来了。只要骁宗在那里，阿选就无法呼吸。

他也曾想过离开戴国，可却做不到。因为这是承认自己是骁宗效仿者的行为。阿选必须要赶超骁宗。要想领先于登上王座的骁宗，就必须将骁宗赶下王座，自己登上王位并建立比骁宗更强大的统治。

朝廷中开始出现质疑骁宗的声音。也有人担忧也许他的统治时间会出人意料的短。作为飘风之王，骁宗过于严苛。对骁宗是否过于激进而众说纷纭。而非骁宗不选的泰麒，似乎对骁宗抱持着某种担忧。主从之间绝对是出现了不合——即使是才刚登基不久。

诸如飘风之王之类的传闻不值一听，但如过于严苛、做得过分之类的声音中则包含了一些意味。事实上，骁宗似乎是操之过急。将周围众人的困惑及犹疑抛诸身后，被在部下面前的威望从背后推着，以疾风之势改革朝廷。若是能与骁宗一同奔走的人还好，那些无法跟上他速度的人，对骁宗的统治而言，不久后就会成为一场巨大的灾难吧。

同时，那些说他做过头的人明显是出于嫉妒之心。这些在背地里说坏话的人大多数是只会耍小聪明的恶人，但阿选知道，实际上就是这些既无信念也无节操的恶人，有时反而极有可能会引发致命的灾难。

或许，正如传言所说，骁宗的统治可能会很短命。阿选抱有一丝期待。若真如此，阿选还有机会能超越骁宗。只要在骁宗之后继承王位即可。他清楚这是败家之犬的期待，但琅灿打破了这一丝希望。

“——你不知道同姓不能连续两代做王的吗？”

琅灿如此说道。

阿选回答说，“确实不曾听闻。”

“不能说只是没有先例，此为天道。虽然天纲并无记载，但这和天纲一样是不容置疑的。”

熬过骁宗的统治时期，迎接下一任王，然后再熬过他的统治时期，理论上来讲并非不可能。但是，到那时候，阿选周围还剩多少人会记得骁宗？若不让认得骁宗的人认同阿选胜过骁宗，骁宗才是阿选的效仿者，那就毫无意义。琅灿这句话等于是把阿选永远也不能摆脱作为骁宗的效仿者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很遗憾。”琅灿说道，“要是你去升山就好了。”

阿选摇了摇头。虽然已经绝望，但不能让人察觉自己的绝望，那种程度的判断力还是残留着的。

“即使我去升山也改变不了什么。骁宗是王。”

“果真如此吗？”

阿选讶异地看着琅灿。琅灿面带意义不明的笑容盯着阿选。

“若麒麟选的并非是人呢？”

“并非是人？”

“麒麟遵照上天的旨意来选择王——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上天并不是在麒麟的耳边说出新王的名字。上天以直觉的形式向麒麟传达意向。就像是在世间，使眼神向对方传达心意一样。但你能确定绝对不会出错吗？”

“怎么会，麒麟的天启是绝对的。”

“是的，天启是绝对的。但上天无法传达名字。若能如此，就不需要升山的仪式了。若知道某处的谁就是王，只要直接找人去见面不就行了。”

“可是——”

“王气是指王的气息，被上天所认可的新王的气息——就只是这样。但实际上……”

琅灿说着嘲讽地笑了笑。

“传达给麒麟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印象。应该选择的王是这种感觉的人。你和骁宗十分相似。麒麟看到的气息大概也差不多吧。如果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面前，泰麒究竟会选哪一个呢？”

阿选既出不了声，也无法动弹。

“我是不知道他会选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骁宗大人升山了，你没有。骁宗大人先你一步见了泰麒。”

“你是说，所以台辅才选了主上——？”　　　

琅灿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看着阿选。她的目光，给了阿选克服最后某些什么的支持。

回头一看，琅灿就如同那日一般露出嘲讽的笑容望着阿选。琅灿从不隐藏她的嘲笑。在琅灿看来，阿选不如骁宗——这是毋庸置疑且坚决不会动摇的。

——那为何她要教唆阿选呢？

阿选问了。阿选至今为止多次提出同样的问题。琅灿的回答总是一样的。

“我对你没什么期望。”

琅灿冷淡地说着站了起来。

“我对你没有什么期望，即使是有期望，我也不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能做些什么。说到底，你就是个效仿者。”

——那为何要劝诱他讨伐骁宗？

“若是你的话，会拿泰麒怎么办？”

“会随他所愿。”

琅灿斩钉截铁地说，“台辅是麒麟，麒麟的愿望是明摆着的。他想要救济戴国子民。况且，救助百姓不是坏事，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再这么对百姓置之不理，好不容易降在你身上的天意有可能会消失。”

“你无所谓吗？天意把你主人的东西给了我。”

琅灿耸了耸肩。

“若这是天意，那也没办法。——虽然很气人，等你坐上王位时只会暴露你的无能。被打上无能的烙印而失道的结果，我还真想看看毁灭的那一天。”

琅灿隐藏了自己的真心，没有正面回答阿选的疑问，她说的话和行动并不一致，感觉不真实。

——她到底在想什么？

阿选这么想着忽然来了句，“你一直拘泥于嫉妒，是因为你自己就在嫉妒吧？”

听到阿选这么说，琅灿愣愣地看着他。

“我要是失道，台辅就会身亡。对王而言，麒麟就如同伴侣一样。你不能允许这一点。”

琅灿崇拜着骁宗，她嫉妒对骁宗而言属于不可分割的存在的泰麒，希望能和骁宗一起毁灭。

琅灿略微歪了下头，随后手一拍，放声大笑。

“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琅灿捧腹大笑，笑了好一阵才说，“我确实不如你们那样尊敬台辅，但对王也是如此。虽然我敬重骁宗大人，可不管是王也好麒麟也罢，对我都一样。”

她说着，再次歪了下头，“也不是说都一样。对这人世间的天理，我是很感兴趣的。”

“天理？”

“虽然我很尊敬骁宗大人，但比不过我的兴趣。我对这个世界和王的关系十分感兴趣。我想知道如果发生某些事会导致怎样的发展。”

阿选无法理解，只是还了她一眼。琅灿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对围绕王和麒麟的天理相当感兴趣，可没人能告诉我答案，所以为了寻求答案，就只能自己去试验了。”

7

“又是——‘知道了’吗！”

张运听到侍官的传话后，痛声大骂了起来，并一脚踢向旁边的椅子。

案作惊讶地注视着他的样子。

张运昨天说有事要和泰麒说， 高高兴兴地出门，结果一脸怒气地回来了。

“大人您怎么了？”案作问道，但总觉得能想象得出来，是又被泰麒随便应付了吧。泰麒本来就不是能被像张运这种人任意摆布的对象，最近高管们也都在背地里悄悄议论着。麒麟是一国枢要，和入仙籍的张运等官僚不同，和王一样是属于神籍的另一个世界的居民。在官阶上也是朝臣中唯一一个身居公位，在权力上则远远凌驾于冢宰之上。虽然宰辅会对王施加压力，但不会直接推动各方官吏，更别说直接下达命令了——因为这是惯例，所以许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一旦泰麒注意到这点，并开始对官吏行使权力的话，那就只有王能够阻止他了。

露骨的敌对情绪是十分愚蠢的，但对方显然不是说得通的人。

激愤的张运向阿选写了请求惩罚的书信，但得到的回复只是惯例的“知道了”。大概是压不住心头怒火了吧，但张运原本就没有胜算。

案作一边这么想，冷眼看着乱发脾气的张运。

“把我当成什么——太可恨了！”

张运一脚把椅子踢开，喘着粗气回头看向案作。

“叫士逊过来！”

“士逊正在禁闭中。”

士逊因为违抗泰麒而被撤，只是关禁闭就已经很不错了。一个搞不好被当作是有反意也没办法。——当然，这是张运为了予以宽大处理，暗中向周围施压的结果。

“别管那么多，给我叫过来！”

张运头爆青筋怒斥道。案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命令下官召唤士逊。并不是简单命令就可以了，因为士逊被撤是有理由的。他犯的是不服从的罪。犯下这个罪行，秋官自然需要对士逊是否有更强烈的反叛意图进行审问。士逊以禁闭的形式被拘在自己府中，为了不让他逃跑，夏官一直监视着他的动向。会面需要获得准许，而要将士逊带出宅邸的话需要事先与秋官和夏官沟通。虽然他能迅速地四处奔走完成这一切，但高官们和他见面时，经常会对他说“又是张运的任性要求，你也真是辛苦”之类的话。

——真的是，太辛苦了。

但正因案作能顺利协调四方，张运的权力才能维持至今，进而案作的地位也守住了。

士逊被叫过来时是一副落魄的样子。本就一副寒碜相的男人，如今憔悴得不成人样，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或许是怕被斥责而战战兢兢的，案作本想着要不要设法将他救出来，结果他一看到张运就飞扑在地上，叩头行礼后，谢罪、奉承、恳求之辞滔滔不绝。

“够了——闭嘴！”

张运大喝一声，士逊紧紧闭上了嘴巴。

“你反省过了吧？”

“是，下官已思过。”士逊这么答道。看着眼前景象的案作忍不住同情他。多么不讲理，明明一切皆是张运指使的。

“因你思虑不周惹台辅不高兴，对台辅没有怨言吧？”

“当然没有。”

“若你能被宽恕，我希望你还能侍奉台辅。”

“下官由衷感到欢喜！”

张运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任命士逊为内宰。”

“内宰！”士逊惊讶般地抬起头来。

“作为赎罪，台辅就托付给你了，务必做到殷勤周到。”

“是！”

原来如此，案作在心中苦笑。这是张运拿手的“过度忠义”。这是他在成为冢宰之前，为了排挤比自己官位高的人而经常使用的手段。将像士逊这样能任他驱使的手下送到目标的身边，以猛烈的攻势向其尽忠。送上大量的物品及众多的部下，过度的干涉让目标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被拒绝就会失意痛哭，被斥责则会哀叹自己的愚蠢而嚎啕大哭。在周围人看来是只是过分的忠心，自然会从中说和，若应对过于严厉，就会斥责目标来庇护对方。目标被如此对待后会既感到厌烦又觉得喘不过气来，往往还得不到他人理解，如此重复几次后，目标就仿佛被软刀子杀人般丧失了气力。与此同时，对外则大力夸奖主人，贬低他人，还夸大宣扬业绩，连他人的功劳也当作主人的功劳来吹嘘。一切都是出于善意的忠义行为。然而，这种做法让目标的风评下降。若和他人相比获得称赞的话，被比较的对象会觉得目标是在轻视自己，若被抢走功劳，就会对目标怀有敌意。长此以往，张运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就会有人把目标踢下台。被踢下台时，很多人都会失去反抗的力气。

——还真是张运会干的事啊，案作在心里嘀咕。

不过，泰麒真的会那么容易被攻陷吗？

案作从至今为止的经历来看，断定泰麒坚强得不像是麒麟。总是很冷静，而且从他潜入六寝的举动也可以看出他的行动力大胆得惊人。何况他在地位上压倒性地高于张运。恐怕泰麒是张运至今为止遭遇的最强对手。

——至今为止，案作想。张运把泰麒当作俘虏一样对待，泰麒看上去甘于被囚，但事实上这是否泰麒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泰麒一直拥有着出入六官府，指挥高层官员的权力。若泰麒以麒麟的威望开始下达命令，仅凭张运这种人是无法阻止的。只有王才能罢免张运的官位，但阿选只要一直不出面，要把冢宰的地位变得有名无实是相当容易的事。案作认为，泰麒清楚这一点，却还是没有打算这么做。要越过放任不管的阿选来救济国家或百姓的话，六官的协助是必不可缺的。为此，希望能救助百姓的泰麒，才会奉陪张运那卑劣的花招吧。

“案作。”

正在将各种不良手段详细灌输给士逊的张运回头看了看案作。

待案作回应后，“将黄医解除职务。还有被派去台辅那里的医官也是。”

案作恭敬领命，随后便下令天官传达了张运的意思，但泰麒还是技高一筹。黄医文远和德裕似乎行踪不明，但医官润达早已辞职，重新作为州官在瑞州任职。

——果然如此，案作想道。一想到这里，他就打消了替张运出主意的念头。为将士逊送到泰麒身边而被解职的内宰不是张运的人。内宰没有任何理由就被蛮不讲理地夺去官位，他心里会怎么想呢？若不以别的形式来补偿他的话，结果就会产生反意吧。

——总之，还是盯着内宰吧。

当然这并不是为了张运。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四章

1

凛冽的寒风夹带着片片绒白的飞雪。风中经常混杂着细雪，很难判断这雪是会从空中飘落，还是说堆积的新雪会在空中飞舞。在背阴处被风吹起的雪堆冻得硬邦邦的，体积逐渐增加。李斋视线所及的小院子也到处是积雪，积雪最深的地方已经到人小腿处那么高了。只有人行走的路上的雪被清扫了，石板道上结了冰，刮过来的雪如同波浪般打在上面，在地上形成了白色的波纹。

“……冷不冷？”

李斋抬头看向背后。飞燕靠着李斋的背，蹲伏在稻草之中。大大的脑袋放在前脚上，静静地呼着气，呼出的气息形成淡淡的白雾。

浮丘院中的这个马厩不能算有多好。栅栏之间的缝隙多，吹进来的风冷飕飕的。干草堆是有，但干草太细了感觉不太可靠。把飞燕扔在这么寒冷的地方，李斋觉得很过意不去。

当李斋心不在焉地抚摸着飞燕的头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酆都突然把头从马厩入口探进来。

“您果然在这里！”

“有事吗？”

“建中来了。”

“——建中？”

李斋站了起来，飞燕抬起头似乎在询问她是否要去。她摸了摸飞燕的下颌以示道歉后，和酆都一起走出马厩，从后门离开了浮丘院。大清早的路上行人很少，人人闭门不出的季节已经来了。李斋把围巾拉到鼻尖，急忙赶路。与日俱增的寒气渗入体内，从老安回来后，感觉热气好像从骨子里往外逃，无论做什么都暖和不起来，冻僵的手脚沉重得提不起劲。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快步走回住处的厨房，建中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建中一看到李斋就站起来默默地行了一礼。

“当时承蒙关照了。——今天过来是为何事？”

“从石林观那里传来口信。”

“石林观？”

当听到阿选登基的公报时，他们访问了石林观下属的庙。是听说了这件事吧，但为什么建中会作为石林观的使者前来？

“建中你和石林观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建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主座想见您。”

李斋虽然有些纳闷，但也不好拒绝。在建中的催促下，李斋等人出发前往耸立在东北方向的小峰上的石林观。这个观原本是以修行为主，因此信徒也不能轻易前往参拜。在登上长长的石阶后，眼前耸立的山门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紧闭着。建中敲了敲旁边的小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道士行了一礼，把他们迎接进去。李斋等人在他的带领下向寺院内部走去。石林观的建筑几乎都没有什么装饰，色彩也十分寡淡。不过，雪被清扫干净后磨得发亮的石板，以及连一个脚印、一枚落叶也没有的庭院里白雪皑皑，景色十分美丽。院内看不到荒民的身影，充盈着冰冷静谧的氛围。

“请往这边走。”道士说着把他们带往建筑更深处东边的侧院里。道士将李斋等人请入正堂。也许是因为寒冷，所有的窗户都关闭着，堂内因烧香而烟雾弥漫。在昏暗中，微弱的光线从天窗照射进来，隐约可见的正堂当中摆放了一个高一阶的坐位，椅子上坐着一位小个子的老妇人。

“承蒙光临。——贫道名为沐雨。”

坛上的女道士郑重地行了一礼。

“如诸位所见，年岁不饶人，腰腿已不听使唤了。因此十分抱歉，只能请各位前来。恳请诸位见谅。”

在坐位左右有数人在等候，一半是穿着褐色衣服的道士，剩下的另一半看上去是普通的百姓。其中有个十二、三岁少年的身影，李斋小声叫了一声。

“——回生。”

是他们在老安那个墓地遇见的少年。老安的里宰辅茂休也在少年的身边，在他背后垂头站着。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群人看着他俩人，其中一个女的看着很眼熟，好像是在老安见过的。

“为何突然被素不相识之人叫来，各位想必十分惊讶。贫道会依序逐一说明，请各位先入座吧。”

沐雨指着坐位的前方，那里准备了足够人数的椅子。李斋等人行礼入座后，白衣道士出来为他们沏茶。在此期间，沐雨再次确认李斋等人的姓名，待白衣道士离去后，“李斋大人似乎还记得回生。大约在六天前，回生敲响了本院的门。”

在寒风暴雪中，少年花了六天时间独自一人从老安赶往琳宇，向道士控诉老安藏匿武将，但武将却被村民们合谋杀害。

“……回生！”

李斋震惊地看着少年。

“因为你们在傍晚时分离开了村子。虽然大人们说村子外面很危险，但我觉得还没那么可怕。”

“简直乱来，独自一人过来——至少和我们说带上你也好。”

“如果说的话肯定会被你们阻止的，难道不是吗？大人都不可信。府第根本指望不上，不久前还有躲藏起来的士兵，现在也都不见了。……我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说这件事。除了道馆我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回生是石林观的信徒吗？”

“也不是，但父亲和母亲都很尊敬沐雨大人。他们一直说沐雨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她应该肯听我说吧。”

沐雨点点头，“承蒙信任，不胜感激。为了前来投靠贫道，连件像样的行装也没有就来到本院。既然如此，贫道也必须回报这份信赖。”

沐雨派人前去老安确认了事实真相。结果，就将李斋他们叫了过来。

“首先容贫道向诸位申明——主上并未驾崩。”

李斋一下子抬起头来，凝视着沐雨美丽而苍老的脸庞。

“……您说的是真的？”

沐雨颔首，随后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回生。

“老安确实藏匿了一个武将，但那人并非主上。——回生，你是不是偷偷听到过那位的名字？”

回生点了点头。

“他没告诉村里任何人，就告诉了我。说字为基寮。”

“基寮——”李斋低声自语，“原来是基寮……！”

“您认识此人？”

面对沐雨的问题，李斋答道，“他是在下以前的同僚，他到文州来任职州师将军。”

原来是这样。李斋回想起那冰冷冷的墓地。虽然幸好不是骁宗，但一想到躺在那墓下面的是基寮就十分难过。何况他一直活到了今年秋天，要是李斋他们早一步找到的话，说不定就能见面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但基寮既不是白发，眼睛也不是红的。”

李斋这么一说后，站在回生背后的茂休深深低下了头。

“这些人欺骗了诸位。他们希望诸位以为主上在老安去世。若要问其原因，是因为新王即将登基。”

在沐雨的视线中，茂休向前走了一步。

倒在老安的武将被抬进来的时候，其实距骁宗失踪已经过了半年左右的时间了。他们猜测武将是在阿选的讨伐中受的伤，但没有确切的证据。武将确实是受了重伤，且看样子在山野中流浪了许久。

茂休等人纯粹是出于善意而救了武将。当然也是出于对阿选的反抗。若他是受到阿选的讨伐，那无论如何也想要帮助他。一开始，他们以为那个武将应该是王师里的士兵。——是谁提出他会否是王的呢？

他们知道王失去了踪迹。那时候，甚至有人说实际上是不是阿选出手袭击的。但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然而，从阿选派去的凶手面前逃脱的骁宗藏身在某处，可能到现在才暴露出来并遭到袭击。茂休等人在当时是不可能得知骁宗的容貌的。

说不定就是骁宗——即使知道这不可能发生，但依然心存期待。出于这个原因，茂休等人尽心尽力地为武将处理伤势，彻底隐藏了他的存在。

不久后武将醒来，对于是否是骁宗这个问题，他的回复是“否”。但一方面他不肯报上姓名，另一方面也不知道茂休等人是否相信这个答复。这方面的情况跟当初和静之及李斋说的一样。

不过，当他们称呼基寮“主上”时，对方一次也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说“不是”。因此茂休等人从某个时间开始，认为也许他的确不是骁宗。到了去年的时候，他们听闻骁宗是白发红眼后，才终于全员接受了他果然并非骁宗的事实。可大家都认为，基寮之所以坚决不肯透露身份，是因为他应该是骁宗阵营中的重要人物。若被知道身份，会连累明明知情还藏匿他的茂休等人。估计基寮是想要贯彻这种身份不明的状态。

然而基寮的病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最开始的时候，基寮在村子里养伤，应该是打算身体一恢复就尽快离开村子的吧。但他伤还没好，就因为勉强自己而又倒下了，在病情不断地反复后，终于在这个秋天——。

“请您务必相信小民，我等绝对没有加害那位大人。小民们的确是在膳食中加了药，那是因为那位大人说无须吃药。那位大人十分在意加重了小民们的负担，一直强烈要求不必去购买昂贵的药物。”

基寮看上去是一副不想给人添麻烦，没等身体好转就想离开村子的样子，因此他们才偷偷将药下在食物中。

“没想到回生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是回生误解了。小民们绝无加害那位大人之意。只能恳求您一定要相信小民们啊。”

李斋点了点头。

“同僚多得各位照顾。……衷心感谢老安诸位的厚谊。”

“不胜感激。”茂休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但你们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虽说是神农的药，可对你们而言是相当大的负担吧？藏匿伴随着危险，你们起初怀疑他是主上的时候也就罢了，等知道实情后，为什么还会对基寮这么好？”

“小民也不清楚。——当然，也是因为看不过去。当那位刚被运到村子里时，那副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当他逐渐开始痊愈的时候，小民们着实万分欣喜。所以小民们真的很想见到他能恢复健康。”

“因为在这年头看不到希望。”茂休小声加了一句。

戴国看不到希望。凡此种种，皆因那只在鸿基的王座上横行霸道的豺狼。通过守护基寮，也许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小小的坚持抵抗的心情。即使为了活下去而随波逐流，也不会为此屈膝——。

“……当然，也是因为那位人品出众。那位大人为了感谢小民们，真的帮了小民们许多忙。在这种形势下，村子能克服种种困难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得到那位大人的指点。他把回生的父亲从妖魔口中救了下来。结果，回生的父亲因当时受的伤去世了。那位大人又把无依无靠的回生带在身边，成为了他生活上的支柱。”

“我一直知道基寮是品德高尚的人。……但听你们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茂休点点头。

基寮急于治愈也是事实。他为了尽快恢复原来健康的体魄而屡屡硬撑，不想让回生担心而装出一副不要紧的模样，但实际上基寮的病情真的相当严重。于是他终于精疲力竭，只留下“救出台辅”的遗言。

基寮是打算搜寻骁宗的，想要和骁宗一起夺回鸿基。但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因此便托付茂休等人至少要搜救泰麒。

“……虽然那位大人没有说出口，但过了这么多年，他好像也已经死心了。即使找到主上，也很难在主上身边集结兵力并起兵。何况他即将不久于人世，就更是断了这个念头了吧。我等无力的小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搜寻台辅了。不，那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是，小民们能怀抱希望所做的只有这件事——那位大人内心是如此想的吧。”

“是吗。”李斋轻声自语。一想到基寮的心情就觉得心如刀割。哪怕是早点遇上——就算改变不了结果，至少能把泰麒的回归告诉他该有多好。不，说不定他得知此事后，就不会再硬撑，而是能好好养病。有李斋等人陪在他身边，那并非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来也许他就不会失去性命了。

……果然，还是来迟了。

“后来那位大人去世了，在村民们都意志消沉的时候，听说了有一股势力在搜寻主上。”

李斋点了点头。

“实在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厉害，是我们太疏忽大意。……总之，我们的人数根本够不上被称为势力。如你所见，我们就这点人。”

茂休摇摇头。——他们当时并不知情。以琳宇为根据地搜寻骁宗的势力，到底是阿选手下的人，还是骁宗的部下？万一是前者……

“若那位大人仍在世，小民们就不会慌了手脚。假如大人还在世，小民们无论如何也会将他藏起来的。如果来者是豺狼的爪牙，就一定隐藏到底。若前来的是主上的部下，那小民们必定想尽办法让双方见面。即使最后被那只豺狼盯上也在所不惜！”

然而，基寮已不在人世。

“小民们本想着，若搜寻武将的势力是主上麾下，至少要告诉他们最后的情况。可小民们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个阵营的人。贸然接触，万一碰到的是豺狼手下，就等同于招来灾祸。”

茂休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小民有责任守护老安……”

基寮已不在人世，即使带人去看墓地，对方也会一无所获。因此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当习行带着静之到来时，情况发生了变化。原因在于去查探情况的村民还记得搜寻武将的势力里有那么一个人。

“‘那人是那班人的同伙。’去查探情况的人是这么说的。但其他人则说他是习行的徒弟，跟着习行来过村里好几次。”

也就是说，茂休等人怀疑——村子从以前就被盯上了。虽说目前为止静之并没有来积极地接触他们，是因为没有得到基寮在此的确凿证据吗？若真如此，他就不会是阿选阵营下的。因为阿选阵营一旦对他们起疑，就会直接踏平老安，把所有人都屠杀殆尽。这是至今为止阿选常用的一贯手法。

“然后小民们求助于菁华大人来应对此事。那时遇到的两位都是文州师出身，因有叛变意图遭到追捕，逃到了老安。”

“原来如此……”

“正是他们告诉小民们主上是白发红眼的。他们见过那位，也说至少不会是主上。那两位也一直在寻找主上的行踪。”

从两人的态度可见，应该可以确定静之不是阿选阵营的人。——可是。

“若告诉诸位要找的武将已经去世，给您看他的墓地，各位是否能接受呢？在各位接受之前会在老安寻找他，对身份来历进行盘查吧。如此一来，迟早会引起国家的注意。”

茂休说着低下了头。

“自从那位大人去世后，小民们的处境就变得很糟糕。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的，大家也都商量好了，若是豺狼的部下前来，就只能说不是主上。相反若是主上的部下找过来，就说是主上——”

“我不能接受。”静之打断了他的话。

“静之！”李斋斥责道。

“你是说，若他真的是骁宗大人的话，我们会灰心丧气地离开老安，从此再也不踏足此地吗？”静之以严厉地口吻对茂休说道，随后回头看着李斋，“李斋大人，我无法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说辞。”

李斋叹了口气。静之说“无法接受”，对此她不得不表示赞同。即使对他们说“去世的不是骁宗”，李斋等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们必定会为了了解真相而再三往返。不过，即使说是骁宗，他们也不可能接受。同样的，他们也必须要确认是否的确如此。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听到了阿选即位的传闻。

静之死死盯着视线游移不定、显得惴惴不安的茂休。

“被藏匿起来的武将的安危及身份，我们不可能不进行盘查就放弃。正常来说我们会在老安住下来，搜查村里的家家户户，和村民会面并追问具体情况。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听到了阿选即位的传闻。——然后，你们也听说了这个传闻。”

茂休一个哆嗦，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所谓有势力在寻找王之类的种种传言，这种说法可信度很低。你们一开始就收到阿选即位的消息吧。立了新王后，新的统治即将到来。既然要立新王，就意味着骁宗大人已经驾崩了。为了将骁宗大人已死的事实摆在仍在寻找的我们面前，你们撒了谎。难道不是这样吗？”

茂休转过脸去。对于李斋而言，这就证明了一切。

“骁宗大人已经死去，不再是王了。他的部下既然和新王阿选作对，那就不过是反民而已。你们不想和反民扯上关系，也不想被新王阿选认为是有反叛的意图。不仅如此，你们希望我们能尽快停止寻找已经不是王的人的愚蠢行为。新时代就要来了，那种抓着过去的王不放而否定新王，这种扰乱国家的行为只会给人添麻烦。”

静之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从一开始听说有势力在寻找主上的时候起，就只想着保护自己。不想被阿选盯上，不想和与阿选作对的势力扯上关系——你们自始至终只是想保全自己！”

茂休抬起头，露出愤怒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斋就插嘴道。

“难道百姓不能自保吗？”

静之愕然地看着李斋。

“这些家伙为了明哲保身，欺骗了我们！”

李斋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再问一次。难道百姓不能自保吗？”

面对李斋严厉的目光，静之畏缩了。

“并不是说不可以……只不过。”

“茂休是里宰辅。现在里宰不在的情况下，他有责任维护老安的安定平静。茂休将老安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并没有错，其他的百姓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也是理所当然的。”

“何况。”李斋补充道，“老安的人们帮助了基寮，把他藏了起来。他们想必知道这有多危险，但几年来还是一直把他藏起来，并照顾他。我们只有道谢，没有责备他们的理由不是吗？”

茂休吃了一惊般地看向李斋。

李斋对他点头道，“我等仙人，能获得各种特权，得到金钱上的优待，是因为我们承担了相应的责任。因此我们不允许有明哲保身的行为。但是，我认为百姓为自身考虑是正确的。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以及周围的人。——百姓没有对除此以外更多人行事的权力。既然没有权力，也就没有必要承担责任。”

“可是……”

她对在嘴里嘟囔着的静之说，“我们为了救骁宗大人而来到这里，是想要拯救戴国吧？难道不是为了拯救戴国的百姓吗？如果责备百姓为了自救而采取的行动，就等同于我们亲自舍弃了拯救戴国的大义！”

静之还想要说什么，李斋制止了他。

“——若是骁宗大人，必定会这么说的。”

静之对李斋怒目而视，然后沉默了。

“我们是骁宗大人的部下。即使他不在此地，也绝不能做出违背骁宗大人之意的行为。”

这是李斋的结论。她想要拯救戴国百姓，但无法奉阿选为主。也就是说，李斋首先是骁宗的臣子。假使泰麒选择阿选作为新王，那是因为泰麒是戴国的臣子。被上天派来戴国的泰麒，为了戴国而行动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件事上，阿选是仇敌之类的私情是没有介入余地的。即使有纠葛，戴国的未来也是排在了首位。

“百姓也是如此。戴国的将来是第一位，正因如此，我们到现在还在寻找骁宗大人，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大麻烦。”

抛弃怨恨和成见，向前迈进才是正确的。但是，李斋无法舍弃对阿选的怨恨。她没有办法平息对阿选至今为止所作所为而产生的满腔义愤。假若有机会可以讨伐阿选，她肯定是渴望讨伐他的。即使其结果是会导致戴国失去新王。

“如此说来，比起戴国，我还是选择了骁宗大人。……也就是说，我首先是骁宗大人的臣下。”

沐雨以平静的语气插了一句。

“……您要杀了阿选吗？”

李斋露出落寞的微笑。

“在下是想杀他，但不会这么做。因为在下奉为主人的骁宗大人绝不会期望看到这一幕。”

“……您说的是。”静之叹了口气，“正是如此。”

泰麒曾在蓬山拒绝过骁宗一次。那时骁宗决意离开戴国。静之作为卧信的随从也在蓬山。

“——看来是我太傲慢了。”骁宗苦笑道。

这是他在蓬山与泰麒第一次见面后不久的事。泰麒见到骁宗后，曾说过“中日之前请多保重”，相当于宣告了骁宗并不是王。

“只有天帝的意思是改变不了的。这就是所谓的运气吧，在你们面前丢人现眼了。”

“可是——”

静之愤愤不平，气愤得不得了。一切都是上天做的决定，不是泰麒也不是别人的过错。即使清楚这一点，不仅仅是静之，跟随骁宗一起来到蓬山的严赵、卧信及其勤务兵等，所有人都焦躁得不知该如何消解。

骁宗理解他们的心思，望着一干人等说，“……我一直认为，没有什么是不能靠自己双手来实现的。如果我想把什么弄到手，只要一直努力尝试总有得手的那一天。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把想要之物彻底拿到手的，看来好像以为连天意都可以抓住。”

骁宗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后说道。

“我想离开戴国。”

骁宗平静地环视陷入震惊的静之等人。

“那么，那只麒麟会让何等人物坐上王位呢？毕竟这是上天的旨意，不是我能知晓的。不过根据此人如何，我未必不想夺取王位。”

“——怎么会！”严赵惊讶地说道，“岂会有那种事！”

“是吗？”骁宗好笑地看着严赵，“人不就是这样的吗？将新王的各方面逐一和自己作对比，比到最后，不想承认自己不如他人是人之常情吧。其实做比较的时候，本就是为了衡量自己的优劣。”

“唔……”严赵陷入了沉默。

“结果便是，我肯定会轻视新王。如此一来，我果真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盗取王位吗？”

不会有这种事的。静之想这么说。唯有骁宗是不可能这么做的。——然而，静之一直认为骁宗理应被选为王。他明明是有信心的，但结果却并非如此。

也许是被偏袒之心蒙蔽了双眼，从结果上而言的确如此。静之至今为止，一直在将他人和主人进行比较，每次都会认为骁宗更胜一筹，但静之确实是不愿认为自己的主人不如他人。正如骁宗所言，他一直在衡量主人的优劣。如此浅薄的信念，也难免落空。

“暂时离开，既是为了戴国，也是为了我自己。不管落魄到何等地步，我都不想成为盗贼。——接下来就托付给你们了。”

静之震惊地望着骁宗。严赵和卧信也同样感到震惊，两人一起发出不满的声音。

骁宗回看他们，“说不准王会不会马上登基。乱世之中已经聚集了足以支撑国家的人才。你们要回到戴国，做与自己的才能相称的工作。”

“属下不愿意效忠骁宗大人以外的人。”卧信当场高声回答。

“是因为忠义吗？那我收回刚刚说的话。——我想为戴国留下良臣。既然升了山，不能因为自己不是王就不管国家的未来。”

“您说得很对。所以属下也会从远处祈祷戴国的安泰。”

“说什么混账话。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难道不是因为若我成了王，你们就能飞黄腾达了吗？那就离开我吧，再跟在我身边只会一无所得。”

“并非如此，骁宗大人也应该清楚的吧？属下——”

“既然你认为这对戴国是必要的，就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眼下戴国的百姓们，在先王的压榨下饥寒交迫，因常年的空位和荒废而苦苦挣扎着。如果新王能立即登基自然最好，否则这种状态还会持续下去。即使新王登基，安定朝廷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必须要有能救济百姓的能臣。这就需要你们的力量。”

“那么骁宗大人也应该留下来为戴国效力。”

“我是说，不应该留下动乱的火种。并不全是为了国家，这是我的志气。如果要为我尽忠，那就不要给我丢脸！”

“可是——”

“我希望至少有人能说，骁宗为戴国留下了好臣子。期望得到些好名声不为过吧。”

静之等人低下了头。

“一旦戴国安定下来并走上正轨，你们想离开就随意吧。要到那时还不能断奶，对我还有眷恋的话，我可以允许你们追过来。”

对此，静之等人也只能苦笑了。

“……那位就是这样的人。”

静之垂下头。

“确实如李斋大人所说，若是骁宗大人，他是不会责怪茂休的吧。属下做不到奉阿选为主，但决定效仿骁宗大人的做法，离开戴国。……若我留在国内，一定会因为怨恨阿选而袭击他的。”

听到静之的话，沐雨一个人点了点头。

“若各位毫不在意百姓疾苦，贫道原本想保持沉默的。”

沐雨说着温和地笑了笑。

“不要相信阿选即位的布告。”

“沐雨道长？”

“贫道收到了消息，说还是不要相信为好。”

——“新王阿选”存在可疑之处。

“请问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的？”

李斋诧异地问道。沐雨回道，“是一个叫玄管的人。至于他究竟是什么人，贫道也不清楚。”

“不清楚？”

“是的。”沐雨点头。

“沐雨大人对鸿基的情况很了解吗？”

“贫道了解情况的不仅仅限于鸿基。分寺院会传来各地情况，因此道观消息比较灵通。只不过，在贫道这里，朱旌也会送来情报。”

“朱旌——？”

沐雨露出微笑。

“贫道原本是朱旌。”

李斋等人震惊地回头看她。据沐雨所说，她在懂事前就被卖给朱旌的宰领，在朱旌中作为舞姬养大。

“可贫道在文州垮了身子，无法再继续踏上旅途了。虽说是被卖过去的，但宰领是位非常善于照顾人的善良的好人，一直把贫道当成女儿一般对待。当贫道无法再出行，宰领就找门路将贫道送到琳宇的石林观的分寺院中。在那边休养半年后，贫道也想成为道士，于是拜托了宰领，在石林观出家了。”

因此至今都和朱旌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大部分情报会由朱旌送过来，不过，这次的情报是从中央直接传达过来的。贫道也不清楚发出情报的是谁。贫道只能假设，消息恐怕是从鸿基，而且是在王宫内部发出的。”

沐雨这么说着，轻轻侧首，“起先是朱旌给贫道送来消息。不知为何，朱旌收到了送信给贫道的青鸟。连送信的朱旌也觉得不可思议。看来，朱旌对此也毫无头绪。——那消息里说，尽量阻止瑞云观。”

消息里说，以瑞云观为代表的江州道观寺院似乎正打算向阿选提出质疑。然而，阿选不但会严惩他们，某些情况下可能会不问缘由直接进行讨伐。

“从那以后，青鸟就直接送信给贫道了。寄来的必定是黑色的竹筒，因此贫道称呼他为‘玄管’，玄管的情报准确得惊人。飞来的鸟是鸪摺，这不是能轻易得手之物。”

“鸪摺。”李斋嘀咕道。被称为青鸟的鸟有许多种类，虽然气性各异，用途也不同，但其中鸪摺是非常罕见的妖鸟。只能从王宫或州侯城的里木那里才能抓到，可以飞到指定的地点或人那里。虽然必须要先见到人，可一旦记住对方，不管对方在何处都能自己找到飞过去。基本上是王或州侯、夏官长和出征的将军联络时使用的，一般在夏官的管辖范围内。鸪摺虽然是由夏官培养的，数量非常稀少，但也有多出来被卖掉的时候。话虽如此，无论多么富有，也不是市井之民所能拥有的东西。

“既然能使用鸪摺，对方就肯定是高官或军队的军官。”

沐浴对此表示同意。

“那个玄管在信中说了‘可疑’，因此贫道以为此布告必有蹊跷。”

“那……也就是说……”

“有哪里出错了。”

沐雨这么说道，“——或者说，是谁的欺瞒之举！”

2

文州的太阳西沉，石林观的堂内点起了灯。

老安的村民们离开后，尽心款待众人的沐雨抬头望着迟暮的天空，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声。

李斋注意到这一点，“沐雨大人看上去也相当疲惫了，我等就此告辞吧。”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精力不济。”沐雨温和地笑道。“不过，不必担忧。请您借此机会随意拜访石林观，贫道等人能做的事情虽然有限，但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开口。——你过来。”

被叫了一声走上前来的是曾经在庙里见过的道士，名字好像是叫梳道。

“如诸位所见，贫道年事已高，且修行之时也可能会无法联系。若这时候玄管来信就很难顾得上，因此贫道将此事交给梳道，各位也无须客气，请尽管差使。对于人员的安排，贫道也为各位准备了些许资金，都交由梳道来处理即可。”

沐雨说着露出了微笑。

“作为回报，请原谅梳道会将诸位的情况告知于我。毕竟是否能找到主上，将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无妨。”

“建中也表示想为各位效劳。若李斋将军不嫌麻烦，贫道希望您能用这两人。”

“多谢。”李斋应承后目送沐雨等人离去，但内心还是无法释怀。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因为已经不期望任何帮助，所以事到如今当有人施以援手时，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请您多关照。”

听到建中这么说，李斋侧首问道，“多谢。——不过说实话，为何沐雨道长和建中你会帮我们？”

建中微微笑了一声，“因为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都想拯救主上。”

“如果是被要求协助的话我倒是能理解。”

“那么，若因为他是恩人呢？”

“恩人？”

李斋喃喃道，目光停在走到建中身后的女子身上。这个女子一开始就等在房间角落处。果然好像在哪里见过。李斋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很久前在岨康见过她举着白帜。

“你是……”

建中回头看向女子。

“这是春水。”

女子低头行礼。

“上一次承蒙您关照，多谢您的帮助。”

“平安就好——你姑娘呢？”李斋问道。

“小女也没事，现在已拜托同志帮忙照顾了。”

“同志——”

“是指白帜的同伴们。”

“这样。”李斋答道，可她并不太清楚白帜为何会在这里。不，是因为白帜和石林观素有渊源吗？虽然在教义上分属不同宗派，但应该是得到了石林观的援助。

建中察觉到她的困惑，“我们得到了沐雨大人的支援。”

“我们……”李斋惊讶道，“那么，建中也是白帜的一员吗？你和那位女性——春水是伙伴？”

建中点了点头。

“其实同伴们互相之间并不一定相识。——至少春水是不知道的吧。至于我，既然已经明确春水是白帜，也就知道她是同伴了。”

他见李斋面露疑惑，继续说道，“我们并非有组织的团体。只是志同道合者们互相交换情报，各自采取行动。因此也不会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不知是谁先提出的，被称为了白帜，不知不觉这种叫法就此延续下来，所以大家并不介意被称为白帜。不过，我们原本是辙围的幸存者。”

李斋吃了一惊，死死盯着建中。辙围是骁宗的因缘之地，因而被阿选讨伐，并毁于一旦。

“是荒民吗——所以才会为了捡石块而上函养山？”

“不是的。”春水态度坚决地说道，“主上没有驾崩，沐雨大人也是如此说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去寻找他。”

李斋惊讶地看着春水。

“你说寻找——莫非，你们在寻找的道士是……”

如果能在函养山上遇见升仙的道士，就会迎来好时代。

春水闭口不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听说主上在函养山遭到豺狼的袭击。但他并没有驾崩，必定是藏在了某处。如果能在函养山中仔细搜索，应该能找到他的行踪。”　

李斋颔首，“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姑娘也是在辙围出生的吗？”

“准确来说，我和小女都是龙溪出身。”　

龙溪位于连接辙围和函养山的道路之上。它处在穿过嘉桥的山道起点位置，从辙围前往函养山时，第一个留宿点就是这个镇子。反之，从函养山前往辙围时，正好能在第二天傍晚到达此地。从函养山流向辙围的溪谷旁景色优美，包括石林观的古庙在内的著名道观寺院众多，相较于山里的村子而言，算是比较大的镇子了。

“以前，辙围曾经违抗了骄王的命令，拒绝纳税。”

“我知道。辙围的百姓关闭了公库，封锁了城门。那时候被派来的禁军将军就是骁宗大人。”

春水点了点头。

“但是，那时聚集在辙围的不仅仅是辙围城里的居民。辙围是峪县的县城，因此关闭公库自然是全体峪县百姓的意思。龙溪的百姓也都聚集在辙围，全体出动抗议骄王的暴政。这让骄王震怒，城外大批禁军涌来——但是，主上说道理在辙围这边，并保住了辙围。”

去思瞪圆了双眼。

“抱歉插一句，这不是你亲身经历的事情吧？这难道不是你出生前发生的事吗？我听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然。”春水说，“主上救下的是我的祖父母，当时连我的父母都还没有出生。但是，若主上没有救我祖父母的话，现在也就不会有我了。不仅如此，若主上如其他将军一般行事，估计连峪县都留不下来——就如同现在一样。不管是辙围的百姓还是龙溪的百姓，都会被当作反民而处决，峪县的里庐也会被视为罪城而悉数消亡。多亏了主上才幸免于难，不仅仅是让百姓们死里逃生，主上还声言辙围的百姓是正义的，不因起义而降罪，维护了辙围的骄傲和名誉。所以，辙围的百姓世代流传——向后代自豪地讲述主上的恩情。”

“是这样啊。”李斋只是点了点头。

建中再次劝李斋等人入座。

“大概是因为那里与主上有很深的因缘，连同周围的里庐，我们失去了辙围。事实上，对辙围的百姓而言，主上是与众不同的。就如同主上把辙围放在特殊的位置，辙围的百姓也认为主上是特别的。我们一开始听到主上的讣告时都极为沮丧，但后来就得知这个消息是不可靠的。”

春水也颔首道，“豺狼在函养山袭击了主上。但是，我们认为上天保佑了他。”

“可是，他并没有回王宫……”李斋喃喃道。

“那必定是因为主上受了伤。就算他逃了出来，也实在是无力回王宫了。”

“就算是逃了出来，你们不认为他可能死在山里了吗？”

“那不可能。就算身受重伤，也不会轻易驾崩的。毕竟他是王啊，应该会穿着保护身体的护甲，带着可以治愈伤口的宝重才是。”

李斋点点头。

“我记得他应该戴了手镯。”

“对吧？”春水脸上闪耀着光芒，“他肯定是躲在了某个地方！”

“六年来都是？”

听到李斋这么说，她回道，“若非如此，那就是逃到更远的地方了。我们在寻找他的踪迹，肯定可以在哪里找到一些线索。”

春水说着，目光蓦地看向脚边。

“如果——如果说万一，他真的驾崩了，我们也必须找到他。辙围的百姓绝不会对主上弃而不顾！”

“是吗？”李斋颔首。

建中说，“事实上——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向李斋道歉。”

“向我道歉？”

“是我们为了进函养山而到岨康时的事，不是和朽栈吃饭了嘛，那时一路上都在讨论主上的行踪。”

“啊，是有这么回事。”

李斋回想起来，他们好像是讨论过——函养山有没有骁宗存在过的踪迹。

“那时候，有件事我犹豫着该不该说，最后选择了闭口不谈。”

“闭口不谈？”

建中颔首，“函养山发生了塌方。”

“诶？”李斋叫了出声。

“塌方？”

“当时，白帜——辙围的人都进了函养山里。”

他们听说王在行军途中失踪了。据说辙围的百姓迫不及待地全员出动去寻找骁宗，其中也有人甚至找到函养山一带。

“那时我就听说了，当时实际上有一群人躲过土匪的视线，为了捡石头而进入了坑道。那群人说函养山好像发生了塌方。听说有人在山里听到了可怕的声音和塌方的声响。”

“那是发生在函养山上吗？”李斋问道。

“我想是的。”

建中说完后，歪着脑袋回忆道。

“那时函养山上没有动静。附近的穷人会进山捡石块，但土匪作乱以后，函养山附近就被土匪占据了。外人被驱赶，百姓很难接近此地。不过，即便如此，荒民中还是有人会悄悄潜入函养山，为了活下去而拼命。”

看到李斋点头后，建中继续道，“那些人好像是在刚要进坑道时听到了塌方的声音。他们说能听到叫声及野兽可怕的啼叫声。难道不是袭击骁宗大人的士兵及骑兽的惨叫声吗？”

“可是，函养山上看不到这种迹象。”李斋说，“我试着调查过山里，当然调查的范围很有限。但虽然到处可见塌方的痕迹，却没有人被卷入其中的迹象。在函养山谋生的人也没有提到这种事。”

“不会有的。据说那班人都收拾干净了。”

李斋惊讶地看着建中。

“收拾干净了？”

“他们从惨叫声中判断应该是有人被卷入了塌方。那么应该会马上派人去救援，如此一来就进不了山了。所以就观察了下动静，但一点儿也不像是有人要来的样子。”

因此他们提心吊胆地进入了坑道，发现了大范围塌方所留下的痕迹。原本函养山就是极易塌方的山，所以就算有塌方的痕迹也不足为奇。但如果那里出现了尸体——不管是土匪也好，州师也罢，只要被发现了尸体就必定会有大规模的侦察和搜查。如此一来荒民就不能进山了。

“所以他们想要把有埋人痕迹的地方挖出来。因为尸体的一部分和遗物混杂在一起，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把塌方的砂土挖开后，岩石下就出现了士兵的尸体。他们把能看到的地方都挖了一遍，结果找到八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及六头骑兽。”

建中说着微微蹙眉，“在靠近塌方的竖井里还找到三个人。”

“——其他呢?”

李斋兴冲冲地问道，建中摇了摇头。

“没有找到其他尸体，也有可能只是没找到。挖出来的尸体都被埋到竖井底下了。”

建中这么说后，“我听说有塌方之后，就在想主上会不会是被卷入塌方了。虽然好不容易从塌方中逃了出来，但因为身受重伤而呆在某处无法行动。于是我进函养山去搜寻踪迹，不过只发现了被塞进山体裂缝里的似乎是禁军士兵的尸体。”

之后他们就在山上游荡，寻找骁宗的踪迹吗？在这段时间里，朽栈等人占领了函养山，从此就不能再进山了。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设法进山寻找主上。于是恳求沐雨大人，以石林观巡礼的形式请求保护。”

建中等人并不是一个辙围余党的组织。骁宗刚失踪时辙围还在，那时辙围和附近的里庐商量，招募人手进山搜寻。然而，辙围在阿选的诛伐下不复存在。幸存下来的居民们四处逃窜，为了寻找生存的地方，只能四散在文州一带。

建中逃到嘉桥，后来移居到琳宇，在那里以侠客的身份立稳了脚跟，之后又作为掮客奠定了地位。如此这般活下来后，与此同时建中也独自往来于函养山。他不相信骁宗已经死了之类的谣传，固执地认为骁宗应该还活着，因此必须要帮助他。

“我一有空就往返于函养山，这才知道除了我自己，还有很多人进山去找主上。”

大家都是辙围的幸存者。为了交换信息，在某些情况下，相互之间为了帮忙也会互相联系，但没有所谓的组织。建中也并非辙围余党的统一组织者，只是在幸存者们之间交际广，认识的人多。然而，土匪占据了函养山。建中等人渐渐无法接近山里了。建中和认识的几个幸存者商量后，决定去石林观征求意见，是否能以巡礼的形式设法进入山里。沐雨答应了这个请求。对于举着白布的百姓，以无条件开放庙宇的形式给予保护。也和土匪进行了交涉，定下不会干预的约定。为了谋求旅途上的便利，他们一直在暗中支援这一行动。

“只要举起白布就会得到石林观的保护，熟人之间口口相传，与此同时也会传播四处搜寻后仍找不到任何行迹的信息。但至今为止，我们一直没有拥有过组织。幸存者们害怕被诛伐，也怕被不想被卷入的百姓排斥，因此不会将自己是辙围的幸存者宣之于口。也没有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组织，所以春水不认得我。至于我这边，我想她既然是白帜，那就应该是辙围的幸存者了。”

春水肯定地点了点头。

“各个住所都有像首领一样的人。我居住的镇子里也有既是辙围的幸存者，交际广泛且十分可靠的人。那个人告诉我很多信息，也会帮我出主意，但我并不认得其它镇子里的幸存者。所以，逃到岨康的庙里后，听说建中同样也是幸存者时真的吓了一跳。”

“原来是这样。”李斋叹了口气，“你们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寻找主上的吗？——那么，有什么线索了吗？”

面对李斋满怀期待的问题，建中只是沮丧的默不作声。

“……最起码，主上不在函养山周边。”

建中终于回答了她，声音很小。

“藏在山里的荒民保护主上的可能性呢？”

“我觉得不可能。——原本石林观就是这样保护只能躲起来的荒民，通过朱旌让他们逃出文州。那些民众的流言里也没说看到过类似主上的人物。”

“是吗？”李斋也只能喃喃道。

“建中知不知道这些受到保护的荒民捡到石块后会做什么用？”

“我听说赴家会来收购，他们在琳宇或白琅都有偷偷开设的铺子。”

“果然如此……”

建中点头，“我们没有放弃。山中不止有废矿，还有以前为了采运石材而建造的小屋或勘探屋。我们打算找遍所有地方。”

他们把石林观的威望寄托于白布之上，向山而行。——现在也在继续前行。

“主上若是得知各位的深厚情谊，该多么欣喜……”

李斋喃喃说道。

“辙围对于主上而言，真的是十分特别的地方。主上对辙围的百姓抱有强烈的特殊感情。因此，主上的部下也并不例外。那时参加攻打辙围的士兵多为主上麾下。那些部下全都感恩于辙围的人们最终领会了主上的意思，以万分悲痛的心情打开公库之事。”

“啊……”春水张了张嘴，然后用手掩住脸。

“……实在太感谢您了。”

“需要道谢的我们。衷心感谢你们置恶劣天气及危险于不顾，至今为止一直在寻找主上。——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勉强自己。主上确实还活在世上，我向你们承诺一定会找到他目前的下落。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带着孩子进山这么乱来了。”

“可是……”

“若因此辙围的百姓出什么事的话，主上必定会伤心不已的吧。”

春水低下了头。

“他可能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而自责。他就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对你们说不要去。另外向朽栈也传达白帜的意志，请务必在不硬来的情况下拜托他试试。只要合情合理，朽栈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认为他绝不会作恶。不过，希望你们各位也不要乱来。请大家记住，辙围的百姓能活下去，就是送给主上的最好的礼物。”

在离开石林观时，建中等人也和李斋他们一起走出了堂宇。

“寻找主上需要人手吧。”建中一边穿过山门一边说，“我可以调动一些身手好的人过来帮忙。”

“多谢……不过你还有掮客的活儿吧？”

“我会交给弟子。大家都在琳宇，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到他这么说，李斋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我打算换个住处。”

老安这里已经收到李斋等人的传闻。显然李斋等人在琳宇停留太久了。

建中听说了事情经过后，说道，“确实那样比较好。让我帮你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吧。”

“不必。”李斋制止道，“好意心领了，但我已经有眉目了。”

“眉目？”

李斋点了点头。琳宇是个很大的城镇，要大隐隐于市也没问题。但要保持这种隐匿的状态，引入注目的行为就会受到限制。对李斋而言，特别痛苦的就是必须和飞燕分开。照顾飞燕的频率自然会减少，而且更令人难受的是在紧急关头不能使用飞燕。出入城镇都要格外注意，所以没法随便把它带出去。

有什么事要出门时去思和静之都跟在一起，而且两人都只有马，所以只有李斋一人骑着飞燕也不能缩短路程。即使如此，还是有急需解决的事。李斋经常会想，即使只有她一人，如果能尽早往返的话，就能省下许多功夫。

“这么一想，我就想搬到更僻静的地方。特别是我们已经出现在谣传里了，我觉得有必要暂时躲起来。”

“不会吧？”去思大喊一声，“是老安吗？”

“不。”李斋摇了摇头。

李斋回到家后，直接接上飞燕，在城门关闭前离开了琳宇。飞燕似乎因解开束缚而感到十分高兴，大大地展开了翅膀。李斋也十分欣喜。

她骑上欢喜展翅的飞燕身上，一口气飞往北方。她直接向岨康进发，确认朽栈就在那里并提出见面的要求。骑马也得一天的路程，结果只花了不到三个时辰。到达时夜已经深了，但朽栈答应了与她见面。

“你又骑这么夸张的玩意儿。”

从屋内出来的朽栈看到飞燕，眼睛都瞪大了。

“快是快，但很危险啊。你和骑兽是被一起通缉的。”

“我知道。”李斋答道。带着骑兽的话就必然会变成这样。“朽栈，我有一事相求。”

“接不接受取决于内容。”

“能否让我住在岨康？”

李斋说的眉目指的就是岨康。岨康这边往来也较为方便。因为是土匪统治下的镇子，所以也没有开门闭门时限的麻烦事。

“岨康不行的话，别的镇子也可以，附近没有人烟的里庐也行。我会付赁金的。”

朽栈稍微思索了片刻。

“我不太推荐岨康。虽然那里往来最方便，但甘拓的矿工也在这里，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走漏风声。其他地方的话——没啥问题。我倒是想请你低调些，不过这一点上李斋你会应付得很好吧。”

“当然。”

“那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你要是能住下来，对我们也多少有点帮助。毕竟长期无人居住的房子是会损坏的。不过……”

朽栈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不得干涉我们的行动。”

“没办法了，我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麻烦你找个偏僻的地方，要坚持说是随便在这里安家的。”

“我会照办的。”

取得同意后，和朽栈进一步商量下，选择了西崔。虽然地理位置在很里头了，但离龙溪挺近，也有通往辙围和嘉桥两个方向的道路，往来不像安福那么不便。紧急关头时也可以逃往废矿那里应付过去。况且这个镇子的规模仅次于岨康。待敲定完细节，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在朽栈的劝说下，李斋在岨康留宿了一晚。

在借住的旅馆一角，当她走进所选的堆房时，周围已风雪交加。被染成一片白茫茫的景色也被横飞的雪淹没了。迎面刮来的风太大，连睁眼都很吃力。好不容易躲过了风到达堆房，她松了一口气。

——人们都在安全的地方休息了吗？

李斋一边想着一边把挡风披在飞燕身上，然后身子靠着它。飞燕蜷成一团抱住她。

钻进翅膀底下，能闻到一股松软温暖、干稻草的清香味。

3

在琳宇一个久违的晴朗早晨，喜溢陪同一名女子前来。

“——抱歉不能告知各位她的名字，这位女子是受浮丘院保护的。”

去思惊讶地看着那个女子。这个女子形容憔悴且十分不起眼，乍看像是年过中年，但其实看上去很年轻。

“我们因故将她藏匿了起来。……不，其实也没有人在找她。只不过，那位大人行踪不明时，这名女子恰好在函养山附近。”

“请先坐下吧。”李斋催促道。

“是身体有恙吗？……总之，请到这里来。”

“她并非有什么病，只是食不下咽，寝不成寐。在受到浮丘院保护之前，她遭遇了极大的不幸。这件事的影响一直持续了六年。”

“六年——”

喜溢点了点头。

“六年前，就在那位大人失踪后没多久，她漂在河上，被人发现后送到了浮丘院。她似乎是被人施暴过，全身伤痕累累，样子惨不忍睹。虽然救回了一条命，但长期以来，一直在害怕着什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有一段时间说不了话，只要察觉到有人来就会发出惨叫声，像是不知该往哪里逃。实际发生了什么，这个女子也好像记不太清了。只不过，她确实是遭到严酷的对待，两只手的手指全都被折断，牙齿也没剩几颗了。”

“什么！”李斋看着女子。虽然憔悴不堪，但实际上应该相当年轻吧。看样子大约年纪应该是二十几岁，甚至可能比看起来还要年轻。也就是说六年前她还只是个小姑娘。

“把她带来这种地方也无妨吗？”

“她最近情绪稳定多了，在比较安静的环境下也可以出门。当然要看身体状况，但即使这样，她也总算可以打理自己日常生活，并且不会再惊慌失措。”

“看来受了很多的苦呢。”

李斋这么说后，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女子是当时在函养山上的浮民。她在山中的废墟一带活动，潜入了函养山里。”

听了喜溢的话，李斋自不必说，连去思也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会……”李斋喃喃道。

喜溢对她点点头，轻轻地催促女子。女子声若蚊蝇，口中如同呢喃般的开始述说。

“……我，那时候……在山里。和伙伴们……在一起。大概有四人。”

她似乎说得很吃力，但还是拼命地在组织语言。从难以听清的话语中，可以得知当时女子和另外四个浮民伙伴一起住在函养山山中。每日都会钻进矿道里捡取石块。伙伴们都是不知从哪里流落此地的浮民，其中三个是男人，还有一个女人。一个是老人，两个中年男子，另一个女子则比她大五岁左右。

文州因阿选的诛伐而出现大量荒民。荒民是指因为战祸或灾害而暂时离开户籍所在村子的人，浮民却不同。有原本是荒民，但和土地完全断绝关系而变成浮民的例子。也有为了生活而舍弃旌券和户籍的例子。成为常态并就此固定下来的就是浮民。浮民在荒民出现后，有往那里聚集的倾向。因为在混乱中更容易生存下去。女子也是如此。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就如同家人一般。特别是老爷子是在她小时候捡到了她，替代了父母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承州或是某个大城镇失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恐怕是被遗弃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吧。自此她丢失了旌券，成为浮民。她已经连出生的故乡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在和老爷子两人一起旅行的途中，遇到了男人，于是就一起踏上了旅途。增加一个伙伴，就会减少一个人——因病去世，也有人纯粹销声匿迹了。正好流浪到函养山附近的时候，包括她在内剩下了六个人，过着像家人一样的生活。

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是战乱前因土匪的专横跋扈变成荒民，就这样失去了户籍，成为流浪之民。她们当时住在函养山山中，不是村落，而是一个靠近矿道的小屋。小屋周围都是洞穴。有为了抽取空气的洞穴，以及试挖的旧斜坑塌了一半留在那里。他们就从那里进入函养山内部捡石块。

“函养山内没有人，但有时会有看守过来。”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守。但是，确实有人出入过。虽说没有开工作业，可也不是可以随便进去的。所以她们才利用旧的矿道进出。这当然很危险，事实上，她刚搬到函养山后，很快就因事故失去了伙伴。

“大娘失足掉进了深坑里……。她就和母亲一样。”

漆黑的矿道里，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小火把。风险大，劳苦多，收入少，但偶尔也会碰到好石头。她们以此为生，不断地进入矿道，因为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了。类似这种浮民小团体，当时在整座山上有好几个。他们在容易进入的洞穴周围搭建简陋的小屋并住在里面。

然后某一天，他们如同往常一般准备进入矿道，注意到刮来的风中夹杂着人的声音。那阵子，不知怎么回事，函养山周围不见了人影。因为连进入矿道的人也绝迹了，所以他们觉得有人是很少见的事。

“他们不是浮民。浮民即使在里面也会小声说话。不会那么大声。”

不用说，在没有获得许可的情况下捡函养山里的石头是违法的。原本也不允许他们擅自进入。若被发现他们私自进出，就会被轰出去，或者是被扭送到府第。她们为了避人耳目，躲在山中观察情况，那天一整天都传来人声。

“第二天，果然也是这样。”

说不定函养山上会重新动工挖掘。如此一来她们就失去了谋生之道。她忧心忡忡地跑到函养山入口处去察看情况，然后看到了——在函养山入口处的显然是一伙士兵。士兵的人数在数十名以上，就是他们在进出矿道。有两个大木箱，被严密防守着，从铺成一排的圆木上滚动着被运进矿道。

“——大木箱。”

去思喃喃道。女子点了点头。

“非常大。有小屋那么大。看着很结实。”

“小屋——那还真的很大啊。”

听到李斋的声音，女子说，“它被很多马拉着。士兵们战战兢兢地保护者它。好像里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然后就被运到洞穴之中了。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道具之类的东西。一堆人把它们运了进去。”

正因为东西很大，作业肯定需要时间。她们那一天放弃了进入矿道。

“结果，他们花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山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众多的士兵不见了，大规模作业的痕迹也消失了。

“地面也被平整过，脚印也都没了。全部，和以前一样。”

“做得很周全啊……。那个箱子里面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

“但是，动了。”

“动？”

“士兵们都在吵嚷，说是动了。里面有东西在动，晃动了箱子。”

“是活物吗——？”

“也许是。散发出一股像野兽的味道。”

李斋陷入沉思。

“爷爷说，很可疑。说他们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最好不要马上进到洞里。”

老爷子主张最好暂时观察一下情况，或者干脆离开函养山比较好。然而，她们对石块恋恋不舍。若能积攒些能够出售的石块，就可以赚取一笔生活费。

“叔叔们说再捡点儿，再捡点儿。然后进洞之后，里面传来了声音。”

女子害怕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传来了很可怕的声音。像是野兽的悲鸣声或是叫声。声音又粗又响，非常可怕。我吓了一跳，呆住了，结果就听到了山体崩塌的声音。”

从矿道里冒出浓烟，同时传来了山崩的声响。她立马明白这是发生塌方了，因为之前经历过好几次。然而，这次规模不同。地面轰隆作响，山体在震动。好几次从矿道深处传来倒塌的声音，洞穴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能闻到烧火的味道。我想，他们大概在里面放了大量的火。”

她不清楚这和塌方有无联系。不管如何，她们逃走了。因为刚进洞没多久，所以她们才能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们连滚带爬地逃出洞穴。这并非一般规模的塌方。说不定是这座山都塌了。她们害怕山崩，急急忙忙下了山。就在那时，她们看到了同样逃下山的士兵们。

“他们回头了。和我们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他们做出追赶她们的举动。她们立马逃到山坡上。逃过来的老爷子说，最后他们没有追上来就下山了。

“爷爷说，既然被发现了，那还是赶紧逃跑的好。”

但是，她们还是下不了决心，说服老爷子再停留一日，然后回到了小屋。翌日，身穿赤黑色铠甲的士兵上山来找她们了。

“外面传来了声音。大家说赶紧逃，虽然往外跑了出去，但大家都被抓住了。”

女子说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我也被抓住了。”

“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女子声音颤抖着说。

“……可以了，不必回想。”

当李斋握住她的手时，她用仿佛寻找依靠一般的眼神看向李斋。

“爷爷被杀死了。姐姐被拖进洞里，我听到她发出了惨叫声。”

“是吗……”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敌人是‘乌衡’，他们是这么称呼他的。我绝对忘不了。”

“……乌衡。”静之喃喃道，“有的，阿选军里有这么一个家伙。”

“他就是仇人。他把大家都杀了。”

虽然她说都被杀了，但浮丘院却无法确认其他人的尸体。为此喜溢补了几句，说他们并没有入山找人。

“……我们觉得就算进山也无济于事。”

等她恢复意识，平静下来的时候，季节已经更迭了。不管当初发生了何事，事到如今才赶过去也于事无补。

“不过，考虑到她的状况，估计是没有活下来的。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也是。”

不该看到的，是从函养山逃出的士兵的身影。她们在那之前，看到了山里在准备着什么，但阿选军应该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发现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人看到他们从函养山上逃下来。

“浮丘院一直在保护她。……不，我也不能言明她是否在浮丘院内。只能告诉各位，她被如翰大人严密保护了起来。有关她的存在——包括现在还活在世上，并且被浮丘院所保护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传到鸿基那里。”

“当然。”

李斋断言道，“我们也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说出口，也不会刨根问底。希望你们务必要好好保护她。”

“多谢。”喜溢低头致谢。去思也终于明白，浮丘院——如翰的冷淡态度，皆是因为把这个女子藏了起来的缘故。当时他就觉得，渊澄说他们可靠，就此而言对方显得太冷淡，如今看来倒也无可厚非。

“可是，为何突然……”

去思不假思索地说出口，喜溢尴尬地低下了头。

“前几天，对各位真的太无礼了。其实昨天，如翰大人收到石林观的沐雨大人的来信。信中说新王登基一事另有蹊跷的可能性很高，不可轻举妄动——”

“沐雨大人特意写信——？”

“是的。”喜溢颔首。

“沐雨大人认为各位是值得信赖之人。因此如翰大人也认为可以将这份证词交给各位。”

“……原来如此。”

李斋郑重地鞠了一躬。

4

当喜溢带着女子离开时，李斋带着静之一同出门送行。李斋内心有一个担忧，静之应该有着同样的顾虑。在等待喜溢及女子准备回程行装的时候，她和静之四目相对，明白了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同。

“……是时候了吧？”李斋小声说道。

“是的。”静之回答。

“就送到这儿吧。”

他们拦住坚决推辞送行的喜溢和女子，一同出了大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周围来往行人仍稀稀拉拉，显得极为荒凉，只有凌冽的寒风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到达大门时，李斋把送行的静之等人留在原地。

“至少将你们送到大道上吧。”她这么说着，迈开了脚步。喜溢一脸惊讶，女子也显得有些困惑。

“就此分别，深感不舍。”

看到李斋微笑，女子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风中混杂着细雪。李斋一路关心他们是否会冷、身体状态如何，然后走到街道与大道交汇之处，在空置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那么，祝二位贵体康健。”

对于在中途停下来的李斋，喜溢又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没有特意提及，而是催促女子赶紧走上人流开始增多的大道上，向左拐了下去。确认他们离去后，李斋回过头。在回头的瞬间，她看见一个男人避开了她的视线，似乎在留意脚下而蹲下了身子。一个一脸若无其事的男人从他身旁走过。李斋在他擦身而过之际，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我有事相问。”

男人吃惊地抬头看了看李斋，想要把手甩开。在路上蹲下身子的男人，目光稍稍往这边一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站了起来，打算追赶其后。不知何时追过来的静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作……作甚？”

“我们有事要问二位。”

他一边说，一边堵住男人的嘴，把他拉到空店铺的屋檐下。静之紧跟其后，一脚踢开串风路的入口，将男人扔了进去。李斋跟了进去，把男人推过去。去思溜进来，将门关上。静之则拔剑将两人向里边赶。

李斋的担忧就是这个。以前当他们去过牙门观后，就一直有人在监视李斋等人。看来与府第无关，明显是外行，恐怕是与牙门观有关。但若是放任不管，这些监视者可能会尾随喜溢和女子也说不定。

出了大门后，他们就发现有两个陌生人正在偷窥这里的情况。最近在她们住处周围看不到监视的人了，李斋认为这并不是因为停止了监视，而是在附近民居的某处设立了据点。如此确保了即使不在冰冻的路上监视，也可以在屋内窥探动静。

监视者们看见他们有来客。恐怕监视者已经掌握喜溢是何方人士了吧。但是，对他们而言，女子是第一次出现的人。根据监视者对她感兴趣的程度，看具体情况，为了探听女子底细，可能会等她离开时再尾随其后。那就意味着女子的住处会遭到泄露。即使监视者们无法得知女子的身份来历，但这也不是他们乐见的事情。于是李斋装作目送喜溢和女子，观察监视者的态度。

果然不出所料，监视者们跟在李斋等人身后。他们面不改色地想要越过李斋，毫无疑问是想跟在女子后面。不能让他们如意。意识到监视着的目光，李斋没有持剑，但留下来的静之应该是带着剑，和去思一起跟在监视者后头的。因为不想让女子感到不安，所以没有特意和他们商量，但静之必定能会意行事。

“谁派你们来的？”

“你在说什么？”

两个男人被逼到后庭的角落里，相互紧紧靠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在监视我们，也知道你们是从白琅那里一路尾随过来的。”说完李斋又加了句，“应该说是从牙门观吗？”

两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若是牙门观，应该是葆叶的命令吧，但我不清楚她的理由。为何要监视我们？”

“没有那样的事！”

两人试图极力否认，但似乎想不出什么有道理的借口。

“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想弄清楚我们这些人的身份来历，但时间也太长了。你们也应该早就确认我们和浮丘院关系不浅，正在找人之类的事情了吧。那为何长期拘泥于我们？”

“我们并没有！”

“我们本以为，你们只要确认我们对葆叶所言并无虚假后，就会离去，所以才至今为止放过了你们。但说实话，我已经感到厌烦了。”

“所以，属下不是早就建议您，还是尽快收拾掉为好吗？”

静之假惺惺地冷言道，将李斋的剑递了过去。好像是特意带过来的。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

“反正也撬不开他们的嘴，撬开了也辨别不了真假。您还打算让这些人卑劣地窥视到什么时候？”

“说的也是。”李斋正打算说什么，其中一个男人叫了起来。

“你们才是有什么目的！”

虽然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紧张，但不像刚刚另一个人那么惊慌失措。这个人似乎是比较有胆量的。

“……目的？”

“你们搜寻荒民和浮民是想做什么？是打算带到鸿基去吗！”

李斋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把他们带回鸿基后训练成士兵——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李斋把手放到剑柄上。

“这是你们的推测？还是现在有人在做这种事？”

“还在装傻充愣。”胆小的那个咬牙切齿地说。胆大的那个则对李斋怒目而视。

“拜托你们才是别再说这么明显的谎言。要觉得我们碍事就一剑刺过来。别以为杀了我们，老天会永远对这种残酷的行为视而不见。”

李斋和静之对视了一眼。就在此时，胆小的那个猛地一脚踩在地上，向李斋怀里扑过来。静之和猛然一闪身退开几步的李斋交换身位，趁机将男子双臂反剪，将他摔倒在地并骑在他背上。

“住手！”叫出声的是胆大的那一个。胆小的那个扭曲着身子被静之按倒在地。

“反正也要被杀！至少让我报一箭之仇！”

“不行，住手吧！”

李斋和静之只能再次面面相觑。——总觉得哪里不对。

“放开他吧。”李斋对静之说后，又对胆大的男人说，“我也不想让他受伤，你能按住他吗？”

男人点头，弯膝蹲在被放开的男人身边，代替静之抓住男人的肩膀及手腕。李斋也单膝跪在他们身边。

“你们不是牙门观的人吗？”

“如果你们问我们是不是从牙门观来的，回答是否。我住在琳宇。”

“你们和牙门观以及赴家都没关系？”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答不上来。

“赴家吗——你们和它有关？”

男人犹豫片刻，回答了“是的”。被压制住的男人扭过身子。

“别说！住口！”

“冷静下来。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多半有些误会。”

“……误会？”李斋问道。

“能告诉我们吗？你们为什么要追捕荒民？”

“我们没有在追捕。正如我们和葆叶夫人所说，我们是在寻找熟人。我们是想着会不会有荒民知道些线索，所以想和荒民中有头有脸的人交好。要不就想见一下熟悉荒民之间流传的传闻的人。——你们认识这样的人吗？”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你刚刚说的，会被带去鸿基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是来狩猎荒民的？”

“狩猎荒民？有人来狩猎荒民然后带到鸿基去吗？是谁？目的为何？”

“不要装傻！就是你们的主人。不就是那匹豺狼为了强迫他们当兵才抓走的吗！”

被制伏的人叫道，当场趴在地上。

“上天为何会允许这种事。这种惨无人道的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李斋对趴在地上的男人说，“你的名字是？”一边说，一边催促他起身。“我叫李斋。你呢？”

“家公！”静之制止道。但李斋并不在意，而是看向另一个男人。

“你呢？”

男人踌躇地看着李斋。李斋微微一笑。

“这里太冷了，要不要到稍微暖和点的地方去？”

李斋将二人带回住处。拜托留在家里的酆都和余泽准备一些热饮，让两人坐在火盆旁边。坐下后，胆大的那人说，“李斋……刘将军……？”

李斋露出苦笑。

“看来臭名昭著了啊。我先申明一下，我是冤枉的。”

“我们知道。”男人说着，坐正了姿势，“卑职是详悉。是被分配到丰泽这个镇子的师士。”

“师士——那你是文州师的？”

详悉点了点头，看向在一旁瞪圆了双眼的男人。

“他叫瑞直，是逃到白琅的荒民。他住的镇子被那豺狼烧了，家人被杀，独自一人流浪着。”

说罢，详悉朝端直点了点头。

“这位大人是主上的部下。她被捏造了弑君的罪名而在逃亡。”

端直目瞪口呆地抬起头。

“那……不是狩猎荒民……”

详悉点头。李斋说，“我们刚刚也说过了。那个狩猎荒民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义。”详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暗中召集荒民和浮民，把他们带往鸿基。为了让他们当兵。”

“当兵——阿选他？”

详悉点头肯定。

“有时也会用优厚的待遇带他们走，但大多数是强制性的。强行把他们召集起来训练成士兵。之所以暗中行事，是因为不想被人知道士兵的数量不足吧。他想隐瞒紧急征兵的事。”

“怎会如此！”李斋这么说后，觉得这也是有可能的。王师六军中有四军离散了。阿选应是长期为兵力所困，即使从余州召集兵力也杯水车薪。

“哪里是士兵！”端直大叫道，“就算接受了点训练，那又如何。他们都是连武器也使不好的外行。他们就是肉盾——用来挡箭的！”

“的确有可能。”李斋嗟叹道。

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一般会征兵。但是，如此一来百姓就会产生敌意，尤其是还会向敌人泄露军队不够精锐的实情。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暗地里狩猎荒民吧。

“……是打算把自己制造出来的受害者用来代替盾牌，用完就扔吗？”

李斋撇了撇嘴，口中发苦，叹了一口气。

“……正如端直所说……为什么上天会允许这种惨无人道的事？”

若这是王的所为，上天会以失道的形式降下罪罚吧。然而，阿选并非王。因此上天无法对阿选出手。至少李斋知道“天”是有实体的，这和端直所问“上天为何”的意义不同。端直是在质问世界，而李斋则知道有那么一些等同于“天”的人。有一些人在某处俯视这个世界，一边命令王要坚守正道，一边对阿选的残忍无道却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都必须纠正这一切。”

静之说道。李斋点了点头。

“我们要纠正无道，为此必须找到主上。”

详悉和端直一齐看向李斋。

“可是……主上他……”端直说道。

“他没有去世。只是下落不明，所以我们在找他。”

“所以才找荒民？”

面对详悉的问题，李斋点了点头。

“考虑到诸多情况，主上很有可能被当时出入函养山的荒民或浮民救了。就算是传闻也好，有谁听说了什么吗？”

详悉和端直面面相觑。不一会儿，详细说道，“卑职没有听说过什么。不过，卑职没有和荒民频繁接触过。”

“我也什么都没听说。若有救助主上的消息，不可能没有传闻的。”

“是吗……”

“葆叶大人也许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详悉说道。

“请您给卑职一点时间。”

5

——又，死了一人。

他低头看着在被埋在雪下的闲地上新立的墓地。在坟墓前，他儿时好友那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趴在地上。

强壮的男人浑身颤抖着，是因为恸哭的缘故，还是因为寒冷？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儿时好友的身上。

“彦卫，回去吧。会冻僵的。”

墓里埋着的是彦卫的母亲。她不仅仅是儿时好友的母亲，对于失去双亲的他而言，彦卫的母亲就如同自己的母亲。他虽然住在里家，但她会前来里家照顾老人及孩子，是一位早年失夫，为人热情、心胸豁达又坚强的女性。

——然后在这年冬天伊始，她被带走了。

带走她的是老巢在附近矿山的土匪。他们说需要做饭的女人，就把村子里的女人都拖走了。他们自然奋力抵抗，可仍然阻止不了。一个设法阻止他们的年轻人死了，明明他还在等着即将从卵果中诞生的孩子。然后彦卫的母亲被带走后，在仲冬之际，回来了一具尸体。

他安抚着不情愿的儿时好友，一边搀扶着他回到了村子。回到家门前，他的手被挣脱开，儿时好友踉踉跄跄地走进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死去的女人对他而言就像母亲一样，但对儿时好友而言，她还是他唯一的血亲。即使理解他的心情，但很难言之于口——无论他自己是多么痛苦。

他悄悄回到里家，一个身穿单薄上衣的大汉正等着他。

“没有人招待吗？”

“不。”那个男人答道。他身材高大壮硕，不过似乎上了年纪。头发里夹杂着白发变成灰色，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从左脸颊到嘴角处，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旧伤疤。

这个男人昨天将尸体送了过来。出于礼貌，他请男人留宿里家，但身为里家之主的他因为陪着儿时好友，几乎没时间和他搭话。

“吊唁完了吗？”

男人用低沉有磁性的声音问道。他点了点头，再次深深地鞠躬。

“这一次真的有劳您了。容我再次自我介绍，鄙人闾胥定摄。”

他记得男人报上的姓名是博牛。他不是这一带的居民，而是路过的人。他说自己在找人的途中顺便绕道矿山，被拒绝后观察了下四周就去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山谷。定摄等住在附近的人都称那个山谷为鬼门关。博牛在鬼门关找到尸体后，好像是抱着尸体运到最近的村子。在那里听闻是这个村子的人，于是又特意送了过来。

“我想她应该是希望尽早回家吧。”

博牛带着一头骑兽。确实，若由博牛搬运过来的话，要比接到消息再过去接要快多了。博牛说“她希望尽早回家”这句话时表现出来的体贴让定摄很高兴。

“我昨天也从村民那里听说了，还真是个年轻的闾胥啊。”

定摄只能称是。

“——看来情况很复杂啊？”

听博牛这么说后，定摄低下了头。

“……是的。”

“这件事是和矿山的土匪有关吗？”

定摄颔首。

“那位女性是被庚戊的土匪带走的。那班人因为人手不足，所以到附近的村子威胁交人出来。”

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人用坏。

“已经被带走不少人了，所以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才会成为闾胥。被带走的人大多数都毫无音讯，但许多人都和那位女性一样被扔到鬼门关了吧。”

虽说近邻的人会定期巡逻，但根据时节不同，遗体可能会腐烂得辨识不出面孔，或者被山野中盘踞的野兽所糟蹋。像她那样身份明了的情况下回来的例子极少。

“那班人会扔尸体吗？”

“活人死人都会扔。”

需要人手的时候就会到周围的村子里威胁他们交人，用暴力硬是把人带走。然后再也不会回来。运气好的话可以在鬼门关找到遗体，但通常情况下都是音讯全无。

“明明知道这点，还把人交出去吗？真是窝囊。”

定摄无法回答。他知道他们很窝囊。同时，他认为外人是理解不了的。他们没有别的活路。

男人僵硬的嘴角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处世之道吧，比徒劳的战斗要好。战斗可以保住自尊心，但牺牲的东西也多。”

“我们绝非因怯懦而厌恶牺牲！”

男人对慌忙否定的定摄说，“厌恶吧。怯懦也好算计也罢，这就是闾胥的责任。”

“是……这样吗？”

男人直直地盯着定摄，点了点头。是因为年龄，还是因为别的理由，男人浑浊的眼睛微微泛白。他一直盯着定摄，所以应该不是看不见吧。

“我……很羞愧于这么不成器的自己。”

“你会这么想，那是因为这是事实。与其自寻烦恼，不如好好守护村民。”

“真的可以这么做吗。——对土匪低头弯腰，听命于人，用这种方式来保护村子。这样就够了吗？”

村子也没能守住。更何况灾害已经波及到周围的村落。无论面对哪种情况，他都无计可施，无法阻止悲惨事情的发生。无论是邻居的痛苦，还是国家的衰落。

当他哭着说出这些话时，博牛轻声笑了，笑得很温和。

“这也没办法。你只要有这份心，迟早能有所作为的。”

“是这样吗……”

“没错——如果你还是心存内疚，那就注意一下过路人吧。”

“——过路人？”

男人点点头。

“是一个武人打扮的男人。你有没有见过？他头发是白的，有着一双绯红色的眼睛。”

“没见过。”定摄回答道。博牛是在找人吗？

白发的男人并不罕见，但绯红色的眼睛却比较奇特。只要见过面就不会忘记吧。不过话说回来——很难辨别他人眼睛的颜色。也有因为光线的明暗而变化的，而且除非正对着眼睛看，否则也不会意识到颜色。

“我也不能确定，但大概是这样……”

“这样啊。”博牛喃喃道。

“他是危险人物吗？”

会是这个男人的仇人吗？还是相当危险的罪犯？定摄不安地想道。男人默默的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国家的王。”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五章

1

构成白圭宫西边一角的西寝，身为宰辅的麒麟的领地被严寒与荒废所笼罩。即使泰麒回归，西寝荒凉的景象也无丝毫改变。从昨夜起下个不停的雪染白了大地，勉强将灾害的痕迹掩盖起来。

西寝中传出了声音。

“台辅是否仍在生下官的气？”

庭院中回荡着夸张的叫声及故意大声抽泣的声音。

项梁心生腻烦地向正院望去。他看见在对面过厅里头——面向正馆的入口处蹲着一个人影。站在他旁边的是惠栋吗？正在哭天喊地的则是士逊。

士逊就任了内宰一职。内宰负责在宫中服侍贵人。这里的贵人就是泰麒。侍奉阿选一事原本就没有交由天官负责。而泰麒的衣食住行则由士逊总管。天官将士逊任命为内宰时说，希望士逊能深刻反省自己的无能，无论如何也要为泰麒派上用场。希望泰麒能给予他挽回过错的机会。

泰麒之所以接受这安排，是因为不想侵犯天官长的职责。然而，自那天起，士逊的奉献开始给旁人带来了诸多困扰。他一日三次前来问安，一过来就溢美之词不绝于口，耗费许多无谓的时间。同时，他声称要整顿泰麒身边起居，送来了大量物品。若泰麒说现在并不觉得拘束，不需要再浪费国库，士逊就会回道这是他以私财购买的，并没有给国库增添负担。他送来的都是些厚重的地毯、豪华的被褥、华美的衣裳以及绘画、壶之类的装饰品。当他把精美至极的螺钿屏风送过来时，泰麒终于制止了他。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你有余钱来买这些，不如拿去接济穷苦的百姓。”

每当泰麒对他语气严厉时，士逊会边哭边道歉，假哭几声后就极力赞美泰麒。

“台辅无论何时都将百姓的困境放在首位，您真是心地仁慈。”

他满口花言巧语，连让人插嘴的功夫都没有，“那下官就说这是台辅的心意，将这些物件都赐予荒民吧。”

听到士逊的话，项梁大吃一惊。将如此高价的物品给予荒民，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混乱。

“士逊！”泰麒厉声说道，“把东西给荒民说得简单，你要以何标准选择对象？在那么多荒民中，过分施与其中一人，难道你想象不出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斥责士逊后，禁止士逊再送物品过来。可士逊故意唉声叹气，不停哭着重复他只是看不过去宰辅的生活过于简陋，想要献出私财为其改善起居而已。他被禁止搬物品进正馆后，这次便假冒泰麒的名义将高价物品赠予负责警备的士兵或小臣、以及奄奚等人。以致于欢呼雀跃的众人过分尽职，一时泰麒身边变得十分吵闹。不仅如此，士逊安排了大量下官到这个小宫殿里。原本清净的宫殿一下子挤满了人，白天在殿内四处打扫或收拾的奄奚自不必说，连晚上都人来人往。若和士逊说不需要，他就会叹气；相反若是说碍眼，他就会大哭。最终，泰麒禁止他出入正院。如此一来，他开始每天从早到晚过来过厅好几次，故意大声地唉声叹气。若为了制止他而禁止他出入宫殿的话，想必他会在大门前做出同样的举动吧。项梁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觉得疲惫不堪。

“那家伙是笨蛋吗？”

耶利愕然道。

“他是更为恶毒，只要借口是为了台辅，别人就难以苛责他。事实上，像他这般极尽奢华、尽其所能，应该有很多人会觉得高兴吧。若是拒绝他的孝敬并加以斥责，斥责一方看起来反而显得无情。”

项梁这么一说后，耶利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看起来无情？……麒麟吗？”

项梁噗嗤地笑了出声。

“嗯——也是呢。没人会指责麒麟无情吧。”

麒麟是慈悲的生物。所有百姓，以及官员都是如此认为的。

“反正肯定是张运指使的，尽做些下作的事。”项梁苦笑着说。

听他这么说后，耶利说，“手段也太粗糙了。要面对这种对手，台辅也真是不幸。”

项梁对此只能表示赞同。士逊以及张运都选错策略了。士逊看似到处和别人比着赞美泰麒，但项梁很怀疑是否真的有人会觉得屈辱或嫉妒。根本没有竞争余地，只因麒麟的地位压倒性的高。在麒麟地位之上的就只有王，再往上就只有天神了。

“确实对台辅来说是不幸。想必他相当疲惫吧。”

连项梁都因为宫内充斥着下官而感到累心。泰麒严词命令，下令惠栋只让州天官来侍奉泰麒起居，今后国官不得加以干涉。命令落实下去后，馆邸内终于恢复了平静。虽然又回到原来冷清的光景，但项梁却松了口气。

泰麒在这场骚动中一直淡然处之，完全不为所动。项梁对他的强硬感到十分惊讶。

——和一般的麒麟有哪里不一样。

项梁一边思忖，一边看向在窗边明亮之处低眸查阅文书的泰麒。他静静地浏览文书，偶尔大概是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会指着文书向一旁的润达询问。——泰麒曾解释过，他看不懂文字。他可以笼统地理解意思，有人向他讲解时也能明白，但仅凭阅读文章是理解不到位的。

泰麒是胎果。他是在异乡出生，在异乡长大。语言自然是不一样的。虽然神仙可以获得通意之术，但这个奇迹还未能涉及到文字方面。

——在异乡出生成长的麒麟。

那就是与众不同的原因吗？项梁思忖。

“……怎么没看到浃和？”

泰麒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项梁回过了神。

这么说来，今天的确没有看到浃和的人影。昨天早上侍奉早膳时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泰麒让她去休息，她也只是点点头就退下去了。这阵子浃和话变少了，以前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贴在泰麒身边想服侍他，最近却少见这种行为。自大量下官进入馆邸后，她把基本的活儿干完就立即退下去了。

“要问一下惠栋吗——恐怕浃和已经……”

从那样子来看，浃和也病了。只怕如今已经不在黄袍馆里了。

泰麒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项梁，耶利，你俩陪我一下。”

他说完，就将事情交给润达，催促他们去庭院。庭院里寒气逼人，浅池里隐约可见冰块。即便如此，泰麒还是登上了路亭，毕竟这里是最不引入注目的地方。

——他该不会又想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吧？

项梁紧张得身体僵硬起来，果然不出所料，泰麒又说了让项梁大吃一惊的话。

“我想再去一次六寝。”

“台辅，这太乱来了！”

项梁慌张道，“有了上回的事，现在六寝毫无疑问会加强警戒。这回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进去的。”

“即便如此，我认为还是可以闯进去的。本来从我住处通往内殿的路就多得很。”

那是自然，项梁颔首。麒麟辅佐王，是国体的一部分。身为州侯的住处是在广德殿，但身为宰辅处理政务时的住所就是在内殿或外殿。

“可是，那边的道路应该都被堵住了。”

“明面上的道路是如此，我所知道的近道被堵住的可能性也很高。不过，除此以外应该还有别的路。”

“有吗？”

泰麒颔首。

“我不清楚是谁建造的王宫，但有趣的是，他把王和麒麟相互敌对的可能性也考虑了进去。既然如此，肯定会有条密道可以确保麒麟能前往内殿。为了以防当王失道，实施独裁时将麒麟拒之门外，应该肯定会设有这么一条路的。”

“目前就很接近那种情况。”泰麒如此说道，“阿选现在还未将我关在内殿或外殿之外，但那只是没有显现在政治层面上。当他要镇压内战或内乱时，必定不想让麒麟插手朝议。我想到时若被拒之于外，肯定会有手段可以确保麒麟能强行进入朝议。”

“……也许。”

“我希望能找到那条路。可以的话，为了能再次见到阿选，我想找一条通往六寝的路。——不仅如此。”

泰麒稍稍停顿了一下。

“有件事我很在意。”

“在意？”

“上次，当我溜进六寝时，发现内殿深处有个地方戒备格外森严。是由士兵在负责警卫，而不是病了的傀儡。我怀疑估计是夏官调配过来的士兵。”

项梁皱起眉头。——确实很值得在意。

“是在通往东宫的门阙周围。我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莫非是主上……？”

泰麒侧首思考道，“若骁宗大人被关在那里的话，也就是说是夏官在负责警备，那么张运就没有理由如此束手无策。既然夏官参与了此事，我不认为身为冢宰的张运会一无所知。”

“这——是这么回事。”

“就算不是骁宗大人，我想他们应该也是在保护什么重要之物。我想确认一下到底是什么。”

项梁一惊。

“说不定是，正赖大人？”

“我认为完全有可能。”

正赖因藏匿国帑之罪而被囚禁起来。然而，正赖不在官狱里。文远在音讯断绝前已经确认了这点。

“所以，我希望你二人能找到通往六寝的路。”

“虽然我知道这很危险。”泰麒这么说时，耶利插嘴了。

“不用找也知道。”

“从后正寝往仁重殿的东北方向有一条地道。”

泰麒佩服地看着耶利。

“虽然项梁是说过耶利对内宫了若指掌——你还真的能在内宫来去自如呢。”

耶利微微一笑。

项梁愕然道，“仁重殿已经没有了！”

仁重殿塌了，只剩下地基及堆积如山的瓦砾碎片。

“我说了是仁重殿的东北方吧。是在旁边园林更东边的地方，准确地说应该是东南方向。有一栋看着像祠堂的房子，房子本身有些破败，但至今仍保留着。”

“说不定——”泰麒凝视着耶利。“耶利难道不知道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里到底有什么吗？”

耶利轻轻歪了歪脑袋，“里面有什么，我倒还不清楚。我知道门楼一角有个通往地下的入口，那里有警卫，恐怕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吧。从内殿一角延伸过去的地道似乎通往那里，但是中途也有个地方被严密看守，实在是无法接近。”

“哪边的警备更加森严？”

“上面吧。门楼那边，需要相当多的人手才能突破那里。”

“地下呢？”

“仅凭我一人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不想引起骚动，便打道回府了。若我和项梁一起出手，应该费不了多少工夫。”

项梁惊愕地插嘴道，“别胡说！”

“胡说？为何？”

“若和警卫对峙，就相当于表明与阿选为敌。”

项梁一说完，耶利就笑了。

“本就是敌对的吧。——莫非项梁以为阿选是台辅这一边的？”

“不，可是……”

“就算他没来攻击我们，不代表他不是敌人。阿选确实没有主动对台辅做出挑衅的行为，但你不明白台辅是被当成囚犯了吗？”

被指出这一点的项梁嗟叹不已。泰麒确实是体面的囚犯，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台辅遭到了软禁，只是牢房比较大，但没有任何自由，生杀予夺之大权都被掌握在阿选手中。这不是敌对还能是什么？”

项梁正要点头，然后忽然回过神来。

“生杀大权——掌握在阿选手中？”

“是呀。”耶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头道，“阿选没有因为被指定为新王而表现得欢天喜地。恐怕他还在怀疑——难道他真的不在乎王位了吗？”

“怀疑……？”

耶利愣愣地歪头想了想。

“唔——多少有些怀疑吧？‘新王阿选’虽然是个有实效的计策，但无疑是个奇策。阿选没有天真到会全盘相信的地步吧。连那个张运都没有完全放下疑虑。”

“你在……说什么？”

泰麒也同样惊讶地看着耶利。

耶利对他这种反应反倒感到困惑，“台辅不是想救百姓吗？所以才强行指认那个恶贼为新王，如此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台辅应有的位置。”

就在项梁目瞪口呆之际，泰麒说，“耶利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岂止是这么看——事实不就是那样吗？所以我才会为了保护台辅而呆在您身边啊。”

就连泰麒也一时无言以对。

耶利莫名其妙地朝他看了一眼，“我一点儿也不想效力于阿选。实话实说——”耶利小声地顿了顿，“……我觉得说出来也无所谓，干脆就直说吧。我没打算和阿选站在一边儿，也没兴趣。我没见过骁宗大人，不清楚他人品如何。但把我派到台辅身边的那位，认为只有骁宗大人才是王，台辅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认为必须要保护台辅，才把我派了过来。”

“耶利不是嘉磐的私兵吗？”

对于泰麒的疑问，耶利嫣然一笑。

“您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那么，在嘉磐之前的前任主公是？”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泰麒轻轻苦笑道，“那人说骁宗大人是王？”

“他说阿选不可能是王。”

“所以叫你保护我？”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说我也要去。——主公说这应该是台辅设下的阴谋时，老实说，我觉得他过于臆测了，不过来到这里后，我了解到主公的判断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泰麒只说了这么一句，脸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我认为台辅并非那么安全。虽然阿选目前还没有把敌意摆在明面上，但我很怀疑他会不会相信台辅，是否能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您。而且张运是敌人，明显非常敌视台辅。”

“耶利说得没错。”泰麒苦笑着说，“所以即使和张运起了争端，也和现状没有太大的区别。”

“卑职明白。”项梁只好这么回答。

2

当他们结束密谈回到堂厅时，润达正一脸担忧地等候在那儿。

项梁对他说，“晚饭已经吃完了的话，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最近德裕不在，你也相当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润达还是绷着脸一动不动。他来回打量泰麒、耶利及项梁三人，不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

“这是——让下官闪一边儿去的意思吗？”

项梁吃惊地看向润达，泰麒和耶利也同样向润达投去意外的目光。仿佛受到三人目光带来的压力，润达低下了头，但很快又毅然抬起头来。

“之前，有一晚您也让下官回寝室休息，然后台辅悄悄离开黄袍馆，去了六寝。虽然你们说这是台辅一个人的行为，但下官认为项梁和耶利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润达！”泰麒试图开口，却被润达打断了。

“那天，您三位也是在寒冷中聚在路亭里商量着什么。就像刚才一样。”

“润达。”泰麒温和地对他说，“……很抱歉那次我们自作主张。润达你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这样解释你能接受吗？”

“假若是下官有哪里做得不周到——或者是，您怀疑下官的为人，认为不放心将秘密与下官分享，那下官就只好死心。可是，若是如台辅刚才所言，您认为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请恕下官直言，那就不应该有这种事。”

“润达。”

“台辅的行动与否，会令下官受到斥责，也可能会遭到处罚。当然，下官对台辅所做之事没有任何质疑。下官知道无论台辅做何事都必然有其缘由。因此，下官既不会抱怨自身遭遇，也打算全盘接受这一切。可是，知情与不知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既然知不知情都会受到处罚，那么至少请将情况告诉下官吧。”

项梁不知所措地看向泰麒。

“最重要的是，下官十分害怕会因自己的一无所知而碍手碍脚，坏了台辅及各位的事。下官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事情。明明只需要一句话，下官就可以替各位巧妙地掩饰过去，避开是非。”

看着润达一边紧张得全身发抖、一边诉说着这些话，项梁向泰麒递了个眼色。泰麒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什么都不说，是对润达你的不尊重。”

“台辅您不必对下官道歉。就算您说下官还有不足也无妨。如此一来下官就能接受了。可是——”

耶利打断了润达的话。

“润达不可能和阿选有勾结，而且那个怪病是次蟾搞的鬼。”

项梁惊讶地回头去看耶利。

“次蟾——是妖魔吗？在王宫中？”

耶利点了点头。

“你应该听到过像鸽子一样的叫声吧？它盘踞在宫中，不过我已经把它驱除了。”

“驱除——你吗？”

“当然。”耶利笑道。

“又不是什么棘手的妖魔，只要知道它在这里，要找的话一点儿也不费事。从那以后，我一直注意着情况，但入侵的次蟾好像已经不见了。所以，台辅。”

耶利停了下来，注视着泰麒的眼睛。

“您没有必要怀疑润达。”

泰麒大大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耶利。”

耶利冷淡地行了一礼。泰麒颔首后，转身面向润达。

“我并非不信任润达的为人，只是我对‘病’有所顾忌。十分抱歉。”

泰麒郑重地鞠躬道歉后，又说，“我今晚打算再溜出去一次。润达，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是次蟾吗……”

项梁和耶利一起走出堂厅。

“你还真清楚呢。”

“我跟着台辅溜进六寝的时候看到的，原本我就很在意那个叫声……”

项梁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肯定是只鸽子呢。”

“没办法，叫声太像了。”

“有几只？”

“三只。”

项梁哼了声。

“平仲和德裕变成那个样子都是因为那家伙吗？要是我能注意到……”

这只不过是一句牢骚，但他内心十分懊恼。

“因次蟾而病的人可以治愈吗？”

“好不了吧。如果能摆脱次蟾的影响，那还能痊愈。但如果病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治不好了。”

项梁很佩服她的斩钉截铁，但一想到平仲和德裕，心里就难过得很。

“是吗……”

“浃和好像已经来不及了。真可怜。”

“我当时也很危险。——你觉得之后它还会再入侵吗？话说回来为什么王宫里会有妖魔？”

“因为阿选吧。”

“不可能！”项梁喃喃道。

“妖魔好歹还能对阿选做点什么吧？能驱使妖魔的只有麒麟！”

“没什么不可能的，只要能掌握妖魔相关的知识即可。”

“怎么会！”项梁回看了耶利一眼。

“能随心所欲驱使妖魔的只有麒麟。但若是熟悉妖魔的习性，就可以利用它们。”

“——果真如此？”

耶利点了点头。

“那也就是说，阿选在利用妖魔？那今后决不可掉以轻心了！”

“还是不要大意为好。不过，一般而言妖魔厌恶麒麟的气息。这么说比较好，在麒麟身边时，怪异的力量就会减弱。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由于德裕失踪、文远医官杳无音讯的缘故，全靠润达一个人在照顾台辅，日夜都离不开台辅的身边。这种情况下，就不必过于担心了吧。”

“这样啊。”项梁在安下心来的同时，也吃了一惊。

“你——对这些很了解啊。”

“当然了。”耶利不以为然地说，“因为我是黄朱啊。”

项梁有那么一瞬不能理解耶利说了什么。

“……黄朱？”

“是的。我在黄海长大。某人说我有出息，让我到人的世界来求学，于是我便被扔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黄朱会——某人是指——扔到这里？”

项梁脑子混乱得语无伦次了。耶利笑了下。

“有那么值得惊讶吗？主上他——骁宗大人和黄朱渊源颇深。他曾经还混在黄朱中狩猎妖兽呢。那时候结下的情谊一直持续至今。骁宗大人为了国家向黄朱请教方法，而为帮助黄朱增长见识，他也为我们提供了支援。”

“请教方法？——黄朱？”

“不是有实例吗？骁宗大人当时来和黄朱商量，希望能让百姓轻松过冬。所以黄朱从黄海献上了荆柏。骁宗将其献于路木，获得了相似的植物。”

“鸿慈吗……”

“原来是这样……”看到哑口无言的项梁，耶利小声的“啊”了一声。

“……该不会这是不能说的事吧？”耶利嘟囔了句，“算了，对项梁说应该不打紧。”

“当然，若这话不能公之于众，我是不会对他人说的。”

“那就拜托你啦。”

项梁对露出苦笑的耶利说，“莫非除了你还有其他人？”

“不只是我，也不仅仅限于骁宗大人。”

看到项梁一脸不解的神情，耶利笑了。

“王宫接纳不只是我一个，会利用黄朱的也不仅仅是骁宗大人。岩赵和卧信大人与黄朱之间的渊源也很深。”

“原来是这么回事。”项梁总觉得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想起卧信重用朱旌，是因为源于与黄朱之间的关系吗。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事。”

“那就继续当作不知道吧。”

“果然黄朱对妖魔知之甚多啊。”

“在黄海出生的黄朱是这样的，毕竟要和妖魔生活在一个地方，不管愿不愿意都得了解它。”

正如同人很了解家畜或害兽一般。黄朱对妖魔不熟悉就活不下去。他们要对妖魔了如指掌，利用它的同时防止被害。

“也就是说，阿选也会利用黄朱的知识？”

“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阿选自己并不懂得相关知识，应该是利用了掌握相关知识的人。不过，他本人没有想了解妖魔的意思。事实上，阿选操纵妖魔的方式相当危险。”

“危险——？”

耶利点点头。

“这里会出现次蟾，毫无疑问是阿选放进来的。不过，大量生病的官吏聚集在六寝，这应该并非阿选所愿。阿选可以召唤次蟾并把它送往某处，但没法控制它的行为。所以次蟾会随意制造被害者，扩大受害群体。为了不让别人怀疑妖魔的存在，不能将牺牲者置之不理，因此不得不将他们召集到六寝。——可是，病者聚集之处，就会涌出瘴气。”

“瘴气——”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妖魔生活在和我们的世界不同的天理之下。妖魔无法存活在人的天理中，因此妖魔才会扭曲自己周围的法则，用妖魔的天理污染它。可以这么认为，它会散播毒气。”

“次蟾会散播毒气。因次蟾而生病的人也会散发毒气？”

“正是如此。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毒气就会愈加浓厚。——也就是说，会冒出瘴气，然后又会呼唤出更多的妖魔。”

“那么阿选自己没问题吗？”项梁问道。

“有个咒术可以祛除瘴气。惠栋身上也带着，就这么大小的。”耶利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四方形，“是块木牌。表面是大夫的证明，但背面印有咒术的烙印。也就是说，阿选放出次蟾，将持有驱除次蟾木牌的惠栋送了过来。当然，他自己手里肯定也有。”

耶利说，有其他祛除瘴气的方法，也可以连同房屋一起保护。不过，瘴气越多就危险越大的情况是没有改变的。

“他是不知道吗——还是即使知道，也没别的办法？哎呀，这还真是危险的做法。”

项梁环手于胸。

“所以我们偷溜进六寝要不要紧？照这么说，我们也会受到瘴气的影响。”

“就一晚上没什么问题。况且台辅在一起的话，瘴气反而会消散。”

“会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妖魔？”

“我想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不过阿选也可能会召唤新的妖魔呢。”

项梁哼了声。阿选就是这样利用妖魔的，借助了黄朱的智慧使其成为可能。可是他没听说过阿选和朱旌或黄朱之间关系亲近的传闻——想到这里，项梁一惊。

“不会是——琅灿吧！”

耶利疑惑地歪着脑袋，但项梁在自言自语间产生一种奇妙的顿悟。琅灿和耶利很相似。特别是她们对王及麒麟与众不同的看法，不会像项梁等人那样抱有绝对的敬畏之情。

琅灿是何时加入骁宗阵营的？——大概比项梁的资格更老。当项梁取得相应地位的时候，琅灿已经作为幕僚建立起个人的地位。那时她就因其博学多识、好奇心旺盛，且豪放自由的个性而闻名。

“琅灿是黄朱吗……”

耶利点点头。

“我听说她是最早被黄朱托付给骁宗大人的人物。”

原来是这么回事，项梁思忖着。琅灿的博学多识是超出常理的。据说她无论和冬官府里的哪位工匠都能侃侃而谈。具有在黄海掌握的智慧、及出黄海后习得的知识，她就是个天赐之才——若有琅灿相助，阿选可以利用妖魔也不足为奇了。

“可是——为何？”

对琅灿而言，骁宗不就是恩人吗？为何要背叛骁宗？项梁提出这个疑问后，耶利回了句“这个嘛”便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不同吧。”

“不同？”

“黄朱对事物的优先顺序与他人不同。一般来说，黄朱笃于恩义。但王、麒麟和国家，对他们而言并非如此重要。”

“你也是这样吗？”

听项梁这么问，耶利点了点头。

“我觉得台辅很有意思。虽然我对他很感兴趣，但不会像项梁那样无条件的尊重他。”

项梁不知该如何评价耶利这种想法。

“哎呀，你不用担心我也会好好保护台辅的。毕竟有人拜托我了，我自己也想这么做呢。”

3

当晚，在润达“请多加小心”的送别声中，项梁等人像上回一样从邻接园林的便门出了宫。对泰麒和耶利而言是上次就走过的路，但项梁却是第一次走。走在前头带路的是耶利。领先一步的耶利会随处停下脚步探路。在某些时候，她会飞身跳上树木或围墙上，有时还会爬到积雪的屋顶上来确认前行路线。

万一被警卫发现的话，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更何况，若项梁和耶利被发现就会相当危险。因此，本应谋求自身安全而留在最没有危险的黄袍馆的泰麒，为了耶利和项梁而选择同行，于是就出现了这种奇怪的安排。

他们顺利离开园林，来到耶利所说的祠堂。曾经供奉着木像的祭坛上空无一物。耶利绕到后面，指着通往祭坛下方的窄石阶。这石阶原本应该是被供案或其他东西遮挡住的，如今已被拆除，露出了入口。走下石造的狭窄楼梯，耶利从怀中取出了什么。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短棍，棍子一端在发光，虽然光线黯淡，但足以照亮脚下。

在离开黄袍馆前，当项梁说需要火把时，耶利回答说不需要。她指的就是这个吧。但是，仔细观察后发现并不是火，只能认为是棍子本身在发光。而那根棍子，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木棍，长度刚好能收在怀里。

项梁不可思议地盯着这根棍子看。耶利将棍子递给了他。

“你用它来照亮自己和台辅的脚下。我夜里也看得很清楚。”

“这是——”

“在黄海得到的灯。”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项梁像举火把般的举着木棍。

“你把棍头朝下，对着脚边。否则就太显眼了。”

“啊——好。”

因为不是火，所以对着下边也没问题——意识到这一点的项梁有些不知所措。

“当我说藏起来的时候，你就把它收进怀里或握住发光的地方。它本身也不是特别亮，这样做就够了。”

项梁点了点头。虽然黄海有如此方便的东西，但他也不认为可以替代火把。即使把它对着地面照亮脚边，光是要看清脚下就很费劲了，微弱的亮光根本不足以驱散周围的黑暗。

石阶笔直通往地底。周围一片漆黑，根本无法估测下到多深的位置了。对耶利而言，跟在她背后的项梁手中的灯光已经够用，只见她毫不犹豫地走下了石阶。

下了两层楼左右的距离，他们到了一处地下水在滴落的横穴。横穴十分窄小，项梁必须弯腰才能进去，其四面都被古旧的石头所覆盖。穿过这个横穴就出现了一把可以向上爬的梯子，铁链做成的梯子从竖穴垂下来。耶利用手势示意他们等一下，然后毫不费力地爬上梯子。待她爬到天顶，做了一个举起什么的动作，随后冰冷的空气就吹进来了。——看来她似乎是举起了盖子。

耶利稍微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很快就整个人爬了出去。她比划了个上来的手势，项梁他们也跟着往上爬，上来后发现又是一个狭窄的横穴。大概是条水路，横穴中央有一条浅沟，一条细细的水流自那里流过。水路旁边有个小小的洼坑，梯子就在这里。耶利把掀起的盖子——一块大石板靠立在墙上。照理说这么大的石板是不可能抬起来的。所以它看起来像石头做的，实际上应该是用了更轻的假石头吧。

水路狭窄得只能一个个匍匐前进，因此两人跟在耶利后头向前爬。途中有两处地方就和他们出来的地方一样有洼坑，是为了不让人在狭窄的水路中走岔路而布置的吧。他们刚惊讶于居然有这样的布置，还没爬几步路，就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耶利再次用手示意稍等，一个人从出口爬了出去。项梁一边确认泰麒的情况，一边也跟在了后头。水路在一个相当大的四方形的竖穴里开辟了个出口。洞穴周围由石板搭建而成，深不见底。探出头向上看，能看到头上有个四四方方的洞，通往那里的石壁上突出的小石板形成了阶梯状。沿着阶梯，石壁上拴着一条铁链，应该是用来代替扶手的。下方可见四方形的阴暗水面。阶段状的踏脚板一边绕着石壁一边螺旋下降至水面上。

——是一个井吗？

这个并非是日常使用的井，而是在火灾等特殊时期所使用的井。石壁上到处都是刚刚项梁他们所使用过的用于排水的水路出口。

头顶的出口处搭建了一个很大的格子状的脚手架，上面可以看到一根吊着滑轮的横梁。

他们踩在阶梯状的踏脚板上，只要握住铁链横着走，就能轻松地上去了。他们按照耶利的手势向上爬，最后爬上一段短短的铁梯子，就出到了外面。眼前所见的建筑乌灯黑火。他们三面都被建筑所包围，只有一边的路上铺了石板，沿着建筑曲折弯绕。

项梁也搞不清楚这里是哪儿。

耶利好像看出了这一点，小声说道，“这里是后正寝的西南角。”

项梁冷淡地点点头，但内心却紧张得很。他从未进到六寝的这么里面来过。

耶利用手势催促他们赶紧走。不是往石板路上去，而是潜入了在建筑里面的走廊下方。他们弯着身子穿过走廊后，就来到一个幽暗的小院子里。周围没有人的迹象。耶利毫不畏惧地进了旁边的屋子里。屋里面大概是小臣的休息室之类的，堂内空无一人，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耶利伸手去拿，扔了一把朴刀给项梁，自己也拿了一把。

项梁朝她看了一眼。

耶利解释说，“万一发生争执，被他们从武器留下的痕迹发现我们的身份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项梁苦笑道，取下挂着的两把小刀，递了一把给泰麒。

“我——”

“请您帮卑职拿着。”

说着他把朴刀也递了过去，然后又拿了一把朴刀丢给耶利，自己则拔出一根长枪拿在手里。耶利轻轻笑了。

“这样一来他们就搞不清楚我们的人数。——不过太碍事了。”

“随便找个地方扔进池子或草丛里就行。”

耶利点了点头后，离开了屋子。他们穿过两个院子，绕过一栋屋子，进入了空无一人的门楼里。在向上爬的楼梯后面，又有一段石阶静静地通往地下。

“——这是？”

“这里和通往有问题的地方的路是通的。从这里开始可能会遇到人，要提高警惕。”

项梁点点头。他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把多余的武器随便扔在某个地方了，留下来的只有朴刀和小刀。耶利也只留了一把朴刀。虽然项梁和耶利都带着自己惯用的武器，但非到必要时是不能使用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地下走。石阶很暗，且相当的深。走下这段石阶后，就到了一条像走廊一样的通道。通道似乎相当老旧，被石板和削凿而成的岩壁围起来，细节已经风化，到处都长满了青苔。

为了不引入注意，他们把灯光照向身后的脚下，沿着石壁走过通道。他们拐了几次弯，在短石阶上爬上爬下，终于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丝光亮。沿着通道向前走，拐过弯就可以看到灯光。那也就证明了有人在那里。项梁悄声无息地沿路向前，在拐角处窥探情况，往前一点的通道被门挡住了。在那前方有一片开阔的通道，是一处点着灯的休息处，可以看见约有三个士兵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三”，项梁用手指示意。耶利把他的手指又竖起了一根。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虽然人在阴影中，但影子落在了地上。——既然如此，项梁又竖起一根手指。恐怕是一伍五个士兵。

耶利点点头。项梁回头看身后的泰麒，把发光的棍子递给他后，用手示意他向后退。泰麒点头，确认自己正在后退。耶利看准他已经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忽然从拐角处一跃而出，然后又装作慌乱地回到了这边。与此同时，他们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

“谁？”

“怎么了？”

“刚刚好像有人。”

“这种地方？”有人漫不经心地含笑道。

“我确实看到了黑影……”

“没看错？”

“是蝙蝠吧。”

“不，我看到人影了。”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应该是过来查看情况。从脚步声来听，来的是三个人。

声音停了下来，他们在戒备着拐角这一侧。当察觉到他们离这里没多少距离的时候，项梁对耶利一点头。耶利也点点头，然后一口气从拐角飞奔出去。

手持长枪摆好姿势的士兵有三人。其中两人被耶利以惊人的速度放倒，剩下一人还没来得及跑过来就被项梁用飞刀除掉了。他们控制住现场，朝身后的泰麒挥手，示意他过来。与此同时，他们向休息处飞奔而去。从那里传来惊愕的声音，手忙脚乱拿起长枪的士兵被耶利一刀穿透。项梁现在在追另一个人，但还要离得再近一些才能掷飞刀。

在通道中途设有一个小房间大小的空间。那里放了些简陋的椅子和桌子，安放了一张交床，在周围还摆了些架子和水壶等物。显然是为了长久驻留此地看守的人所准备的。这里有两个出入口，再往前的通道没多远处就安了一道门。而在房间内部有入口的通道上则连一扇门都没有。大叫着逃跑的士兵，还没跑出通道就被对准后脑勺的飞刀击中了。但是，可能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通道那边传来“怎么了”的声音。项梁拔出飞刀，望向通道那边。通道就在前面有拐弯，然后再从那里往上爬。他可以听见有人顺着石阶上跑下来的声音。

耶利扑到门前，门上方有个窥视孔。她从孔中窥视另一边，一边打开门一边朝泰麒挥挥手。

“快！”她小声说着，泰麒便跑了起来。与此同时，耶利看看项梁，指了指正有人跑下来的通道。

“留在这里。”她说。

项梁点点头，为了隐藏飞刀的痕迹而在尸体上补了一刀。不管是从脚步声，还是从警备的常识来判断，现在正跑下来的是替补的一伍五名士兵。

等泰麒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后，耶利关上了门。项梁躲在入口一旁。耶利也藏身在门前的洼坑里。同时，士兵也闯进了休息处。

“发生什么了！”扬声高喊的士兵应该是看到倒在地上的同伴了。让一、二、三人过去后，项梁飞身而出。

4

泰麒独自一人跑进了门。那里又延伸出一条通道，尽头处关着一扇和刚才一样的门。通道的一侧也有一排门。门十分老旧，但看上去很牢固，门上装了一个可供人窥探的铁栅窗，下方则开了个供物品出入的小门。

背后传来阴森的声响。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泰麒在感到眩晕的同时，靠在了第一扇门上。他从铁栅窗往里窥探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确认之后他就换下一扇门。前面的三扇门里都是空的。最后一扇——只有最里面的那扇门后，里面有昏暗的灯光。

他往里看去，发现有一个小地窖。正对着的墙壁下方有个人蹲在那里。泰麒贴着门向里探视。可能是察觉到异常的动静，人影抬起了头。房间内灯光昏暗，那人的脸藏在了阴影下。但即使如此，泰麒还是能认出那人是谁。

“……正赖。”

他倒吸一口凉气，马上想打开牢门，却发现门被上了门闩锁住了。门闩的构造是将铁棒穿过门把，照理说只要把铁棒抽出来就行，但铁棒的一端挂着个锁头，不打开这个锁就拔不出铁棒。钥匙在哪里？泰麒环视四周，只能看到昏暗的通道，没看到有钥匙。从前面的门往里面看，通道向前延伸了一小段，前方有段短短的石阶。他悄声无息地走出门，走过通道，压低身子爬上楼梯。楼梯尽头是一间像是直房的小房间。里边亮着灯，他抬起身子窥视，看到一个像是负责看守的士兵。他观察了一阵子，房里应该只有那个百无聊赖把玩着木牌的士兵一人。

他没在周围看到钥匙。如此说来，是在看守的手里吗？

——必须要把钥匙拿到手。无论如何。

——可是，该怎么做？

他躲进楼梯，自问自答了一番却还是得不出结果。

泰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用颤抖的手按住怀里，口中喃喃自语。

“……请……”

如今已不容他回头。

被雪覆盖的山野，穷困潦倒的百姓。——以及。

恐怕还未下雪的遥远的海边小镇。那是泰麒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在那里造成了大量的死亡，而他决不能让它们成为毫无意义的牺牲。

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回归，就引来了巨大的灾难。——这一切都留在了岸边。

“……师……”

即使如此，之所以能把那片海岸称之为故乡，是因为还有那么一个人，对他说可以留下来。泰麒当时明知他今后必须承受苦难和悲叹，为了生存必须忍受战斗，但他还是抛下了那人，是因为脚下的这片大地上没有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师。”

仅仅是为了守护他的回归之地、那个梦幻之境而战。恳请——赐予他顽强的意志力。

泰麒压低声音，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看守应该是听到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抬起头并回头看了过来。

“——什么人？”

“我是泰麒。”

男人一脸惊讶，随后立即坐正了姿势。尽管如此，他还是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来回打量泰麒的脸和头发，伸长脖子往泰麒走过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台辅为何会来这里？”

“请你让我和牢中的囚犯见一面。”

听泰麒这么一说，男人勃然变色。

“那可不行。本来就规定谁都不能靠近大牢。您请回吧。”

“我不能回去。让我检查里面，请把锁打开。”

“不可。”男人说着站起身挡住泰麒的步伐，把手搭在剑柄上。

“若您一定要进去，那就请主上或冢宰过来吧。除此以外，恕卑职不得放行。”

“我的命令也不行吗？”

“不行。本来，卑职可以不问目的就将接近这里的人格杀勿论。正因来的是台辅您，所以卑职不敢。”

泰麒不管不顾地走近他身边。男人正要拔剑，犹豫了一会儿后，一脸愤恨地把它收回剑鞘内，张开双手试图挡住泰麒的去路。

“钥匙在哪里？”

“卑职不会交出来的。请您回去。”他说着把手搭在泰麒身体上，冲着通道的另一边看过去，抬起头喊道，“——喂。”

恐怕他是想找人吧。但是，那个声音没有持续到最后，因为泰麒用身体撞向了他。男人的声音被打断，他跌跌撞撞地向前一摔，滚下了台阶。泰麒在他后头追了上去。男人抬起被撞得晕晕乎乎的脑袋，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泰麒追上来，跑下楼梯跨过他的身体，一把夺过了剑。男人翻了个身，把手撑在地上想匍匐着逃出去，同时又想提高嗓门叫人。就在此时，泰麒持剑对准他的后脑勺挥舞了过去。

发出一声沉重而令人讨厌的声音。

男人不动了。因为手脚还在挣扎，所以人并没有死。泰麒到底无法挥剑砍下去，光是用刀身击中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能让他叫人。

该如何是好？千头万绪萦绕在泰麒心头。身为麒麟的本性，从小被异乡刻印在身上的社会规范，被叫来人后带来的危险，骁宗、李斋、东架的人们——还有百姓。

——如果不杀他，大家都会陷入危险。

——做不到。

——做得到。

原因在于，麒麟不是会驱使使令吗？在庆国的金波宫也是如此。延麒派在泰麒身边的使令毫不犹豫地清除敌人。麒麟下令使令保护他。那个归根结底，无非就是打倒敌人，根据情况即使杀掉亦可的命令。所有的麒麟都有杀伤人的经验，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

也许有手上未曾沾染血污的王，但不会有手上没沾染过血污的麒麟。那只沾血的手只是因为以使令的形式从身体上被分割开来，而被麒麟遗忘了。使令有自己的意志，即使麒麟不喊杀，它也会下意识地度其意而行动。因此，泰麒认为，麒麟只是不知道自己动了杀念。

麒麟可以杀人。只是周围人包括本人都坚信这是不可能的。麒麟的杀意以特殊的形式产生，因此乍一看就以为如此。

在蓬山养育长大的麒麟，从小就与一切暴力隔绝。他们被容许畏惧暴力、害怕鲜血。并不只是被容许，而是在对他们特性的强烈肯定下养育的。然而，在蓬莱出生长大的麒麟并非如此。

——泰麒了解暴力。

“抱歉”这句话不过是欺骗，“请你原谅”也不过是自我满足。若结果一样，任何语言都毫无意义。

——可是，这个人认为泰麒不能伤害他，所以把剑收起来了。

泰麒的双手不停颤抖。他做不到——做不到，但他不得不做。

在无法动弹的泰麒面前，脚边男人的身体忽然被拉了起来。他视线追着消失在后头的男人，反射性地回头一看，俯趴在地上的男人背上已经插着一把小刀。男人一声也没吭就倒地不动了。小刀倏地被拔了出来，把刀拿在手里的正是项梁。

“太天真了。别犹豫啊！”

“项梁……”

项梁第一次用严厉的目光看向泰麒。

“如果被他叫来人，那就全完了。让他活下来作证也是一样。若要采取行动，就贯彻到底。这是采取了行动的人的责任与义务。”

剑从泰麒手中滑落。项梁拾起剑，把它放回尸体身上的剑鞘中。同时从他怀里掏出钥匙，一边递给泰麒一边松了口气。

“——就算在这里对他手下留情，要是台辅救了囚犯的话，这家伙还是受处分的。在台辅您看不到的地方，被您以外的某人杀掉。所谓采取行动，就是这么回事。”

泰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钥匙。

“很抱歉卑职来迟了。这本是卑职非做不可的。”

他轻轻推了下只是摇头的泰麒的肩膀。

“……请您进去吧。卑职在这里守着。”

5

泰麒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入锁孔。钥匙与锁完全吻合，只要一推就能听到开锁的声音。锁被打开了。将其卸下来后，他拔下穿过门把的铁棒，透过铁栅窗看到的囚犯再次抬起了头。

他将手搭在门上，拉开了门，胆颤心惊地踏入牢房中。牢房中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反倒是从外面通道照射进来的光，使蹲在墙前的囚犯的脸隐约浮现出来。

囚犯一脸惊讶地望着泰麒这边。恐怕是因为逆光而看不太清楚。

“正赖……”

听到泰麒的声音，正赖震惊得晃了晃身体，似乎想探出身子看泰麒。这一动作让泰麒发现正赖的双手被反绑并锁在了墙上。

“正赖！”

泰麒双膝跪下。

囚犯愕然道，“台辅——是台辅吗？”

“是。”泰麒回答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前过于惨不忍睹的景象让他如鲠在喉。

“请您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不如让囚犯好好看看您的样子。”囚犯说着扭动身子，将脸靠过去仔细注视泰麒的脸。

“啊，真的是台辅……”

正赖打从心底里发出欢喜的感叹。他的左眼如今只剩下一个漆黑的洞，少了一只耳朵，油污板结的发间可见累累伤痕。

“居然这么……太过分了！”

泰麒用颤抖的手去碰触他的脸。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老朽已经习以为常啦。——比起老朽，这里有血腥臭味，在对您身体有妨害前，请您尽快离开这里。”

“……对不起……”

泰麒说着抱住正赖瘦得皮包骨的身体。是连件像样的换洗衣服都没有拿到吗？他身上穿的衣服沾满了油污，以致于到处都破破烂烂的，透过衣服开裂处可以看到皮肤上布满了伤痕及类似皮肤病的瘢痕。

“台辅，请您尽快派使者到马州……”

泰麒边摇头边取下正赖的手枷。正赖的双手缺了两根手指，一半以上的手指都歪歪扭扭得不成样子。

“您特意为老朽而来——这份心意足矣！比起这件事，还是要去马州……”

泰麒只能紧紧握住那只惨不忍睹的手，不停地摇头。

“台辅！”

泰麒一边摇着头，一边拼命拉着正赖的手，把他带出了牢房。但是，正赖一看到在楼梯下等候的项梁及地上的尸体，就停住了脚步。

“老朽不会逃的，逃了就会惹出大事。就当那个士兵是被老朽打倒的，但没能逃出去。这事就这么办吧。”

正赖看向项梁。项梁一脸愕然，但又立刻绷紧表情点了点头。“台辅。”他催促泰麒道。

“不行，我不逃。要是把正赖留在这里，谁知道接下来他还会受到什么酷刑！”

“不会被怎么样的，老朽已经习惯啦。”

他说着，看了看项梁。

“你用什么武器把他打倒的？”

项梁把小刀递过去。正赖颔首接了过来。

“不行！”泰麒再次提高声音道，“我怎么也不能扔下你！”

项梁硬是把紧紧抱住正赖的泰麒拉开。正赖的模样实在过于凄惨。原本拷问不是这样的。说到底，拷问的目的是为了套取证词，而不是为了虐待。让人死掉是没有意义的，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也是没有意义的。用刑之人只是想利用囚犯觉得也许会死、也许会无法挽回的恐惧感来获得招供。然而，正赖的状态明显脱离了常态。这证明了他们的目的从获得招供变为了虐待。一旦他没有成功逃脱，不知道还会受到什么酷刑，泰麒的话是没有错的。虽然他本人说已经习惯了，但这种事又如何会习惯。可是，即使如此，项梁从正赖的态度上，仍然看到了他绝不屈服的决心。

好像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似的，正赖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着项梁。

“在马州有个叫草洽平的人。我所知道的他最后的住处是在邻近威棱的宜兴那里。现在应该转移地方了吧，但在那里肯定能追寻到他的去向。洽平大概是知道英章的行踪的。”

“——英章大人的！”

项梁惊讶地嘟哝着这个名字。正赖点了点头。

“是马州宜兴的——”

“草洽平。找到英章后，替老朽向他转达，去拜访不讳。只要这么说他就会明白的。应该能帮上骁宗大人的忙。”

“不讳是吧。卑职明白了。”

“正赖——项梁，求你了！”

被拉开的泰麒扭过身子。

“老朽才是要请求您。”正赖斩钉截铁地说，“为了将那个交给主上，是老朽一意孤行了。求您务必成全老朽！”

哭着不愿意离开的泰麒被项梁拽离了牢房。正赖站在昏暗的通道里，目不转睛地目送着泰麒。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从阴影中现身的耶利，神色半是佩服，半是惊讶。

“不过——他可能会被杀。”

泰麒一惊，抬起了头。

项梁在心里点头赞成。虽然情报还未到手是不会杀他的，但报复性的暴行很可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耶利，请你帮帮我！”

“做不到。”耶利毫不犹豫地说，“若这只是被扔在一边置之不理的囚犯，倒还有可能把他带出来。但是那个囚犯并没有被放任不管，至今还在频繁地受审。如果把他带出来，他们立刻就能知道救他的犯人是谁。”

耶利说着，盯住泰麒的脸。

“最可疑的就是台辅。台辅过去曾潜入后宫中，既有潜入的能力，也有对囚犯的执着心。哪怕因此暴露也无所谓吗？”

“我不在乎！”

真稀奇呀，耶利思忖道。没想到一贯冷静的麒麟也会勃然大怒。

“您能行使暴力之事也会败露的。”

泰麒猛然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耶利。

“哎呀——毕竟您被看穿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不过，我和项梁会首先被怀疑。说不定，黄袍馆里的所有人都会被连坐。”

泰麒垂下了头。

“比起这件事，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理那位刚毅好人的遗言？”

“耶利，注意措辞！”

耶利耸了耸肩。

“我没说错。这么下去就真的可能变成遗言。能否救他取决于台辅如何行事。”

泰麒注视着耶利。

耶利颔首说，“首先——项梁应该从这里出逃。”

项梁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

“我来负责台辅的安全。而且必须要有人去马州，这种情况正应该由项梁过去。我记得你是英章将军的部下吧。我去的话，光是证明身份就得浪费很多时间。”

“这……说得倒也是。”

若是项梁前去，只要和英章取得联络，立刻就能说得上话。

“要去的话最好现在就出逃。亏得正好溜出了黄袍馆，不如就这样离开宫城吧？”

“说得简单。”

“不难。你去找岩赵大人吧，他一定会帮你逃跑的。”

“这不行！”

决不能让泰麒独自一人留下。 项梁当场拒绝，但身后传来泰麒的声音。

“请你过去吧。”

项梁回头一看，泰麒脸上又恢复了坚定的神色。

“确实，这件事很快就会暴露。就算正赖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但有谁会相信，在囚犯被锁上手枷，关在牢里的状况下还能打倒看守企图逃出去？有人试图帮他逃脱是一目了然的，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帮他的人是谁。”

听了泰麒的话，耶利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如果项梁就这么失踪的话，就会变成项梁试图救他却无功而返。当然，他们估计会怀疑是我下的命令吧，但不会有人出来公开谴责我，只要我咬定一无所知，就不会有人再追究下去。若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下的命令，也就不会牵连周围的人了。”

“台辅……”

“请你去马州吧。请一定要——平安到达！”

项梁踌躇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耶利将岩赵的住处详细地告诉他。

项梁边听边点头，“容卑职先行一步。”

话一说完，他就抢先一步离开了现场。既然决定了要逃，就一刻也不能耽搁。他必须趁事情败露、还未加强警戒前离开宫城。

耶利目送着如风一般飞奔而去的项梁。

——这样看来还真不是等闲之辈。

然后，她回头看了看同样在目送项梁的泰麒。

——这个麒麟才最不好对付。

耶利微微一笑。泰麒似乎有所察觉而惊讶地看着耶利。

“我们回去吧。最好尽可能离开此地。恐怕正赖会引起一场骚乱，您就接受他的好意吧。”

泰麒点了点头。他们追在项梁后头也跑了出去。

换个主人也不错，耶利这么想道。

既然目标相同，那就没问题了。

耶利带着泰麒，迅速地回到来时的路上，途中没有受到任何人盘问就回到了黄袍馆。当他们穿过后院的时候，东北方向的某处传来嘈杂的喧哗声。恐怕是正赖被发现了。

——希望他不会被杀。

耶利不认为阿选会杀掉正赖。证据就是，他们至今还在进行拷问。阿选等人目前还在寻找国帑的下落吧。既然如此，他们就不会杀他。只不过——有可能会用刑过度而致死。只能祈祷不会发生这种事。

一进入正馆，润达正坐立不安地等在那里。看到耶利和泰麒的脸，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您没事真是——”他话没说完，就注意到泰麒神色不对，声音卡在了半截。他歪着头往耶利身后看，随后脸色大变。

“项梁大人呢？”

“逃了。”

耶利刚说完，润达就惊得呆住了。

“是我们让他逃的，因为有这个必要。项梁不会回来了。你就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行吗？”

听耶利这么说，润达一边目瞪口呆，一边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颓然靠在椅子上的泰麒。

“台辅——您怎么了？”

“台辅忧心过度，大概也受到血污影响了。麻烦你治疗一下。”

润达发出一声惊呼，慌慌张张地跑到泰麒身边。耶利看着他跑过去，自己走出正馆。院子里一片寂静。黄袍馆内姑且还是夜深人静。

一旦正赖被发现，张运必定会怀疑泰麒是否参与其中。不久就会有人前来询问吧。她已经把前往岩赵宅邸的路指给项梁，所以应该可以被避免抓到——。

只要找到岩赵，项梁就能逃出王宫。岩赵之前也是这样放跑了好几个官吏。她把暗号告诉了项梁，岩赵应该会把事办好吧。

——项梁大概没问题。

出了王宫之后的事才是问题所在，不过耶利就算在这里担心也没有用。问题是留下来的泰麒。只要有人过来，项梁消失了的事就会立刻败露。上一次还能躲过小臣的视线溜出去，这回到底还能行得通吗？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警备就加强了，一个弄不好可能会被他们发现逃跑的小路。若被他们发现的话，就无法逃出王宫了吧。虽然耶利等人打算坚称自己一无所知，但张运不会愚蠢到相信这一点。他当然会怀疑，会确信一切都是泰麒的指示。那之后就没有耶利出手的余地了。能想办法解决的只有泰麒。

……那么，事态会如何发展呢？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六章

1

当惠栋绷着脸赶过来时，午时已过。

——来得可真晚，耶利思忖。她还以为他会肯定会一大早就赶过来呢。

迟到的原因是因为高官之间发生什么纠纷了吗？她立刻让惠栋进了正馆。惠栋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大司马有一事希望能请教台辅。”

“是何事？”泰麒的声音极度平静。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但举止间又恢复了霸气。

毕恭毕敬膝行而前的男子叩首。

“下官是夏官长大司马叔容。——事实上是昨晚，有贼进了内殿。”

“——贼？”

泰麒微微歪着头。

“下官正在追查贼人行踪。恕下官冒昧，敢情台辅允许下官与大仆见面。”

泰麒停顿了一会儿。

“不知贼人和大仆之间有何关系？”

“下关只是有些事需向大仆请教。万请见谅。”

“所以。”泰麒从容不迫地回道，“我不明白，内殿进贼一事，和我的大仆之间有何关系。内殿到底发生了何事？”

叔容犹豫了片刻才说，“……事实上，昨晚有人闯入内殿，杀伤多名护卫后消失了踪迹。”

“阿选大人贵体有无大碍？”

“主上平安无事。贼人的目的似乎不是主上。”

“是吗。”泰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他目的为何？”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叔容开口前踌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劫走关押在内殿的罪人。”

“那是什么罪人呢？”

“下官不敢擅自告知，请您恕罪。”

泰麒抿了一会儿嘴。

“那个真的是罪人吗？”

叔容震惊地抬起头。

“您此话何意？”

“我听说，至今为止有不少人因对国家不利而被捏造罪名，并被关押了起来。我的令尹也被关押至今。我多次要求释放他，至少让我见他一面，但没有任何回应。”

连旁人都看得出叔容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估计没有预料到泰麒会自己提起正赖的事。然而，假若泰麒与释放正赖一事无关的话，这里不提这事反倒显得不自然。——他这一点上倒是十分精明。耶利一边注视事态发展，一边在心里轻轻地笑了。

“捏造之事绝无可能。所有罪人都是证据确凿之下才被关押。绝不允许无确凿罪证就将人监禁。”

“是吗？在这个朝廷，好像常常有人无缘无语地消失。我身边的平仲、德裕还有浃和都失踪了。还有一位黄医，以及大仆。”

“大仆他……”

“今天一早就没见到项梁的人影。我正在找他。不过，项梁最近样子有些奇怪。平仲和德裕在失踪前也是如此。听说两人都被调往内殿，但我提出想和他们见面时却没有得到回应。既不让我去见他们，也不让他们来见我。所以我认为两人是被关押起来了。”

“这种事……”叔容刚想说话，就遭到泰麒接二连三的追问。

“像琅灿和岩赵，我说想要见一见故人或旧臣，你们也不让我见。是因为他们都成为囚犯了吗？还是说我没有见人的权利和自由？”

叔容哑口无言。

“我离开过国家很长一段时间，何况还是胎果，所以你们轻视我也无可厚非。可是，我不接受无理的监禁。若非监禁，而是在他们身上遭遇了什么，上天是决不会宽恕的。”

“那是自然……”

叔容含糊其辞及地说道，逃也似的离开了。既然已经知道项梁不在，于他而言也已经足够了。叔容会回到张运身边，向他报告项梁失踪一事吧。张运无疑会认为昨晚的入侵者就是项梁。即使他想指控是泰麒下的命令，也无法前来审问。一旦他想要刨根问底，可以预见关于平仲、德裕、正赖及岩赵不得与泰麒见面等事，他势必会遭到泰麒的严厉追究。按理说，冢宰没有拒绝台辅追究的立场。是公开承认冢宰的地位不被放在眼里，还是掩盖坏事，放弃以后的调查？张运应该会选择后者吧。在这个奸佞小人聚集的朝廷里，有多少人等着抓住张运的把柄后落井下石。

留下来的只有一脸困惑的惠栋。

“台辅，您说项梁失踪了——”

听到惠栋这么问，泰麒点点头。

“今天早上就不见他的身影。到了和耶利轮换的时候也没起床。我让她去寝室看看，却发现项梁不在。看来他昨晚没有回自己寝室。”

说着，泰麒担忧似的叹了口气。

“……项梁的样子很奇怪。惠栋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是的。实话说——我本以为他是不是累了……”

惠栋也在担心是否是那种病，虽然最近情况看上去比以前好些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项梁一直跟着我，会觉得累也是理所当然的。可不管是平仲还是德裕，在失踪前也都是那副模样。我很担心会再次发生同样的事。”

“是的。”惠栋颔首。

“我更担心的是，若项梁失踪是因为某人的指示，那这人会是谁？若项梁他们只是被关押在某处倒还好说，万一他们人身受到严重伤害，上天对阿选大人下达的天意也可能会被收回。若是阿选大人的命令，则应及时制止，若是他人所为，就必须找出会使国家灭亡的犯人，将其除掉。”

“下官去和张运大人商量此事。”

“拜托你了。”在泰麒点头时，耶利突然变了脸色。看到她那张一瞬间变得紧张的脸，惠栋惊讶地说“这还真是稀奇”，随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向后院，同时为之愕然。透过面向后院的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泰麒惊得一下子蹦了起来。

阿选正站在那里。

2

“原来如此，是通到这里吗？”

那个男人一边说，一边走进正厅。最先行动的是泰麒。

泰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阿选入座。待阿选在塌上落座后，他神色恭顺地在他身前跪下。

“不知驾临，臣十分惶恐。”

“你能溜进六寝，我自然也能溜进你这里。”

阿选意味深长地一笑。

“先不论能或不能，主上在未得允许前就前来拜访仁重殿是有悖礼仪的。臣以为这是不成体统的行为。”

阿选忍不住嗤嗤地笑出了声。

“——昨晚，我的地盘里进了贼。”

“有所耳闻。”

“贼人好像是想救令尹。”

阿选直接挑明了。

“那人强行打倒护卫，似乎想要释放令尹，可惜功亏一篑。我们追寻贼人的行踪来到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请勿戏言。”

泰麒言语间十分冷淡。他似乎确信他们不可能追踪到足迹。

阿选噗嗤一笑。

“原来如此——没那么容易上钩啊。”

“话说回来，主上刚刚提到了令尹。是有人想要救正赖吗？”

“好像是这样。”

“失败了吗？”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没有。”

泰麒讶异地看着阿选。

“他看来是没能救出正赖本人。——不过问题是，为什么没能救出正赖。”

“您是说……”

“贼人和正赖接触了，还把在周围把守的护卫都打倒了。虽然正赖说是自己干的，但那不可能。肯定是贼人打倒护卫后再和他接触的。不过，正赖人被留了下来。我不认为他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因为地面上的护卫并没有注意到入侵者。”

泰麒默默注视着阿选。

“既然贼人都能逃出去，那应该有可能捎上正赖一起逃。可是，贼人没有这么做。为何？”

“臣不清楚详情，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真是谨慎。”阿选笑道，“是因为贼人判断带着正赖逃不掉？还是因为达到目的所以觉得没必要带着一起逃了？你觉得是哪种情况？”

“达到目的？”

“就是国帑。令尹是个盗贼，他盗走了国家的财宝。他盗走后具体如何处理——我一直怀疑已经落入骁宗部下手中，但事到如今还有贼人闯入和他接触，可见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也不认为正赖有余力将国帑送到骁宗部下手里。也就是说，正赖把国帑藏了起来，但没能交到骁宗部下手里。那个部下和正赖接触，然后终于得知国帑所在之处。他的目的不在于正赖，而是国帑。所以才会留下累赘的正赖，而且正赖自己也选择留下来。正赖应该是觉得只要把国帑交给部下就足够了。——如何？”

泰麒蹙眉。阿选的推测微妙地偏离了真相。该如何评价这种偏差，目前他无法判断。

“对了，好像没看到你护卫的人影啊？”

“您是说项梁吗？确实没看到他人，臣也正在找他呢。”

泰麒说着，指出了平仲、德裕以及身边侍官消失一事。

“王宫里好像流行着一种奇怪的病。臣很担心项梁是不是也得了那种病。”

“要不然就是逃跑了。”阿选说，“项梁就是那个贼。他本就是为了探听国帑的下落而回白圭宫的。你助了他一臂之力。”

“臣——？”

泰麒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您认为臣是为了那个部下而协助了项梁？如此一来，臣现在不应该留在这里了吧？”

“大概你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您是想说，臣和那个部下有所勾结？”

“不是吗？”

泰麒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

“假若臣与骁宗大人的部下私下串通，为此而回宫的话，是不会留下来的，也不可能对正赖见死不救。臣会和项梁一起带着正赖离开王宫，如此不更为痛快？”

“那你为何不这么做？”

泰麒叹了口气。

“臣并非因为那种原因才回来的，也不认为项梁是贼。即使万一项梁真是贼，臣也不可能帮他。毕竟国帑原本就是戴国百姓的财宝。”

泰麒这么说着，从正面看向阿选。

“请您让臣见一见正赖。臣会说服他说出国帑的下落。戴国的天气愈趋寒冷，百姓需要国家给予支援，为此国帑必不可缺。正赖为了骁宗大人而隐藏国帑并不可取。”

“无谓之谈。”

“为何？”

“你以为他会被你说服吗？”

“正赖是明事理之人。只要加以劝说，他会明白为了百姓，国帑是必不可缺的。若他对于要将国帑交给阿选大人而想不开，那大概是因为他认为国帑不会被用之于民吧？如果由臣来拜托他，将这事交由臣来做，他可能就能想通，若臣再请求正赖到臣身边来，由他亲自来为民使用，那么他就极有可能透露出国帑的下落吧。”

阿选讥讽一笑。

“在我统治的朝廷下？”

“这事说起来复杂，因为阿选大人是王，所以臣侍奉阿选大人是理所当然的。而他既然是令尹，那也相当于是在侍奉阿选大人。若他实在不愿意，那臣也不得不换人，但国帑一事臣会尽力说服他的。”

阿选在沉默中眯起眼睛。他盯着泰麒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我是王？”

“臣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您是王。您不是接受了吗？”

阿选没有回答。他凝视着泰麒的脸，仿佛想从中探寻他的真意。

不久后，他说，“你还有没立下誓约。”

泰麒冷冷地回答。

“还未进行禅让。”

“也就是说？”阿选露出嘲笑般的笑容。“连契约也没有，就要我相信你的话把骁宗带过来？若是骁宗拒绝禅让又该如何？”

“结果如何将取决于上天的旨意。此事与臣无关。”

阿选突然站了起来，同时抓住泰麒的手臂把他扯到跟前。

“你想让我顺你意来行事？”

阿选咬牙切齿地说着，抓着泰麒的头猛力撞向地面。

“——给我立誓约。然后再说别的！”

一瞬间，泰麒抬起头来看着阿选。阿选的神情冷若冰霜，仿佛在说——反正你也做不到。

阿选完全不信任泰麒，因此完全不肯出手。若阿选不出手，就无法让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即使阿选不亲自出手救百姓，但若不设法让他出面牵制张运等人，那么泰麒也难以凭一己之力救济百姓。

“求您停手！”

润达悲怆地叫了一声。

“即使您有天启，但在目前二王并立的情况下是无法立誓约的。”

阿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冷眼看着润达。惠栋为了保护润达而向前一步。

“试探天意之举不妥，是对上天的不敬。”

在惠栋说这话时，泰麒沉声静气地说，“惠栋，可以了。”

惠栋惊愕地回头看向泰麒。泰麒已是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

“确实不立誓约就想叫人相信，阿选大人是无法接受的吧。您踌躇于即位之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说完，也不等阿选回答，就地跪下。

——必须要说动阿选。

泰麒思忖。他曾经试过一次，麒麟对王以外的人是无法行伏礼的。只能说，并非由于心情上不愿意，而是在物理意义上做不到。这是否也能像杀伤人的问题一样，凭意志来超越极限呢？

泰麒面向阿选，两手伏地。

“从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额头触及冰冷的黑暗后停住了。

“……就此立约！”

“——我准许。”

他曾以为是不可能的。双手伏地，就只有这么一段距离。

——仅仅如此。

浮现在眼前的是无机的灰色地面。从屋顶到铺满杀气腾腾的颜色的混凝土地面之间的距离，与之相比，他面对的充其量不过是这点距离。在牺牲者的脚边，巨大的深渊向死亡张开了口。把在显而易见的死亡前吓得瑟瑟发抖的他们从屋顶上推下去的人，说到底就是泰麒自己。而他连这一点距离都无法克服——说出这种话来能被原谅吗？

既然能凭意志杀人，自然也能跨越这点距离。

泰麒低下了头。他压制抵抗的力量，将头颅陷入黑暗之中。一阵疼痛袭来，他好像从额头上被拧进木桩似的，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就仿佛会因为搏动而从内部裂开。——然而，他们的身体也遭到同样的破坏。

全身被摔坏的疼痛不是此时所能比的。虽然泰麒现在就是个装满痛苦的容器，但还是无法与那时被踩在同班同学脚下蹂躏时的痛苦相匹敌。被使令一口撕裂的人们，倒塌的山门，朝着院子崩塌的校舍，以及毫不讲理的死亡和恐惧，散播了这一切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痛苦。

他终于抵达黑暗的尽头。在持续跳动的疼痛及耳鸣中，他好像听到阿选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将手放在无法动弹的泰麒身上，将他扶了起来。他抬头一看，润达的脸血红而扭曲着。

——台辅。

声音从远处传来，视野中是一片赤红的浑浊。

“台辅，您眼睛怎么了？”

——眼睛？

他眨了眨眼，视野也只是稍微清晰了些。与此同时，有什么温湿的东西从眼中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流。润达替他擦拭后，手指上浸染了鲜血。

“您没事吧？”

泰麒颔首。在他面前的阿选背过了身。

“我身体无碍。反正这具身体是天帝所造，不会感到痛。这想必是某种祥瑞吧。”

3

当駹淑见到从馆邸内走出的人时，大吃了一惊。

当天，駹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门厅值勤负责警卫。但是，駹淑并没有看到那个人进去，也没有人通知他有客来访。因此他万万想不到会有人出现在里面。虽然駹淑觉得很丢脸，可只要看到随同出来的惠栋目送那人离去的样子，就不会觉得他是个可疑人物。不如说他应该是个身份极高的人。 駹淑吃惊地叫了一声后，午月也发出惊讶的叫声。午月看上去不仅仅是感到惊讶，駹淑发现他在浑身颤抖。

——午月知道这人是谁吗？

正当駹淑感到疑惑时，午月仿佛受到重击似的伏地跪拜。“主上！”駹淑听到他的低语后惊愕不已，慌忙效仿午月，就地跪倒叩拜，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人就是阿选。这就是他在内殿时也一次都没见过的这个国家的王——。

他紧张得浑身发抖。同时，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阿选是何时、从何处进入黄袍馆的。阿选的出现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在颤抖着的駹淑面前，惠栋目送着王离开馆邸。午月急忙叫了一声“来人护卫”，赶来的伏胜当场将包括午月在内的小臣组成护卫队，护送阿选离去。

虽然这场偶遇只是阿选从跪伏的駹淑身前走过，既没有和他对话也没有对上视线，但駹淑依然感激不已。他终于能一睹王的风范，此外，一想到阿选是来见泰麒的就喜出望外。虽然不少人说阿选对泰麒置之不理，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是有要事，还是来探望呢？駹淑一想到阿选特地从六寝前来见宰辅，就感到安心而雀跃。

“太好了。”他脱口而出，但伏胜却露出复杂的表情。

午月不知所措地走在许久未见的主公身边。以往阿选会轻松愉快地和他打招呼，而他也可以主动和主公搭话，但长久的分隔使得两人之间被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并且阿选现在神色十分不悦。至少就午月所知，他不是那种喜形于色、溢于言表之人，但他可以看出阿选现在正心神不定、苦思焦虑。

——您是怎么了？

虽然午月满脑子都是想问的问题，但还是没能问出口。他望着那张低着头的侧脸，忽然阿选抬起了头，仿佛意识到他的目光一般，看向了午月。

“是午月吗？”阿选好像刚刚注意到午月也在这里。“你在台辅身边做事？我之前都不知道。”

这是他曾万分熟悉的主公。在高兴的同时，他心中也十分苦闷。

——不久之前我还在您身边做事。

虽然他不能接近阿选，但还是作为小臣侍奉在旁——午月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地行了一礼。阿选微微颔首，叫了声“午月”。只要是阿选的部下都知道，这就是在暗示他过去。午月就如过去一样，大步走近阿选的身边。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是的。”午月短短回了句。他犹豫着是否还能像以往一样轻松应答。

阿选看着午月。“怎么了？”他添了一句，仿佛是在等他接下来的回话。

“主上您看起来贵体安康，臣不胜欣喜。”

“主上——”

阿选喃喃道，“你觉得我是王吗？”

“当然！”午月立刻回答道，语气出乎自己意外的强烈。

“对卑职而言，阿选大人才是王。这一点从未改变。”

午月一直坚信，阿选比骄王及骁宗都更为优秀。

“是吗。”阿选简短回道，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午月曾见过这种表情。当同僚駹淑一心一意为阿选即将登基而欢欣雀跃时，伏胜就露出了这种表情。而且，自己大概也是一样的表情吧。

——午月心中思忖，说不定阿选一直怀有罪恶感。他可能为袭击骁宗一事怀有负罪感，且心存悔意而自责吧。是否因此才会把自己关在王宫内不与外界接触？

“臣恭贺主上即将即位。”

“是吗。”阿选再次如此回答道，表情依然十分复杂。

在黄袍馆小臣的护送下，阿选回到内殿。内殿中只有眼神空洞的傀儡们在等着他。当他们面无表情地前来接驾时，阿选回过头，只见午月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阿选大人才是王。

午月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的部下一直以来都抱有复杂的想法吧，如此一想，就觉得他们实在可怜。

他一边回想因他而苦恼重重的部下，一边回到六寝。有人正满脸不高兴地等着他，那人一看见他，脸上就露出讽刺的笑容。

“——暴跳如雷了吧。”

阿选停下脚步。

“你在说什么？”

琅灿面带鄙夷地笑了。

“听说——你强逼台辅立誓约了？”

“连契约也不立，就妄图叫人相信他的话才更不合情理。”

“言之有理。”

琅灿旁若无人地往塌上一坐。琅灿一直以来都出言不逊，从不掩饰对阿选的蔑视。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她比张运以及傀儡都要好吧。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不过，天意还在骁宗大人身上。正常情况下麒麟应该是无法对你立下誓约的。”

“但是，泰麒已经立誓约了。”

“那只麒麟是怪物。”

“他非同寻常。”琅灿说道。

“话虽如此，你的要求本就是故意刁难。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在暴怒下这么做了。”

“你想说什么。”

“正赖啊。”琅灿讥讽一笑，“正赖对你宁死不屈。而项梁成功潜入到正赖身边，与囚犯接触。”

琅灿咯咯地笑了。

“你虽然盗取了王位，但正赖可不接受你。他不承认你是王，因此偷走国帑并隐藏了起来。尽管你是一国之主，但既得不到国帑，也无法说服正赖透露它的下落。你只能把他抓起来拷问。可正赖却没有屈服，至今没有屈从于你。不过，如今拷问已沦落为不折不扣的虐待了。正赖就是你的耻辱。”

阿选忽然狠狠瞪了琅灿一眼。

“你这目光凶得能杀人。是我戳到你的痛处了吗？”

琅灿放声大笑。

“你那耻辱又偏偏被骁宗的部下看到，又被台辅知道。所以你才会暴跳如雷吧。——否则就是嫉妒了。自己身边只有傀儡和张运之流的奸佞小人，没有人会为了你赴汤蹈火。你嫉妒骁宗大人，把气撒到台辅身上。”

阿选轻轻咬紧牙根，把脸转开。

“——他立下了誓约。你觉得这又该如何解释？”

“台辅是用怪物般的意志力化不可能为可能吧。但这本就不是仅凭意志就能克服的事情。既然做到了，大概是上天允许的吧。”

琅灿颇感无趣地耸了耸肩。

“你好像十分不满。”

“当然不满。——你就是个盗贼，这个国家的王师骁宗大人。上天也应该明白这一点。可是……”

“真是可恨。”琅灿忿忿不平道。阿选为之惊愕。

琅灿是骁宗麾下之人。她瞧不起阿选，也不认可他为人。——尽管如此，琅灿还是在阿选篡位时助其一臂之力。虽说阿选已有反意，但唆使他付诸行动的无疑是琅灿。

——真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琅灿也和他是一样的想法吧。

——你是在嫉妒吧。

曾经——在命中注定的那一日她也曾这么说过，说他是在嫉妒骁宗。虽然他否认了，但琅灿并不相信。她脸上带笑，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事实究竟是如何，阿选自己也曾思考过。

今天，当他听说有人与正赖接触，恐怕是泰麒的大仆时，他的确是激动了。他在暴怒之下强迫泰麒立下誓约——琅灿的说法大概是正确的。不过，他不觉得自己在嫉妒，只是一味地生气。若是大仆所为，那毫无疑问是泰麒指使的。他之所以想将他击垮，是正如琅灿所言，阿选觉得正赖是自己的耻辱，而这点偏偏暴露在泰麒眼中，这或许就是阿选愤怒的由来。

然而，他没有嫉妒。他有像大仆这样能干的部下，像泰麒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下更是要多少有多少。比如说——刚才见到的午月，应该可以像那个大仆一样干得出色吧。因此他应该是没有必要羡慕骁宗的。

阿选边想边从露台上望向海面。云海灰蒙蒙的一片，昭示着天下正被云层所覆盖。

曾经——无论阿选如何挣扎都无法替代骁宗。在那个琅灿断言的命运之日，阿选所感受到的绝对不是嫉妒。

——硬要说的话，是黑暗。

一直被称为仿效者的绝望，以及始终无法克服的虚无感，让他窒息难耐，却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

因此阿选造反了。

把骁宗和泰麒分隔开，让泰麒的使令前往骁宗那里。面对手无寸铁的泰麒，斩下并封印他的角，把他幽禁起来。然后也把骁宗囚禁住。如此一来王座就应该会落到阿选手里。

琅灿热心地为他出谋划策，并为阿选驱使了大量妖魔。阿选并不知道为何琅灿可以自如地操纵原本只有麒麟才能驱使的妖魔，而琅灿也断然不会告诉他。琅灿使用咒符和咒器使之成为可能。阿选被传授了这些招数，向琅灿借了大量的妖魔。唯一出乎他预料的，是泰麒引发了鸣蚀逃往蓬莱。不过，琅灿断言，就结果而言泰麒等同于遭到幽禁。既然被斩断了角，泰麒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阿选坐上了王位。然而，阿选的登基显然十分可疑。臣下及百姓只有在最初将其尊为伪王，但所有人都开始逐渐表示怀疑。阿选当然知晓这一切。但在当初的计划中，阿选背后应该有被封印角的泰麒。而如今泰麒不在，阿选就失去了天威这一后盾。因此他不得不封杀众人的疑虑。在肃清骁宗麾下，瓦解敌对势力，并试图建立起自己的体制后，阿选身为篡位者一事已昭然若揭。同时，在此过程中还有一件事也是显而易见的。就是即使骁宗从眼前消失，阿选也不过是骁宗的仿效者。

不管阿选做了什么，众人总说若是骁宗必定会比他做得更快更好。无论他犯下多微不足道的错误，他人也会说若是骁宗便不会犯错。不知何时起，阿选鬼迷心窍似的想抹除骁宗的痕迹。只要这里有骁宗的痕迹，他就会被拿来比较。骁宗的部下、骁宗的支持者，所有人都肯定会拿骁宗与他相比。因为恐惧这一点——在过于恐惧之下，阿选做过了度。再加上他驱使的妖魔唤来同族，因而妖魔横行，国家倾覆。臣下及百姓都十分怀念骁宗，将一个仅存在回忆中的短命之王与阿选相比较，未免过于荒谬。

阿选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以前，骁宗下野时也是如此。即使不在眼前，骁宗的名字也依然被频繁提及。在短暂的在位后被赶下王座的骁宗已立于不败之地。众人依然抱有对“新王登基”的期待之情，不但没有对他失望，反而在日益美化下，使得他在众人心中永远停留在那个地位上。他本应心知肚明——可没有预见到这点是自己的错。

为了窃取王位，阿选成为骁宗的影子。他变成了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光辉之王的污秽阴影。无论他做什么，如何挣扎，自己都无法超越骁宗。这种绝望能被称之为嫉妒吗？

“骁宗要在这里，估计会笑吧。”

阿选自言自语道。

“笑？为何？”

“明明只是个不足为患的人，结果却专断独行，对他怀有敌意，与其竞争而自取灭亡。——那样的人我见得多了。说实话，实在是滑稽可笑。”

琅灿纳闷地说，“不足为患？骁宗大人认为你？这是谁说的？”

阿选惊讶地回头望向琅灿。

“骁宗大人当然有把你放在眼里。他在和你比功劳，不想落在你后头，他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应该不是。骁宗曾弃功下野。”

“是因为他在和你竞争吧？”

琅灿愕然地说，“骁宗大人是不会将目的和手段混为一谈的。”

用不着阿选问是什么意思，琅灿就道，“你和骁宗大人到底有何不同？说到底，也不过是谁更受骄王宠幸的问题。你啊，不想落后于骁宗大人，当然会和他争宠吧？所以有时候即使是不合理的命令，你也会遵从。结果，自然就会被骄王所重用。不过，骁宗大人并非如此。”

“难道是比起和我争功，他坚守道义吗？”

“错了。”琅灿竖起手指，“骁宗大人和你竞争的，说到底不过是谁是更好的人。骄王的宠幸、地位及名声不是为了将其具象化才需要的吗？若受到王的重用，换言之，就是更好的人了。你已经忘了那段时间在竞争什么了吧。无论如何只想要讨骄王的欢心，想被更加重用，并获得更高的地位。——不过，骁宗大人没有忘记他是在和你竞争什么。”

阿选一脸茫然地看着琅灿。

“所以你只能以一个盗贼告终，被那些无形之物玩弄于鼓掌之间也是理所当然的。”

4

文州的雪下个不停。

琳宇也不例外。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虽然在雪后的晴天积雪会融化，但绝不会彻底化为水。如此日积月累，积雪越积越厚。寒风吹过时将表面冻结了起来。他们刚启程时还是秋天，不知不觉间冬天已来临，大雪纷飞，然后一年就过去了。

——文州真的很冷。

李斋眺望银装素裹的连绵群山。山上可见常青树的一抹绿，大雪还不足以将其完全覆盖。过去在李斋呆过的承州，有时下起的大雪眼看着就能埋到腰部，但那种日子在文州是见不到的。在文州只会深入骨髓的冷。

详悉等人离去不过六天，他就再次来访李斋的住处。

“前几日之事望能海涵。葆叶大人想见各位一面，若您这边方便，希望各位能再次莅临牙门观。”

“我们会前去拜访。”

李斋、静之及去思三人将一起前往牙门观。酆都和建中则留守琳宇，准备迁移到据点。葆叶为李斋等人准备了两头骑兽。

“真的没问题吗？”

去思忐忑地问道，他从未骑过骑兽。

“不要紧的。”

详悉说完后，将外形似马的青色骑兽的缰绳递给了他。

“正如所见，这和骑马没什么区别。倒不如说，骑在骑兽上会比骑马轻松多了。”

去思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只骑兽是详悉从葆叶那里借来的，用于往返白琅。

“它记得去牙门观的路，就算你在上面睡着了，它也会把你载过去的。”

“好……”

李斋微笑地看着惴惴不安的去思，对酆都和建中说，“迁移之事就交给你们，我已经和朽栈说过了。”

在两人表示知晓后，李斋等人离开了琳宇。若骑着骑兽加急赶路，三天就可以到牙门观。他们按照预定计划在中午潜入了牙门观的大门。

李斋等人再次在牙门观的主楼见到了葆叶。

“……听说你们在找篁荫。”

葆叶身处富丽堂皇的正堂，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见李斋露出纳闷的表情，她又说，“我是说在函养山丢失的，对国家至关重要之物。”

——即是骁宗。

“是的，我们正在寻找。”

“在鸿基，似乎有人将浊玉称之为篁荫。”

李斋颔首。不过，传来的消息说事有蹊跷。

“石林观的沐雨道长是如此说的。”

“若是沐雨所言，恐怕此事属实。毕竟沐雨对鸿基的事了如指掌。”

葆叶说完，微微蹙眉。

“倘若，那位大人确实已驾崩……”

“并无此事。”

葆叶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你们是说荒民知其去向？”

“还未确定。那位大人在函养山遭逢横祸，可以确定的是在此之后他应该转移至某处。不过，我们不认为他能凭一己之力离开那处。而当时，函养山上好像有捡石块的荒民及浮民出入。”

“你的意思是说，他可能被荒民或浮民救助了。……可是，对此传言我们并无耳闻。我有所耳闻的，是据说有人在矿道深处发现了贵重的玉石——是真正的玉石——并运送了出来。”

“发现了篁荫是吗。”

葆叶颔首，“不过，我觉得大概不是篁荫。我曾摆弄过这块似玉的石头，虽是透明的琅玕，却不如传闻中篁荫那般晶莹剔透，色泽比起阳绿翡翠也更白一些。”

遮着脸的男人们分了几次将被切割开的琅玕带了过来。

“这琅玕原本体积较大，大概比传说中的篁荫更大。在函养山上，偶尔是会找到那种质地精美的石头。在塌方的掩埋下，通往玉泉的路被堵住，在这种玉泉里有时可找到非人为培养的玉石。但最近这种情况也少见了，他们带来的玉石几乎看不到成色好的。”

“你对荒民之间流传的传闻了解有多深？”

“相当深。”葆叶笑道，“进入我这里的荒民和浮民有很多，而且首先，这儿本身就有许多荒民。”

“你在雇佣他们吗？”

李斋问道，而葆叶宛然一笑。

“——我不是说过要行善吗？”

“可是，你雇佣他们做什么？”

听李斋这么一问，葆叶沉默不语。

“莫非是让他们冶炼金属？”李斋说着，忽然恍然，“……或是在制作武器？”

在李斋再三的追问下，葆叶终于点了头。

“我们迟早——也是需要武器的。”

“葆叶夫人……”

葆叶在制作武器一事是不言而喻的。葆叶曾说“行善”，正如她所言，她随性地一掷千金，买下已成废墟的牙门观，将其作为别庄，用于召集浮民、附近村子被烧毁而流离失所的荒民、因反对阿选而遭难的幸存者等，以及意欲反抗阿选的人。

“我们在制作普通的武器，以及冬器。”

她表面上声称要在地上建一处玄圃而召集了大量的工匠，实际上招来的大部分都是制作冬器的工匠。

“我听说白雉未落。若真如此，迟早有一日会需要武器的。问题是能否召集到能使用那武器的人——毕竟在这里的绝大多数都是荒民或反民，即使有士兵，也都是下级士兵，几乎没有对军事了解到能对鸿基起兵的人。——不过，事情还是要做在前头。”

这么说着，葆叶笑了下。

“李斋你应该能帮上忙吧？”

李斋一时无语。

“将军难道不是为此才寻找主上的吗？”

“……待时机成熟，在下却之不恭！”

葆叶颔首。

“那么，在此之前，你可以随意差使我们。”

李斋等人被带往牙门观的内院。在狭而深的山谷中，数座路亭及楼房鳞次栉比，虽然往日园林的风情可从中窥视一二，但与其不符之处也甚多。在那处可见简陋的作坊，坚固的库房，以及俨然一副侠客模样的人们。

被召集起来的人们以及大量的物资都在那儿。无论是否冬器，所有武器都被堆放在兵器库内。

“居然有这么多武器……”

李斋感叹不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儿有武器和兵粮。”葆叶道，“还有骑兽。骑兽不好搜集，但还是有一定的数量。李斋你带来的随从也可随意挑选看得上眼的骑兽带走。没有骑兽代步想必很不方便。”

“可以吗？”

“本就是为此而搜集的，不必多虑。我搜集的都是些被驯服过、不挑人的骑兽。”

“为何你会做到如此地步？”李斋的声音在颤抖着。

“这个嘛。”葆叶笑道，“李斋你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在骄王手下获取暴利，大肆敛财的商人，如今居然做好了举兵的准备。”

“我不清楚你赚取的是否暴利……”

“就是暴利。因为骄王是按我的要价来买东西的，所以我就狠狠地漫天要价了。”

即使葆叶不卖，骄王也会从其他玉商处购买玉石。哪怕得不到玉石，他也不会停止压榨民脂民膏。虽然她对骄王的苛政感到愤怒，但即使拒绝与其交易，也不会增加百姓的收入。可她也不喜欢施舍他人，因此干脆挥金如土，只要买上一件奢侈的衣裳，就能使得相关者受惠。她认为如此便足矣。——可又是从何时起，她开始冒着极大的风险收集武器，召集反民的呢？

直接的转折点在于王失去音讯之事。有人将正统的王从王位上拉了下来。那么王迟早会去夺回王位的。若将来要对伪王宣战，她想站在正统的王这一边。

不过，葆叶既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也并非正义之人。尽管她对骄王的放荡及伪王的暴政都愤慨不已，但她认为自己并非是那种会义愤填膺地站出来的高尚者。若葆叶真是德高且满腹正义之人，应该会将积攒的财富都分给穷苦的百姓。然而，葆叶丝毫不愿对百姓进行施舍。那为何她会做到如此地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硬要说的话，只能说这是她自己的财产，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挥霍。

“哎呀，大概是我讨厌伪王的做法吧。我很不满那种家伙在世上横行霸道，想把这不顺眼的家伙痛揍一顿，但仅凭我自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所以要是有人能把他干掉，我一定大力支持的。”

李斋虽然点了点头，可牙门观里拥有的人员物资已超出支援的范畴。如此大的规模必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吧。

“你这里有多少人？”

“在这里的主要是当地的侠客。潜伏在白琅的反民和侠客，加起来将近两千人。”

“……这么多！”

在州侯眼皮底下聚集了如此庞大的势力，为何没有引起上面的注意呢？

李斋提出了质疑。

“应该说，正因为是在州侯眼皮底下。”葆叶露出嘲讽的笑容，“文州城哪，已经病了。”

“……有所耳闻。最早生病的就是文州侯。”

“不仅仅是州侯，主要官员多数也生病了。”

不过，那难道不反而更危险吗？病者不但会对阿选失去反抗之心，还会支持阿选。听说他们都对他言听计从。

听李斋这么一问，葆叶回道，“稍有不同。病者确实会无条件服从阿选。但意思是他们只是按照阿选的指示刻板地行动。在这种服从下，他们并非出于本意迎合阿选而采取行动。换言之，他们就如同木偶一般。”

“木偶……”

“阿选应该下了命令要文州侯警戒叛乱。因此，他的确是在警戒。也就是说，他在监视着有没有地方发生动乱。一旦在某处发生叛乱，他就会立即报告鸿基，同时派兵镇压吧。接下来就是阿选擅长的歼灭战，无论反民与否，他们会将周边的村庄一个不留地全部歼灭。”

“最初……”葆叶撇了撇嘴，“我本以为歼灭战也就那么回事。也就是说，阿选下的命令是若发生叛乱就彻底镇压并斩草除根，所以文州侯就是这么做的吧。他听说白琅有谋反，就会将白琅斩草除根。”

“怎会如此！”李斋喃喃道，有一种莫名的恍然大悟。的确，阿选的手段与其说是冷酷残虐，不如说给人以死板的印象。并非冷漠，而是冷酷无情且漫不经心。

“文州侯他们会规规矩矩地按命令办事，但不会做除此以外的事。虽说他们会警戒叛乱，却不会主动去搜查有反抗之意的人。要是由我来警戒，就会监视人员流动及货物流向，是否在哪里有人员聚集，或货物大量堆积等。还有就是传闻了。我会在城里安插间谍，监听街谈巷议。——可是，州侯完全不做这些事，好像连一丁点打算也没有。”

“怎么会……”

“哎呀，我倒是对此感激不尽。多亏如此，只要我稍微使点手段，就能轻而易举地隐藏起来。倒不如说地方上更危险，因为地方官会为了迎合上头的命令，积极地搜寻反民。”

“使点手段？”

“我会请神智还清醒的高官保护。——并非所有州官都生病了。然后，大部分没有病的州官虽说无奈地顺从了上头的命令，但绝不欢迎阿选及归顺阿选的州侯。因此，他们即使察觉到像我这样的人在为所欲为，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其中也有发现我形迹可疑并紧急上报的家伙，不过那种时候，只要有庇护我的高官在，就能不了了之。”

“高官……”

葆叶颔首，“有个人我想让李斋见见他，我想他马上就会到了。见一面如何？”

“荣幸之至。”李斋答道。

5

那天傍晚，葆叶为李斋引见的是一位年貌六十左右，仪表出众的男子。

“下官是司空大夫，字敦厚。”

据说正是这个男人在暗中支持葆叶，但李斋内心仍稍觉纳闷。司空大夫是冬官长，在国家机构中相当于大司空。因其位列六官长之一，虽身为高官，但在政治地位上则位居末位。他在朝廷中的话语权不强，但相对的，也确实不易受到朝廷的干涉及影响。不过，李斋还是有些意外于葆叶居然是在冬官长的庇护下一直逍遥至今。

“敦厚他呀，是工匠出身的。他可是一心一意做冬官的老狐狸。”

因为葆叶是笑着如此介绍的，看来他也并非是历任要职的重臣，碰巧才当上了冬官。

“那么，您是从骄王的时代起就……？”

对于李斋的问题，男人用深沉的声音回道，“还要在那以前。”李斋大吃一惊。冬官府的工匠从不参与政治斗争，因此有不少人会长久地呆在冬官之位上。虽说她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在骄王统治前就在朝中做事的人。

听到李斋的坦白后，他说，“在冬官的工匠中，像下官这种还算不得老资格，经历了三代王朝的也大有人在。”

敦厚含笑说道，“冬官在朝廷中的地位略为特殊，就像是游离于朝廷之外。不过也好，这样我们才能自由行事。”

“州城内部现在情况如何？”

州侯及高官都忽然生病——李斋等人知道归知道，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后又发展成何种状况，可以说是完全不清楚。据说文州患了病，而事实上，最早改变立场的就是文州侯。

在骄王时代，治理文州的是一位心狠手辣的州侯。这个文州侯被骁宗首先撤换了，之后上任的文州侯是骄王时代的高官，这个人也曾担任过夏官长，对于骁宗及其部下而言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人物。李斋在革命前原本是属于承州师，因此对他不甚了解，但骁宗部下们对其评价甚高，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出类拔萃，不少人说比起夏官，其实他更适合担任地官一职。然而，新文州侯以变乱为契机，令人始料不及地变换了立场。有人猜测他是否在战乱前已经开始生病了。这是因为，在文州生乱之时，州师的行迹已经极为可疑。

文州侯病了。可是，文州却有以州宰为首的众多官员。总不可能那么多官员全部都生病了吧。生病的是文州侯，他们不认为他可以凭武力镇压这些官员。若是如此，就应该会出现反抗势力，若有人反抗，则肯定会引起为肃清谋反而导致的骚乱。——尽管如此，患病的势力却非常安静，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肃清行动，也没有因谋反及暴政而引起混乱。他只是变得默默无闻，平时都保持着沉默。

患病势力的内部到底发生了何事？——李斋抛出这个问题后，敦厚收紧了下巴。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

“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吧？”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就像李斋你从外面来看觉得他默默无闻，只是保持沉默一样。州侯只是默不作声了。他把自己关在州城内闭门不出，即使偶尔出来一趟，也只是下达命令。没有人知道州侯闭门时在做什么，以及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直闭门不出，所以就像不存在似的。”

有人看不过去而直言相谏，也有人试图反抗。特别是，他不时下达的命令完全是阿选授意的，因此，对阿选有所不满——或者是，认为应该保持一州独立而奋起反抗的人接连不断。

“可是，从那以后就和你经常看到的情况一样。前一天仍在违抗州侯，甚至直言不惜谋反的人，过了一天就突然对州侯恭顺起来，然后就如同州侯一般陷入沉默。若是高官，则会听从州侯之令行事，若是下级官员，则什么也不会做。他们会把自己关在自家宅邸闭门不出，或是如幽鬼一般在城内游离徘徊。”

反抗州侯者不是生病，就是被肃清。州侯肃清官员的做法与外界是一样的。大量士兵涌入官员宅邸或府第，将里面所有人一网打尽、尽数杀害。若当时正好有来客访问，也难逃一死。

“在州侯患病初期，连续发生了数例此类事件。时间一长，高声批判州侯的人就消失了。即使有人默默辞去官职，也不敢大声违抗。……剩下来的不是病后如幽鬼般的家伙，就是将忍气吞声选择雌伏之人，以及利用这种情况来满足私欲的奸诈小人。”

“函养山上也是如此吗？”

李斋询问道。

“函养山一带被土匪所占据，下官也很奇怪为何文州会放任不管。”

敦厚“哦”了一声，稍微沉思片刻。

“下官不认为贪得无厌的小官吏会放过这里。若那里有人在的话，多少会收点税吧。若连这点都不做，恐怕只有一个理由了。”

“你说的理由是？”

“在主上失踪时，文州似乎被下令不得向函养山周边出手。州官们可以不去察看情况，也可以不去干预，倒不如说——是不准他们干预。估计这个命令至今还在生效，州侯没有撤回当时的方针。”

“……当时的方针还在生效？”

“恐怕是的。”敦厚答道。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不准干涉函养山应该是阿选下的命令，所以州侯就像人偶一样盲从。只是因为一直没有下达撤回的指令，所以大家也就不闻不问了。既然说了不许干预，奸佞们也不会去违抗命令。”

姑且来说只要不批判州侯，不公开违抗命令，就不会受到责难。对有良心的官吏而言，虽然会遇到难以遵从的命令，但只要不提出异议，即使消极应对也不会被责罚。

“所以啊。”敦厚苦笑道，“我们只能回答遵命。若是碰上不喜欢的命令，我们就会装作一副在为执行命令而做事的样子，然后将其束之高阁。若上头来询问进展，用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即可。若真按指示行动，那是因为终于有必要行动了——这就是实际情况。”

“这行得通吗？”

“对患病的那班人来说是行得通的，难的是如何避开那些乘势而起的奸佞小人们。他们可是会主动来落井下石的。——不过，司空倒没什么影响，毕竟司空可是受到国家及州的精心保护的。”

“保护？”

敦厚点了点头。

“下官是这么认为的。上头也没有积极地做什么，只是在城内弥漫着不许干涉司空行事的氛围。国家上层也是一样。恐怕是因为大司空是在阿选的保护之下。”

“——琅灿？”

“没错。琅灿虽然从大司空之位上退了下来，但实质上她还是掌控着司空。国家上层既不会向司空下达无理的命令，顺从国家的州侯也不会对司空提出无理的要求。现在的状况是，只要不违抗就可以随意行事。反正只要不表示出露骨的谋反之意，司空们的人身安全也有保障，像是资金、冬器样本及技术指导的冬匠都是想要多少上头就会提供多少。”

“琅灿也病了……？”

“应该没有病，她没有陷入沉默。”

“那么……难道她投靠了阿选？琅灿吗？”

敦厚面露不解。

“您最好是这么想。患病者的最大特征就是会失去存在感。琅灿大人并非如此。琅灿大人十分忌讳知识、技术的散失，一旦肃清冬官，无论怎样都会导致知识或技术散逸。所以至今还能从中窥见她不愿冬官被肃清的强烈意愿。遵从琅灿大人意图的冬官都受到了保护。也就是说，琅灿大人没有生病。”

总之只须默不作声，冬官府就是不可侵犯的，奸臣小人们也不能对冬官出手，只能放任自流。

“拜其所赐。”葆叶讥讽一笑，“我们想雇佣多少冬官府的工匠都可以。只消对敦厚说我们需要能工巧匠，敦厚就能以技术指导为名义派人过来。因此，我们储备了大量的冬器。”

“况且。”敦厚说道，“州侯目前死气沉沉，州侯城也不受控制。若我们能顺利集结兵力，拿下文州城也并非不可能。”

李斋猛地倒吸一口气。

“现在州侯城内部是一筹莫展，但如果从城外制造突破口，城里那些忍辱负重的人也会前来协助的吧。患病者们基本上都萎靡不振，即使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会陷入被动。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一口气拿下这座城。”

李斋握紧了拳头。——如此就能如愿以偿地得到这座城了。

“要撬开文州城，至少需要一军……”

李斋不由地喃喃自语，静之听到后点了点头。

“若只是制造突破口，一军就足够了。——州师在多大限度上会听从我们调配？”

敦厚思忖片刻，“目前可以确定的相当于有一军，若实际行动起来，只会有增无减。”

“若能联合内外两军之力，的确攻城并非难事。”

李斋颔首，接下来就是为了维持从文州城到鸿基的补给，他们最少还需要一军。若连这个也能得到手的话——。

静之应该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我们应该至少需要相当于三军的力量。其实卑职更希望有四军，一军保护文州城，一军维持补给线，另外两军则攻入鸿基。”

听他这么一说，敦厚噗嗤一笑。

“到那时候，主上是否在阵营里呢？”

“啊！”静之轻呼一声，看向敦厚，然后又盯着李斋看。李斋点了点头。

“必须如此。——不过，若主上在我们阵营，全国潜伏的势力都会聚集而来，到时规模肯定不止三军。倒不如说，那时就有必要担心该如何养这么庞大的军队了。”

葆叶放声大笑。

“这点你无须担心，粮食也有储备。——不过，这些存放多年的陈粮，可能多少有些霉味儿。”

李斋回了她一笑。士兵及物资只要能维持当下就足够了，因为一旦找到骁宗，就能获得他国的支援。

总算好像看到了一丝光明。现实中自然没有那么轻而易举，要说李斋等人光是想集结起相当于一军的兵力就显得目标过于远大。因此目前提及的可能性看似半是痴心妄想，但“有可能”与“不可能”之间就已是天壤之别。虽说眼前的道路还细如蛛丝，但他们第一次走上能让骁宗夺回王位的道路。李斋等人目前所走的路确实在通往未来的王位。

……上天并不曾抛弃戴国。

可是，问题是骁宗。

“在浮民那里没有听到类似的传闻呢。”

葆叶这么说后，敦厚也表示同意。

“那年之后三年间，阿选对支持主上的势力进行了残酷的扫荡。阿选会从鸿基派手下过来，州师也追红了眼。尽管如此，连出现类似主上的人物的传闻都没有。明明他们连逃入小村庄的士兵都要一网打尽，难道会真的放过主上吗？”

实际的问题是，阿选发现反民后，采取的手段是将整个村子烧光。对于百姓而言，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被打上反民的烙印，为此，一旦听说哪里有士兵逃过来，就会主动上报州师。他们是想说包庇士兵不过是个人行为，与全体村民无关。尽管如此，结果往往是连同整个村子一起被诛杀，但村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周围依然盛传着只要主动上报就能得救的传闻。

“事实上，比起受到诛伐的琳宇一带，反而在稍远的地方，这种传闻更加根深蒂固。”葆叶这般说道，“我认为这种情况下，主上不可能藏在那里，藏在琳宇周边倒说得过去。”

敦厚也赞同她的意见。

“当时，迎合阿选及文州侯的潮流也很兴盛。土匪生乱之后，像武人打扮的陌生人经过，或有带着伤者的人等事都被彻底挖出来了。假使受伤的主上经过白琅一带，州师一定会收到消息的。”

“为防万一，我也问过出入牙门观的人有没有见过像主上的人，也请他们去找过，若能提供情报就有赏。虽然是获得不少情报，但因此增加人员都是些四处逃窜的士兵或反民。”

葆叶在文州全境总共有六处住宅，在马州、承州也另有两三处。每栋住宅都收留了士兵和反民，其中大部分是确认了收集的情报后的结果。

“你是说里面也有士兵？”

“有的，总人数大概在三千左右。只是，大部分人都不在这里。毕竟在文州安置大量王师余党还是过于危险。如果承州也安置不下，就让他们暂时以佣人的身份留在马州的园林或住宅里。”

有些人也会被店铺雇佣，但人数并不多。此外还有马州的寺院，多数士兵会扮作修行僧藏身在那些和葆叶有关系密切的地方。　

“那些人里面有骁宗大人的部下吗？”

“没有。至少像王师的师帅、旅帅等人藏得很深，不然就是和反民一起被处刑了。”

虽然里面有他们手下的部卒，但并没有具备统整军队的力量和背景的人。

“就算再有本事，仅凭卒长或伍长是没法让其他士兵追随的呀。”

“这……或许是如此。”李斋点了点头。军队中等级森严，话又说回来，若级别不够，就难以有效调动士兵。

“所以我内心十分感激能遇到李斋。如此一来，我们集结起来的士兵，终于可以在关键时刻时行动了。”

说着，葆叶叹了一口气。

“可是——主上却不在。我想他至少没有从函养山那里往西边逃去。不管是州师的盘查还是我这边的搜查，哪一个都不是他能躲过的。”

敦厚也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沮丧，李斋等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在第二天离开了牙门观。在回去之前，葆叶按照约定赠予了静之和去思骑兽。虽然也让酆都选一头，但被他坚决辞退了，作为补偿，去思选了一头能载两人的骑兽。静之原来的骑兽死在了混乱中，他这次找到了同种类的骑兽，高兴得眉开眼笑。

“卑职从没想过还能拥有一头独谷。”

独谷外形似虎，比驺虞要小上一号。虽然身上有着老虎般的条纹，但头型似犬类，从后脑勺到背部长了一片如鬃毛般粗糙的毛。虽然这种骑兽并不多见，但性情勇猛且机灵。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李斋大人，但独谷敏捷又活泼，真的是很棒的骑兽！”

李斋不由苦笑。所有骑手都认为自己的骑兽才是最好的。

“卑职刚入伍时就一直很想要一头自己的骑兽。当初跟着卧信大人去黄海的时候，老实说也是卑职向他借了一头骑兽。”

那时候借的是卧信的独谷，自从他自己能拥有骑兽后，就一门心思地去找独谷。

“必须给它起个名字呢。”

看着静之一边念叨一边给骑兽装上马鞍，葆叶笑了笑。

“你能喜欢，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斋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由衷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葆叶对她点了点头，随后回头看向身后。

“——夕丽。”

被叫过来的是一个武人打扮的年轻女子。

“她叫夕丽，以前是进军的士兵。好像是中军吧。”

女子郑重行了一礼。

“卑职为中军卒长。”女子郑重其事地说，“李斋大人，十分荣幸能见到您。卑职一直在默默地祈祷您的平安无事。”

“中军——那么你是英章的……”

李斋再次审视女子的面容，遗憾的是记忆中没有任何印象。　　　

“是的。卑职忝列末席。”

据说她在军队解散后没有去处，于是被葆叶保护了起来。

“以后联系李斋一事就由夕丽负责。若不事先定下来，说不准之后会出什么差错。以后人手应该会逐渐增加，但目前就全权委托夕丽了。总之今天先让她跟你们一起回去，熟悉一下据点的所在地。”

“卑职愿尽绵薄之力，请您多加关照。”

夕丽深深地行了一礼。

李斋对她笑道，“如此我心里就踏实了，也请你多关照。”

6

鸿基也迎来了新年。原本新年之际要举行数项仪式，但阿选的王朝从未举行过。当阿选被指定为新王时，众人的确很期待他是否会恢复各项仪式，但既没有在冬至安排郊祭，到了新年也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一切照旧，什么都没有改变。

张运一边思忖一边去出席六朝议，不曾想今天会有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正等着他。六官长如往常般列坐等候着张运，当张运一进入外殿，他们就应全体跪拜迎接他。可是，今天迎接他的只有恭谨的一礼以及困惑的眼神，其理由当他看向玉座时就一目了然、不言而喻了。往常空着的玉座上垂下了珠帘。——也就是说，阿选现身了。

张运慌忙走向自己的位置。再次有人入侵六寝——叔容在审问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恐怕是泰麒的大仆项梁干的好事。接到这份报告后，张运原打算在今天的六朝议上提议泰麒的待遇问题。泰麒的专断行径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换言之，就是侮辱阿选，即使他贵为宰辅也不可饶恕。在泰麒反省自己无能的期间，让他闭门思过——他是准备这么说服六官长的，因为实际上的确有人入侵六寝，不仅接触了罪人，还打死打伤了看守的士兵，所以他认为应该是说服得了众官员的。这段时间六官长屡屡对张运摆出一副百般责难的态度，反而表现出向着泰麒的样子。不过他还是干劲十足，认为应该可以扭转这种可恨的局面。

——在他沉思的同时，锣声响起，珠帘的内侧出现了动静，有人即将从那里出来。铜锣第二次被敲响，以此为信号，所有人一起伏地行叩头礼。珠帘被揭开——然后张运保持着两手撑地的动作抬起了头，并大惊失色。在他眼前的不只是阿选，宰辅也出现了，就站在端坐玉座上的阿选身旁。——这幅光景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但这才是本来应有的样子。

按照惯例，总之必须要先说点什么。张运急于开口，但阿选制止了他。

“如众卿所知，台辅已经回朝。之前因为有伤在身，因此台辅一直在专心疗伤，不过也是时候考虑登基仪式之事了。”

闻言，朝堂上的臣子们之间响起一片欢呼声。

“我之前多少荒废了些国政，我固然认为交给有能力的官员便可高枕无忧，但目前看来也不都是我想象中的能吏。”

阿选冷漠的语气，转眼之间就让原本欢声鼎沸的朝臣们一齐陷入了沉默。

“必须重整朝纲。——首先是惠栋。”

惠栋就站在台下，正对着张运。惠栋被召唤后，来到阿选面前行了一礼。

“依据台辅的任命，瑞州州宰一职由你来担任。瑞州州治荒废得不堪入目，你好好辅佐台辅，一雪前耻！”

“臣遵命。”

“张运。”

张运听到自己的名字，紧张得后背紧绷，冷汗涔涔。

“张运及六官长，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我信赖你们是能吏，才会将权力交到你们手上。希望这次你们对得起这份信任。”

“是！”张运一边低头应答，一边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只觉得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虽说他完全没有意料到会被称之为无能，但却无话可说。在玉座的威势之前，不允许有任何反驳和借口。

——会被撤职。

若他不设法做点什么，阿选未必不会因他的无能而放弃他。既然阿选已经说了“再给一次机会”，那假若他再出现什么失误，就会有被撤换之虞。这一切——都是因为泰麒的归来——不，说来都怪六官无能。

“一个两个的！”回到冢宰府后张运粗暴地大吼大叫。“都自私自利。我就是被一帮无能之辈给拖后腿了！”

“您说得太对了。”案作恭敬地回应道。

“就算冢宰再怎么能干，如果最为关键的六官不作为，那就难以施政。”

“对吧！”

张运把椅子踢得换了个方向后，咚地坐了下去。

“再不治治那群蠢货，就会连累我的名声。干脆把所有人都撤换掉如何？”

“可那是否上策呢？冢宰您也知道，那只会招来不必要的反感吧？”

案作轻描淡写地劝谏，接着又奉承道，“主上也说了再给一次机会，六官长因为这次的事想必也吓得提心吊胆。若能就此兢尽职守，必定会为冢宰的功绩添上一笔吧。”

“他们真有这能力吗？”

但对六官下命令的就是张运自己吧，案作在心中腹诽。

“或许现在开始遴选下一任人选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一旦到了紧急关头，提前选拔出可替换的人员，应该可以有效防止政治上出现混乱。”

“六官长肯定会提出异议。”

“您可以让他们见识下您的真本事，让六官长们好好学学。”

“让他们学——”张运说着露出一丝笑容，“原来如此。”

“培养优秀的辅官本就是为了王朝。预先选拔候选者，既可以为将来储备人才，也能成为让六官长不能敷衍了事的砝码。”

“就是威胁吧。”张运笑着说，心情似乎又好起来了。“其实就是威胁他们，一旦有什么不足就要把他们撤换掉。”

“可以随他们自己去领会意思。重要的是六官能按张运大人您的要求行事。”

说着，案作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六官现在正应该为了冢宰鞠躬尽瘁。”

“没错。”张运满意地点了点头。

7

那日下午时分，大门口忽然传来的一声巨响，駹淑惊得在值勤处站了起来。

“台辅在吗！”

在大声呼喊下，午月率先冲向大门，駹淑紧随其后，随即停下了脚步。

来人如岩石般巨大的身躯站在积雪的门前。他身穿盔甲，单手握着一把大刀。

駹淑感到脚在微微颤抖，这显然是针对台辅的袭击。那高大的身躯、与体格相配的巨型大刀，完全能想象得出当他挥舞那大刀时会发出多厉害的呼啸声。他一边紧张得手脚冰凉，一边用颤抖的手架起了长矛。可是——那把大刀一击就能轻易把这矛给砍断吧。

午月制止了蓄势待发的駹淑。

“——岩赵大人？”

听到午月这么一喊，对方眯起眼睛看着这边。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就烦你向台辅通报。”

駹淑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而伏胜此时终于姗姗来迟。

“这不是岩赵大人吗，敢问您有何贵干？”

“因台辅再三召见，本人特登门拜访。烦请你去通报一下。”

岩赵话还未说完，惠栋就跑了过来。惠栋一见到岩赵，便以端正的姿态对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您终于来了，下官立即通报台辅。”

说完，他对身后的侍官交代了一声，接着便示意岩赵进屋。

“请您到里边稍候。”

駹淑环视四周。这位武将是谁？就这么轻易地把他带到宰辅面前真的没问题吗？难道不是说访问者不得见台辅吗？至少駹淑以前接到的命令是，未经允许的人是绝不能让他们接近台辅的。

“駹淑——没事的。”

午月把他一直架着的长矛轻轻地按了下去。

駹淑一脸困惑，“……可是。”

“那人是原来禁军左军将军，是骁宗大人的部下。”

“是。”駹淑只能点头。他听说骁宗麾下的将军大部分都逃走了。 唯一留下来的是左军将军，有传言说他被解职后一直闭门索居。不过说是说闭门索居，实际上是遭到禁闭了吧。

惠栋并不在意駹淑的困惑，而是恭恭敬敬地将岩赵带往前院。他们穿过前院，登上基台，踏入门厅时，前方迎面跑来几个人影。

这几人駹淑看着都很眼生，他猜测其中佩戴双刀的女孩应该是大仆，但跟在她后面的那个年轻人却是第一次见。他貌若蒲柳，一脸惊讶地迎面赶来，然后停下脚步。

岩赵看见他后，也停下了脚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然后当场跪了下来。他将大刀置于身旁，深深地叩头行礼。

“……台辅，多么令人怀念。”

那么，那就是宰辅吗？駹淑瞪圆了双眼。可那头发——。

年轻人蹦了起来冲向岩赵身边，在伏地叩头的岩赵身边跪下，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岩赵，你平安无事吧？请你抬起头。”

岩赵抬起上半身，再次注视着泰麒。

“您长大了……”

“是的。”泰麒点头道。他的发色和金色相距甚远，是有些奇特色调的黑发。是这样吗，駹淑有些发愣。——对了，据说泰麒是黑麒……。

那么，这个真的是戴国的麒麟？就在他眼前，跪在岩赵身边的宰辅将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很高兴你能过来。”

駹淑是第一次见宰辅，说起来他连麒麟都是第一次见。他没想到麒麟居然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段时间是卑职过于无礼。虽然卑职一直非常犹豫，但也希望区区的微薄之力能成为台辅的支持，因此便前来拜见台辅了。”

“说什么微薄之力……”泰麒摇了摇头。“我十分需要岩赵的力量。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拜托了。”

“卑职十分乐意为您效力。”

“请到里面吧。”惠栋催促着他们起身。泰麒放下了手，让岩赵站了起来，然后环视在场的駹淑等人。駹淑确定自己有一瞬间与他交汇了视线。

“这位是岩赵，从今日起任命其为大仆。”

“这事要是被冢宰知道，估计他会从旁干涉。下官先着手向上汇报此事。”

惠栋将岩赵请了进去后，向泰麒报告一声便快步离开了正院。耶利送走惠栋，将岩赵请入堂厅后屏退左右，再关上了堂厅入口。她自己则站在门玻璃前的位置，即可看到外面，又可以挡住外人窥视的目光。

泰麒让岩赵坐在堂内的椅子上。

“岩赵你一直说不能见我。”

岩赵点了点头。

“您说想见卑职，卑职真的无比高兴，但区区还是任性地拒绝了。不过，卑职听说台辅贵体周围形势可疑。耶利她——”岩赵说着瞥了身后一眼，“她让人传话说，您需要护卫。”

耶利今天一大早就打发人去找岩赵。现在少了一个项梁，他们就需要岩赵来顶上。泰麒身边至少还需要一个足以信赖的大仆。

“虽说这不是事到如今厚着脸皮露脸的理由，但区区认为自己也许能出几分力，所以就前来拜访您了。”

“多谢。”泰麒说道，“我一直以为岩赵说不能见我，是有人在骗我。”

“实在抱歉。”

“他有人质被扣留了。”耶利插嘴道。

“耶利！”

耶利对回过头的岩赵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看着泰麒，“岩赵在王宫内有不少人质被挟持着，像是士兵、幕僚以及亲信等。岩赵一旦轻举妄动就可能危及他们的生命。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所以他才会闭门不出，不得不把巨大的身体缩到小贝壳里。”

“但你还是来了吗？”

面对泰麒的询问，岩赵点点头。

“实话和您说，我目前还是有些犹豫。——我的行动会导致许多人陷入危险之中吧。可是，某人苦心劝说我，他说我对台辅是必不可缺的……”

“某人？”

“在官吏中有不少人对阿选抱有反抗之意，却还是在他手下忍气吞声。他们为了不让彼此之间察觉身份而一心将自己隐藏起来。”

泰麒点点头，对岩赵伸出两只手。岩赵用双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变得这么大了吗？

“您真的变得很出色了……”

“岩赵一点儿都没变，真令人怀念。”

泰麒说着问道，“你见过项梁了吗？”

岩赵颔首，“可以确定他已经出宫了。因为他的骑兽被留在这里了，所以我让他用了禁门的一头骑兽。虽然不是什么多好的骑兽，但带他飞到马州还是轻而易举的。”

“谢谢你。”

“项梁也说需要有人代替他做大仆，说如果我现在还不做事的话该怎么办。”

说着，岩赵放低了声音。

“……他把各种情况都告诉我了。”

泰麒颔首，随之转向耶利。

“我也要向耶利道声谢。谢谢。”

耶利默然点头。

“虽说不能见您是我自己的任意妄为，但张运不愿让我见到台辅也是事实。恐怕他不会轻易罢休。”

“不必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听到泰麒语气如此果断，岩赵眯起了眼睛。

“您变得相当坚强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泰麒微微一笑，“也许，不论是好是坏，我都变强了。”

“虽然有点儿遗憾，但有您在，我心里很是踏实！”

当杉登听到传闻说岩赵好像到泰麒身边做事时，他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杉登是岩赵的老部下。王师六将军中一人叛变，四人逃脱，只有岩赵一人留在敌营。他想岩赵也是想违抗阿选的。可是，因为许多人质被挟持，最终他还是未能如愿。杉登一直认为，当主公下决心不违抗时，他内心深处的信念也破碎了吧。

岩赵性情豪放、为人磊落飒爽，重人情，讲义气。杉登一直敬爱这样的主公，但他认为，主公那不舍情义、放不下道义的性格毁了他自己。他被剥夺将军的地位后，不顾他人再三劝告，在无任何官职的情况下躲在官邸闭门不出。不久后，连官邸也被没收，取而代之的是分配给他的禁门附属宿舍中的一间。所谓的府第不过是有名无实，实际上是像民房一般的房屋。对外说是只有岩赵才能照料骁宗的乘骑计都，但这分明是故意侮辱骁宗的部下。尽管如此，岩赵一句不服的话也没有说。杉登每次见他，都会向他进言说这样是不行的。

幸运的是，成为杉登上司的品坚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将军。他也很担心岩赵，曾提出希望岩赵至少能到他手下做个师帅或旅帅，但岩赵还是拒绝了。他的志气不允许他加入阿选的麾下。同时，张运他——在张运控制下的夏官是不可能允许这种人事变动的，所以他也就放弃了吧。即使如此品坚也不放弃，杉登对每次有事都会叫上他的品坚是心存感激的。

对杉登而言，品坚也是仇敌。——本应如此。要说的话，骁宗在文州远征中失踪时，率领二师跟随他同行的就是品坚。话虽如此，也不能说品坚参与了阿选的谋逆。阿选是独自一人下决断并实行谋反的。依品坚的性格，他要是事先得知，肯定会挺身而出阻止这一切吧。他就是这样的人，这是杉登对他的评价。品坚在阿选麾下的五位师帅中并不起眼。虽说不是他办事不力，但也没有格外出色的表现。他人对品坚的评价是稳重且耿直，但在其他部队的士兵看来，他并不是特别值得称道的师帅。品坚自己不也应该知道他的评价不如其他师帅吗？杉登觉得，品坚那种不抱有敌对情绪，淡然处之的作风与自己有几分共通之处。

品坚的部下普遍都是那种处事风格。

他手下的旅帅归泉，对身为外人的杉登也并不区别对待，而是忠心侍奉。他并没有特别怨恨横插进来抢走其地位的杉登。不仅如此，他还很尊重作为上司的杉登，全心全意为其做事。带来岩赵去泰麒身边做事的消息的也是归泉。（——而且，消息的出处估计是品坚吧。）

“真是太好了。”

他似乎是真心感到欢喜。正因为他的这种秉性，他和杉登的部下也能融洽相处。杉登觉得这真是个难得的人物。

“……我也放心了，我一直觉得再这么下去对岩赵大人不利。”

“是的。”归泉点点头。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岩赵大人背叛了骁宗大人，他肯定很痛苦吧。毕竟岩赵大人和骁宗大人就如同亲兄弟一般。”

杉登颔首。对于骁宗而言，岩赵是绝对值得信赖的兄长。同时对于岩赵而言，骁宗也是他值得自豪的弟弟。他丝毫没有后悔过侍奉骁宗并将其尊为主上。岩赵一直欣喜于能支持骁宗，而且他也打心底里为骁宗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喜悦。尽管如此，他还是输给了人情和道义，屈服于阿选。岩赵无法原谅自己投降，正因如此，他才会如自罚一般地将自己囚禁在王宫的一角。

“他是出于自已的意愿想要为台辅做事的，这真的太好了。——不过，对阿选来说未必是好消息吧。”

听杉登这么一说，归泉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既然台辅是支持主上的。那么侍奉台辅，不就等同于侍奉主上吗？”

“虽说是这么个理……”

“卑职能明白岩赵大人无法侍奉主上的心情。若是侍奉台辅的话，罪恶感应该多少也会少一些。就结果而言，主上身边有了一位优秀的武将。卑职也一直觉得像岩赵大人如此出色的人物被埋没实在可惜。若他为台辅做事，最重要的是能为国为民。卑职认为岩赵大人做出了极好的决定。”

杉登点点头，然后对归泉微微鞠了一躬。

“感激不尽——我很感谢你，也很感谢品坚大人。”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七章

1

“他没有从白琅往西边去……”

听到李斋等人带来的消息后，酆都陷入了冥思苦想，去思也同样伤透了脑筋。从函养山那里不能往北走，他也没有往南边琳宇的方向去。要往东边走，就不得不经过琳宇周边。也就是说，如果不能从函养山往琳宇方向走的话，同样也走不了东边。剩下的方向只有西边，但骁宗不可能在函养山到白琅之间逗留过久。若是这样，他就得更往西去——穿过白琅再到别的地方去。然而，葆叶又断言说这是不可能的。

“不经过白琅周边，就不可能再往前走。”酆都说道，“要往瑶山以北，不管是去马州，又或者是江州。”

“唔……”建中双手抱臂。

“也许我们换个思路重新考虑比较好。”

“为何？”

“你们的设想，是以那位大人在函养山身负重伤为前提的。敌人误以为他已经死亡后，便将他弃之不理，但实际上他还未断气。”

“是这么想的……”去思思忖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他的伤可能没有那么重！”

他说着看向李斋，李斋似乎也想到了这点。

“……塌方。”

去思等人至今为止，一直假设了一个前提，就是骁宗处于濒死状态，而阿选军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因此他们没有给骁宗致命一击，便丢下他离去了，这样骁宗不就得以逃脱了吗？可若是因为塌方而导致阿选军出逃，那么骁宗就有可能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他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跑了相当远的距离。虽然从留下来的腰带上可以推断出，他确实是身负重伤，但如果他能在某处休养，或是身边有人服侍，那就很可能会跑到比他们预料的范围还要远的地方。

“我们整理一下状况吧。”

酆都说着，展开了一张纸。

“首先，这里是函养山。”

酆都用笔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点。

“函养山的南边是琳宇，一条干道将函养山和琳宇连接了起来。”

酆都一边说，一边在表示函养山的点下方又加了个新的点，在那里写上“琳宇”二字后，用一条直线将两者连接起来。

“这条干道通往函养山，再经过山沟向辙围延伸，最终到达白琅。准确来说，从琳宇通往白琅的北方大道最后会在一个叫如雪的镇上汇合。”

从函养山到白琅¬——通往如雪的那条路，虽然规模上不及按国家标准建造的干道，但道路也相当的宽。可是，从函养山入口到辙围的那条路很是狭窄。因为是一条沿着山谷的崎岖山路，所以没有足够的宽度。

“现在还有马车从函养山运石料出来，同时也有人运送食粮等到函养山周边，所以这条路倒是没有消失，虽然被称为干道，但基本上还是把它看作一条陡峭的山路比较好。”

酆都说着又在函养山的左边标了一个点，写上“辙围”二字，用虚线连接辙围和函养山之间。

“这条路周围曾经也散布着零星的村落，但现在处于土匪的势力圈，在土匪的赶尽杀绝下，几乎变得荒无人烟，或者等同于无人之境。越过这条山路后，前面的辙围已经不复存在，周围一带基本上成为了一片荒地。”

“并且。”酆都指着连接函养山及琳宇的干道的中间位置。

“这里是岨康。它位于土匪势力圈的南端，这里有条路可以通往更东边。这条路正好会从琳宇北边的山的对面穿过，越过这座山后，会在南斗与斗梯道汇合。这是条通往承州方向的干道。”

酆都边说边在这条路上做标注。

“同样地，连接函养山和辙围的山道途中有一条分岔路。就是住在嘉桥的兄弟们看见主上的那条山路。这条岔路从龙溪南下至嘉桥。”

李斋目不转睛地盯着酆都画好线的图纸。从函养山延伸出四条路，分别通往南边的琳宇和嘉桥、西边的辙围以及东边的承州。

“函养山北边没有路。”

李斋嘟囔道。

建中回道，“函养山西边的山里有条路连接了废矿遗迹，那条路过于狭窄，连让大板车通过都很费劲。”

“这地方我去过。除此以外呢？”

“没有足以被称之位道路的路了——不过如果是环绕函养山一周的巡礼路倒是有的。虽然这是条路又窄又陡，只能让人一个一个通过，但石林观道士和我们白帜至今还在使用着。我们会从安福附近爬上山，绕函养山走一圈，然后从一条连接废矿遗迹的山路出来。原本是从安福经由函养山入口走上一周，但因为会刺激土匪，所以没到函养山我们就折返回来了。”

听建中一说，喜溢点了点头。

“这条险路光是走路就得费老大的劲。巡礼路沿途只有祠庙，既没有村子也没有住户。有几个祠庙里有看庙的道士，但在土匪之乱后，贫道就没听说过他们有遇见过负伤的武人或并非巡礼者的路人了。”

“光是没有传闻还不能确定……”

李斋低声喃喃道，建中突然侧头思索。

“没有别的巡礼路了吗？”

听建中这么问，喜溢说，“有的，是一条比巡礼路还难走的险路。在巡礼路的途中，有条通往瑶山东峰及卓央山庙宇的修行之路。这条路上沿途没有祠庙，也不是说能通往别的地方，直到抵达卓央山为止，几乎都是如兽道一样的羊肠小径。这是道士修行的必经之路，没有经验的百姓是不可能走得过去的。毕竟这条路仅用两条铁链来横跨深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山谷。”

“两条铁链？”

喜溢点点头。

“贫道是这么听说的。实际上该如何过路，贫僧也不清楚。他们说是靠铁环爬上山崖，然后沿着铁链过山谷。毕竟这不是一条被频繁使用的路，所以有些地方已经被草木覆盖，若非有经验的道士，可能连找路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带着伤者一起走了，贫道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吗……”李斋苦笑道。

不过去思却说，“可是，这条路是在的，不是吗？”

“但是……”

“骁宗大人受的伤，就算是重伤，可能也没有我们当初想象的那么严重。所以也有可能他是自己逃出函养山的。之后，假设他能逃入潞沟这样的废矿山，那眼下他就无须担心追兵，可以好好休养身体了。说不定他在那里碰到荒民，得到了最起码的帮助。”

“这……确实有吗？”

“如此一来多少能休养一下，何况骁宗大人还带着宝重。或许他能养精蓄锐，通过这条修行路。荒民可能会知道有这么条修行路，然后悄悄告诉他。”

对于去思的一番猜想，李斋露出苦笑。

“完全是假设呀。”

“也是……”去思低下了头。确实一切都是基于希望的假设。但除此之外，他们无法解释骁宗的行踪。

“不过还是有确认的价值。”李斋说道，“——我们去看看。”

“是！”去死等人点头应道。

但喜溢却说，“贫道不建议诸位前去。若各位无论如何都想去，那么沿着大道绕过瑶山再到卓央山如何？瑶山上积雪甚多，直接翻山过去太危险了。”

“我们知道很危险。”

“可是！”去思制止了想要开口的喜溢。去思望着勉勉强强闭口不言的喜溢，说道，“我们最好还是要得到沐雨大人的许可。毕竟是石林观的修行之路，若我们擅自进入，犯了什么禁忌就不好了。”

“说的也是。”

李斋这么说后，由建中去负责联络沐雨。

第二日，李斋等人把据点的东西收拾好，准备搬往西崔。当她把飞燕从浮丘院那里接回来时，梳道来到了他们的住处。

“梳道道长好像也会和我们一起去。”

“可是。”李斋和静之交换了一下眼神。

“若没有一个有经验的人带路是走不过去的。”

梳道语气平静却明确地说道。

“因为我们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想骑骑兽过去……”

“这样比较好。贫道也向沐雨大人去借一头骑兽，若各位坐骑不够的话，石林观可以借给各位。”

“不必了。”

牙门观送了两头骑兽给静之和去思。

“石林观也有骑兽吗？”

“是为了以防修行路或巡礼路上出什么意外。”

特别是当有人要进入修行路时，石林观会借给他一只青鸟。一旦发生紧急状况就把青鸟放飞。万一，突发的事故让修行者连放出青鸟的时间都没有就倒下的话，青鸟也会自行飞回来。因为这种青鸟需要将救援人员带到现场，因此在所谓的青鸟中也是特别昂贵的品种。石林观有多富裕，由此可见一斑。

梳道把褐色的道服换成便于行动的白衣。若骑着坐骑飞行，据说只需三日就可到卓央山，其中有两宿需要露宿野外，因此需要做好准备。

“我们道士已习惯在寒冷中修行，但不适应寒冷的各位在这个季节必须要做好御寒措施。”

“明白。”

李斋和静之都在军中接受过在寒冷之中行军的训练。去思也在瑞云观修行过，有在冬天去山中进行寒冷修行的经验。然而，并没有人因此觉得梳道的话是在轻视他们。

李斋等人按照梳道的指示做足了准备，然后在第二日从琳宇启程出发。酆都等人在这段时间会完成从西崔到如今住处的搬迁事宜。

李斋等人花了一天的时间到达安福，在那儿住了一宿，从安福东边进入巡礼路。绝大多数都是穿过树林的小道，其它路段则被埋在雪下。在上空飞行时容易迷失方向，所幸在沿途各个要点都设有庙宇或佛堂。以此为目标就可以飞刀巡礼路途中的分岔路上。分岔路的入口虽然简朴，但有一座庙在那里。庙里也有看庙的人，在这里可以进行最后的休息调整。从这里到卓央山，原本需要花上半个月以上的时间。

李斋等人向庙里人询问有没有看到负伤的武将，但这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在文州之乱前后，人们连这条巡礼路都无法进入了。既有文州侯下的撤退指令，也有人是被土匪驱赶走的。阿选多半是神经质地连函养山周边一带都禁止人员出入。

“坚持留在函养山周围不走的，只剩下没有其他活路的荒民或浮民。”

“的确是这么回事。”梳道颔首道。

在小庙的旁边，延伸出一段陡峭的石阶通往背后的岩山。石阶十分陡，有些台阶高到人的胸口处，不得不攀爬上去，而且现在石阶上都被冻得硬邦邦的雪覆盖住了。因他们骑着骑兽，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地上去，若是骑马的话应该是爬不上去的。就算没有雪，也必须下马牵着马往上爬，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从这里开始已经不是寻常的路，爬上岩山后，还得从同样的道路下山。修行者们会爬下山，下山后会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树林中前进，但没走多久又会碰到积雪较多的岩山。虽然到处都有勉强能坐下的平坦岩石，但大部分行程几乎得靠岩壁上的铁链爬上去。

“李斋大人，受了伤的人真的可以翻过这山吗？”

听到去思所言，李斋也只能沉吟不决。虽说事先已经听说路途艰险，但这样看来负伤者想要在这条路上前进确实极为困难。纵使告诉他们有这么条路，地上也没有积雪，她也不认为浮民们能轻易越过这座山。不能带马一起走，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带着的话，就需要一群人帮着把马拉上去或吊上去。

爬上岩山后，沿着深谷就会来到悬崖上。崖边的道路仿佛是把悬崖挖掉了一块，路的宽度仅勉强够一个人走，即使一只手靠在岩壁上，另一边的肩膀也几乎悬空在道路之外。加之雪都已经积到脚脖子处了，虽然雪被冻得很实，但也因此根本分不清到哪里为止是路，哪里开始又是雪檐。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过于狭窄的地方有木护栏。有人在断崖上打上木桩，用劈开的圆木架在上面。

“要没这个的话，马是过不去的。”

听到去思这么说，梳道面露疑惑。

“应该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没有吗？”

“没有。原本就只有这条悬崖边的道路。”

李斋下了飞燕，扫开积雪重新审视那护栏。打进悬崖的木桩是被削得很粗糙的圆木，在悬崖上凿了个洞，将楔子揳进圆木四周，将其固定住。架在上面的圆木也不是用锯子劈开的，而是用楔子竖着打进去破开的。而且这护栏不是新搭的，看上去相当有年份了。

“是谁为了通过这条路而搭起来的吗？”

“好像是的。恐怕是为了让马——”

话刚说一半，梳道就摇了摇头。

“骑马的话在到这里的路上就很难走了。会不会是想让不能在上空飞的骑兽通过呢？”

并非所有骑兽都可以在空中飞行，也不是想飞多远都行。有不少骑兽可以跳跃，但却不能在空中悬浮。

“这条路最后是什么时候被用过？”

“在土匪生乱之前。会使用这条修行路的修行并不多。”

就是因为用得不多，所以才没有人会使用木材去加固这条路。木材和绳子都会陈旧腐烂。至今为止，能起作用的全都仅限于铸铁。据说当修行者的誓言被认可后，石林观的经验者会骑着骑兽来此大略检查一番，把一些损坏得较为严重的地方修补一下。

“在那之后有人途经这里……”

“可以肯定是有人经过。大概是带着骑兽。”

“我想是士兵。”静之一边检查一边说，“这是军队的做法。”

“应该是的。”李斋点头道。无论是工具还是材料都是在当场筹措的，这显然是军队紧急修路时用的方法。

他们一边确认痕迹，一边沿着断崖通过了这段路，又越过一座山峰。在他们登上的山顶上，有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树，树根盘根错节，缠绕在巨大的岩石上，其周围十分宽阔。恰逢傍晚时分，他们决定晚上就在那里扎营。

“就算是有骑兽，到了晚上也无法行动。骑兽夜晚视力很好，倒是不会增加多少危险，但会看不见目标和标记在哪里。”

梳道这么说后，去思点了点头。

阴沉沉的天空渐渐失去了光芒，连溪流对岸高耸的山峰都看不清了。在太阳落山的同时，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从深深的溪流中，刮来一股刺骨的寒风，卷起满天的雪片。李斋等人生了火，在篝火周围搭起挡风的帐篷，各自靠着骑兽取暖。即使垫上毛皮，睡觉时也要忍受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刺骨寒气。他们睡醒后就把露营地收拾干净，然后继续向前走。李斋等人在穿过扎根岩石上的松林时有所发现。

在松树的根部放着两块石头，上面被雪掩盖着。显然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大石头放在用小石块和泥土拼凑而成的类似土冢一样的土包上。

“李斋大人……”

李斋把它指给静之看，然后拨开积雪检查了一下那个土冢。土冢在风雪的摧残下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但确实是一个坟墓。这个地方的地面上几乎没有泥土，也只能这样埋葬了吧，用小石子以及收集而来的泥土把遗体掩埋起来。随着岁月流逝，遗体变得面目全非，土冢也失去了原来的样子。

李斋认为，确实有人走过这条路。恐怕不止一个人，而是有数人走过了这条路。其中有几个士兵吧，单凭一两个人是修不了路的。可是，这里出现了两名掉队者。是因为出了事故，还是原本就勉强跟着一起上路？说不定是受伤的士兵们相互支撑着走过了这条路。

“是吗。”静之喃喃道，“藏在废矿里的可能不仅仅是荒民。”

见李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静之说，“若主上被袭击后逃入废矿的话，在那里的只有荒民或浮民吧？不过，在他养伤期间，如果王师被解散，且有将士被诛杀，那么士兵会逃进废矿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废矿里没有士兵活动的痕迹啊。”去思说道。

“士兵不会留下自己在这里的痕迹，特别是在被追赶的局面下，为了避免留下行踪，一般会边抹除痕迹边转移地方。”

李斋感到自己的手因微弱的希望而颤抖着，因为骁宗可能就在这群人之中。

或许还会有其它线索。——他们一边留意周围，一边继续向前。走到途中时，他们来到了传闻中只在深谷上架了两条铁链的地方。上下各有一条铁链架在上面，该如何过去呢——面对疑惑不解的李斋等人，梳道示范了一下，他把上面的铁链夹在腋下，脚踩着下面的铁链横着身子前进。幸运的是，那个地方的山谷变窄了，如果有骑兽的话，要过去对岸一点儿也不费劲。相反，若是骑马，那就绝对过不去。由此可以确定，越过这条路的那些人必定是带着骑兽的。那些骑兽是本就不能飞行，还是也受伤了？当他们跨过这座深谷后，前面又有一个土冢。这只是个用石头堆成的小土包，不像是有人被埋在了下面。恐怕——是有人没能跨过那座铁链桥，失足掉下去后消失在了峡谷中。因此他们至少为他立了个土冢。也就是说，这伙人里有的有骑兽，有的没有骑兽，可以确定他们有好几人。

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有几个地方是要靠钉在岩壁上的铁环来爬上去的。他们只能紧紧抓住铁环，脚下摸索凸起的部分作为踏板爬上去。爬到崖顶后，就必须用同样的方式向下爬。李斋等人亏得有骑兽才得以绕行，否则就只能从相当于楼阁那么高的悬崖上，靠吊在一个个铁环上寻找落脚点。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休息时，李斋问了梳道这个问题。

“是的。”

“我听说天三道的修行路好像不止这里。”

“从石林观出发，自瑞州越过江州马州边界，再回到文州。虽然途中有平坦的道路，也有走大路的地方，但基本上还是山路。不过，像如此险峻的地方并不多见。”

“也就是说别的地方也有吗？”

“有的。尤其是江州和马州的交界处有座山就是个难关。”

“这么说，是比这里还要险？”

“是的。因为在翻越悬崖峭壁的途中，有的地方只能把腰带绑在铁环上，靠在岩石上休息。要翻过一块巨大的岩石，需要保持这种状态五天以上的时间。”

当然在那段时间里，人是无法好好睡觉的。

李斋凝视着梳道。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是什么驱使着他们修行到如此地步？

“若不做到这个份上，就会有割舍不断的邪念——应该是这么回事吧。若不消除邪念，就无法感知上天的慈悲，也无法参悟天道。”

“您已经达到这个境界了吧？有感知到上天的慈悲吗？”

梳道目不转睛地凝视瑶山，不久后点头道，“是的”。

“这条路，急功好利之人是走不通的。若因贪欲而前行，就会因怯懦而止步。唯有忘我——潜心向前之人才能越过此路。待走过此路时，便知若无上天保佑，是绝无可能通过的。”

梳道说着回头看向李斋。

“我活在此时此地，且信奉上天。——非也，当是上天让我活下去。”

自我信仰，自我修行，以自己为起点的所有现象皆会逆转。

“我的理解是，我非因，而是果。”

“是吗。”李斋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无法想象梳道的感悟。这也是当然的——若不修行就能理解的话，那就根本不需要修行了。

李斋站了起来。

“我们出发吧，前面还有大半的路要走。”

2

东渡瑶山的修行路，果然如传闻所言是一条险路。即使骑着骑兽，还是有好几个地方让人背后一阵发凉。而且瑶山难以翻越一事也和传闻一样。李斋在途中骑着飞燕试图一个人进去查探情况，可那些又细又高的山峰就如同林间树木一般，必须一座一座地飞越过去。若不愿这么走，想要从山峰之间的溪谷中穿行过去，在避开左右的山峰时就容易迷失方向。这里几乎没有平地，重峦叠嶂挡住去路，视野也相当差，就像是用岩石做成的屏风。重重叠叠的巨大岩石屏风等同于一个迷宫，这让李斋回想起曾经去过的蓬山。

即使他们想在山谷上方如同裂缝般的天空中寻找凌云山作为参照物，但最为重要的凌云山却有好几座，将其作为目标也不可靠。没有能通往凌云山的路，即使溯溪而上，随处可见的瀑布也会阻碍前行。若没有可在空中飞行的骑兽，就不可能接近此处，即使有骑兽，其中艰险也可想而知。

——不能往北走，就只能走这条路。

若南边西边都没有路的话，就只剩下这条路了。而且这里确实有人经过的痕迹。

到了第三天，从两岸逼近的山峰终于到了尽头，道路的起伏也趋向平缓。当他们越过最后一个山谷后，卓央山的山峰就在前方。下山路尽头有一座庙，从那里分出来两条路。一条通往修行路东边的终点，可以到达卓央山的天神庙，另一条则通往卓央山脚下的高卓。

“果然还是得去高卓吧？”

说这话的去思即使戴着厚厚的手套，但两手还是缠满了绷带。不习惯骑骑兽的结果就是抓缰绳时用力过猛。启程后第一天，连他身下的骑兽都似乎吃了不少苦，但第二、三天开始他就变得游刃有余了。这就说明去思逐渐开始习惯了吧。

“他们经过高卓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梳道答道。

高卓不过是边境的一座城市。然而，对于石林观而言，它是通往主要庙宇之一的入口，而且这块土地也与根据地在承州的檀法寺渊源颇深。这里也有许多瑞云观一系的庙宇或佛堂，在道观寺庙群集之地，前来朝拜参谒的人们都聚集而来，高卓也因此扩大到了城乡的规模。

“这地方比想象中要大。”

听李斋这么一说，静之点了点头。

“很难想象山脚下有这么大规模的城乡。”

高卓是大道的终点，再下去就只有瑶山一侧石林观的天神庙了。毕竟修行路并非人人都可以走，因此也可以说前头已经无路可走了。

“可以说，高卓是道观寺院所建造的城市。”

梳道如此解释道。高卓到处是鳞次栉比、大小不一的道观和寺院，因前来参拜的人络绎不绝，街上既有为参拜者提供住宿的客栈，也有商人的店铺、朱旌的常设戏场、酒铺及妓院等，不分贵贱都聚集于此地。

“而且高卓戒坛也在此处。”

对于梳道所言，李斋有些不解。

“道观和寺院不是都有戒坛吗？”

去思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士和僧侣应该遵守的教义即为戒律。每个道观及寺院都设有戒坛，替刚入门的修行者授戒。瑞云观也有戒坛，精通戒律的长老云集在此，护持戒律的同时也为入门者授戒，赋予其修行者的身份。瑞云观在戴国只有三处地方设有戒坛，所属的道士必须在任一戒坛受戒。

然而，疏导却说，“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高卓戒坛。”

高卓戒坛位于宗教都市高卓，为了驱逐道德败坏的宗教者，是一个由相关人士联合建立的受戒组织。若要在高卓进行传教，最起码需要遵守高卓戒坛制定的戒律。

“在民间宗教和咒术师之中，有些搞歪门邪道的人。他们没有像道观或寺院那样的统一组织，因此大多数情况下连个像样的戒坛都没有。而新兴宗派则本身戒律就不完善。但是，要在高卓传教，就必须在高卓戒坛受戒，立誓坚持戒律才行。传教者的人品、教义的一致性、以及传教的方式等都会被问及。若得到高卓戒坛的认可，就可以获得资质。比如一个方术，虽然不属于任何一个统计组织，但若能得到高卓戒坛给予的资质，就能证明其并非可疑的邪教。”

“啊——”李斋忽然想起，确实民间咒术经常会被问及有无资质。在民间也盛行着有资质之人更为可信的风气。

“原来是这样，那个资质就是指高卓戒坛的资质吗？”

“是的。”梳道点点头。

“为了获得高卓戒坛给予的资质，有许多宗教者聚集而来。为了获得资质，他们会接受高卓戒坛的审查，若不够格便接受指导，根据不同情况进行最起码的修行。”

高卓戒坛是有主要的道观寺院召集人员组织起来的。想要获得资质的宗教者会在这里接受严格的审查。若教义中存在漏洞或矛盾之处，就会遭到高卓戒坛毫不留情的质疑。不过，他们绝不会以和现有宗派教义不符的理由而拒绝给予资质。正因这类事情从未发生过，所以高卓戒坛的权威得到了保证。

“原来如此……”

李斋口中喃喃道。就在此时。

“——飞燕？”

李斋循声回过头。她抬起为了御寒而压低的风帽，只见在人群中有几个男子停下脚步，正望着李斋这边。其中一人将原本拉至眼眉的围巾拉了下来，抬头愕然地望向李斋。男子这张脸让李斋觉得有几分眼熟。

“……癸鲁？”

“李斋大人！”

男子高喊一声，向李斋跑了过来。——她没看错，男子正是癸鲁，是霜元旗下的旅帅。

“真的是李斋大人吗？您平安无事吗……！”

“癸鲁才是。”李斋下了飞燕，“你也还好吧？”

“托您的福。卑职一直十分挂心您的安危，还好您平安无事！”

“阁下也是，平安最好。”

温厚笃实的男子用袖子擦拭着布满皱纹的眼角。他立刻转向身后的同伴，小声介绍道，“这位是刘将军。”三名男子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李斋虽然想不起名字，但也有印象。他们果然是霜元的部下。李斋和霜元同为瑞州师，因此包括部下在内，往来都甚是频繁。

“癸鲁你住在这里吗？那霜元他——”

“也在这里。”癸鲁低声回道，“卑职等人正在此暂住。”

“高卓的实际规模正如您所见，但从国家层面而言，它不过是一个边境的县城。”

癸鲁说要带他们去找霜元，因此李斋等人跟在了他后头。

“因此容易避开国家的耳目。不仅如此，一般来说，在这里戒坛的权力要比府第大得多，但两者的关系依然良好。”

“是高卓戒坛吗？”

“是。”癸鲁颔首道。正是高卓戒坛将霜元等人藏匿了起来。

“该不会通过修行路的是你们？”

“难道李斋大人也是从那条路过来的吗？是的——不，实际上自文州起一路从修行路走过来的是崖刮大人。”

崖刮也是霜元麾下的师帅。霜元君被下令前往支援征讨承州时，癸鲁和霜元一同前往承州，崖刮则留在文州集结两个师。

“崖刮在嘉桥解散了军队，和部卒一起逃亡，但却被州师追得无处可逃，在潜伏的地方遭到了袭击。他受伤后躲进了山里，在不知道那是条险路的情况下，误入修行路，逃过了一劫。”

那时，在承州解散军队的霜元辗转于承州各地，最终藏身于檀法寺。崖刮受到高卓戒坛的保护，通过高卓的分院联系总寺院，成功与霜元、癸鲁等人会和。霜元等人在估计了这里的地理优势后，便来到了高卓，而此时骁宗已经失踪了一年。

“檀法寺……”

檀法寺对于承州出身的李斋而言是十分熟悉的宗派。它和石林观一样，是以修行为主的佛教寺院，连前往参拜都需要获得许可，以其封闭隔绝而闻名于世。檀法寺与其他宗派几乎没什么交流，所属的僧侣也都以武斗派而著称。李斋当年也常常看到身穿僧衣，手持武器的强壮僧人。檀法寺一系的寺院都拥有优秀的施术院，尤其擅长治疗伤势，因此州师里有很多人也在那边疗过伤。李斋记得自己在升仙前，每次受伤也都会去那里接受治疗。

“这样啊……是他们为霜元提供了藏身之处吗，实在值得庆幸。”

“一开始其实是泓宏大人……”

听癸鲁这么一说，李斋抓住他的手臂。

“……泓宏？”

“是的！”癸鲁直眨巴眼，“泓宏大人也平安无事。让檀法寺和霜元大人搭上线的就是泓宏大人。”

李斋闭上眼睛，不知是对谁低下了头。泓宏是李斋的部下，从还在承州师时起就一直在为她效力。

“他还活着吗……！”

“泓宏大人孤注一掷地冲进檀法寺求救。檀法寺将泓宏大人藏了起来，之后就一直在支援王师的残余人马。”

“……那真的太好了。”

“泓宏大人应该在承州，卑职赶紧派人通知他吧。”

癸鲁微笑着，忽然抬起了头。“就是这里。”

癸鲁抬头仰望的是一栋占地面积十分可观的馆邸。虽然大门紧闭，但如此格局的宅邸，足可见霜元等人在高卓的优越地位。在高卓这里，霜元等人获得了充分的支援和保护。

“……有多少人？”

面对李斋的询问，癸鲁稍稍有些疑惑，但似乎立刻察觉到她的意思，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但我们目前掌握的有霜元军残余六千余人！”

3

李斋等人穿过大门，在将骑兽寄放于马厩时，引路人往里跑了进去。他们和癸鲁一起穿过门厅及中院，来到最里面的主楼时，一名魁梧男子从正堂的卧室跑了出来。

“——李斋！”

来人是七年未见的霜元。

飞奔而来的霜元在李斋的面前停下脚步，仿佛在按捺激动的心情，凝视着李斋的脸。他将手搭在李斋的肩上，深深垂下了头。

“……幸好你平安无事！”

“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

霜元用力地点头，请李斋坐到屋内的椅子上。李斋脱下外套及上衣并坐下后，却见霜元正愕然凝视着她。

“李斋——你那伤？”

有那么一瞬间，李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失去的右手臂。

“啊——是被妖魔所伤。”

“是这样……”霜元露出强忍悲痛的表情。李斋面带微笑，仿佛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斋也感到十分惊讶，自己居然会把这伤忘得一干二净。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吗？这段时间即使只用一只手，也没感觉到特别的不方便，所以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条胳膊。

“你居然知道我在这儿。”

“我并非知道你在此才来的。只是恰好沿着修行路来到了高卓，在街上遇到癸鲁也纯属巧合。”

“你们在这个季节走修行路？”

霜元惊诧不已，而李斋则将静之、去思和梳道介绍给他。

“我们都骑在骑兽上，而且有梳道道长为我们带路。多亏梳道道长才能和你重逢，我真的很高兴。但事实上我们当时是在寻找骁宗大人，本以为骁宗大人或许是从那条路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霜元一脸沉痛。

“……那边留有人走过的痕迹。我们也是抱着一丝希望，说不定那人正是骁宗大人。”

“是崖刮他们走过时留下的痕迹吧。在那之后我们在往返于文州中心地区时也会用到这条路。”

“唔……”

虽然事实令人沮丧，但李斋等人还未陷入绝望。多亏了崖刮和霜元等人，他们才会搜寻此路。崖刮走过这条路后，以后应该就会好走多了。

“我们也在找骁宗大人的下落……”霜元说着压低了声音，“但我们在想，说不定……他会不会已经……”

“并无此事。”李斋斩钉截铁地说。“骁宗大人并未身故！”

霜元有些坐不住了。

“……确定吗？”

“毫无疑问。”

“可是，前阵子阿选他——”

“最好不要相信这件事。”

李斋将沐雨的话转述给霜元。之后便是一场漫长的对话，他们互相诉说各自度过的七年间发生的事情。梳道在中途离席回卧室时，他们的对话也还未结束。也许是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熟悉的面孔们聚集过来，话题从未间断过。他们在对话中谈及戴国、部下以及百姓，到了深夜时分，话题转到泰麒身上。

“官报是说台辅选了阿选为王。”

“我是这么听说的。”李斋颔首道，用眼神示意霜元屏退左右。霜元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只留下崖刮及浩歌两位亲信，让其余人等回避。

癸鲁似乎领会了他的意思，离开了房间，并守在外头不让他人接近。

“是那么机密的事吗？”

李斋点点头。

“台辅平安无事。至少我们把因蚀而流入蓬莱的台辅带了回来。不过，我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李斋交代了当初泰麒忽然消失的事情。

“我本以为项梁跟他在一起，应该不至于太胡来，可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泰麒好像曾对去思说过会通过道观或神农来传递消息，但时至今日也无任何音信。

“据沐雨道长的说法，台辅目前人在王宫。但我无法判断事情的真伪。”

“有没有可能是被阿选抓住，为其所利用？”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

霜元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台辅的下落，也不知道主上的下落……吗？”

“不过还是有个好消息，牙门观有五千人，和这里的势力合并则有一万一千人，相当于一军的人数。”

然后若相信敦厚所言，凭他们手里这一军，就有可能攻下文州城。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实际上他的推测有多可信？在国家和州里可都有人病了。”

“听了敦厚的分析，我觉得也未必是过于乐观的预想。阿选不可能把所有反他的人都除掉。虽说文州侯已经病了，但要把患病者都算在阿选阵营里，我对此多少还是有些存疑的。毕竟虽然他们会按照阿选的心意来行动，但那些人并不忠诚。”

“若考虑到这一点，的确是有可能啊。”

李斋点了点头。

“接下来只要主上在这里……”

拿下文州城后，若骁宗在场，就可以对阿选举起起义的大旗。

“确实只要有主上在，就能召集更多人手。但那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我们是否能抵挡得住阿选的诛杀呢？牙门观的势力让我们心里有了底气，高卓戒坛等诸方的支援也值得期待。可不管是人力还是物资都远远不足以向阿选宣战。”

“只要骁宗大人在，就能弥补这个不足。”

霜元一脸莫名，李斋则肯定道。

“只要骁宗大人逃出戴国，前往雁国即可。若请求延王给予戴国援助，就可以得到诸王的支援。”

“怎么会？”霜元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诸王的——”

“延王会促成此事。他明确表示，若有事相求，戴国能得到以雁国为首，奏、范、恭、庆及涟几个国家的支援。”

“雁国和奏国——”霜元低声喃喃道，随后站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确实如此。”李斋颔首道。她能理解霜元神色大变的原因。奏国是治世时间超过雁国的南方大王朝，获得雁国和奏国的支援，就等同于得到这个世界的援助了。

“剩下的就只需找到主上。——霜元，我希望你能帮忙搜查高卓以东。”

听李斋这么一说，霜元露出讶异的神色。

“高卓以东……？”

李斋点了点头，向他解释说骁宗并不在函养山周边地带，既不可能穿过山往北走，也不能往南逃，此外也已确定他无法逃往西边。 也就是说，只能认为他逃往东边——即通过那条修行路逃亡。

随着李斋进一步解释，不仅霜元，连他部下们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李斋发现不对，问霜元道，“……怎么了？”

“——李斋。我们也找过主上。”

被他这么一说，李斋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当然也会去找人。

“和你一样，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搜查了琳宇周围。这三年里，我们和李斋你一样舍弃了主上往琳宇南边或西边逃的可能性。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认为主上走了这两个方向。”

“那么……”

霜元点点头。

“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只能走那条修行路。不过，等我们投靠高卓后，在搜寻琳宇周围的同时，我们也查探了高卓周边地区，甚至是更远的地方。虽然近年来我们才确定主上应该是来这边了，但在那之前，为了寻找王师的部下，也从未怠于搜索。”

他们搜寻的结果——莫非是。李斋说不出话来。那条修行路明明是最后剩下的唯一一线希望。

“抱歉，李斋。主上也不在这里。我们认为主上穿过那条修行路来到这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未必是绝对——”

面对越说越激动的李斋，霜元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们在高卓设了据点，可以说这一带是我们的根据地。我们在无意中熟悉了地形，虽说不能摆在明面上，但也有人脉。就这样我们一直搜索至今，可还是找不到任何足迹。既没听说有受伤武将的传闻，也没听说过有人带着伤者经过。”说着，霜元停顿了片刻。“不——只要有一个小传闻，我们就会执着地寻找那个微不足道的线索。到最后，我们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

李斋回想起在这里遇见的人们。在这里的不仅仅是和霜元一起逃出生天的人，还有在霜元他们脚踏实地的搜索下被发现，并聚集到霜元身边来的人。霜元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他们只是百折不挠、耐心细致地不断进行搜索。其证据就在这里。

“虽然我们发现了不少人，但主上不在其中。只能说主上没有走这条路。即使他走进去了，也没能出来。”

李斋瞠目结舌。霜元眼神悲伤地望向李斋。

“若你问我是否能断言，我只能回答说不存在所谓的绝对。但主上并没有走过修行路，这就是我们得出的结论。”

“那么说……骁宗大人是消失了……”

李斋终于开口说道。

“且慢！”去思高声说道，“诸位是否知道，文州一个老安的村子里，藏着一个受伤的高级武将呢？”

霜元眉头一皱。

“老安……？”

“那不是个多大的村子。您不知道吗？至少老安那里好像没人来搜索过呢。”

霜元等人一时显得狼狈不堪。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交头接耳。

“当然，老安的村民们非常小心翼翼地隐藏那名武将的消息。因此各位才没有留意到那里吧。”

霜元的表情变得严肃。

“也就是说，类似这种情况，我们也会有忽略的地方——？”

“应该不可能所有地方都没看漏吧？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霜元大人你们也是边隐藏身份边进行搜索的吧。琳宇的某个组织将一名女子藏匿起来，至今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人。”

霜元陷入了沉默。

“现在就断定主上不可能来这里，是否过于轻率。若搜寻时一无所获，与其认为人不在这里，难道不应该考虑是搜索力度不够的原因吗？至少应该是以这种态度来对待此事吧？”

去思说着环视了一下众人。

“小道很抱歉事到如今才来说这些话。但小道一直很担心这一点，也很清楚这话有多残酷。但小道十分清楚李斋大人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走到这一步，而霜元大人你们长年累月下的付出，更是远远不止于此吧。正因如此，各位想排查每一个不可能的地方，以此一点点积累结果的心情，小道完全能感同身受。可是，有心求之，反而欲求则不得。——这是小道作为修行者的心得。”

“心得……”霜元喃喃自语道。去思点了点头。

“师父对小道说过好几次，修行时切勿过于追求结果，否则会造成修行中的懈怠懒惰。”

“……原来如此……”霜元露出微微的苦笑。“确实是这样。若找不到人，那是因为我们搜索得还不够彻底。”

“慢着！”

李斋像是被痛苦击倒了似的低下头，抱住头叫了一声。

“李斋大人，小道很理解您的心情……”

“——不是的，稍等一下！”

李斋仿佛揪着额发似的把手紧贴额头，只竖起一根手指。

“骁宗大人应该是身负重伤了，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会尽早自行联系军队。若他在身负重伤之下靠一己之力逃脱的话，英章等人的搜索也不可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毕竟他跑不了太远，行动不便之下也无法彻底隐藏自己吧。”

李斋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制止想插嘴的人。

“当时，为了突破琳宇周围布下的天罗地网，必须要有人贴身跟随才行。但人数多了，势必容易引起周围人的关注，同时行动上也会受到限制。若救助他的人是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想要不留任何痕迹就逃出去是极为困难的。”

“可是，李斋……”

“慢着。——首先不可能往函养山北边逃，因为那边都是连路也没有的、极为险峻的山地。函养山周围也没有骁宗大人的踪迹，这是白帜在多年来的搜寻中所确认的。若他从函养山往南逃，就必定会落入英章等人的包围圈。而且白帜也没有发现有人穿过包围圈时留下的足迹。西边也没有，葆叶夫人他们找了好几年，同样是一无所获。然后也不是东边，霜元你们派出的士兵在一直寻找，不可能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说着，李斋抬起了头。

“如果是这样，那结论只有一个。——骁宗大人就在函养山，没有挪动地方。”

所有人都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李斋大人……”去思话刚说一半，静之就愕然惊呼一声。

“……塌方！”

李斋双眼发亮地点了点头。

“朽栈和附近的人也多次提到，函养山经常会发生塌方事故。”

这是由于盲目的开采所导致的。矿氏独占玉泉，为了不让他人窃取他们培育的玉石，因此培育地点及通道都是暗中挖掘的。因为都各挖各的，以致于矿道纵横交错、极为复杂，且完全不考虑任何安全因素。由于过去一直这么做，所以矿道里有很多易坍塌之处。

无人知晓的矿道、竖井，以及摧毁它们的塌方。众所周知，如篁荫般被称为至宝的美玉都沉睡在地底。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找到它，就能让一个村子的人过上衣食无忧的一生，但依然没有人能找到。其实说来一般人也根本无法沾手。

“而实际上，在骁宗大人失踪的那天，函养山发生了大规模塌方。我们一直认为由于塌方的缘故，阻止了袭击者给骁宗大人致命一击，因此他可以逃过一劫。但骁宗大人一开始就没能逃出函养山——难道不是因为塌方而被关在函养山里吗？”

说完，李斋径自用力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我们就钻了牛角尖。因为塌方的缘故，袭击者们无法亲手了结骁宗大人，他们以为骁宗大人已死，于是便认为就此撤回也无关大碍。可是，阿选清楚白雉还未断气，应该能得知骁宗大人并未身亡。尽管如此，函养山中并无阿选在进行大规模搜查的迹象。我最开始也有想过阿选是否暗中进行搜索，抓住并囚禁了骁宗大人。但若骁宗大人落到阿选手中，没道理不被杀掉。既然他并未身故，那我们便可认为，阿选没能抓住骁宗大人。”

“对……是的！”

静之微微探出身子，点了点头。

“可是，仔细想想，阿选没必要非杀死骁宗大人不可。只要他无法再公开露面，无法亲自执政，即使不杀他也不会动摇阿选的权势。不，不如说那样反而更合乎阿选的心意。一旦骁宗大人身故，台辅就会选出下一任王。如此一来阿选的王朝也就终结了。”

“啊！”静之惊呼。李斋表示肯定地点点头。

“——他肯定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掉骁宗大人。只有当骁宗大人并未身亡，且又不在王宫，才会让戴国吃尽苦头。因为试图纠正这错误状况的天理是不变的。”

“阿选是不是看准了这点……？”

“估计是。因此，必须是函养山，也必须是文州。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袭击骁宗大人后，把他囚禁在函养山的最深处。”

李斋说着，“对——就算这样，阿选的地位也并非稳如磐石。最大的威胁是台辅，台辅可以通过王气察知骁宗大人在函养山。只要知道他身在何处，就可以把人救出来。因而他袭击了台辅，但这也不是为了弑杀台辅。”

霜元低声喃喃道。

“是为了砍去他的角。”

李斋颔首。

“所以那时候，原来如此！”静之扬声道，“李斋大人，卑职知道了！是那个木箱！”

“木箱？”

“在骁宗大人失踪前，有两个大木箱被运进函养山。那位不幸的女子曾提及过木箱里好像关着什么活物。她还说过，目击塌方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听到了可怕的声音，听说是野兽垂死的声音。”

“是有这么回事。那是？”

“是狸力。——这是种妖魔。”

静之是在随同骁宗前往升山的途中认识那种妖魔的。据说它的咆哮声可碎岩石，临死时发出的声音会引发山崩，足以改变山形地貌。若阿选用某种方法抓住了狸力，并能利用它为其所用的话。李斋死死盯着静之的脸。

“……他们袭击骁宗大人，让他身负重伤后，把他带到函养山深处，然后利用狸力垂死时发出的声音，引发塌方将通往该处的矿道堵住……”

骁宗是王。不管他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轻易殒命。若把他关押在函养山最深处，再封住泰麒的能力，那么阿选就可无惧上天裁决，独揽大权。尽管真正的王还在位，但王座却落入阿选手中，并将维持如此态势——。

4

——原本，为了留骁宗一条命，阿选是打算定期给他送食的。

阿选一边陷入深思，一边站在露台上，向着广阔云海的北边眺望而去。月黑天高之夜，骁宗现在应该还在这风平浪静的云海彼岸。

——他现状如何，又在想着什么呢？

因为白雉未死，所以阿选可以确定骁宗还活着，但除此以外他就一无所知了。阿选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弑杀骁宗。只要杀了骁宗，天命就会改变。天命改变后就会立新王。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还是选择不杀骁宗，然后把他囚禁起来，才能永远维持无王的状态。

他本来的计划是偷袭骁宗，引发塌方后将他关在深山的地底下。这计划是成功的，凭借竖井的深坑及塌方，函养山成为活埋骁宗的坟墓。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塌方的规模比想象中要大。

——不，不仅如此。

阿选最开始听到报告时后悔莫及。骁宗比预想中的还要难对付，以致于偷袭者让他受了重伤。而同伴被杀，自身也负伤的偷袭者们一怒之下将骁宗丢进手边的竖井里，在那里接连发生的大规模塌方则将骁宗彻底埋葬起来。

被选为偷袭者首领的是乌衡。这是只名声极差的饿狼。阿选虽然也甚是嫌恶乌衡的人品，但最好还是在物尽其用后再舍弃他。不过，乌衡此人素来自高自大，毫无忠诚可言，不能指望他会做出身为部下应有的举动。

原本，阿选的打算是击伤骁宗，造成的伤势只会让他暂时动弹不得，然后将其扔进竖井对面的玉泉遗迹里，再引发塌方将通往那里的矿道给堵住。这处玉泉遗迹有一通风口，可以让人从地面将水及食物投放进去。如此一来，在秘密豢养期间，自己的地位可谓稳如磐石，之后再开辟一条通往塌方处的隧道，将骁宗作为囚犯重新看管起来即可。尽管他是这么做足了谋算，但事与愿违。

——可能已经死了吧。

乌衡回来后如此说道。“没法手下留情啊。”乌衡说着，脸上浮现出冷笑。据他所说，他们给骁宗造成的伤势比预期更为严重。不仅如此，同伴们因骁宗的抵抗而大为恼火，把他扔进了手边的竖井里。

——废物。

阿选内心唾弃，嘴上还是没说出来。这人甚至看不清自己和骁宗之间能力上的差距。以乌衡的能耐，本就不足以与骁宗对峙。比之阿选部下的平均水准，也只是中等偏下。体格上并不占优，也无值得赞许的本领。即便如此，乌衡的水平能处在中等偏下的位置，是因为他既残酷又卑劣，做事没有分寸，且不择手段。乌衡所统帅的赭甲军全员——尽管人数很少——都是些与他不相上下的家伙。阿选看中这些人的本性，将他们选拔为偷袭者，为了弥补其能力的不足而让宾满附身在他们身上。借助妖魔之力，不劳而获的赭甲军理所当然地自满了起来。恐怕他们当初是想要将骁宗活活折磨而死。因为下的命令是不准杀死骁宗，所以他们在最后一刻收手，但结果会不会死就和他们没关系了——那肯定是乌衡等人的真心话。就凭他及赭甲军的人，本是可以把骁宗折磨死的。但实际上有接近一半的人因为骁宗的抵抗而受伤或死亡。阿选自然可以预想到如此结果，可乌衡却没有预料到。自尊心受损的乌衡等人，一怒之下将骁宗丢进手边的深坑里。不管是“不准杀他”还是“把他扔进玉泉遗迹”的命令，毫无疑问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若是阿选的部下，必定能领会阿选此计的意图，即使发生意外事态，也不会做出违背阿选意图的举动。乌衡等人终究不过是披着军人皮的匪贼。他们既无法掂量自己的行为，对于既成事实只会笑着推脱后，再按计划引起塌方。

“虽然是一帮蠢货，但我也没资格说他们……”

阿选自嘲道。他也很清楚，这事一开始就该交由部下们去办。然而，阿选并无自信能说服部下。弑君是大罪。部下绝对会反抗，反而会设法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他既不想被说服，相反，也不打算说服部下。虽说若他不顾一切下达命令的话，也容不得部下说不，但他不想沦落为如此残酷的主人。因而，他用了乌衡来做最后的收尾，但可能这个选择才是错误的开始。乌衡等人的任意行事导向混沌不堪的道路，而妖魔之力则将结果推往不合常理的地方。

狸力是一种外形似猪的巨大妖魔，其体型足有一头大象之大。它全身被柔软且厚实的皮肤所覆盖，上面长满了青苔，是一种丑陋肮脏的妖魔。它平时像狗一样吠叫，但紧急时会发出类似惨叫的尖锐叫声。而这会削弱岩石的硬度，只要用岩石般粗的脚一踹，就能踢碎岩石。不过，这还不足以引发如此大规模的塌方。狸力临死前的惨叫声才是最具破坏力的，仅凭尖叫声的威力就足以引发山崩。

他们把关在笼子里的狸力搬运到矿道中，在笼子下方挖了一条沟，在里边放置点了火的木炭。笼子被放在通风的竖井附近，在笼子正下方的木炭燃烧时的火延烧开来前，还有一定的缓冲时间，足以让人逃离矿道。被运进来的狸力有两头，狸力不是喜欢攻击人的妖魔，如果周围有同伴的话反而会更温顺。但是，一旦同伴中有一头开始狂乱起来，就会传染周围其它狸力。这是一种拥有庞大的身躯及非同寻常的力量，危险性极高的妖魔。

狸力是从黄海被暗中运送过来的。因为有琅灿从旁指导，才能将它们关在笼子里一直养着。在黄海中有一种被称为视肉的妖魔，不知道算动物还是算植物，但这种生物可以用来喂养妖魔。原本来说，人是无法饲养妖魔的。琅灿说，这是因为双方生活在不同的法则之下。但是，只要有视肉，就可以无视这个法则。据说将视肉投入笼子中，在那块视肉没有被吃光之前，妖魔就可以一直活在人的法则范畴内。他按照琅灿的建议，本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然而。

如今想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事先看清并完全掌握妖魔的动向。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只要准备充分就可以掌控妖魔。要说“充分准备”，那自是应该在函养山试一下狸力的威力。如此一来就能得知狸力临死惨叫的破坏力比预料中的更强，而函养山山体也比预想中更易崩坏。但是，他不可能那么做。没有经过验证的“充分准备”毫无意义。狸力在函养山造成大规模的破坏，而骁宗则生死不明，消失在厚厚砂土的另一边。

对阿选而言，骁宗已经是他无法触及的对象。骁宗的生死完全脱离了阿选的掌控。这一切都是阿选的失策造成的。不能让骁宗死去，但是，要把骁宗的生死掌控在自己手中，就必须挖开砂土。可大乱刚发生不久，他无法派人去办这事。因为这等于是将骁宗的所在之处告知骁宗的部下，并公开宣布偷袭的幕后操纵者就是自己。

他原以为，骁宗因自己的失策而丧命。他不可能在那种地底下存活下去。然后，一旦骁宗死去，自己也会灭亡。结果变成了两人对刺而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双方直面对决。

“可是，他还活着……”

白雉至今未死。也就是说，骁宗还在那个墓穴的某处活着。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是入了神籍的王，这么多年来不吃不喝，也不可能还活着。当初被埋在山里时，骁宗是身受重伤的。之后他被扔进极深的竖井时，应该会伤上加伤。何况他也不一定没有被卷入塌方。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该是何等奇迹。

他不知道骁宗现在处于什么状态。说不定他的生命已经快走到了尽头。即便如此，阿选既无法得知他的现状，也无法阻止这一点。骁宗生命结束之时，自己也就完了。原本陷入僵局的天理会为了让阿选赎罪而开始运转。可能是在一年后，也可能就在今天。

——也许就是今天，这种紧张感让他在煎熬中度过了六年有余。

“说不定，这才是你对我的复仇啊……”

阿选自言自语道。

在他目光的尽头，远远可见云海的北边，瑶山山顶如同岛屿般露出海面。——在瑶山山脚下， 丛山峻岭的西南方向，溪流沿岸的一片平坦地带上坐落着一个小村庄。村庄周围群山环绕，越过溪流，仰望山崖，即可见西崔的城墙。那里目前被土匪所占领，百姓已无法进入。在这个极度寒冷的时节，附近的村庄已经不见人影。而在这被大雪冰封的阴暗村庄中，只有一户人家的屋子里亮着烛光。

一个女孩被父亲牵着手走出了家门。女孩空着的另一只手，则牢牢抱着一个篮子。唯一的亮光来自于父亲手中的一盏烛台。厚重的云层布满冬天的天空，遮蔽了天上的星星，也没有月光能从云层中渗透下来。这是一个漆黑的新月之夜。

“好像要下雪了……”

女孩小声说道。父亲用温和的眼神回头看着她。

“我们来得及在下雪前赶回来的。”

虽然女孩点了点头，但一想到果然还是得去，情绪就十分低落。在这么个寒冷的深夜，没有月光，还得踏着积雪出门是极为辛苦的。何况在这个篮子里边，放着一家人仅有的一点粮食。他们将凑出来的杂粮用竹叶包起来，蒸了三块饼。

“……你饿了吗？”

仿佛察觉出了她的心思，父亲声音悲切地问道。

“……没有。”

少女摇了摇头，但为了做这个饼，一家人今晚都没有吃饭。

“明天就能弄到麦子了，今晚再忍耐一下。”

那不如大家今晚把这饼吃掉，明天再去潭边放篮子不就好了吗？少女想归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上一个新月之夜，父亲没有去送篮子。他准备了篮子，本想往里面装果子，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用颤抖的手将果子分给女孩和她的兄长，然后失声痛哭。——女孩觉得，父亲大概是想起了饿死的姐姐，所以应该不会再去送篮子了。可过了一个月，父亲又准备了篮子。他犹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将饼放入篮子里盖了起来。

女孩既感到遗憾，也觉得很难受，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感到父亲终于稍微精神了点。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若能明天再送篮子就好了。今天好好吃饭，明天再送不就行了吗？

虽然女孩没说出口，但不用说出口父亲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爹把日子定在每个新月之夜。一旦打破惯例，就感觉失约了，爹会觉得很害怕。”

“害怕吗……？”

父亲一边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雪上，为女孩踩出一条路来，一边点了点头。

“爹也知道，你们都没能吃饱饭。你姐姐死了，大家都很难过。她那份口粮是省了点下来，但你们都还在长身体，就这点还是远远不够吃的吧。爹一直觉得亏欠你们。自从你们的姐姐死后，爹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们。所以只要失约一次，爹就会觉得自己输给了这种内疚的心情。”

“不能认输吗？”

听到女孩这么问，父亲闭口不言，只是默默继续前行。在这寂静夜晚的寒气中，他的呼吸间吐着淡淡的白雾。父亲是不是生气了？就在女孩惴惴不安之际，父亲终于开口了。

“……说不定输了也好。害得女儿死去，我还真是个傻瓜。放弃再干这种蠢事，还是让你们吃饱比较好吧。可是，爹不想认输啊……”

“为什么？”

就在女孩发问的时候，父女两人好不容易到达了深潭边上。潭水表面结了冰，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只有在顺流而下的地方，才露出漆黑的水面。父亲小心注意着脚下，来到临河的岩石地上跪了下来。他从女孩手中接过篮子，掀开盖子检查里面的东西。篮子里几乎是空的，只放有一张剪成上衣形状的纸，几块好炭，以及三块裹在竹叶里的饼。

“不管是你姐姐的死，还是你们饿着肚子，都是因为王座上坐着错误的人。那是个连上天都不能原谅的坏人，就是他把国家搞得一团糟。爹不想原谅那个人！”

“吃了这些饼，就会原谅他吗？”

“爹会这么觉得。……如果大家分了这些饼，今晚就不会挨饿了吧。”

“死掉的人很重要？”

“与其说重要，还是稍有点不一样吧。……嗯，爹也很清楚，死去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所以也帮不了我们。就像这个——”父亲轻轻晃了晃篮子。笼子里东西太少，一摇晃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也只会浪费掉吧。不如把食物拿来大家一起分享，用木炭烧水取暖。可是，那位大人是我们的恩人。爹原本可能根本不会出生，你们也不会诞生到这个世上。你们是爹最疼爱的孩子，爹也知道你们饿得难受，可多亏了那位大人，爹才能和最心爱的你们在一起。”

见少女露出不解的神色，父亲说道，“很久以前——你的曾祖父其实差点就要死了。他本来会被当作叛国的罪人问斩。可那位大人救了他一命。”

“曾祖父是坏人吗？”女孩惊讶地问道。

“他不是坏人，但当时他就要被当成坏人杀掉了。可那位大人说他不是坏人。他说，坏的是国家，反抗这种国家的人并非恶人，所以不能让他死……爹一直想，如果现在也这样该有多好。”

女孩点点头。

“那位大人救了曾祖父，托他的福，爹才能像现在这样和你们一起生活。我们的恩人被恶人杀死了，忘记那位大人，就是忘记坏人的恶行，就等于承认这个错误的世道。”

父亲说着，低声喃喃道。

“无论世道如何，辙围的百姓绝不会忘恩负义！”

他低声说着，脸上带着苦笑回头看向女孩。

“是爹太任性了，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女孩不由得点了点头。虽然她听不太懂父亲的话，但好像有点理解父亲的心情。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入了怀中。她怀里揣着姐姐给她做的三个沙包。沙包里塞满了草籽，上面系着小铃铛，抛起来的时候就会叮铃作响。这是女孩唯一拥有的玩具，但她把它放进了篮子放里。

“你这是……”

“他会不会玩这个游戏呢？”

女孩歪着脑袋问道，父亲欣慰笑道。

“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那位大人必定会感激地说，‘这是多么可爱的女孩子，能让出自己心爱的玩具’。”

女孩点了点头。父亲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随后一边确认脚下，一边将篮子放入水中，让它浮在水面上。

父亲拉着她的手离去后，在幽暗的深潭上漂荡的篮子，被深深的洞穴所吞没。女孩不知道的是，这个洞穴始终吞噬着漂流而来的祭品。从溪涧的上游，经常有东西会漂流下来。漂流而来之物会从这个洞穴进入地下，大多会在流向函养山时，在黑暗中沉入水流的底部。不过，也有少数没有沉下去，而是继续向前漂流。

今晚，父女俩放下的篮子就一直漂浮着。父亲放在水上的那个篮子，随着水流潜入地下后，顺着几个落差流下，好不容易穿过河流淤塞之处，奇迹般地漂过几条分岔路，最终抵达山底最深处。在函养山极深处，从地下延伸出来的洞穴中，与水面相接的土地形成一片小小的岸边。篮子漂至此地，搁浅在浅滩的石头上。

尽管是在地下，但那里还是隐约有亮光，是一丛小篝火点燃后亮起的火光。篮子被火光照亮，在水流的冲刷下摇摇晃晃着。

篮子随着水流摇荡了一会儿，水流方向的改变，让它一下子转了个方向。它被冲离岸边碎石地，试图再次往地下的更幽暗处漂去。就在那时，一只手拿起了篮子。

他把正要漂走的篮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就像这样，有东西会漂流到岸边，他一直觉得此事颇为不可思议。

这个漆黑的洞穴位于巨大山峰极深的地底，为什么这些东西会漂流到这与世隔绝的墓穴的岸边呢？

而且这还不只是漂来一两次。中间只忘了一两次，篮子里放的都是些祭祀死者的祭品，是在祭奠谁吗？

他当场打开篮子上的盖子，在微弱的亮光下，他发现里面有几样东西，分别是浸湿后变形的纸艺品、一些木炭、用竹叶包着的饼以及三个用布做的小袋子。他拿起来一看，小袋子是小孩子玩的沙包。这么说，这是在祭奠某个女孩吗？——或者说，是某个健康的女孩为了祭奠谁而添上的祭品？说不定是后者，因为那个玩具显然被玩了很久，表面有不少破损的地方。

他——骁宗一边对抢夺他人祭品的自己苦笑着，一边将篮子轻轻地举到头顶上，行了一礼后，提着篮子走了出去。

多亏这些祭品，他才能活到今天。

那份祭品，正确地从寄送人手中送达到接收人手中。随着深深的思念漂流而来的简朴祭品，无疑正支撑着王的生命。——但无论是送出祭品的一方，还是收到祭品的一方，都对此一无所知。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八章

1

那一天，高卓的某个角落中充满了异常兴奋的气氛。

“您说已经得知主上的下落，这是真的吗？”

面对部下们的询问，霜元点点头。

“还不能断言就在那里——不过，也可以说极有可能。”

有心求之，反而欲求则不得——他将去思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此外，他认为必须要搜遍函养山。至今为止他们没能找到骁宗，换言之，是他们的搜索力度还不够。若他们要重新搜寻骁宗下落，第一步就是要彻查函养山。

“可是，函养山是否太大了？”

“的确如此。”李斋颔首道，“就连目前实际控制函养山的朽栈，也说不清楚这座山的全貌。”

“要彻底搜查就需要大量的人手。”

“人手是有的，不过说不上充足。”

光是霜元手下就有众多部卒，再加上牙门观以及白帜也会派来人手。

“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去函养山，会否引起别人怀疑呢？”

提出疑问的是一名道名为清玄的道士。位于高卓的高卓戒坛，常年来一直藏匿并支援着霜元等人。霜元为众人引见了住持道笵，而随同道笵前来的是檀法寺的僧侣空正，以及瑞云观一系的道士清玄。

李斋针对清玄的问题解释道，“若以数人为一组兵分几路，就可以避免在途中引起他人注意。本来荒民们成群结队走在大街上也并不罕见。而且从白琅出发，经过辙围再到西崔的路上人烟稀少，一路上来往的行人会越来越少，到最后路上几乎就没有人了，所以只要小心行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沿着那条路走到西崔后，就会有可供我们藏身的地方。”

函养山周边有废弃的矿山，光是潞沟一处就足以让数千人居留于此。何况若得到朽栈的通融，从西崔到安福一带就能潜伏相当多的人。而牙门观可以提供足以支持这些人的物资。

“石林观也能协助各位。”梳道说道，“以重建西崔道观的名义行事便可遮人耳目。西崔往西的龙溪那里原本有座石林观的大道观，在西崔也有如此规模的道观。距上次诛伐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重建道观也并无出奇之处。如此一来，人员流动及物资往来都会是理所当然的。”

“感激不尽。”

“关于这件事，敝观也助各位一臂之力吧。”

说话的是高卓戒坛的主持道笵。这位一派僧侣风范的老人面容枯槁，虽然气质超尘拔俗，但眼神十分锐利。

“原本就有许多方术师来戒坛求取资质，如今高卓人口饱和，敝观也为难得很。”

据说方术师没有统一的宗派组织，因为大多数是以师父带着少数弟子的形式来完成修炼，所以每个人都想要获得资质。

“若没有资质，他们就无法自由行事，于是这些人都聚集到高卓。可人数实在太多，客栈里人满为患，连闲地里都挤满了人。虽说如此，这谷底的小镇也没法再扩张，为此县正也甚是苦恼呢。因此敝观也早有想法，想把方术资质这块转移到别处。——戒坛自然无法开设在土匪势力范围之内，但龙溪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将戒坛开设于此地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龙溪原本就是以道观为中心形成的宗教城市。虽说在诛戮中人烟灭迹，但近年来，开始陆续有人迁了回来。

“龙溪不只是一处偏僻地方吗？”

李斋觉得，在像白琅和琳宇这种城市开设戒坛岂不更合乎道理？

“大城市并不合适。高卓的县正是位令人钦佩的善人，因而他十分通情达理，可按理说，府第都是忌讳两权并立的。而道观寺院自来就极具威望——因此那种有历史渊源的乡下小镇是再合适不过了。”

“确实龙溪最为理想。话虽如此……”一脸严肃相的僧侣扬声道，正是檀法寺的空正，“时间一长，暴露的风险就会增加。要搜查整座函养山岂是易事？”

“朽栈对可以进人的地方了若指掌，那些地方没有主上的踪迹。也就是说，他会不会是被塌方堵在了另一边？”

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如此一来，我们就需要朽栈的协助。”

李斋说着，也不等霜元他们准备妥当，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修行路上。建中、酆都及喜溢在西崔准备了新的住处，正等待她的归来。

新的住处位于西崔东端，这个位置正面向函养山，要从这里往东走是极为方便的。据说是朽栈提供了这块地方。为了表示感谢，李斋立即就前往拜访朽栈。朽栈为了李斋等人能方便行事，暂时逗留在了西崔。

李斋沿着一条冷清的街道走向朽栈所住的客栈。雪地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儿，地上积了一层雪，到处是被风吹卷起的雪堆。

“——你们要搜查函养山？”

听李斋说出事由后，朽栈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山可是大得出奇啊。”

“我知道，但我们不得不做。”

“唔……”朽栈环抱着双臂。

“首先——西崔随你怎么用都行。一切显眼举动都免谈，不过既然石林观和高卓戒坛都准备好了说辞，那我也没什么异议了。有人住在这里，也能防止镇子荒废下去，毕竟房屋都破损得太厉害了。”

“据我们从牙门观听到的消息，仅仅是人员聚集还不会引来府第的注意。说到底，对府第而言西崔这个镇就相当于不存在一样。”

“这点我了解了，那物资够了吗？”

“物资方面也能得到援助。虽然会给朽栈你们带来麻烦，但要是有个万一，我们承诺会优先帮妇孺逃出去。”

“这点我可不担心，李斋你可是深得其他那些家伙的信赖啊。——问题是函养山。我可以帮你们，但这山也太大了。”

“若朽栈你们没见着任何踪迹，那估计人是在塌方的另一边。我们需要把堵住的地方挖通，如果你能帮我们一把，我们也会付一些酬劳的。”

“那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朽栈点头道。如此一来，万事俱备。李斋等人为了以防万一，一方面进行山中废弃矿山的整修工作，一边开始从牙门观运送物资及人员。另一方面，人们逐渐从高卓迁移出来。带着骑兽的人从修行路走，而没有骑兽的则绕到北边的大道后再过来。

——从碵杖启程时，仅有三人成行。

李斋、去思以及酆都。过了半年，如今已有一军的规模了。

“若我们能集结所有兵力，便能攻下文州城。”

静之说着，李斋点了点头。

——他们终于走到这一步。

接下来只要能找到骁宗。

2

——辙围的里宰正在私下求助。

骁宗是在一个叫志邱的村子里听说此事的。

辙围虽然是个县城，但也包括了周边的村落。正是那个村子的里宰在求助。据他说县城的情况有些反常，凡是他认识的人都变得十分古怪。

里宰被县里追杀，好不容易和几名亲人一起逃进函养山中，但还是一筹莫展。他派人前来送信，希望骁宗一定要救他，若无法满足这个愿望，至少能听听他们的诉求。

——骁宗当时想，这应该是个圈套。

骁宗背靠在岩壁上，脸色阴沉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里宰那里派人来，肯定会把使者带过来吧。虽说让使者带着粮食等物资回里宰那里，但那些物资要是被土匪抢走，可就太不像话了。如果要回到里宰身边，他就理应与骁宗一道前去。

明知道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为何他还是跟着去了？

是他有所轻忽了。来向他低声报告此事的是一名叫乌衡的卒长。此人隶属阿选军，直至出征文州时被任命为护卫之前，从未和骁宗密切交谈过。不过骁宗倒是对此人的脸和名字有印象，在骄王时期他是隶属中军的士兵，声名不佳，且不曾听闻有何高强本领。既如此，骁宗便没把对方看在眼里，想着即便等在前头的真是圈套，自己也应该能突围脱险。

同时，这件事上也有骁宗自己的傲气。既然涉及辙围，他就不能畏缩不前。他不想被人指摘说他对里宰见死不救。

——果然成为王后，就不会为区区辙围而以身涉险。

若这是圈套，就毫无疑问会传出这种流言——当谣言传开后，他就不得不再次出发前往辙围。

但说到底——骁宗想道。

当他听说辙围陷于危险时，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只要提及辙围之名，自己就不得不采取行动。眼前有两个选择，是派出禁军左军中的一军去救助辙围，或是亲自御驾出征。

禁军是王的私军。若派遣左军，而且是一军过去，那么也算对辙围尽了情分。但是，诸如当了王就不会以身涉险的谣言也不可避免会出现。正因如此，他才特意亲自前往辙围，但他清楚，如此一来自己就会进退两难，并不得不去文州。

如果是这样，骁宗觉得阿选一定会认为，自己大概会率领岩赵的军队前往辙围。因此他故意将阿选的军队打散。留在鸿基的有岩赵、卧信及李斋的三军，若阿选军只剩下三师，他就动不了。

在边思索边朝文州进发的这段时间里，骁宗心里不禁怀疑，其实至今为止是否都在阿选的算计中？阿选希望看到的或许并非骁宗自己前往文州，而是带着阿选的部下离开王宫。

他有考虑过是否要带岩赵同行。即便自己把岩赵军带走，鸿基也还有卧信和李斋在。相对于王师的二军，阿选只有一军。若他谋反，各州的州师也能立即赶到。他不可能趁骁宗不在时攻陷宫城。

问题是泰麒。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带泰麒去文州，也不能让他去哪里避难。因为没有让他避难的理由。若硬要这么做，那他对留守鸿基的某人可能弑君的行为有所戒备，则是不言而喻的。在阿选采取行动之前，骁宗必须避免让别人发现他在怀疑阿选。那么泰麒就只能留在宫城，但即使阿选军仅凭一军无法攻下宫城，也完全有可能弑杀泰麒。既如此，自己就只能打散阿选军。虽然极有可能因此让阿选察觉到他的防备，可他只能妥协到这一步了。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让他怀疑会否都是阿选的奸计。阿选是否故意促使他采取这些行动？

——其实他是心知肚明的。

骁宗微微苦笑。即使他心中有数，也不得不按照阿选所希望的那般行事。说到底，骁宗本就不占优势。阿选的选择总是有两个，要不就造反，要不就打消念头。无论是哪个，阿选都可以凭自身意愿自由选择。可是，骁宗没有选择。若阿选生事，骁宗应战自然理所当然，但却不能在阿选主动生事前去讨伐他。

若能事先掌握其谋反证据就好了，然而阿选并未无能到会让人抓住他的把柄。他既不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讨伐阿选，而畏惧阿选，捏造罪名来打击他，以自己的性情而言更是干不出那样的事来。

……不知不觉间，他确定阿选会造反。

骁宗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时起、以何为契机。阿选在表面上对骁宗毕恭毕敬，与骁宗的部下也相处得极为融洽。泰麒似乎也对他很有好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怀疑他——即使到现在也只能如此认为。

硬要说的话，只能说是氛围。一见到阿选，他就会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一把刀抵在脖子上。虽然阿选言行中没有露出任何可疑迹象，但不知何时，他就明白了阿选打算叛变的意图。

骁宗不知道阿选叛变的理由是什么。他那么渴望得到玉座吗？无法容许王位被骁宗夺走吗？

奇怪的是，他觉得并非如此。阿选叛变的理由没有那么简单易懂。

“……你在拘泥于什么？”

尽管骁宗一直在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隐隐约约在怀疑，也许正是因为他的不明白而惹恼了阿选吧。

在别无良策的情况下，他率领阿选的部下赶赴文州，即使察觉到是圈套，依然听从了乌衡的诱导。和他们一同前往捷径的有二十五骑左右。他当时轻敌，认为就这种程度的话，就算遭到袭击也能随机应变。若他们偷袭，他也有意让其成为阿选谋反的确证。正因如此，他才借了少数霜元的部下，命令他们暗中尾随。但他们后来究竟怎样了——这骁宗就不得而知了。可他不认为他们还活着。虽然他们之中哪一个都并非区区乌衡所能应付的角色，然而乌衡的实力远远超过骁宗的认知。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会觉得脊背发凉。不仅是乌衡，连乌衡手下都身怀令人不寒而栗的高超武艺。他没想到乌衡会是个高手，更是做梦也没想到阿选军中会高手如云。虽说他成王后入了神籍，但现在还能有一条命就如同奇迹一般。若只是一两个人还好，但他是敌不过这么多人的——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绝对无法战胜敌人的绝望感。

“应该说是我有些自负了……”

他想认为是他的自负造成了如此后果。由于他的轻敌，对方超乎想象的能力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出乎意料的事态让他失去了冷静，傲慢被打破了，而对方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强大。若不这么想，他就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多身怀绝技的高手存在的事实。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也是骁宗不愿意接受的。原因在于，那就意味着阿选驱使了妖魔。

总之，骁宗在函养山遭到了偷袭。他在拼死一战后失去了意识，待到醒来时，发现周围漆黑一片。他的身体暂时无法动弹，虽然几乎没有疼痛感，但四肢也没有知觉。在咫尺莫辨的黑暗中，他连自己的手脚是否还在都不知道。

手脚的触感花了多长时间才恢复过来呢？过了许久，慢慢地感觉又回来了，同时疼痛也随之袭来。当漫长的痛苦走到了尽头，他终于可以动弹了，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处于何种境地。周围除了黑暗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一开始他还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他动了动痛得麻木的手脚，慢慢地靠手触摸来确认周围的环境。他的手摸到了坚硬石头及细砂的粗糙感，还有水的湿润感。由此他推测自己身处大小不一的岩石之间，周围是堆积的砂砾，旁边还有几处浅浅的积水。

幸好有水。幸好在行军途中，他有随身携带最起码的药物和食粮。同时，缠在手腕上的手镯也完好无损。这个银手镯是戴国的宝重，正维系着他的生命。这类宝重在任何一个国家都至少会有一个，但这个从不离身的首饰救了他一命。

两条腿多半是骨折了，但两只手臂是完好的。虽然断了好几根手指，身上还有无数的伤口，可好歹还能动。幸好在他能爬到的范围内有相当多干木块，他勉强撑起身子，给受伤的脚绑上夹板，然后生起了火。凭借这一丝微弱的亮光，他才终于得知自己正身处深坑底部。这个坑洞极深，仅凭篝火的亮光不足以窥视其高度。

在弯曲的擂钵状的地面底部堆积着岩石和砂砾。可能是由于塌方，附近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岩石，以及曾经支撑顶棚的类似架柱的木材。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新的，因此也许是在骁宗掉下来的时候崩塌的。直到顶棚崩塌痕迹为止，岩壁几乎垂直，明显是人为削凿而成，处处可见闪闪发光且呈带状的砾石层。

——是竖井吗？

他发现自己身处函养山里的一个竖井底部。恐怕乌衡以为骁宗已经死了吧。他应该是打算把尸体扔到竖井里埋葬。若是如此，这个竖井是相当的深，不仅深，通往竖井的道路也应该被塌方堵塞了。不然的话，按理说阿选会因白雉未死而意识到骁宗还活着，那么就会再次派人前来给他最后一击。即使阿选知道自己失败了，如今也无法轻易靠近这里。所以在骁宗恢复行动能力的这段时间里，刺客是不会来的。

但是，他们迟早会来。

折断的腿骨有些错位，但他用手臂敲打后硬是接了上去。尤其是左腿，折断后的骨头刺破皮肤露了出来，被他自己切开后再强行接合起来。幸好没人听到他痛苦的叫喊声。当处理完伤口，脚总算能动后，骁宗便一点点向前爬着检查洞的底部，并确认了还有一个横洞。这个横洞应该是通往竖井的矿道。一共有六条矿道，其中两条在低处，那里有一些水坑。说不定是地下水位上升后，水也就涌了出来。——或者是，骁宗掉下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有水了。

他选了一个感觉空气最为清新的横洞并挪了过去，最后到达的就是河水流入的这个空洞。

大概这里也是以前塌方留下的痕迹吧。地面因堆积着大大小小的岩石而高低起伏不平。其中，靠近水流的地方有一块如堂室般宽敞的平地，地面大体上很光滑，有一部分是人工削成的。周围看不到落石，高高的洞顶保留着天然的形状，他猜想恐怕是有人将自然形成的空洞地面平整过了。最初应该是在水的冲刷下形成了这个空洞。在这里，塌方的风险岂不是小很多？而且离水源也近，空气也流通。因此他决定住在那里。

——不承想会长年累月一直住在这里。

然后他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能自由走动。一旦能来回走动后，他便走遍了宛如迷宫一般的矿道，并记下周围的地形。他把岩石钉入坚硬的岩盘里，削成踏脚石后就可以上下攀爬了。他还把岩石敲打成长矛，推倒由于塌方而掩埋矿道的土砂，用双手把它挖穿。

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想过要放弃。乌衡本可以夺走他全身物品，可因为他没有那么做，所以手镯留下了。虽然他被人从背后袭击时，腰带被砍断并遗失了，但由于剑是佩挂在另一条系腰上的，因此剑鞘、小刀及磨刀石都没有丢失。将武器佩挂在系腰上是旧时礼仪，现在一般会挂在带环上。然而，骁宗所佩戴的腰带是泛王的赠礼，一开始就没有带环，因此他使用了旧式的系腰，这是最值得庆幸的。系腰由丝线编制而成，解开后便可作为火种。之后他又搜寻了一番，找到了自己的寒玉剑。当时他被砍的时候手里是握着剑的，因此还以为剑一定是掉了，看来多半是一起被扔了进来。寒玉是骄王给骁宗的赏赐，正因是稀世宝剑，所以他人一看便知。既不能拿去用也脱不了手，不如说，留着这把剑反倒很可能会成为偷袭的证据。因而才会把它一起扔进来吧。——这也是万幸。

因为是在行军途中，所以他随身携带了最起码的物品，且掉下来的地方有水源，两条腿虽摔断了，两只手臂却完好。可谓是好运不断。

仿佛有人在命令他要活下去。

漂流到浅滩的篮子也是如此。篮子里放着纸钱和纸制衣服，或者是真正的衣服及粮食。每当他捡起偶然顺流漂来的篮子时，都会觉得这让他活了下去。

——苟全性命，忍辱负重，做当行之事。

身为王的自己当为之事只有一件。

首先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若失去王，天地间的法则将会衰弱。从醒来到入睡即为一天，他以这极为粗略一天为标准，把日历刻在了墙上。虽然他只能大约估摸时间，但从未停止过四季的祭祀活动。供品靠的是漂来的篮子里装的东西。尽管这供品简陋得惊人，但上天应该会接受吧。

除此以外，他也在寻找出路。他走遍所有能走的矿道，但找不到出口。因为有水源，所以他也尝试过顺着浅滩逆流而上，却被长时间水淹的地方挡住了去路。而在一片漆黑中，何况在水流的冲击下，是不可能潜水而行的。剩下的办法就只有把塌方的地方给挖开。挖出易碎的部分，用石头垒出一条可以爬行的道路。他挖了三条，前方都没有出口。在挖第四条通道时，即使垒了石头，也因为太脆而支撑不住，最后只能放弃。

然后是第五条。他挖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坑，恐怕是天然形成的，岩壁如溪谷般陡峭，在远远的高处，漆黑之中有一个如同用针扎出来的白点。——宛若唯一的一颗星星。

在骁宗往来的范围内，几乎没有可以下去的地方。恐怕他是身处函养山的最底部。从那里到地面距离十分遥远。但是，那里确实是和外界相通的。证据就是，如果地上在下雨，就会有相当多的雨水落到这里。也就是说，那个透光的洞相当大。

他在岩石上刻着踏脚处，用捡来的石头和木材搭了个休息的棚。他每日往返于这里和住处，因此迟迟不见进展。他已经重复做了多少同样的事情了？尽管如此，攀登的距离还不足他身高的十倍。

还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爬到顶？上天会允许如此长时间的王位空置吗？一边与内心的不安作斗争，一边往返于峡谷时，骁宗遇到了最后的奇迹。那是在通往峡谷的途中，为数不多的向下崩裂的裂缝旁边。骁宗第一次听见了自己以外的生物发出的声音。

是低沉的呜咽声。

——据说妖魔会从地底冒出来。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的运气终于到头了。虽然他手中有剑，但能否敌得过完全取决于对手。更重要的是，妖魔的涌现意味着天地间的法则正在衰弱。上天到底还是要抛弃骁宗了。即使被抛弃也只能作罢，毕竟这么多年来，骁宗丢开了上天交给他的玉座。

然而，他发现并非如此。

从烛光中窥视到的，是一头黝黑的驺虞。

——上天降下了最后的奇迹。

骁宗懂得如何捕捉驺虞。

3

在天气转冷，下起雪来的那天，一位面无表情的下官前来拜访友尚。下官恭敬地低头行礼，只说了一句主上召见。友尚大感惊愕，匆匆梳洗一番便出了宅邸前往内殿。当友尚在表情呆滞的下官的带领下进入殿堂时，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已坐在玉座之上。正是久违的——时隔三年才见到的主人。

“友尚，我希望由你去把骁宗接过来。”

正在叩头的友尚抬起了头。——他听说过泰麒主张让骁宗禅位的说法。那么，阿选终于下定决心要让骁宗禅位，以便登基了。

“臣谨遵旨意。”友尚领命道。

阿选颔首，“不过，没有必要调动一军。你率领一个师前往文州即可。”

“去文州——就可以了吗？”

“在函养山。”

友尚面露诧异之色。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惊讶，阿选说，“骁宗在函养山深处，塌方的下面。”

“塌方的？”

若是在塌方下面，岂不是已经死了吗？是让他把遗体挖出来吗？面对陷入一片混乱的友尚，阿选招手把他叫到身边。

“骁宗掉到了函养山的最底下。”

“您是说——他掉到竖井里了吗？”

“没错。通往那里的矿道被塌方堵住了。”

这就更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了。友尚以为，应该是没有人为导致塌方的方法的。若能一口气让岩盘崩塌，首先军队就会想学会这个便利至极的手段。军事上自不必说，对于日常军队参与的土木兴建也不知会有多大的帮助。

“这是只有我能用的秘策。”仿佛察觉到友尚的困惑，阿选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所以我不想被别人知道这个秘策的底细。你可以带一个师到函养山，但必须严格挑选你要带去的人。乌衡会给你们带路。”

友尚立刻感到了反感。

“臣不需要人带路。”

“别小看函养山。”阿选正颜厉色道，“那里就是个天然的迷宫。”

他一脸严肃地说后，表情稍稍缓和下来。

“——也不对，山里有人工挖的矿道，所以也不能说是天然。不过，函养山内部环境极为复杂，只有乌衡能给你们带路。”

“那是因为……是乌衡把骁宗封锁在函养山的吗？”

面对友尚的疑问，阿选点了点头。而对于他这幅样子，友尚略微感到失望。阿选说这引起塌方的方法是只有他才能使用的秘策。乌衡才是那个被传授秘策并实际动手的人——而非友尚。

“实际上，要把骁宗带出来，首先必须要挖开被塌方埋住的矿道。当初为了封住矿道而引起塌方时，其它一些比较脆弱的地方也遭到了破坏，所以要挖开应该会是件难事。这需要人手和时间，文州州师还有土匪都会协助你们的。你去到那儿后，先实地调查一下矿井内的情况，然后负责指挥挖掘的准备事宜。”

友尚只回答了一声“是”。阿选探出身子，缩短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重要地方的挖掘交给土匪去做，让土匪去召集矿工。乌衡知道地方在哪儿。——他也知道挖掘后该怎么做。”

友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是要杀死参与挖掘的矿工吗？

友尚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年未见的主人。

他想都没想过他的主人会下达这种命令。——不，说实话，友尚早已知晓。在诛杀反民时，阿选完全不怕牵连到无关的百姓。

“怎么了？”阿选眯起眼睛问。

“我没说让你去做，全都交给乌衡即可。倒是你别插手，没必要弄脏自己的手。”

这是阿选的温情吗？还是……

友尚微微颤抖着问道，“且不说土匪——矿工不都是无辜的百姓吗？”

“不会牵连无辜百姓，让土匪召集自己人。”

难道土匪的亲人就可以了吗？友尚把到嘴边的质问又咽了下去。在土匪作乱的时期，土匪就是敌人。王师诛伐过土匪及附庸土匪的百姓。

——可是，友尚一边离开内殿一边思忖。

诛伐敌对的土匪，和让土匪协助并最后将其杀死，两者在意义上截然不同。利用完土匪后，为了封口而过河拆桥，将他们杀死。——这就是他长久以来侍奉的主人的计策吗？

阿选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吗？还是说，阿选本就如此？

若非如此，所谓的秘策就那么不能为人所知吗？说到底人为造成塌方的方法是什么？　　　

无论如何，友尚还是决定前往琳宇。待他选拔部下，编成一个师，到达琳宇大约需要半个月的时间。然后开始搜索函养山，开辟一条路到骁宗所在之地，又需要多少时间呢？既然不清楚塌方的规模，那现阶段是无法预测将来形势的。但一想到这么长时间里都必须和乌衡一起行动，友尚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乌衡究竟是如何取得阿选的信任的？——说到底，乌衡是在何时起得到阿选如此重用的？究竟是以何为契机？

当友尚带着这样的想法回到兵营时，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对方知道友尚被阿选召见，知道阿选给他下了什么命令，倒不如说他是特意等在这儿的。

那个男人身穿玄色铠甲，正靠在门殿的柱子上。他一看到友尚，便露出一丝笑容。

“是琳宇吧。”

“——对。”

友尚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

“放心，我来给你带路。”

乌衡说着得意洋洋地看着友尚。

友尚默不作声地丢下乌衡离开了那里。为何会是乌衡？他在心里不停嘀咕。过去当阿选派人弑杀骁宗时，也是用的乌衡。

友尚思来想去，在大逆这样的大事上，阿选为何不用追随他多年的部下，而是用像乌衡这样的人？友尚觉得，若阿选叫自己去暗杀骁宗，自己应该会相当犹豫吧。因为友尚本人对骁宗这个新王并无任何不满，既有同样是军人的伙伴意识，也对这位其他军队的将军抱有敬意。虽然两人之间素无私交，但他没有特别讨厌骁宗的理由。倒不如说，友尚对他的评价是仅次于阿选的才俊。阿选自然是首屈一指——不过，骁宗也不坏。

除掉骁宗一事令人心中甚不是滋味。若他被下令去动手，当然不会有拒绝之意，但他不认为自己完成任务后，会有什么成就感。倒不如说，骁宗是王，他肩负着戴这个国家，以及生活在戴国的子民的性命。比起杀死骁宗，友尚更会为杀死好不容易迎来的“王”而感到痛苦。

何况大逆是大罪。这在法律上也是最高等级的罪，对国对民均为不义。若有可能，友尚不希望阿选走上那样的道路。因此他对于参与此事会有着强烈的抵抗情绪。——但是，正因如此，他才会有希望阿选能用自己的想法。看似矛盾，但友尚大概是想要被阿选说服。不讲道理，讲感情也行。他希望阿选能让他理解弑杀骁宗是有必要的。

——我只能靠你了。也许他是想听阿选这么说。

然而，阿选把事情交给了乌衡。友尚本来就看不起乌衡。在先王时期，妄自尊大且无能的将军倒下后，剩下的士兵里就有乌衡。看在上级的要求和情面上，推辞不过也就把他编入阿选军中，安排到品坚麾下。但他在同僚中的评价极差，虽然是个勇猛的士兵，可也没什么本事，只是单纯的粗暴而已。他品格卑劣下流，明知道自己是这幅德行，却毫不为耻，反而引以为傲，令人极为不快。而且，他人对他的这种评价至今未变。以前阿选的确也是疏远乌衡的。尽管如此，阿选还是重用了乌衡。受到重用的乌衡以此为傲，愈发妄自尊大起来。他从品坚转到津梁手下的军队，但从凯州调来的津梁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指挥官，乌衡毫不掩饰对他的蔑视。

友尚扔下嬉皮笑脸的乌衡，向自己的府邸走去。难得见到夏官长叔容正在府邸等着他。

“我奉命前来，要派你前往文州，是主上召见过你了吗？”

友尚点点头。叔容如今身为夏官长，是重臣之一，但他以前是阿选军中的军吏——尤其又是统率军吏的军司。他是惠栋的上司，自然也和友尚是旧识。

“我听说你要去接骁宗来禅位。”

“看来是的。不过，我是被带路的那个，好像是让乌衡来带我们去。”

“乌衡吗？”叔容邹起眉头，“为何主上要重用这等地痞流氓？”

“正因为他是个地痞流氓吧。”

“我不能接受。”

叔容忿忿道，他不能容忍阿选的身边有乌衡这种人。

阿选军军纪严明。在他人眼中，这是一支品行端正，且十分强悍的军队。友尚等人也一直引以为傲。在品行上，阿选军一直得到比骁宗军更高的评价。那是因为骁宗有时会违抗权威，而阿选军则从未如此傲慢不逊。他们得到的评价是作为一支军队立场坚定，凡事绝不会僭越。正因如此，他们不能容忍在这个阵营里有乌衡这种卑劣的士兵。叔容虽然仅是一介军吏，但他身为军队一员，经常参与到打仗中，也会跟着上前线。虽然并非亲自握剑战斗，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是一名士兵。因而，他觉得他们被败坏了名声，脸上无光。

听叔容这么一说，友尚苦笑了起来。

“篡位者的脸面？”

叔容一个哆嗦，绷直了身体。

“早已不是篡位者了。阿选大人即将登基，他是上天认可的王。”

“那我换种说法？是只要一听说有反民，就会连无关的百姓一起诛杀的掌权者。”

“——友尚！”

叔容当即感到不满，却无法对友尚的发言置若罔闻。

“看来是我戳到痛处了。”友尚笑道，“哎呀，你也不用觉得内疚。下决定的是阿选大人也好，或张运也好，实际上弄脏手的可是我们。”

被这么一说，叔容内心动摇了。接受叔容下达的无情指令，并付诸于行动的正是友尚等人。

“我不是有意贬低或责怪你。士兵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只需要执行命令，玷污双手，不用考虑命令的对错与否。——若如此，我们也没资格去指责乌衡。在百姓眼里，我和乌衡并无太大区别。”

4

“卑职特来向台辅请辞。”

室外的大雪纷纷扬扬， 惠栋身上落满了雪花，一进正馆就如此说道。

“惠栋？”

泰麒惊讶地盯着惠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如刚才所说，卑职打算离开白圭宫。”

“请你告诉我理由。”

“请恕卑职不想提及。”

泰麒似乎有些为难，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惠栋若决意离开，我也无法强行挽留。可我非常需要惠栋。辞职的理由为何？是因为我吗？若是这样，就没有妥协的余地了吧。”

“卑职岂有怪罪台辅之理！”

“那么，是我无能为力的事吗？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能让你放弃这个念头呢？”

惠栋一言不发。泰麒能说到那个地步，作为臣子自然很高兴。特别是惠栋自知自己原本算是泰麒的敌人，因此更是欢喜。

“很遗憾，卑职认为以台辅您的力量也是无济于事的。”

泰麒用为难的目光注视着惠栋。惠栋垂下了头。

“卑职……无法认同主上——阿选即位！”

这些话对泰麒说了也是无用。让阿选坐上玉座的是上天，而非泰麒本人。

“卑职深知这是上天的旨意，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惠栋你是阿选的部下吧？”

“曾经是他的部下。”惠栋强调道。“确实——他本是卑职自己选定并奉为主公的人。阿选大人一直以来，都是卑职尊崇的对象，也是卑职的骄傲。”

惠栋寻思，部下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既非父子，也非兄弟。最初只是奉命被分配到那人手下的陌生人。作为部下相遇、追随，然后在某个时刻奉此人为主。惠栋回顾过往，却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以何为契机选择了主人。也有些人一开始是抱有反感的。实际上，听说骁宗军的英章等人就对此颇为抵触。

惠栋在某个地方选了阿选为主。他欣喜于自己是阿选的部下。虽然他人都将骁宗和阿选相提并论，但惠栋从未觉得阿选不如骁宗。他一直认为阿选才是最优秀的主公。骁宗自不必说，阿选比起其他任何将军——比之骄王也都要出色。

“可是，这大概是卑职的误解吧。卑职的主公不可能弑杀得到上天认可的王。”

是阿选欺骗了惠栋，还是惠栋错看了阿选呢？或许，惠栋只是将“理想的主公”这一幻想强加在阿选身上罢了。

“哪怕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弑王，也不可能放弃到手的王位。不管是国家还是百姓，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只因惠栋是部下，所以阿选只要说一句“情非得已”，就能让他信服。若阿选不肯说出动机，那也无所谓。若在篡位之后，主臣之前的关系还能一如既往，惠栋大概就能接受了吧。但是，阿选断绝了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即便如此，惠栋还是认为自己是臣子，并继续尊阿选为主。关于篡位一事，惠栋揣度应该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而对于之后极度冷酷无情的诛伐，他也不断劝说自己这是迫于无奈。即使阿选淡出朝廷，自己则无官无职被搁置多年，他也一直固执地认为应该是事出有因，自己大概也有过失，迟早是会纠正过来的吧。

“卑职曾经是阿选的部下。卑职以为自己只是相信阿选，并跟着他走。卑职一直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可是。

“阿选派友尚前往文州，是为了去接骁宗阁下回来。阿选一直知道骁宗阁下身在何地。换言之，骁宗阁下一直是他的阶下囚。阿选把王从玉座上赶下来，为了不让他回到王位上而将其囚禁起来，并窃取了王位。阿选自始至终都在计划并实行这一切，使得戴国落到如此境地。”

他的部下都对这个计划一无所知。

“卑职不愿主人沾手弑君这类暴行。若有万不得已的原因，卑职希望他首先能说服部下。当然，若事先得知计划，卑职肯定会阻止他。因为卑职不希望主公成为罪人。尽管如此，卑职还是希望他能说服卑职，说事出无奈，既然主公说到那个份上，卑职也只好照办。此外，卑职也希望能和他背负同样的罪名，尽力为国家和百姓赎罪。这一切——一个不留，全都被阿选践踏了。”

他浑身发抖，就连声音也在发颤。

“所谓部下就是如此愚蠢。若主人这么说，就不会提出异议。可之所以愚蠢，是因为有主公与臣子这一层关系。阿选独自一人闭居六寝，拒绝并断绝了和臣子之间的关系。卑职不知其中原因，如今也不想知道了。若是切断主臣的关系，阿选就不过是个盗贼。他就是个窃取王位的篡位者，却放弃了玉座，糟蹋国家，折磨百姓！”

惠栋早已无法劝说自己，也无法自我欺骗了。

“卑职不能容忍从天意选择的王那里窃取王位的行为，也无法容许放弃被赋予的权力的行为。卑职对于这种不顾国家及百姓，反而迫害无辜的暴行只感到厌恶。”

他一直有那种感觉。只不过“阿选部下”的身份，让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受罢了。

“卑职不能认同上天的选择，不可能接受阿选为王。阿选不应该坐上王位。卑职无法拥护阿选的王朝！”

这是剥下“部下”那一层外壳后，惠栋这个活生生的人的真实想法。

“因为骁宗大人还活着，所以他才是这个国家的王。卑职应该尊称为王的只有骁宗大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信奉阿选。”

不知不觉间，惠栋已泪流满面。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当场瘫倒在地，痛哭一场。

“惠栋你……如果骁宗大人在王位上，你会为骁宗大人效力吗？”

“乐意至极！”

“即使会和阿选为敌？”

惠栋不由得把眼前的书桌推倒了。

“请您看看这个国家！这个冬天——您以为有多少百姓死了呢？若阿选没有犯下篡位的罪行，原本也许能在王的治理下度过暖冬的百姓，如今得不到任何救助就冻死了啊！”

连鸿基都出现不少冻死的人。在鸿基内外，疲惫不堪、眼神呆滞的荒民们排起了长队。

“只是因为城里出现了造反者，连有那么个人都不知道，却还是受其株连而被杀死的百姓，您知道有多少吗？连小孩子——甚至尚未懂事的婴儿，都被阿选杀害了。卑职不认同阿选这种王。绝不能让他坐上王位——卑职绝不允许。”

面对咬牙切齿的惠栋，泰麒平静地说，“骁宗大人是王。”

惠栋刚想说他知道，却忽然惊住了。泰麒回过头来，波澜不惊的眼睛望着惠栋。

“阿选不是王。”

“台辅……您是说……”

惠栋脸色惨白，差点跪在了地上。

“所以惠栋，我真的很需要你。”

惠栋的膝盖支撑不住身体，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台辅，您……这是何等的……”

“我们必须救出真正的王，拯救这个国家。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5

张运很是焦虑。

——为何会变成这样？

阿选开始频繁出现在朝议上。虽然阿选还是不让人接近他身边，但他自己来到外殿，官员就可以听从他的指示。迄今为止，张运一直是这个朝廷的主人。尽管如此，现今阿选要回到主人的位置上了。若阿选有这个倾向，张运就会觉得很难办。自己的权力缩小了，通过权力可以捞取的油水也会减少。虽说如此，他也不能说“别介意这事”，只能不停重复新王阿选是泰麒在骗人的说法。

但是，没人会听他说话。人们开始聚集到泰麒周围。不仅仅是骁宗过去的部下，一些有声望的官员也开始聚到州府。其中有不少是曾经在朝上被张运所排挤的，因此自然对朝廷总有点疏远冷淡。虽然本就不在冢宰的权力范围之内，但州府的官员们一概不接受张运的指示，也完全不顾及张运的立场及情绪。

州官们在无视张运。国官则打算越过张运，迎合阿选之意。不，连国官中都有不少人在迎合泰麒。

阿选为了押送骁宗回来而派兵前往文州——这件事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影响。原本那些并非骁宗部下，也不是张运一手提拔的官吏们，到底是接受了官报上骁宗驾崩的消息，若是这样，他们也只好接受篡位者阿选登上王位的事实。然而，据说骁宗没死。阿选派人去接他，证明了阿选一直以来都囚禁着正统的王。这反而让他们对如今即将登基的阿选产生了反感。张运一直主张泰麒在说谎的声音，也以扭曲的形式推波助澜。换言之，选阿选为新王是泰麒的把戏，果然骁宗才是王的这一认知不胫而走。

若所谓的“新王阿选”是泰麒为了陷害阿选的欺骗之举，那么不就是上天的意志在陷害阿选吗？

另一方面，六官却不遗余力地向阿选献媚。他们试图讨好准备即位的阿选，以增加自己的权力，想要把称霸朝廷的张运赶下台的举动十分明显。这些人都在高声赞美阿选的登基。

张运觉得自己陷入困境，走投无路。至此，王宫内的权力版图开始大幅变动。

案作冷眼旁观慌了手脚的张运。

——怎么看张运都不占优势。

对泰麒露骨的敌视让张运的处境变得很糟糕。也就是说，这是他咎由自取。

但张运却说，“我不可能对台辅怀有敌意。说什么和他作对——简直是无稽之谈！”

事到如今他才改口自己的立场。

“可是，台辅不是这么看的吧？”

案作仿佛很同情似的说道。

“为何？我做什么了吗？”

虽然案作心里愣住了，却只是俯首低眉。他很了解主人的性情。现在张运应该在把自己脑中的各种记忆篡改得对自己有利吧。

“虽说是出于无奈，但您到最后还是在怀疑台辅的来历……”

案作试探着说道，张运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我并非怀疑台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会谨慎从事！”

案作仅仅行了一礼来应答。

“自称台辅的人出现，我为何会无端怀疑他呢？从情感上而言，我是想相信并欢迎他的。但我身为冢宰，必须优先考虑主上的安全和国家安宁。我必须要考虑万一有人冒充台辅的情况。身处冢宰的立场，无论我多么心痛，都不允许我不求甚解就笼统接受这一切。”

果然啊，案作心中窃笑。据他所知，这不是张运的“推脱之辞”。张运是真心这么想的，他并非在说谎。他只是想马上掩饰对自己不利的事实。稍微偏离点意思，微妙地歪曲事实。在重复这一过程当中，事实就会被拉到对自己有利的一边。

——再过两三个月，他连自己怀疑过的事都会忘掉。事实会变成除他以外的某人怀疑台辅，而他自己则是持反对意见的。

因为这对张运而言就是“事实”，所以他可以毫不羞愧、光明正大地提出自己的主张。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人，光看张运的态度就会相信他。若就此相信他，即使事后再被告知事情原委，看上去也只是有人在恶意诋毁张运。

张运虽然无能，却捏造了一个有才能的自己。说到底张运主观上就认为，自己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会按照他的想法继续被篡改，这对张运自身而言并毫无破绽。在案作看来，官吏中有很多这样的人。

“说到底，说不知道这人是否台辅，不能让他待在主上身边的不是哥锡吗？”

案作再次在心中发笑。说这话的是张运，哥锡只是随声附和了他。 不过，就像所有跟在他人后头附和的人一样，比起张运，哥锡费了更多的口舌。这也是无能之人自以为有才的典型，但这种行为不久后就会让一切都变成他的所作所为。

——这也是自作自受。

“若台辅有所误解，那就必须消除误会。案作，你知道有谁善于说项吗？”

“下官去找找。”案作答道。

正如案作所说，他在泰麒身边的人当中，想设法找个能牵线搭桥的人。他才不在乎张运的前途，但若是能搭上泰麒，他还是想确保有这么条路子。不过，泰麒周围的人都很敌视张运。他也试着找与双方阵营无关、似乎能起到较好牵线作用的第三者，然而越是那样的人就越是对泰麒阵营更具好感。踌躇于顺从阿选，但又无法拥护张运，进行认真思考的人是会支持泰麒的。因为只有麒麟能绝对保证是正义的。

一方面，以张运为中心的朝廷渐渐失去了权威，而拥戴泰麒的瑞州府的权威则明显有所增加。人们聚集在一起，行动变得更为机敏灵活。瑞州打开了各地义仓。虽说已经过了严寒时期，但百姓的苦日子刚开始。在严寒的季节中，百姓耗光了储备，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

因此，将荒民分配到人口减少的村庄，为他们提供一个安顿的地方，同时为聚集在城市里的荒民开设简易食堂及舍馆。再安排负责人，让他们帮助重建因战祸及灾难而受损的城市。在得知会有微薄薪金后，从瑞州外面也开始有荒民涌入。

戴国终于出现了一线光明。这光芒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十九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by55

1

要捕捉驺虞，就需要设下陷阱。在黄海实际设陷阱时会用到锁链，但在这函养山底下是无法奢望的。用绳子让人觉得没什么把握，但黄朱也是用过绳子的。黄朱所使用的主要是被称为黑绳的绳子，由生长在黄海的硬木树皮编织而成。当然，目前他弄不到这种树皮，只能用四处散落的木材来代替了。若有原木，就剥掉树皮，把它敲碎，然后搓成绳子。诱饵则需要使用玉石，幸好这里就是在玉矿之中。周围既有不计其数的包着玉的石头，当骁宗挖掘塌方造成的砂土时，还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琅玕。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可以辨识出此物绝非凡品。完全透明的碧绿琅玕格外巨大，碎成了五块。好像还有一块类似的石头，但夹在岩石间取不出来。不过，哪怕只打碎一块，也会得到相当多的数量。驺虞特别喜爱玛瑙，但如此上品的琅玕，驺虞也不会有何不满。

用树皮制成的绳子，以及从支架残骸中拔出后收集起来的锔子或钉子，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敲打抻开，制作成了钩子。用支架烧制而成的木炭虽然品质不佳，但用来做钩子仍是绰绰有余。

——这一切，他都是在黄海中从朱氏那里学来的。

过去骄王曾下达违背骁宗本意的命令，骁宗迫于无奈打算领命，随后感受到了那目光。

阿选在看着骁宗。　　

不能在阿选面前表现得懦弱无能。比之骄王的斥责，被阿选轻视才更让人难以忍受。骁宗拒绝领命，并引咎辞职。他归还仙籍，离开了鸿基。

他一时漫无目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留在戴国，因此离开了国家。令人惊讶的是，岩赵居然跟过来了。岩赵也辞去军职下野了，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骁宗一个人走。

起初他打算趁此机会看看各个国家，尤其是对雁国和奏国相当感兴趣。然而，在前往奏国的途中，骁宗两人遇到了一群升山者。那是才国的升山，因此与骁宗及岩赵毫无关系。他们只是在好奇黄海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在升山者中，也不乏不懂剑术，完全无法自保的人。他们觉得跟着升山者们进一次黄海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在寻找需要护卫的升山者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以此为生的刚氏，而后又遇到了朱氏。朱氏在黄海狩猎妖兽。进入黄海狩猎妖兽，感觉比跟着升山者要有趣得多。那时恰逢传出最早的升山者中出现王的传闻。受此影响，升山者的人数开始急剧减少。那么比起刚氏，还是朱氏更好。他想要自己狩猎自己的骑兽，自己来试着驯服它们。骁宗向朱氏提出拜师的请求。

当然是不可能立刻就被收做徒弟的。刚开始，他们被要求与刚氏一起进入黄海，并非跟随升山者，而是跟着为了开辟道路而进入黄海的刚氏。在黄海中，他们和刚氏意气相投，本领得到认可，重新被朱氏收为徒弟。最初和岩赵两人一起猎杀的，是一头外形似狗，实力微不足道的妖兽。骁宗和岩赵在这里也崭露头角，很快就达到和朱氏同样的水平。三年后，他们最后被准许参加捕猎的就是驺虞。

因为自己想要一头驺虞，所以骁宗回朝后也会趁着每回休假时前往黄海。然后他终于抓到了计都。

这是一头白色的驺虞。驺虞有像计都一般毛色偏白的，也有偏黑色的，但后者比之前者少得多。而在函养山发现的这只驺虞，就是毛色偏黑的。

那毛色让他想起了泰麒。那只追着下山的骁宗而来的黑麒麟。

……在这里遇见黑驺虞，也是某种缘分吧。

他只能认为，是有人在命令他去抓住并驯服这只驺虞。

值得幸运的是，在地底遇见的这只驺虞，简直就如同冬眠中的野兽一样，正处于意识朦胧的阶段。它成天睡大觉，不像是要袭击骁宗的样子。虽说一靠近它就会醒过来发出威吓声，但既没有追赶远离它的骁宗，也没有换个住处的迹象。

然而，若贸然出手，势必会遭到攻击。必须在它彻底清醒过来之前确保一次把它抓住。

黑绳、钩子以及玉。虽然这些都有了，但还需要驱兽用的响器。把它挂在绳子的关键处，可以通过其发出的声音来推测藏身暗处的驺虞的动向。在黄海用的是磐石，要是声音太吵，就会刺激驺虞，若声音太轻则起不到作用。他需要一些小巧的，但能发出清脆声响的东西。一开始他考虑过加工玉石，但小石头一加工就碎了。手边没有像样的工具也只能作罢。就算是重新打好的钉子以及那附近的砂石，只要花费些时间总能开个洞出来，但估计时间不够。话虽如此，但如果用大石头，既得不到想要的音色，也无法期待会有敏感的反应。在冥思苦想之下，他突然记起，不知是何时在浅滩捡到的篮子里有女童用来玩耍的沙包。他犹记得拿到那个沙包时，上面细细作响，好像的确是系着铃铛的不是吗？

漂流而来的祭品被珍而重之地存放在某处，他来到这里，把沙包找了出来。他重新审视被手磨得破旧的沙包，只见装满草籽的布袋两端各系有一个铃铛。骁宗过去曾见过的沙包，记忆里是只有一个铃铛的。

“……谢天谢地。”

难道是只有一个铃铛发不出声音吗？是出于某种理由，还是制作者的心血来潮呢？无论如何都是侥幸。他至少需要五个铃铛。

——上天还在庇佑他。

只能认为是有人拨动了一下那根不可思议的手指，只为助骁宗一臂之力。

为了抓住驺虞，重要的是要激怒它，但绝不可使其暴怒。刺激驺虞，使其追赶自己，将其引入陷阱之中。自己要藏身暗处，但若不适度激怒驺虞，驺虞就不会追过来。若刺激过度，驺虞就会真的发怒。面对暴怒的驺虞，陷阱之类的完全没用。驺虞知道隐藏在暗处的人的所在位置。正因为它愤怒，想要威吓，所以才会慢慢地步步逼近。但一旦被激怒，它就顾不上什么威吓不威吓的，会一跃而起袭击过来。如此一来就来不及拉陷阱了。

在黄海要么找到驺虞的巢穴，要么就找它走过的路。驺虞也有领地意识。若是踏入它的地盘，必定会刺激到驺虞。在其地盘中设陷阱，就是直接惹怒它的行为。驺虞在自己的地盘中嗅到他人痕迹后会警戒起来。若他人一直逗留在地盘中则会惹怒它。若继续停留下去，驺虞就会为了除掉入侵者而向这里接近，但这时陷阱必须已经完成。必须在驺虞发现入侵者，并决定除掉他之前完成陷阱。不允许任何失败或拖延行为。这是仅此一次的机会。

若陷阱没有完成，驺虞就会毫不留情地袭击过来。虽说事先准备了玉石来安抚驺虞的怒气，但不能保证驺虞会被笼络。若驺虞袭击而来，就只能与其战斗，要么杀死它，要么让它失去行动能力后逃跑。可这是极其困难的，即使能勉强逃出来，一旦受了伤，就别想再靠近那只驺虞的地盘了。驺虞十分聪明，它会记住敌人的气味或气息，只要一出现在五感所能及的范围内，就会立刻赶来攻击。

若能找到巢穴，多少能轻松一些，但这是极为少有的情况。因此多数情况下是在驺虞出没的路上设置陷阱。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在掌握了驺虞的位置后再设下陷阱的。他们不会去埋伏，就算埋伏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确认驺虞在那里出没后，一边寻找它的位置，一边设下陷阱。若驺虞离得较远，虽说可以延长设陷阱的时间，但最关键的驺虞可能会提高警惕离开现场。可若为了确保能激怒它而离得太近，陷阱则可能会来不及完成。如果是巢穴，只要在入口外设陷阱，毫无疑问就能把驺虞引入陷阱，但若是在其出没的路上这样做就行不通了。无法知晓驺虞会走哪条路线来接近，一旦判断错误，等待他们的就是悲惨的结局。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骁宗发现的驺虞等同于是在巢穴之中。

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要利索且准确无误地设下陷阱。

骁宗一边摆齐绳和钩子，一边反复确认步骤。与此同时，他回想起最后在黄海设下陷阱时的情景。那时，泰麒和他在一起。

为了那个因好奇心而双眼闪闪发亮的孩子，他试着设下了一个陷阱，但实际上，当时骁宗并没有发现驺虞的踪迹，因而并非是在它出没的道路上设圈套。话说回来，他曾经在那附近捉到计都也是事实，是以可以确定那里是驺虞的栖息之地。在此埋伏是无法期待成果的，但驺虞也不一定不会落入陷阱。事实上，这样少见的例子也是有的。为了发生这种罕见的情况时也能让泰麒逃离，他事先撒了些玉石来安抚驺虞——泰麒似乎以为是用玉石来引诱驺虞，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埋伏时，到陷阱的距离比平常要远上好几倍。

“我想去！”他想带着说这话的泰麒一同前去。骁宗既想教泰麒捕捉骑兽是怎么回事，也想让他知道有一群人专门以捕捉骑兽为生。哪怕只是在知识上也好，他希望泰麒能够了解，有一群叫朱氏的人，他们原本是浮民，是国家的荒废让他们成为了浮民。

回想起来，骁宗淡然一笑。

——结果，事情的始末变得令人意想不到。

不知泰麒现在怎样了？既然自己能活到现在，就可以确定他没有被杀。但想到没有人前来救援，那起码是被囚禁了吧。不知他会受到何种对待，只希望不要过于悲惨就好了。

每当思及于此，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年幼的身影。不过，从那时起已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泰麒已经成长了许多吧。即使已经长成大人——成为成兽也并非难以想象。骁宗思量着，他到底成长为怎样的大人呢？

蓬山的女仙们曾说过，戴国人民皆血气方刚。“血气方刚”固然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刻板印象，但他觉得未必是错误的说法。在戴国漫长的冬季，若骨子里没有一股劲儿来忍受严寒，不厌倦、不放弃并克服这一切，就无法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戴国的出家人多，也不乏土匪或侠客，和其秉性也不无关系吧。骁宗认为，坚韧不屈，行动果敢，这就是戴国的风格。但是，不少人说那只年幼的麒麟与之截然相反。纵然骁宗对他的评价有所不同，但也不怪周围的人会认为泰麒的性格“截然相反”。那个孩子会长成怎样的大人——仅凭想象也浮现不出明确的形象。

——眼下来看，绝非安然无恙吧。

“没能救你，对不起……”

2

当午月轻声呼唤駹淑的时候，恰是夕阳西斜的傍晚时分。早晚冷是冷得很，但只要有阳光，严寒也会有所缓和。话虽如此，他们在站岗时脚尖还是会冻得发疼。天上的云层很薄，可以透过云彩缝隙窥见夕阳的余晖。

“云一散开，心情就放松了呢。”

就在駹淑仰望天空说出这句话时，一旁传来“嘘”的一声紧张的声音。只见午月正望着自门馆向外延伸的那座楼。

他纳闷地朝那座楼望去，没见有什么不同。駹淑等人会在此楼待命，目前里面应该空无一人。駹淑正想着，午月轻声呼唤了他。駹淑察觉到他压低了声音，便默默地看着他。午月再次用下巴示意了下那座楼的方向，尽量不显眼地用手指了指楼上的窗户。——駹淑眯起了眼睛，窗户里有什么吗？室内光线昏暗，而窗户玻璃上映射的夕阳十分耀眼。就算他歪着脑袋换个角度看，令人炫目的反光有所减弱，但玻璃表面上倒映出来的只有前院的倒影，依然看不到楼内的情形。

他身旁的午月可以看到内部的情形吗？——正当駹淑讶异之际，玻璃表面上闪过一个影子。映在窗玻璃上的前院，其倒影深处有一个影子从楼房的屋檐下掠过。

“伏胜大人今天也操劳得很呐！”

午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但他不可能看到窗户里面，伏胜也不该在里边。伏胜抱着一摞文书前往前院了。駹淑亲眼见到他无精打采拖着步子的模样。

駹淑望着午月。午月微微颔首。窗户上映出数位官吏的身影，他们在屋檐下隐身而过。

“我们要去帮他一把吗？”

午月说着往回走，进了门馆。“也好。”駹淑一边回应，一边也进了门厅。

习惯了阳光的双眼，在刚进门厅时只看到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待适应黑暗后，就瞥见午月一脸紧张的神情。午月攥着駹淑的手，把他拉到柱子后面。察觉到他的意图，駹淑往自己平时休息的房厅飞奔而去。午月则紧随其后。

两人透过屏风的缝隙间向空无一人的门厅张望。等了一会儿后，从门厅的另一侧，阍人（注1）常在的房厅里探出了一张似乎在窥探的脸。駹淑对这张脸有印象，是不久前刚被国家派遣过来的下官。仔细一看有六个人。那几个人从门厅窥视前院的情况，然后一下子消失在里面。恐怕他们是往前院的厢馆（注2）方向去了吧。

午月开始行动，而駹淑紧随其后。他们穿过门厅，进入对面的房厅，透过漏花窗，可以看到有人影进了厢馆的一个房间。这是以前从国家派来的内宰府官员使用过的房间。由于州宰排挤国官，因此这间房现在已无人使用。房内的物什也在国官撤离时一并运走，因而这些人并非来取东西。说到底，一般人也没有这般匿迹潜形的身手。

駹淑和午月监视了这间厢房一会儿，但潜入者们并无要出来的迹象。

“……他们没有动呢。”

“是啊。”午月回道，“会不会是从窗户跑了？”

“这里只有高处有采光。而且窗太小了，人钻不出来的。”

“那他们就是潜伏在里面了。——你去叫人来，小心别让人发现。”

駹淑点头，悄悄跑出门厅叫来了同僚们。他在途中找到伏胜，说明了事情经过。伏胜绷着脸点点头，简短地下达了指示。駹淑交代完一切后回到午月的身边。

午月瞥了他一眼，“他们还没动，看来是要等到晚上了。”

房厅内开始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暗中。尽管如此，那些可疑人物进入的房间并没有亮灯的迹象。

“最好是没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可声称还有未处理完的事务。” 　　　

午月低声说道，如此评价贼人的行动。

“可他们那偷偷摸摸的行动很不自然。”駹淑小声回道。

听他这么一说，午月道，“国官已被勒令离开黄袍馆，若以此为理由就行得通。”

“原来如此。”駹淑颔首道。

“这么少的人数，他们目的为何？”

正常考量下泰麒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但就这点人实在做不了什么。泰麒身边有岩赵和耶利担任护卫。要是碰上那两人，诸如国官之类的可不足为惧。亦或是——伪装成文官的武官？

“不可能是武官。”午月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是以前见过的面孔。”

駹淑点点头。从那之后，午月就不再出声。他们迎来了漫漫长夜。姑且由駹淑等十五个人边监视着有问题的房间，边潜藏起来。充斥着痛苦的寒夜渐深，随后黎明临近。昨天的阳光犹如谎言一般，冷彻骨髓。

宫城的天空还很昏暗，但不知从哪里传来人们起身、开始忙碌的动静。拂晓将至。

“……大仆已知晓此事了吗？”

“伏胜大人应该向他们报告了。”

既如此便无需担心了吧。想到这里，駹淑突然意识到不对。

“……路亭！”

黎明时分，天空微微泛白。耸立于此地的黄袍馆正馆的屋顶。隔着瓦顶可以看到庭院里的岩山。岩山上方有一个路亭，其屋顶尖端勉强从正馆的屋顶后露了出来。这些都是駹淑自被调动到这里后，几乎看腻了的景象。

他曾听说，每天早上泰麒都会前往那个路亭。有时会有人随同，有时则只身一人过去。正馆及后院都是泰麒的领地。

“……你说什么？”

面对午月的发问，駹淑说，“台辅每天早上都要去路亭，有时会独自一人前去。”

若已报告有贼的话，大仆是不会让他去的吧。就算去，也不可能让他独自过去。

就在那时，里面有动静了。他们远远守着的厢房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大概那些人正从里面窥视情况吧，暂时没有了动静。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点，一个人影从屋里溜了出来。一人、两人——共出来六人。当最后一人规规矩矩地关门时，最先出来的那人已经蹑手蹑脚地进到厢馆深处，正准备进入过厅。过厅的右边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供奄奚（注3）通行往来。人影往那边拐去。确认这一点后，駹淑等人穿过过厅。过厅里没有亮灯，但当駹淑等人闯进去时，能感觉到有人在动。应该是有人因警惕而保持着清醒，恐怕正在观察情况。

駹淑等人继续深入。他们从正馆左转，通过这边奄奚的西过道进入更里面的庭院。果然这条过道上有值夜的人，正馆东边那条路上也是如此。

駹淑躲在庭院的树丛里，轻轻喘了口气。

“他们应该走不了东边那条过道。”

他以极低的声音说后，午月点了点头。他们用围脖挡住口鼻，若不这么做，呼出的气息就会化成白雾。

“……应该是吧。”

午月刚说完，某处就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有值夜的人在，应该不会是侧门。——正当駹淑这么想时，微光朦胧的庭院深处，在岩山的另一侧奇岩与草木丛生之处，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那里。

——是在隔壁吗？

如此说来，黄袍馆本就是相邻园林的附属物。虽然原本有通道和园林里的建筑相连，但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筑起围墙封闭了道路。不过，奄奚日常进出的甬道又是否考虑到了？那么岂不是就有办法让人一旦穿过园林，就能到后院了？即使园林内是有人看守，可他没听说园林和黄袍馆的边界交汇处也有安排人手。

“那里没有安排人值夜吗？”

午月大概也注意到这点，轻轻啧了一声。原本，黄袍馆的警备是由国府担当指挥的。后来瑞州府开始运作，黄袍馆本身归州天官、夏官管辖，而外部事务则不在管辖范围内。只怕当初由国府布设的警备至今还维持原样，大概留有不少漏洞。确实曾经有一次——阿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众人都以为阿选是依仗自己的权力穿过重重警卫的，可照这样看来却是未必。

就这一会儿功夫，人影已经横穿庭院，爬上了池塘深处的岩山上。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在黎明的微明中发亮。这些人显然在避人耳目——随后消失在了路亭周围的岩石或树木的阴影之中。

“原来如此，是埋伏啊。”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駹淑险些喊出了声。他僵直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他们这伙人里混进了一个小姑娘。

“……耶、耶利大人！”

耶利点了点头。耶利披着一身带兜帽的大氅，看上去异常华丽。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往常不同，是一件奢华的朝袍。

耶利注意到駹淑怀疑的目光。

“我借了台辅的常服。我要去路亭，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说着，耶利把兜帽压低到眼眉上，消失在前往正馆方向的路上。岩山上毫无动静。无论是黄袍馆，还是后院都寂然不动。 当天色蒙蒙发亮时，正馆的门开了，一个披着大氅的人影溜了出来。原来如此，耶利和泰麒体格相近。也许是注意到了这个人影，只见路亭附近有影子一晃而过。

——够辛苦的。想必很冷吧？

岩山山顶上寒风直面扑来，此时他们的牙齿该冻得直打颤了吧。

一边想着，駹淑一边把手伸进遮住口鼻的围巾里呼气取暖。他终于能为泰麒效力了。

人影将大氅拢起，向岩山上爬去。他拐过好几个弯爬上了石阶，在即将到达路亭的时候，不知是否忍耐不住了，草丛中有个人影一跃而出。与此同时，午月迅速站了起来，而駹淑也随即跟上。冲出来的人影一下子被击中要害，駹淑等人一边看着他滚下了石阶，一边往岩山上跑去。陷在岩石间呻吟的官吏被駹淑的同僚们迅速制伏。路亭里充斥着怒吼声及尖叫声。耶利两手持短棍，一眨眼就把歹徒打倒在地。

待駹淑等人冲上路亭时，歹徒几乎都被打趴在石砖地面上。因为之后必须要审问他们，所以没有取其性命。駹淑等人猛扑过去，按住了那些呻吟着、犹不死心想站起来的官吏们。

“有耶利大人在就一点儿都不费事。”

駹淑一边扭住被制伏住的官吏的胳膊，一边如此说道。耶利取下兜帽，一脸不快。

“……他真以为派这伙没水准的家伙来就能干成事？”

“有幕后指使人吗？”

“有吧。就是士逊。”

駹淑惊讶地回头望向耶利。

“这荒唐劲儿，的确就是士逊的风格。”

注：

1. 阍人：古时看守皇宫宫门的守门人。

2. 厢馆：此处指在主建筑物外另建的独栋小房子。

3. 奄奚：奴仆。奄为男仆，奚为婢女。

3

骁宗拿着松明和陷阱，向地面裂缝的地方走去。驺虞仍处于意识朦胧的状态，多亏与此他才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陷阱。亮光不足，地面也不好走，如此情况下能让他有延缓的时间是很值得庆幸的。——话虽如此，他也说不准驺虞还会睡多久。

他试探着驺虞的动静，一边尽量不显眼地在岩石间爬行，一边钉上楔子并套上绳索。到了作为支线的绳结处，他就换成支线，把它拉到对方动起来后身体会接触到的位置。第一个铃铛发出轻微的响声。回到绳结处后，他又边钉楔子，边套绳子，如此反复进行。

他尽量悄声无息地做着准备。驺虞还未醒来——即使骁宗已经布下如蜘蛛网般的陷阱，它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既然如此，他就不得不唤醒它。

骁宗手里拿着一根稍稍削尖了顶端的木棍。只要投掷了这根木棍，就无法再回头了。玉石挎在腰间，剑也佩戴在身上。但是，只有当骁宗输了这个赌注时才会使用这些。要么扼杀这个能成为翅膀的侥幸，要么骁宗被杀死。又或者，它会向深渊的某处飞去——。

骁宗深吸一口气，在吐气的同时以驺虞的左边为目标，将木棍——标枪投掷过去。钝头的标枪没有刺中任何东西，击中岩石后滚了下来，黑暗中亮起两个银色的圆球，是驺虞睁开了眼睛。骁宗确认这点不久后，又投掷了第二支标枪。这次他投到妖兽的正上方。那支标枪也撞在岩石上弹跳了起来，蹦到了妖兽的身上。不顾之前那支还在地上滚动，骁宗拿起最后一支标枪。这次投到了妖兽前方，距离极近。

第三支标枪斜插在妖兽面前。粗壮的前肢在黑暗中慢吞吞地挪动，一脚便把标枪给踩倒了。驺虞发出了低吼声，自地下蔓延、沿着岩石传来的声音明显传达了对方的愤怒。骁宗躲开盯着他的视线，藏到岩石的影子里，手里拿着绳子，屏息谛听。

岩石另一边传来愤怒的吼声。叮铃一声，铃铛在叮叮作响。妖兽越过了第一根绳子。叮铃，第二个。叮铃，第三个。接着两个铃铛同时响起。这无疑是驺虞钻进了陷阱入口的证据。剩下的就是拉起绳子，再之后就取决于骁宗是否能以气势驾御妖兽。哪怕他只有一瞬间的犹豫，或心中怯懦，就会被妖兽挣脱开陷阱。归根结底，这个陷阱只能维持到猎人碰触到猎物的身体为止。黄朱的狩猎会出动大量人手。即使骑在驺虞身上的人被甩下来，其他替代的人也会一个接一个骑上去驾御，还会辅以锁链套在它身上。可是，现在这里只有骁宗一人。

怒吼声在逼近。虽然听不到脚步声，但能听见巨兽的呼吸声。他忽然感到有一股微温的气息飘了过来，与此同时，他两脚蹬在岩石上，拉起绳子。妖兽惊得吼了一声。

他立刻从岩场飞身而出，锐利的爪子在他背后一闪。骁宗闪身躲过，趁着追在他身后的驺虞转身时顺势将绳子缠在它巨大的身躯上。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只驺虞在恶狠狠地扭动着身体。它挥动前肢，后腿向后蹬，同时还试图追赶骁宗。它的动作使得绳子越缠越紧。骁宗冲向焦躁地吼叫着的妖兽，躲过其挥舞着的爪子，攀附在它的背上。他把缠绕着的绳子当作缰绳，跨坐在驺虞背上，抓住其脖子。巨大的身躯扭动挣扎，怒气冲冲地咆哮着。

“好了——好了，静下来！”

骁宗骑在拼命挣扎的妖兽身上，一手揪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拍了拍它的皮毛。妖兽边吼边跳，它想挣脱缠在身上的束缚，并甩下背上的敌人，因此以杂乱无章的动作不停地乱蹦乱跳。为了不被甩下来，骁宗一边紧紧攥住绳子，一边一个劲儿地出声安抚。抓着绳子的手一刻也不得放松，这是在向驺虞传达要驯服它的坚定意志。他抓得死死的，手指用力得指甲几乎要陷入驺虞的皮肉中，然后一只手将腰间的袋子打开了一点。随着驺虞为了摆脱束缚而挣扎乱跳的动作，玉石散落在了四周。

最危险的一瞬间来了。妖兽为了甩掉贴在背上的对手，作势就地翻滚。若是被这巨大的身躯压在岩石上，可不会毫发无损。骁宗察觉到它的动作，拽着绳子的手一个用力，往反方向将它扯了回来。他膝盖夹着驺虞的身体，手臂用力抓住脖子，好不容易制止了发狂的妖兽，接下来就是驾御它。

玉石应该也起了作用，稍稍安抚了驺虞的狂躁。妖兽那想要甩落背上的人的动作和骁宗驾御它的动作开始互相磨合。

“没事了，安静下来。”

他不是敌人，不会加害它。大可放下心来——降服于他。

若驺虞想蹬后腿踢人，骁宗就将它的头扯起来；若它想往右走，那就把它拉向左边。渐渐的驺虞平静了下来。

“我不是你的敌人，只是希望你能帮我。”

驺虞迷惑似的低吼了一声。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停止了横冲直撞。它不再试图甩掉背上的人，脖子周围倒竖的毛发也开始平顺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吧？”

驺虞放低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骁宗能感觉到驺虞的身体一下子消除了紧张感。“乖。”骁宗说着摸了摸它的脖子，驺虞温和地用大脑袋蹭着他的手掌。

“……多谢。”

骁宗小心翼翼地从它背上下来。它大概不会再攻击过来了吧。不过，也有可能就此离去。

他把手放在驺虞背上，紧张地注视着它，只见妖兽轻轻地摇晃着身体。——果然还是要走吗？

就在骁宗感到难过的那瞬间，驺虞躺平在了他的面前。它以舒展惬意的姿态卧倒在地，只有脑袋抬了起来望着骁宗。在那颜色复杂多变的眼睛的催促下，骁宗伸出了手。妖兽伸出脖子，用鼻子轻轻嗅了嗅他的掌心，将脖子贴了上去。

骁宗抚摸着它的脖子，然后把它抱进怀里。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是吗……”

不知道有多感谢你。

“——给你取名罗睺吧。”

驺虞喉咙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骁宗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抬头仰望上方。

目前，在这地方只能看到被岩石覆盖的山洞顶。然而，透过它，骁宗看到了遥远彼方的那一点白光。

——终于得到那对翅膀了。

４

戴国的北方也终于迎来了冬天的结束。文州也阳光渐暖，落雪渐稀。雪花沉甸甸的，落地即化。冰雪堆积而成的冰层逐渐消融，在地势平坦、阳光充足之处，已露出雪化后的黑色地面。

在如此情况下，文州东北边悄声无息地汇集了一条人流。以高卓为中心的附近村落中会有数人离开，往大街上去。有些人会结伴走大路，有些人少的则走小道。

骑马者以及背着行囊徒步赶路者，这其中大部分人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头戴斗笠遮住眼睛，脸用围巾挡住，多数低着头往前走。他们在雪中淡然前行，从瑶山北边的大道往白琅去，到了白琅这边再进入沿河的近道，拐向原先辙围所在的方向。悬挂着白旗的板车也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在装满大批货物的板车周围，与之同行的是身穿白衣的道士们。据说他们是要在龙溪重建石林观的道观。虽说该地道观因为诛伐而荒废已久，但在白琅牙门观的援助下，如今扩大了规模并得以重建。同时，位处更往东的镇子上的道观似乎也将得到重建。一群工匠模样的人围在货物周围，对人员动向十分敏锐的浮民也加入了其中。浮民往往聚集在流动人口众多之地。看来在土匪长期占领下的镇子，驱逐外人的压力也似乎有所减少。穷人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好像是为了配合石林观的道观重建，镇子驱逐外地人的动静也减少了。到了那里就会有家，而且人都聚集到那儿，说不定能找到活儿干。精明的商人们也小心翼翼地加入到这股潮流之中。

位于西崔中央的城市六年前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且早在土匪暴乱下土崩瓦解。虽说土匪至今依然盘踞在距废墟不远的客舍中，但不再如以往般不容分说驱赶靠近此地的人。欲进入西崔的人依然会遭到土匪盘问，可分散到西崔周边里庐（注1）的人们的行动不再受到阻扰。不少里庐由于土匪暴乱及之后的诛杀而化为一片废墟，然而勉强保持原状的房屋中已见人入住。里庐周围的耕地仍埋在雪下，但可以看到有人在准备铺设通往耕地的道路。

文州城中无人关注那些人的动向。——不，即使有人注意到，也不会将他们与某些行动联系到一起。西崔是早已不复存在的镇子，这点不会变。即便是浮民或荒民在行动，也不是府第所能干预的。毕竟他们在行政上相当于是根本不存在的百姓。

“这是发生了何事？”有官吏诉之于口。

“土匪似乎有所松懈。盘踞在函养山的土匪们想必也穷困潦倒，也许已无余力控制如此大的地区。”

听敦厚如此回复后，官吏装出一副早已知晓的面孔，微微点头后便沉默不语。

“可否就此搁置？”有人则察言观色。

“州侯的吩咐是，莫要干涉。”对于这类声音，众人照旧保持沉默。

“届时也许土匪会放弃函养山，就此销声匿迹。如此一来，函养山一带的里庐说不定就会重建，待哪天百姓请求重建里祠，我等再付诸行动也未尝不可。”

敦厚不露声色地在高官之间游说，其见解成为了州府所采纳的方针。

——只因州侯并未下达特殊的命令。

他们必须行事低调、韬光养晦，若招摇过市引起他人注意，就会“生病”或被灭口。

“姑且可认为州府在开春前不会有所行动。”

敦厚如此对李斋说道。

这日，李斋为了取货而到访葆叶的住处。

“他们还真是不慌不忙。”李斋不禁苦笑道。

“这叫疏忽大意。作为行政府，州府已不成体统。——不过，目前兴许整个戴国皆是如此。”

李斋颔首。文州各处均有露宿街头的荒民被冻死。即使是勉强免于冻死的荒民，其中也有许多老年人及孩子因冻伤而失去手脚指的。有余力前往较温暖地区过冬的人，会在真正的寒冬到来前离开。留在冬天严寒刺骨的文州的几乎是穷困潦倒之人。

“话虽如此。”葆叶苦着一张脸，“明知道有如此多人在行动，你确定国家真没有注意到吗？就算身为爪牙的州侯已形同废人，国家也不是瞎的吧？”

“毕竟表面上是为了重建龙溪及西崔石林观的伽蓝（注2），及创立龙溪戒坛而做的事前准备。”

敦厚如此回应道。原本冬季时就有许多人迁离文州。瑶山北侧——文州北部沿岸是戴国屈指可数的暴雪地带。大雪封村的先例屡屡发生，不过，也有在大雪前就举村避难的。

从暴雪和雪崩等灾害中逃难的难民、因贫困而被迫转移住处的荒民、以及外出做活的短工们，这些贫穷人群整个冬天都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景象，文州的百姓们早已司空见惯了。

“而且国家也有情况。委州又发生了骚乱，据说国家正忙于应对。”

“居然还有人抵抗？”

葆叶半是钦佩，半是惊讶。

“我还以为委州的反抗势力基本都被连根拔除了。”

听李斋这么一说，敦厚回道，“或许在销声匿迹的这段时期，他们的势力又有所壮大。正因阿选大肆屠戮，委州对其可是满腔义愤啊。”

“再者……”敦厚继续道，“看来有不少人打算往南边走。”

“往南？”

“最近流传有一个传闻，听说只要去瑞州便可获得救济。瑞州那里好像是打开了义仓赈济百姓，还大开里家（注3），将病人及老幼一并收容。”

“是吗……”

李斋喃喃道。她也不知是否该为此感到欢喜。百姓得救是件好事，可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却无从得知。虽说可以从中推测，此事与阿选登基的传闻不无关系。只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整个文州的人都动了起来。多亏与此，霜元筹集的势力得以转移，丝毫未引起他人注意。

“希望至少能支援那些往南边走的人。”

听到李斋这番话，敦厚一脸苦笑。

“若州府有这般行动力，我们恐怕也不会安然无恙。甚是恼人哪。”

敦厚在州城内为招兵买马而劳心费力。若笼络将军则事情会好办许多，可毫无疑问会引人注目。敦厚的说法是，倒不如从下级——即从卒长或旅长这些人开始拉人入伙。对于不了解文州实情的李斋而言，她无法做出评论，总之敦厚似乎是在逐渐增加同伴。就总人数而言，差不多相当于一军，但他们并未掌控兵权，因此也无法倚仗这股势力。

“我只能竭力而为了。——你这边能攻下函养山吗？”

面对敦厚的询问，李斋报以苦笑。

“我们也势在必行。”

同伴的人数在不断增加。在朽栈的帮助下，他们最终招到的人数十分可观。至于塌方位置的问题，他们已设法将范围缩小到几个候选地，到修整通往那几处的矿道为止还是有办法的。

“不过，至关重要的函养山，我们还是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我也在州府内部暗中试探了一番，好像官员中也无人清楚函养山的真实情况。毕竟这座山悠久古老，山上的玉泉也大多被坑氏所控制。”

坑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彻底隐藏了玉泉及通往那里的矿道。这使得函养山的全貌变得难以捉摸。

“期待你的喜讯。”

听敦厚这么说，李斋点了点头。

“是要暂时装作矿工吗？还真辛苦呢。”

葆叶笑道。

“只要有目的，有事可做，就没什么可苦的。还得多谢葆叶你的相助。”

“壮工及物资方面我会想办法，为了让李斋你可以不必在采石场挖洞。”

“拜托了。——我在挖洞上可帮不上什么忙。”

李斋笑着从牙门观告辞而去。只有李斋一人的话，就可以任凭飞燕带她飞翔。原本飞燕只需要半日就可以从牙门观飞到西崔。而如今要避人耳目，飞燕无法在白琅周边自由飞翔，可就算小心翼翼地选择路线，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傍晚时分，在点点灯火下，李斋刚回到西崔，就发现新住处的正堂里正悬挂着一块布。

“回来了？”霜元回头看向李斋，“葆叶夫人可好？”

“还是老样子。——话说回来，那是？”

这是一块平淡无奇的白布，大概是拿的现成的布。方方正正的一块布下，用墨汁画了一条浅墨色的线。从外观来看就是用刷子蘸上淡淡的墨汁，笔直地画上一条直线。

“您回来了。”静之笑着解释道，“我们刚刚在说，从牙门观运来的货物上挂有白帜的旗子，就好像在冒充白帜，令人颇有些坐立不安呢。”

“啊……说的也是。”

目前有大量的人员及物资进入西崔。因为是以重建石林观的道观为名义，所以挂着白帜的旗子。说到底，白色的旗帜本就是石林观相关人士的标志。不过，白帜对于李斋等人而言意义不同。它代表着辙围的百姓对骁宗的恩德的感激之意。挂起白帜，总会感到些许胆怯。

“可我们也不能撤下白帜。”霜元说道，“于是为了做出区分，我们试着做了一面旗帜。我们虽然并非白帜，但所求相同。若做成这样，白帜应该也会谅解吧。”

没什么谅不谅解的。建中当时是一副苦笑的模样。

“嗯，这样不挺好？简洁明了，最重要的是简单易做。”

他们的物资和资金已所剩无几，如此一来仅凭手头上现有之物就足够了。

听李斋这么一说，去思一脸高兴地在酆都的背上拍了下。

“——莫非是酆都提议的？”

“是的。虽然觉得还是粗糙了些，但霜元大人夸奖了小民。”

酆都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害羞。李斋再次审视那面旗帜。自离开硕杖后，长时间以来一直只有她和酆都、去思三个人。那时喜溢帮了他们一把，静之及余泽也一同加入进来，尽管如此也仅有六人而已。看着这面朴素的旗子，就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行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我很喜欢这个。”

余泽在李斋面前放了杯茶，这么说道。李斋觉得余泽大概也有同样的感慨吧。

“……我们当时流落到高卓附近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就四个人加两匹马。”霜元感叹道，“如今的规模已经大到需要以旗帜来识别同伴了。”

李斋点点头。——是吗，会引发同样的伤感吗？当初人手不足，资金及人脉也都严重匮乏。他们只是如同白帜般心存志向，每个人都走过一段孤立无援的旅程，最终所邂逅的人们的深厚情义相互交织，才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正当她感慨万千之际，屋外传来一阵欢呼声。出门一看，是从高卓骑马而来的一伙人中的几人刚刚到了。

“这镇子出乎意料的大，找到这里可不容易。”

李斋等人听取了他们的意见，在镇子各处都竖起了画有墨线的白旗。朽栈借给他们的住处已人满为患，隔壁及后面的两栋房子也只得重新修缮一番。

注：1. 指村落。

2.佛教用语，泛指寺院。

3.孤儿及老人居住之处。

5

有国官手持武器试图偷袭泰麒——。

这一则消息震撼了宫城。歹徒已全被捕获，押送至州秋官府。国官也匆忙赶到，在进行了严厉的审问后，当天下午士逊就被拘捕了。

“这是何等的蠢货！”

身为秋官长大司寇的松桥咬牙切齿道。阿选近期即将登基，这时谋杀宰辅，无异于弑杀阿选。

“这是大逆之罪。必须处以极刑！”

然而，被拘留的士逊哭着叫屈。

“为何诸位都不明白呢？那人不是台辅！”

“他是假扮台辅的冒名顶替者！”士逊大声控诉道。

“既然是台辅，怎可能如此冷酷无情？冢宰也一直说那不是台辅！”

有人找到与台辅长得相似之人，把他送进了宫。所谓“新王阿选”，本就是那个假宰辅的弥天大谎，是他背后的势力想要把阿选拉下台。

士逊的辩解与张运的主张过于相似，以致于众官员都目带猜疑地望向张运。

“少胡说八道！”

张运勃然变色，一张脸涨得通红，“本官绝不可能怀疑台辅。何况本官见到台辅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绝无怀疑台辅真伪之意！”

“可大人您不是经常说台辅是在欺骗众人吗？”

面对哥锡的指责，张运直跺脚。

“本官只是指出有此可能！为了主上及国家的安全，必须要谨慎行事。因此本官只是考虑到万一的情况。”

“果真如此？”哥锡完全是一副揶揄的口吻，“这和下官记忆中的似乎有若干差异啊。”

哥锡说着，仿佛寻求赞同般的看向六官。六官均点头称是。

——真是愚蠢。案作心中暗忖。

即使张运主观上能扭曲真相，可却改变不了他人的记忆。若了解当时状况的人碰个头，对照一下相互的记忆，那么张运自欺欺人的举动就很容易露出破绽。

归根结底，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因此这个谎言也十分马虎草率。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大声叫嚣。他深信，如果一直嚷嚷到对方挺不住，那谎言也会成真。

“本官早已声明，只是指出问题而已！说到底，为何要声讨本官？罪人是士逊吧？是士逊一厢情愿，误解了本官所言，就算他轻举妄动那也与本官无干！”

张运咬牙切齿地说，“倒不如说士逊此人心术不正。他好歹身为州宰，却冒犯台辅而被革职。他必定是对如此境遇怀恨在心，才会诉诸暴行。”

“哦？”哥锡脸上浮现讥笑，“大人是说，您将这心术不正之人安插在州宰及内宰的位置上并无过错？”

“若我早知他品行如此，不可能放权于他！”张运厉声呵斥道。

“本官承认被士逊这混账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不过，诸位官员也并未提出过异议。诸位不也一样被蒙骗了吗？”

张运说着仰天长叹。

“我等着了他的套啊。本官没想到他是如此卑鄙无耻又愚昧之辈。而且他还被委以重任，却屡屡失败，最终反目成仇，做出了袭击台辅——我国麒麟的举动！”

张运费尽唇舌谴责士逊，哀叹自己的识人不清，指责同样受骗的六官也是同罪。他越说越来劲，六官却冷眼旁观。

“冢宰甚是恼火。”对士逊进行审讯的秋官告诉他，“他说自己居然将权力交由你这般卑鄙的不逞之徒。”

“怎能如此！”士逊泪眼滂沱道。

“这也欺人太甚。下官只是——冢宰的——”

从士逊的立场而言，他是想迎合张运的。他的确心怀不满。他怨恨挡在自己面前，将自己逼得无路可走的泰麒。若继续这样下去，他就会失去地位，也会失去张运的信任，这都让他焦虑不安。因而他为了迎合张运，试图如张运所愿般将泰麒除掉。被泰麒顶撞、丢尽了脸的不仅仅是士逊，张运也同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对张运而言，泰麒就如同仇敌一样。若能除掉泰麒，张运即使明面上不说，想必内心会十分欢喜吧。

“冢宰说要判处你极刑。”

士逊呆呆地张大了嘴。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就算张运表面上装模作样，也必定会在背地里使手段，将士逊救下来。

士逊数次问及是否有人来见刑吏。他以为张运必定会派人过来。“没有！”等来的只有冷淡无情的答复。来来回回多次后，士逊终于承认了张运并不打算救出自己的事实。

士逊被拉出去盘问时显得萎靡不振，“……下官深感自己的目光短浅。既然事已至此，下官会全盘托出。”

士逊有气无力地说道，然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一切皆为冢宰所下之令。”

张运在深夜被闯入宅邸的司刑逮捕时，一脸茫然失措，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冢宰他——把台辅？”

同样被拘留起来审问的案作惊得目瞪口呆。

——不会的。就算是张运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不过，据说士逊坚持说是张运指使的。制定计划并实施的是自己，然而完全是张运下的命令。

虽说张运坚持说不可能，可所有官员都清楚士逊就是张运一手培养起来的部下。张运声嘶力竭地大喊，说因为士逊会揣度他的意思来做事，他的确是顺手用了这人，但士逊绝不是自己的臣子。

“恕下官不敢苟同。”笑着说这话的，是被张运无情撤换掉的内宰。“士逊是在张运的指使下行动的。为了陷害台辅，他让士逊坐上内宰之位是事实，士逊曾多次说过这是张运下的指示。张运还赏赐了他钱财，内宰府的下官皆可做证。”

当张运听到这番指证时叫苦连天。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事到如今，他能依靠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张运写了一封长信给阿选。

翌日收到回复，只有“已阅”二字。

6

新的一月开始没多久后，牙门观就给西崔传来了消息。夕丽骑着骑兽飞空而来，在夜晚时分抵达西崔。

“怎么了？”

“敦厚大人发来急报，说是文州城内有异常动向。”

“异常动向？”

“州城好像接到了打开兵站的指示。看这情形是鸿基那边要派军队过来。”

据说州师将要为从鸿基远道而来的军队准备补给。

李斋只觉得一股恶寒爬上脊背。

“规模呢？”

“从目前调动的补给规模来看，应该只有一个师。来的不是大军，但看起来是打算长期驻留。”

“就军队的规模而言，应该不是来讨伐我们的……”

李斋喃喃自语道，静之点点头。

“会否是斥候？也许我们在这里的消息传到了中央的耳朵里。”

“说不定。若真如此，就算不甘心也还是暂避风头为好。”

遗憾的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骁宗的下落。

不过，若贸然行事导致事情暴露，反而坏事。

“目前召集到多少人了？”

“五千有余。”

西崔如今人山人海，人们的活动甚至遍及周边无人居住的村庄。伙伴们在居住的屋子里静悄悄地将旗子——酆都设计的那面白旗悬挂了起来。不仅如此，这阵子连白帜也在他们的旗面上画上一条墨线，仿佛宣言要和李斋等人同心同德。不知不觉间，李斋等人连同白帜一起被众人称为“墨帜”。

另一方面，地处西崔西边的龙溪，为了重建石林观的道观而大兴土木。与此同时，随着高卓戒坛将在龙溪建立一事被公开后，无住持的寺院得以修缮，并用于建立戒坦。前来施工的壮工们，以戒坦为目标的方术师们，寻求生计的荒民以及奔着人流而来的行商们，这些人汇聚成浩浩荡荡的人流，极好地掩护了同伴们的行动。而且，令道佛界人士大为惊愕的是，据说西崔还将设置檀法寺的分院。檀法寺准备重建一座废弃的寺院，在那里挂上“护法院”的匾额。 看到人们瞪大眼睛在现场围观壮工们修缮寺院，李斋反而更为惊讶。

“有这么稀奇吗？永霜那边也有好几座檀法寺吧？”

听李斋这么一问，空正回道，“因为那边的寺院没有名字。”

“啊！”李斋惊呼一声。如此说来，所有的寺院都只挂有“檀法寺”的匾额。

“因为人们一般认为檀法寺是无寺院的寺院啊。”

说这话的是清玄。空正和清玄一同被高卓戒坛派遣过来，在指挥龙溪的戒坦建立的同时，也率领着支援墨帜的人们而来。

“无寺院？”

面对李斋的疑惑，空正颔首道，“除了衣钵之外，我们不允许拥有任何物件。”

袈裟及食器，冬天时则另备一张御寒的草席，这些就是僧侣唯一可以拥有的物什。故此他们连寺院都没有。由于这种极端的情况，檀法寺也曾被视为异端，但在长年累月下，如此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当然，没有寺院的教义至今也未彻底推翻。李斋所见到的檀法寺看上去不像寺院吧。”

“如此说来，有些看上去就和最普通的宅邸——民居一般。”

据说檀法寺除了总寺院以外，并没有其他所谓的寺院。虽说有分寺院，但一般由极其普通的房屋来充当寺院。每座寺院没有单独的名字，统称为“檀法寺”。

“檀法寺十分重视布施。”

布施，即施舍。布施可分为财施、法施、无畏施三种。财施，顾名思义施他人以钱财；法施，谓之宣讲佛法；无畏施，以安慰施与受难众生，济度他人。

“财施是最基本的，因此我们不允许敛财。”

即使受到施主布施，僧侣也会将富余钱财施与百姓。一人一件袈裟，就算有施主布施额外的袈裟，也会转让他人。

“不过——”空正说着笑了，“贫僧当然是换上新袈裟，转赠旧的袈裟。”

“原来如此。”李斋也露出笑容。

“正因没有钱，所以也就没有闲钱来建寺。各地的檀法寺都不是由我们建造的，是施主布施的房屋。我们既不会主动提出建寺，也不会开口索取。” “啊，所以那些普通的民居就成为了寺院吗？”

“正是如此。”

没有寺院的檀法寺要建别院，确实不失为一桩大事。

“可既然贵寺不得蓄财，那设立别院的资金从何而来呢？”

“似乎是削减了一些分寺院。从骄王统治末期开始，国家动荡之下多了不少出家之人。他们各自建立了分寺院，但以前就有不少人提出寺院数量过多。为此，我们选定并合并了城里的几座分寺院，剩下的房屋都卖掉了。剩余的僧人中，愿意为国效力的正在赶往西崔。”

“如此在下心里也有了底气，但贵寺这么做果真无碍吗？”

“修行无需容器。往日修行之地就在路上，法施时贫僧们会定居城中，或露宿街头，以讲经说法。”

“听上去很是惹人厌烦吧。”清玄含笑道，“僧人们如同乞丐般露宿街头，席地起居，同时到处在街头说法。这就是为何人们说檀法寺聚集着众多奇人异士的原因。”

空正甚是赞同地颔首。

“为此无论是面对百姓还是府第，都必然会惹上是非。”

“这……也难怪。所以要带武器？”

檀法寺的僧侣必定会携带武器。将武术作为修行的一环也是其与众不同的原因之一。

“三施之一是无畏施。贫僧等人会赶往受灾地，若听说有妖魔出没，也会赶去救助百姓——不过，若真心实意想帮助他们，就必须狩猎妖魔。我们需要力量来进行布施，去制止妖魔袭击、流氓肆虐及战乱，且足以在纠纷中自保。因此檀法寺才会将武术作为修行中的一环。”

过去，僧侣的随身之物只有衣钵及草席一张，如今则是衣钵及武器一把。空正所持的是一把大锤，是信徒布施的冬器。若使用武力，受伤的情况自然会增多。随着治疗技术的累积，檀法寺逐步建立起施术院。

“在下也曾承蒙贵寺多番关照。”李斋微笑道，“在军中，檀法寺可要比大夫更为可靠。”

治疗快速，预后良好——这是士兵之间的常识。西崔的护法院也已开设施术院，上门求医的不仅是墨帜的人，受了伤的壮工也络绎不绝。

李斋感受到了迅速奠定基础的踏实感。不仅是人数在增多，他们也在为支持聚集而来的众人而厉兵秣马。尽管如此，文州还是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王师将至，而州师正展开行动为其提供支援——。

“州师内部氛围如何？”

李斋向夕丽打听道。夕丽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

“并无战前的紧张气氛。卑职认为，估计州师所采取的行动的确只是为了提供兵站。至少州师应该是如此打算的……”

“那问题就在于从鸿基过来的那批人。”

他们目的为何。目前看来也并非是因为墨帜暴露了行迹而将他们视为叛民。

“——我们该如何是好？”

当李斋征求霜元意见时，他仿佛若有所思般地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霜元说道，“要以防万一，毕竟我们如今规模不小。王师一来，说不准会盯上哪里。总之，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们留一部分人，其余人等还是撤到潞沟为好。山上还在下雪，若不早点动身让新积起来的雪掩盖足迹，连山中的据点都可能被他们发现。”

“是！”他的部下点点头，跑出去传达命令。

7

残雪在峡谷中村庄的上空漫天飞舞。

冬天时到来的旅人，带回村子的女人的尸体，然后在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

尽管据他本人说，自己是居住在白琅的隐士，但定摄很快就得知这位旅人是位侠客。这名自称博牛的男人，帮忙修整了因人手减少而无法得到修缮的房子。老实说，定摄很是感激。那时正值初入冬，为了防御即将来临的极寒天气，他们必须修缮损坏的房屋，而博牛凭借与魁梧身材相符的一身膂力帮了村民们。能赶在结冰前修缮墙壁及房顶，想必许多村民都松了一口气吧。

博牛在村里待了半个月左右，帮忙筹备过冬后便离开了，继续他的寻人之旅。定摄等人为了报答博牛，向周围的里庐询问是否有看到博牛所寻之人，但没有获得任何线索。

“听说主上已经故去了……”定摄安慰道。

“不过并无确证主上已经驾崩。那么我就得去找他。”

“可我听说主上故去的传言也已有六、七年之久。若他仍在世，为何至今销声匿迹？”

莫非是因为畏惧执掌鸿基的伪王才隐姓埋名吗？当他畏缩不前的这段时间，戴国已病入膏肓。面对定摄隐隐流露出的不满，博牛宽慰道，“主上应该有不得已之处。”

“可是……”

“此事毋庸置疑。若你指责对方是贪生怕死之辈，又如何能向他乞求施舍？待主上回到王位上后，若你还寄望于他能矫邪归正、施以仁政，那就必须坚信主上也是想救百姓于苦难的。”

听到对方温和的劝慰，定摄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

“很好！”那位旅人说着拍了拍定摄的肩膀，离村而去。

王仍活在世上，会回来拯救他的百姓。——博牛坚信不疑的态度，对这个村子的人们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那些迫不得已下的舍弃，以及无法得救的绝望，似乎渐渐淡去了。村民们互相帮扶着共同捱过这漫漫长冬。与此同时，他们也加强了村口的防守。

——按理说，自远方进攻而来的那方形势较为不利。

博牛指点村民，只要固守城池即可。他们把大门修补得十分牢固，为抵御敌人的强行突破，还建造了墙壁及望楼。竹子被削成竹枪，农具上插上刀刃，到了紧急关头便可作为武器使用。在大雪彻底封村前，要尽量收集物资，尽可能保证冬季物资的充足。

“我不会看着你们白白被欺负。”

博牛留下来的某些东西，微微动摇了定摄及因绝望而意志消沉的村民们的内心。他们可以在交涉后勉为其难地交一些物资，可今后，决不会再交任何一个人过去。——这就是定摄及村民们下定的决心。

考验决心的那日来得毫无先兆。大街上积雪初融时，几个被大雪困了一个冬天的土匪闯了进来。大概是为了弥补冬季的不足，他们叫嚣着让村民交出粮食、煤炭及老人。定摄深吸一口气，隔着大门上的窥视孔与土匪们对峙。

“我们刚熬过这个冬天，已无存粮，抱歉无法给你们任何东西。”

虽然土匪一再恐吓，然而都被定摄一一回绝。如今他已无须直面土匪——仅仅如此，拒绝土匪的要求就变得格外的轻而易举。经过一番争辩，最后定摄同意交出一定数量的煤炭及粮食，但拒不交出任何人。

“我们不会交出村里的人，请你们以后也不用再提了。”

“耍老子吗！”土匪怒吼起来。但既然他们进不了村子，便也无能为力，只能在门口咒骂了一会儿，不久便抱着包裹悻悻而去。

“我们成功了，定摄！”

从村里四周立着的望楼上下来后，彦卫欢天喜地地说道。

“真想让你看看他们咆哮的嘴脸。”

定摄点点头。事实证明只要抵抗，就能成功，这点令他十分欣喜。虽然舍不得那些物资，但毕竟早已料到，交出去的也只是挑拣出来的一部分而已。何况他们马上就能熬过极寒期了，少了这点物资对村民的生活也不会有影响。村民们的脸上也重新绽放了笑容。然后，五天后他们迎来了一波袭击。

几十个土匪一涌而至。他们各自持有武器，甚至携带了翻墙用的梯子及破门用的锤子。

望楼上的看守立刻发现了这伙土匪在逼近，并通知了村里。女人孩子躲进了里家被修补得最牢固的一角，男人们则拿着武器分散开来。虽然手中的武器都是竹枪或用农具改造而成的，但总比手无寸铁要来得心里踏实。

土匪们开始用锤子砸门，同时将梯子架在城墙上。不过，墙内预备了可移动的望楼。他们按照角楼的指示将望楼安置到墙边，一旦看到墙外的梯子上有人爬了上来，就扔下石头，并用斧头砍断梯子。土匪用锤子砸破便门，可没想到里面还筑了一堵墙。墙不高，但也足以超过人的身高了。土匪以同伴为踏板，试图爬过这堵墙，却被爬到墙上的村民从另一头打了下来。

墙外有火矢被射了进来，但村子里四处都蓄了水。经过半天的攻防战，土匪暂时退避三舍。那晚深夜时分，第二次攻击袭来，这一次也被村民成功击退了。土匪大多遍体鳞伤，其中有些人已奄奄一息，而村民一方几乎毫发无伤。

翌日，土匪的攻击虚有其表，徒增伤者后落荒而逃。

长久以来，定摄等人一直屈服于土匪的淫威之下。这是他们获得的首次胜利。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章

1

在一个久违的乍暖还寒、落雪纷飞的下午，友尚抵达了琳宇。士兵和坐骑身上都裹着一层沾满细碎雪沫的白衣。

他们在琳宇和州师汇合，派来接应他们的文州师中军师帅却说函养山已被土匪占领。

“土匪——？”

“是的。有个自称朽栈的人，以他为首的一伙土匪多年前就占据了函养山，封锁了周边一带。”

友尚皱起眉头。

“人数多吗？”

“不清楚实际人数。不过，应该不足一师的人数。”

“充其量不过是这点土匪，为何州师一直置若罔闻？”

友尚大为惊讶。国土既是属于国家的，也是属于人民的，绝非一部分人可随意侵占之物。更何况是土匪，其行径是完全非法的。为何他们的行为会得到默认？

“——因为州里没有下达讨伐的命令……”

师帅面露难色，含糊其辞道。

“也不知是福是祸，原本这一带因诛杀而几乎变成无人之地，虽说若有百姓被追杀，州师也会前往救助，但又并非如此……”

友尚轻声叹气。是那个文州侯病了的传言吗？换言之，他无意采取任何行动。放任自流是在戴国蔓延的第二种病。患病的高官放弃权力，畏惧失败的部下则听之任之、一味迎合。

“总之，先在琳宇留下一个旅。”友尚下达了命令。

此事本该委托州师，但文州侯来路不明，因此在其指挥下的州师也不值得信赖。琳宇的士兵是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点。若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被切断，最坏的情况就是士兵会沦落街头。

“若只是不满一师的土匪，根本不足为敌，就这样北上吧。”

友尚等人无论如何都得去函养山。若土匪见到友尚军就能闻风而逃自然最好，否则就必有一战。他通知了部下，让他们做好准备，翌日天亮后，军队就沿着大路开始北上。

王师在空地设营前，琳宇局势不稳的消息就传到了朽栈这里。他潜伏在琳宇市井的手下看到州师在琳宇集合。朽栈让手下警戒着搜集情报，监视从瑞州方向通往琳宇的大路。这天赶回来的信使传达了王师已到达琳宇的消息，据说来的是一个师的禁军。也许是为了支援王师，文州师中军在此之前已抵达琳宇。

——然而，他们目的不明。仅以这一师两千五百名士兵的规模而言，既不像是来讨伐土匪，也不是他们擅长的诛伐。虽然看上去像是斥候，但其目的还是不得而知。他们从负责监视的人处得到情报，说部署在琳宇的军队正超北方进军，可他们只是单纯想从琳宇前往北边吗——他们是冲着北边的什么，还是冲着盘踞在北边的土匪而去，目前仍未能明确。

“我想应该不是诛伐。”

朽栈冥思苦想道。依这规模不会是诛伐。——或者说，是他们被小瞧了？

“该怎么办？”亲信赤比问道。

“希望不要是诛伐吧，要真是的话我们可没胜算。”

他们不可能与王师一决胜负。就算能不败，也无法取胜。即使想出不败的策略，自身也必遭重创，之后只能伪装成百姓，混入市井或山野中不断地偷袭王师，一击得手后撒腿就逃，到最后也只能等对方说出“到此为止”并放弃追杀他们。朽栈等人的党羽会就此瓦解吧。即便如此，若朽栈及其党羽能幸存下来，也不见得会输，但王师未必不打算歼灭他们。如果考虑到这种风险，干脆就不要偷袭，直接逃为上计。不——说到底，虽说可以一开始就不战而逃，但若这样做势必颜面尽失。他们会被其他土匪所轻视，而且对矿工及百姓的威慑力也荡然无存，也就不能再当土匪了。

“若他们只是想过去呢？”

“不能过。就是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过，所以我们才能占领函养山。如果遇到武力威胁，我们就妥协让人通行，那就连函养山也会被夺走的。”

虽说西边的西崔最近让外人进入了，可那是因为事关石林观的道观重建，况且朽栈等人至今为止也一直默认白帜可以通行无阻。众人皆知，他们和石林观之间并非敌对关系，因此情况有所不同。

这种时候，朽栈就会觉得土匪的处境艰险，必须要不断地用力推才能延续下去。

“算了——还是先联系一下李斋吧。”

“她可会相助？”

“说什么傻话。”朽栈嘲笑赤比道。

“她好歹以前也是个将军，怎么可能帮土匪。说到底，那些家伙若被阿选发现，那可全完了。我们和那班人算不上是同伴或别的什么关系——单纯是因为条件一致才互相合作的。”

“若去拜托他们，应该会帮我们的吧？”

杵臼怯声怯气地插了一句，却被朽栈斥责了。

“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你想被人嘲笑说函养山的土匪低头向仇敌祈求饶命吗？”

“可是——”

“我自己高兴帮李斋一把，可不是为了卖她人情。第一，我只在自己乐意的范围内和她合作。——不过吧，我让她在西崔住的时候，她说过若有个万一，会帮助妇孺逃出去。所以这点倒可以指望一下。”

赤比点点头。

“李斋应该会做到的……”

“除此之外不能要求更多了，我也不打算求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但他们那伙人是打算从阿选手中夺回戴国的。若他们成功，那我们就是敌人了。”

“敌人吗？”

“当然。”朽栈笑道。归根结底，土匪就是罪犯，其本身就是非法的。一旦夺回国家，李斋等人就不能不取缔土匪。只要朽栈他们还是土匪，就不得不进行反抗。双方水火不相容——换言之，他们是敌人。

“既然他们要夺回国家，总不能和将来会成为敌人的对象过于亲近吧。就算是我们也不能和他们太亲近。”

“是吗？”赤比和杵臼可怜巴巴地面面相觑。

“别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反正，王师的目标也可能是李斋。最好还是告诉他们琳宇这边来兵了。”

“您是要卖她个人情吧。”杵臼兴冲冲地问道。

“你是傻的吗？若王师的目标是李斋，我们也很有可能会被诛杀。要是不让他们逃的时候表明自己和土匪没关系，那头痛的可是我们。”

“他们会知道这点的。”

听赤比这么一说，朽栈道，“应该吧。——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妇孺离开岨康。万一遭到攻击，我们要争取时间，召集人手守住城墙。”

“要进城吗？”

“岨康便罢了。只要能守住城墙，争取到时间就行。要是王师涌入街道，那我们就逃往安福。叫人准备好安福那边的城池。我们这边可必须得撑到妇孺逃进安全地带为止。”

友尚等人在三天内到达了据传是土匪势力范围的岨康附近。远远望去可见岨康的城门紧闭，城墙的女墙上出现了许多人影，布置得十分密集的应该是投石机。可见这些土匪未必是一伙无能的乌合之众。

“将军有何打算？”

听部下如此询问，友尚答道，“姑且先和他们打声招呼，不要妨碍我们通行。不过，他们应该不会乖乖退下。”

“若他们不退下呢？”

“不管怎样，函养山周边的土匪是必须清除的吧。”

部下话刚说完，乌衡就插嘴道，“碍事的就杀掉，求饶命的就抓起来，到时候让他们去挖矿道。”

——然后事情办完后就卸磨杀驴。

乌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友尚瞥了他一眼，“那些逃跑的人就放任不管吧。以他们的势力，不足以卷土重来。总之，我们只需确保从琳宇到函养山的行动自由，不受干扰即可。”

乌衡显然因为发言被无视而十分败兴。

“天真！”

“上头没有下令讨伐，我们的目的是探查函养山的情况。”

“只有懦夫才会乖乖遵守命令。士兵的优劣取决于堆积成山的尸体数量。”

友尚直视乌衡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指挥官？”

听到友尚这么说，乌衡毫无顾忌地咂了咂舌。

“违反命令将处以严罚。别忘了这点。”

乌衡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友尚的部下长天道，“……为何阿选大人会重用那种人？”

“到底是为何呢？”友尚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先派使者过去吧。若他们肯开门最好，否则就派空行师袭击城墙，待摧毁投石机后，步兵再一举推进至城门前。一旦突破城门，步兵就在那里支援后方，由骑兵一举冲入城内。让空行师从旁支援！”

“王师派了使者过来，要求我们开门。”手下冲进来报告。

对于这个要求，朽栈断然拒绝。

“我拒绝。这里是我的后院。”

“开门吧。”

杵臼在一旁可怜兮兮地说道。

“喂！”

“不开门的话他们就会攻进来。对方可是王师啊，到时肯定会有很多伙伴死掉的。我们有必要如此拘泥于函养山吗？反正也已经没什么赚头了，头儿您不是也说过吗？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的确如此。”朽栈笑道，“所以我说的是要争取时间。”

“给我听好了。”朽栈环视四周，“我们赢不了王师。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我们就完蛋了。就算坚持留在这里也只会被杀掉。但若我们逃走，就再也当不了土匪了，只能做了一个浮民，寻找各自活下去的方法。”

“不过。”朽栈继续说道，“若我们和王师说‘请您过去’后，还能过上以往的生活，那我也会这么做。但会有人说，这帮家伙是在王师面前瑟瑟发抖、临阵脱逃的丧家犬。没有人会对丧家犬的地盘有所顾忌，一定会有人来偷山的。”

“像盗贼之流，只要打败他们不就得了。”

周围有人大言不惭道。

“我当然会这么做，凭我们应该能把他们击溃吧。——可是，这样就得一直腾出功夫来处理这些纠纷了。若不愿有这种麻烦，我们至少该予以反击后再逃走。那么，就必须得让老弱妇孺还有伤号先逃。”

“若反击时伤了人，他们会报复回来的。”

朽栈把说话的男人痛打一顿。

“你要是揍了人，却不愿意被人还手，那你为何还要当土匪。老老实实当个浮民就不会被揍回来了。——不过，你会被一直殴打至死吧。”

朽栈对被揍倒在地的男人怒目而视。

“只要那豺虎一日还在玉座上，挨打的日子就不会结束。”

对朽栈而言，国家与他无关，他也不清楚王的意义何在。他的想法至今没有动摇过。然而……

“——我们不需要阿选。”

朽栈环顾左右。

“函养山已经被阿选盯上了。妇孺自不必说，李斋他们也必须得逃。我虽然对他们拥戴的王不感兴趣，但还得让他们来打倒阿选。”

使者回到友尚身边，带回来土匪坚决不许通行的回复。

“这帮愚蠢的家伙。”

乌衡冷嘲热讽道。友尚对他视而不见，召集了四个旅帅。

“别无他法，只能除掉他们。”

一队空行师最先飞出营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才控制住城墙。尽管如此，经过一番苦战后，最终他们还是成功打开了午门，骑兵们一拥而入。土匪抵抗了一段时间，但到了傍晚，他们就趁着夜色撤退了。是逃到城里，混迹山野——还是？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他们回来就麻烦了。以防万一，我们留下一个旅。和琳宇那边取得联系，请求支援，等人到了再追。”

2

在雨雪交加之中，青色的羽翼到达鸿基白圭宫。经由青鸟传来消息，上个月末从鸿基出发的友尚军已抵达琳宇，正前往函养山。

要把骁宗从函养山中放出来，就必须要挖通崩塌的矿道。只有等友尚送来报告，才能得知塌方的规模到底有多大。话虽如此，无论怎么想，这也不是从国府派王师过去就足以做到的。挖掘矿道需要大量人手，但能从军中腾出的人手有限。因而他们需要在当地招募壮工，为此还需要文州的协助，可又无法指望患病的文州侯能迅速采取行动。

事实上，随着阿选再次坐上玉座，他也向其他州发出了救济荒民的命令。然而，患病的州侯行动迟缓。倒不如说，必须逐一指示他们才会有所行动，不仅比其他州在应对速度上明显落后许多，而且几乎毫无动静。若要让文州行动起来，就必须重新掌控文州。尽管如此，由于士逊的谋反，应对的时机被耽误了。

“傀儡就像木偶一样。”琅灿道，“六年——不，已经七年了——患病后长期以来不闻不问，到现在也几近废人了。就算命令他们把函养山恢复原状，他们的脑子里也没剩多少思考对策的能力了吧。你若想用文州，要不就从头到尾一一下达指示，要不就只能撤换文州侯了。”

阿选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只是，如何确定人选？

“张运掌控的朝廷里没有可以胜任州侯的出色人物。因为在那个朝廷中，最能干的就是张运。张运可是把比他优秀的人全都排挤走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叔容提出建议。

“惠栋如何？”

阿选皱起眉头。惠栋如今就任瑞州州宰。泰麒亲自任命，他不可能会同意的。

“……朝廷是否有些过于倾向台辅了？”

案作悄悄附耳低言道。纵使阿选回到玉座上，但六官仍然看着泰麒的眼色行事。无论是阿选的行为还是其登基的经过都还有许多不明确之处，让官员们无法轻易表示欢迎。如果是泰麒，就无需担忧这一点了。上天保证了麒麟是绝对正确的。相信泰麒是极为简单明了的事。官吏们厌恶复杂的思考，因此大幅偏向泰麒这一边。惠栋正是辅佐泰麒行事的助手。

惠栋显然是一个能吏，甚至被视为下一任军司。惠栋这人尽管是阿选麾下，可却是亲泰麒派。——倒不如说，他已经和泰麒一心同体了。即使阿选回到玉座并即位，泰麒对于惠栋的信任也不会有丝毫动摇吧。这对于案作而言将会成为种种阻碍。

“原来如此。”阿选脸上浮现出笑容，仿若看透案作的想法一般看向他，“要削弱泰麒的势力，就得把惠栋从他身边调走是吗？”

“臣绝无削弱台辅势力之意。臣只不过是认为可适当做些平衡。”

叔容强烈推荐了惠栋。在叔容看来，这是小司马或司马辅所期望的人才。他表示自己深感懊悔，当初不知为何没有批下调令，让惠栋的才能几乎无用武之地，在无所事事中浪费了大量时间。六官长从未如此不遗余力地进行劝说。

“顺势而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案作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

“确实，惠栋再合适不过了。”

阿选颔首道。

惠栋忽然被告知要以文州侯的身份赴文州任职，这令他颇为不知所措。

惠栋如今是瑞州州宰。这个职位也是由泰麒亲自任命的。通常而言，宰辅的方针也即是国家的方针，但现今的戴国却游离于这种常态之外。原本应该作为国家一部分的瑞州，却像独立的其他州一般运作着。

“下官不胜惶恐，可下官仍有州宰之职在身。”

虽然惠栋如此答复使者，但得到的是“这是命令”的强硬回复。一筹莫展之下，惠栋去征求泰麒的意见。

泰麒道，“我已知此事。请你接受这一任命。”

听到泰麒这么说，惠栋一脸愕然。

“您是让下官去当文州侯吗？”

“我希望你能当。是我拜托叔容强烈推荐你的。”

“为何？”惠栋无言以对，只感到了极度的失落迷茫。

“台辅您说过需要下官的力量。——难道说，已经不需要了吗？”

“不。”

泰麒直视惠栋。

“非常需要。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可托付之人。所以我才特意让叔容在私下操作。我希望你可以去文州。”

“可是！”

“主上在文州。”

惠栋一时语塞。为了押送骁宗去禅让——为了以禅让为理由把他带来鸿基，军队已经开始行动了。骁宗至今仍在函养山。

“为了救骁宗大人，李斋也在文州。”

“李斋——刘将军吗？原瑞州师的——”

泰麒点点头。

“我不清楚李斋他们离骁宗大人有多近了。但若是军队有所行动，令函养山上出现任何动静的话，他们自然会得知骁宗大人就在函养山上。他们会开始准备夺回主上，如此一来，他们的行动就会被察觉，而且骁宗大人麾下余党就在文州一事也会变得显而易见——”

若他们行踪暴露，毫无疑问会被视为叛民。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当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时，你是在文州的。”

“啊！”惠栋思量着，若自己在那里，即使国家下达讨伐的命令，他也可置若不闻。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指挥州师去支援李斋。若骁宗不幸落入王师手中，也有可能在离开文州的过程中和平解决，设法把他留在文州。岂止如此——

惠栋激动得浑身发抖。从他内心深处，一股热血一点点地涌上心头。

——他还可以打开城门，将骁宗及叛民迎入文州城中。

长久以来，在阿选的暴政下，其中牺牲最大的就是文州。

在这寒冬凛冽、土地贫瘠之地，人们因诛杀而被一朝毁之，因文州侯变为傀儡而被置之不理，因生不逢时而被弃之不顾。

若惠栋前去文州，自然可以拯救那里的人，而且还有可能夺回骁宗，向阿选举旗起义。

“请你去吧，惠栋。”

“下官领命。”

“多谢。”泰麒说着执起惠栋的双手。

“一直以来多得你相助。少了你，说实话我会很难过。”

“下官也是。今后就不能再辅佐台辅了——”

“无须担心我。……文州、还有骁宗大人及李斋都拜托你了。”

“是！”

在寒气渐消的晴朗天气中，正式调令下发，惠栋启程前往文州。在新任牧伯及侍从的随同下，以及一部分津梁军的护卫下，惠栋离开了鸿基。泰麒在惠栋身边安排了可信之人，同时为了能和惠栋本人直接联系，也把青鸟托付给了他。在送别之际，耶利补充了一句，提醒他千万不可取下木札。

“你一到文州，首要之事就是猎杀次蟾。就算确认安全了，那个木札也必须时刻贴身携带。”

惠栋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泰麒的手郑重行礼后，在积雪深厚的大街上渐渐远去。

嘉磐接替了惠栋的职务。嘉磐外表看上去五六十岁，其身为皆白的左臂右膀，和皆白一样是声名在外的能吏。在惠栋铺好的路上，嘉磐的车呼啸而过。

由于天气渐暖，鸿基也开始弥漫着一片乐观的气氛。虽然有大量荒民蜂拥而入，但他们立刻受到官府的保护，被分配到鸿基近郊饶有富余或人手不足的村落。积雪已化，眼看着就要春耕了，不论是哪个村子都急缺人手。瑞州会负责通融供食用的物资，因此人们都放下心来，开始拾掇农具。

然而，戴国北方依然积雪深厚。

而文州也即将迎来巨大的转机——。

3

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中，一轮满月透过层层暗云的罅隙,，犹抱琵琶半遮面。这晚，正身在西崔的李斋等人通过急报得知阿选军与土匪已正式交战。

“土匪如何应对？”

面对李斋的询问，使者回道，“在岨康的妇孺及老人先逃到了东边，其他的则逃往安福。在安福的妇孺恐怕是朝这边过来了。”

“这样啊。”李斋陷入沉思。

“他们是打算负隅顽抗吗？即使如此也毫无胜算吧。”

听喜溢这么说，李斋点点头。

“他们应该是想争取时间，让妇孺逃到安全地带。可一旦他们困守函养山，也就没有后路了。”

可能他们欲从位于函养山西边的西崔逃往辙围方向，但若辙围方向也有敌人过来，将会无处可逃。

“州师好像有所行动，据说在如雪偏离了北方大道，往东边进军支援。”

“这条路经过辙围和龙溪，会通往西崔。若州师途经龙溪，朽栈他们就会无路可走。”酆都说着看向李斋，“您觉得该如何办？”

霜元等人都因酆都的发问而露出惊讶的神色。

“还能怎么办——只要土匪能把敌人吸引过去，我们的行踪就不易被暴露。”

静之颔首道，“不过，若敌人进行扫荡，可能会搜查到山那边。”

“那就只能逃了，目前还不能走漏风声。藏起来的物资只能便宜他们，好在他们应该会以为是土匪积聚的财富。”

“且慢！”

李斋插话道。

“朽栈他们帮了我们不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救土匪——？”

李斋点点头。酆都等人都表示赞同。

李斋继续道，“朽栈的确是个土匪。在土匪之乱那会儿，他们无意中成了阿选的帮凶。而且就算是现在，土匪也并非反抗阿选的叛民。但在我们寻找骁宗大人的时候，他们施以了援手。接下来等我们搜查函养山时，他也说过会出手相助。我不能眼看着朽栈他们被杀。”

“可是——”

“朽栈他们同时还担负着许多因为阿选而沦落为弃民、饱受苦难的弱者的生计。他们在据守期间放跑的那些亲属就是这些弱者。这些人大多数是土匪的家属，除此以外还包括了死去的土匪的家人亲属。其中大部分人无力维持生计——他们本应待在里家生活。朽栈死后，依靠朽栈而活的这些人也会失去活路。”

“可土匪是仇敌！”有人高喊一声。

“是仇敌没错，但也可以说土匪是被阿选所利用，并且还被过河拆桥。”

“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确实如此。”李斋加重了语气，“换言之，土匪已经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代价。此外，朽栈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那算不上是付代价！”

“恕我多言——”静之插言道，“既如此，不如待主上回宫后，再正式问罪并判决罪行可好。朽栈等人出手相助是事实，我们必须要还他们这个人情。”

“但贸然出手可能会被阿选发现我们。到时他就会照例将我们连同周围的里庐一起赶尽杀绝！”

面对这个质疑，静之也只能缄口不言。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抛弃他们。”李斋低声道，“朽栈有恩于我们。我想若是骁宗大人，是不会弃他们于不顾的吧。”

霜元看着李斋，沉思了片刻。

李斋再次说道，“背信弃义不就是玷污骁宗大人的名声吗？我们背负着骁宗大人的名声，一举一动都在附近的百姓及土匪们眼里。”

“……确实。”

在霜元喃喃自语时，也有人出声道，“为了以防他们向阿选报告我们所在，就得彻底歼灭敌人，剩下的一律作为俘虏如何？”

“可要是一个人都没回去，阿选应该会察觉到文州有异常吧。这不就相当于暴露踪迹了吗？”

“没错。——不过，若我们对恩人见死不救，会有损主上的名声。就算会暴露行踪，也该去救土匪。”

“现在暴露为时过早。我们还没做好向阿选宣战的准备。”

“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万事俱备？虽说攻下文州城后是最佳时机，但未必事事都可如愿以偿。与其以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暴露，还不如为了大义而主动出击。”

建中望着喧喧嚷嚷的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他出了正房后，向中院的厢房走去，从房间里叫了两人到隐蔽处。

“……去召集人手。虽然很危险，但我希望你们能随我同去。”

听到建中的话，两人点了点头。他们确定好计划，各自分头行动。建中自己也准备好武器向马厩走去，就在他把骑兽拉出来时，忽然冒出一把声音。

“——您果然要去吗？”

他回头一看，一个僧侣打扮的男子正从其中一个骑房里走出来。他记得这僧人好像叫空正，是从高卓戒坛过来的檀法寺僧侣。空正身旁还有一个身穿皮甲的男人，名为清玄，同样来自高卓戒坛。建中记得这位应该是道士。

空正和清玄都给骑兽备上了鞍子。

“……您二位也是？”

对于建中的疑问，来自戒坛的二人点了点头。

“除非李斋将军能说服霜元将军，否则就无法采取行动。”

“恐怕是的。”建中首肯道。如今他们人数众多，必须要有人来统率，从全局的角度出发，下定决心并付诸实行。然而，李斋要想说服霜元等高卓势力大概是十分困难的。高卓势力的那群人大多数并未和朽栈见过面。他们只能从他人言语中得知事情原委。他们无法摆脱固有认知，认为土匪就是土匪，而且和他们之间有骁宗的深仇大恨。那么纵使李斋能成功说服他们，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但是，建中不会对朽栈弃而不顾。

“李斋那人，就算是和霜元将军分道扬镳，也一定会前去相助的吧。”

“明明是好不容易重逢的同伴，也会如此？”

建中点了点头。他一直和李斋一起行动，清楚她就是这样的行事作风。

“不过，在那之前她肯定会尽己所能地试图说服他们。但不知何时她才能动身，时间宝贵，朽栈的党羽中可有不少老人和妇孺。”

在多次经过岨康的时候，建中与关照过他的女人们及其孩子、还有老人们相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面孔。他们和朽栈关系亲近，现在应该逃到安福了吧。岨康的矿工肯定也混在其中。虽说矿工脾气粗暴，但和匪贼还是大为不同。就算他们动辄吵架，可并不会参加作战。为此也必须要让他们活下去。

待建中走出院子时，两名部下已经召集了十人左右在等着他。他领着他们离开馆邸，只见大门前又有二十人左右在等候。为首的是六人左右的僧人队伍，应该都是空正从高卓带来的檀法寺僧侣。其余人则都是侠客打扮的男男女女，其中混杂着几个道士模样的男人。建中大致数了下人数。

“包括我在内——有三十七人吗？还不赖！”

这些人里没见着士兵，只因他们并没有去叫士兵出身的人。军人清楚统帅的重要性，这种思想可谓深入骨髓。若李斋或霜元不动，他们就不会擅自行动。“走吧！”建中喊了一声，穿过残破的城墙走了出去。

“哦——聚集了不少人嘛！”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仔细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那里，他身后带着一支队伍。

“你是……”

“在下博牛。自牙门观前来与各位汇合。”

“啊！”建中点点头。夜间看不太清楚，是脸上有伤疤的那个男子吗？听说他原本是白琅的侠客，在受到牙门观保护的侠客中是负责牵头的人。他随身携带着一把沉重的大斧头，尽管看上去年近半百，却有着一付如岩石般刚强的体魄。

“你们是要去帮土匪吧。”

见建中默默地点头，博牛也重重地一点头。聚在他身后的是牙门观的侠客吧，粗略一数果然有二十人左右。虽然这些人看上去都骁勇善战，但里面还是没看到有像详悉一样军人出身的人。

“两边加起来有二两（注1）左右。”

听到空正的话，建中还是默默点头。空正也和博牛一样，有着一身非同寻常的膂力。他随身携带着一把硕大无比、锤形为圆球形的长柄大锤。

“也就是说，比起纪律，更重侠义之心的只有这点人呀。”

清玄语气中微微带着些许揶揄。

“绝无此事！”博牛规劝道，“李斋他们并非没有侠义之心。他们首先是军人。有了军纪约束，军队才不至于沦落为一群饿狼。士兵本身就如同武器一般，武器不该有自己的思想。”

“是这么回事吗……”

清玄显然并未信服。听到他的回答，建中想起了李斋带领这么一支数量庞大的队伍有多辛苦。她必须将这些三教九流、素不相识的人整合成一股可以用来对抗阿选的战力。仅仅是志同道合还远远不够，他可以想象到今后将面临的辛苦。

“仅凭我们这些人足以战斗吗？”清玄满心忧虑。

“身手是及不上士兵，可胆量却不会落后于人。”

听到博牛这话，建中道，“我们这点人孤掌难鸣，光是救那些逃出来的妇孺就得竭尽全力了吧。”

空正赞同道，“总比袖手旁观来得好。——走吧。”

***

去思怀着焦躁的心情注视着眼前这个意见总是无法统一的场面。去思心底里是想要二话不说就去帮朽栈的，毕竟他们受对方帮助良多。曾经在琳宇待过的李斋等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实在无法见死不救。——然而，却难以让高卓势力理解他们的感受。

“我明白最好是等做好迎击阿选的准备后再和阿选军对峙。可这要到什么时候？”

李斋环视众人诉说道。

“我希望大家能考虑一下需要花费的时间。这段时间还会有同伴远道而来加入我们。在集合所有人之前，我们未必不会暴露行踪，反而极有可能不是吗？想在一切就绪之前不走漏任何风声才是痴心妄想！”

霜元冷静地听取李斋的意见，可他部下们却露骨地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他们曾和土匪短兵交接，失去了许多伙伴——最后遭到追杀，不得不落荒而逃。去思可以理解他们对“土匪”本身所抱持着的厌恶感。在他们心目中，土匪只能是敌人。去思一开始也是如此认为的。

“我们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在万事俱备前能一直避人耳目。当然，我们在这里的消息可能随时会传到鸿基那里。不过，不会是现在。目前还为时过早！”

“没错！”有人高声应和。

“总不能为了土匪而提前让大伙陷于不利境地吧。”

“有些人是从高卓徒步走上大道的，这才刚到几天，怎么也不能让他们上战场。”

“我们也得为百姓考虑吧？”另一个人扬声说道，“若我们暴露行踪，难免会连累百姓。”

李斋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看向喜溢。喜溢，还有从琳宇一路跟来的牙门观的人——详悉以及端直，若他们选择错误，就可能祸及百姓。

“……贫道。”喜溢说道，“贫道内心是想要去帮助土匪们的。贫道自然无法代表百姓，也无法替百姓袒露心迹。可若是对土匪见死不救，那是否也会对百姓见死不救呢？若诸位不抛弃土匪，便也不会抛弃百姓——”

“诸位的选择或许会牵连百姓，百姓心怀怨恨也不足为奇。”详悉说道，“但是，若诸位对土匪弃而不顾，那百姓就不会信赖诸位了。”

喜溢点点头。

“肯定会有人抱怨。可下次当他们自己遇到困难时，对诸位前来救助的期盼能让他们重燃希望。贫道以为，届时百姓就会明白诸位行动的价值所在吧。”

李斋颔首道，“若累及百姓，百姓怨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可背离正道的是阿选，而不是我们！”

李斋环视众人，高声说道，“若我们在此对土匪见死不救，那就是我们背信弃义！”

一直沉思不语的霜元终于开口了。

“要是一个人都没回去，阿选应该会有所怀疑，首先会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可以趁机争取时间，如此一来就多少可以调整阵容，也可以催促附近的百姓做好逃跑的准备。”

“霜元！”李斋欣喜地唤了一声。

霜元颔首道，“幸好谷雨将至，那边极有可能要等积雪彻底融化后才会调动大军。看在李斋的情面上，我们去支援土匪。”

李斋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去安福。霜元，后面就交给你了！”

—————————————————–

注：1. 十二国记应该是参考了周朝或先秦的兵制，据《周礼·地官·小司徒》记载：“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即二十五人为一两。

4

土匪困守在安福，抵御友尚的攻击已长达两天之久。

“……身为土匪，他们做得也算可圈可点。”

友尚说着，凝视远处依稀可见的安福城。虽然安福只是个小城，但易守难攻。若敢于将这个规模不大的城作为据点，那像是朽栈这样的土匪就不容小觑。这座城的隔墙既不高也不牢固，可背靠的山脉却是个难题。城北临近陡峭的悬崖，悬崖上到处都设有箭楼，且放置了投石机。投石机一次可投掷十几块约有一人合抱大小的石头。即便是空行师也对此感到十分棘手。箭楼都建在高处，因此投出的石头可飞得更远。这让他们无法接近这座城的上空。

“安福有多少土匪？”

“目前还不清楚，但估计并非所有土匪都在那儿。据说土匪也占据着函养山和西崔，而近来西崔的规模好像已经超过岨康了。那么应该有近半数的土匪留在函养山和西崔。如此想来，在安福的人数应不满一千——即八百人左右。”

友尚点了点头。八百这一数字，似乎也与之前交战时的感觉一致。相比之下，友尚等人有一师二千五百人，其中二旅的一千人留在了琳宇和岨康。他并没有把握能以一千五百人攻下安福。虽说他们也能绕过安福，但这么一来就显然会被前后夹击。

“放一把火烧了就行。”

乌衡笑着说道，却被友尚断然拒绝。

“上头没有下令让我们讨伐土匪。”

尽管他们已将土匪占据函养山的消息传往鸿基，可宫里并没有下达任何诸如清剿土匪之类的命令。

“这里不是战场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友尚回头看了眼乌衡，向前走了一步。

“就算如此，做出判断的也是我，不是你！”

乌衡仿佛被镇住般退了一步，而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脸去啐了一口。

——愚不可及。

***

乌衡离开了军营，向存放物资的车辆附近走去。那里有一伙身穿赤黑盔甲的人，盔甲的色调各异，但都统一为红色。这伙人正是乌衡手下的一两二十五名士兵。虽然他本身是个卒长，可其旗下的四两中，有一两士兵身穿同样的红色盔甲，被他称之为自己的麾下。这伙人被称为赭甲，曾在骁宗出征文州时担任他的贴身侍卫，并在阿选的密令下将骁宗带往函养山。虽然当时的士兵中有一半以上已命丧函养山，但乌衡又补充了些自己看中的士兵。

“将军似乎想陪土匪玩玩。我们自己行动吧。”

听乌衡这么一说，一伙人同时露出无畏的笑容，都站了起来。

“那些家伙让妇孺从安福逃了出去。去捕猎他们。叫他们知道禁军的可怕之处！”

全体赭甲都被分配了坐骑。虽说比不上乌衡的骑兽，但比马安静，速度也快得多。坐骑、红色的盔甲以及武器，想进赭甲的士兵比比皆是。

乌衡带领部下悄悄离开了军营。他们先往与安福相反的方向，沿着大街南下，等离得足够远了，再往西边走，经过好几个几乎化为废墟的村庄，逐步向北走去，不久就来到了河畔。这条河从安福西边向南流过来，溪流里石头多，而且还算比较深。河面不宽，可是需要骑兽才能一步跨过去。对岸视野开阔，且只有南面的灌木丛被砍伐一空。虽说保留了些较高的树木，但并无可藏身之处。尽管如此，北面还是灌木丛生，不知道土匪潜伏在哪里。他们一路向西，寻找着视野相对较好的地方，直到确保至少从安福的高楼那里看不到，才一口气渡过了溪流。

他们刚一过河，就传来了像是土匪的笛声。尽管看不出他们潜伏在哪里，但乌衡等人似乎是被发现了。乌衡砸了砸嘴，拔出朴刀。估计马上就会有土匪冲过来，只消信手一砍就行了。

“猎物正沿着大街往西边逃。去吧！”

乌衡下令让一半人去追，自己则留在原地。随即，只见远望可见的村子里冲出了几个人影。

乌衡没有坐等土匪过来，而是亲自驱使骑兽往村子方向冲过去。直扑而来的土匪手里都拿着斧头、钩子及棍棒等现成的武器。斧头也好，钉耙也罢，他们往往是将农具或工具改为武器，连长枪或刀剑也没一把，难怪被人小瞧。

“毕竟只是一群匪贼和矿工！”

乌衡和部下冷笑一声，猛地一刀砍向冲过来的人群。他们骑在骑兽身上，在插肩而过时斩杀了三人。阿选赐予乌衡的刀虽细长又轻盈，但却砍得凶猛。一个土匪在乌衡的气势压迫之下心生怯意，往回逃窜时却被横砍身腰处，彻底被砍成了两截。他还来不及惨叫，上半身就滚落下来，下半身也倒了下去。鲜血四处飞溅，洒了一地，周围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轻而易举！”

乌衡高声喊道，重新驾御着骑兽跑起来。他一冲进村子里，就发现土匪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他和追上来的部下们随手就将这些人斩杀了。为了检查庐家，他的部下手持斧头和大锤，不论是门还是窗，碰到什么就乱砸一通，一看到屋内藏了人，便跳进去把人剁碎。虽然有躲在暗处的土匪猛扑过来，但他们一听到动静就扭身躲开，将砍空的斧头连同土匪双臂一起斩落下来。土匪茫然地看着手肘以下消失了的部位，被一刀砍下了头颅。乌衡等人没费多少工夫就控制了村子。

“土匪就潜伏在村子里！”

土匪应该是以能一眼望见河流的村子为据点。那么他们只要去袭击这些显眼的村庄即可。乌衡将手下半数人中又分了一半朝北边的街道前行，派其他人去搜索村庄，自己则带着数名部下沿着河边向西行。他们接下里遇到的村庄几乎是一片断瓦残垣。与其说是被荒废至此，不如说本来就只有些会在冬天倒塌的茅屋。看来这些房子是在过去某一年被冬雪压垮，之后便一直是这幅荒凉残败的景象。再往后遇到的村子里只有一个老媪、一个女子及两个小孩四人，他们似乎是停下来歇脚的。乌衡把女人和小孩交给了觊觎已久的部下，自己则走向老媪。他把边哭边磕头求饶的老媪的四肢一根根砍下，将拖着残肢在地上爬着逃跑的身躯斩成两截，并一刀断了头。黏糊糊的血和肠子还冒着热气，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乌衡瞥了眼正在折磨猎物的部下们，离开了村子。再往西走，下一个小村庄就在眼前。

***

建中听到随风传来的微弱哀叫声。骑兽猛地抬起头来，耳朵向前。它的鼻子抽动着，好像在闻飘来的气味。

“是惨叫声。——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空正小声嘀咕道，驱使坐骑来到建中身边。

清玄骑着骑兽追上他们，“还有哭声——是小孩子吗？”

建中那外形似马的骑兽面朝大路南边流淌的河流方向。冷风呼呼地从那里刮过来。

“在上风！”

建中说着，瞅了身后一眼。他的手下正在帮一群刚逃出来的老人，带着他们上山。建中把事情交代给其中一人，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走，然后骑着骑兽向上风处赶去。

村子近在眼前。一半左右的房子似乎早已坍塌，但还剩下半数左右。烟囱周围房顶上的积雪已融，说明有人住在这些房子里。还没等他确认，村里就传来怒吼声及惨叫声。“快！”他喊了一声，便驱使骑兽全速奔跑。当他冲进庐家之间的广场时，只看见一头披着骑甲、长相凶猛的骑兽。骑兽脚边躺着两具壮汉的尸体。这头骑兽似乎失去了骑手，正狼吞虎咽地啃食尸体。建中的周围响起了惊愕及愤怒的声音。

建中在间不容发之际挥戟向骑兽猛冲过去。虽然骑兽闪身躲开了这一击，但随之被清玄以棍袭击。骑兽的前脚勉强避开了横扫而来的长棍，可清玄的棍子被称为梢子棍，棍头用铁链连着一节短棍，它没能躲过紧随长棍一击之后而来的短棍。它的前脚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后跌倒在原地。空正甩着大锤砸在它背上，如人头般大的铁球将骑甲连同马脊骨一起打得粉碎。伴随着大量的血沫，那头骑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嚎声后倒下了。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附近的房子里摔了出来。这个连铠甲也没穿的男人少了一条腿。一个身穿赤黑铠甲的士兵追着跌倒在地的男人飞奔出来，一见到眼前的情景，他忿恨地怒吼一声，立刻转身就往回跑。博牛抡斧，建中挥戟，两人接连袭来，可那士兵仿佛在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干净利落地避开了攻击。他冲进摇摇欲坠的庐家，以家具作为挡箭牌跑了过去。

赤黑盔甲——那就是臭名昭著的赭甲吗？

博牛等人追在那人后头，蜂拥着涌进了庐家。建中调转骑兽绕过屋子，急匆匆地赶往后面。他刚跑到屋子后面，与此同时赭甲也跳上了拴在后头的一匹马。若赭甲是骑马，那建中的坐骑自然跑得更快。就在他催着骑兽快跑以拉近距离的时候，赭甲一边策马疾行一边举起了一只手。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还来不及产生怀疑，右肩上就遭到了冲击。他背后被用力猛撞，连声音也叫不出来就从骑兽上摔了下去。他立即蜷缩起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在他抬起头时，第二波攻击已至。这次他看清楚了，是流星锤。

一个拳头大小的锤头系于长绳一端，落在建中脑袋旁边，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洞。赭甲一挥手，锤头就被绳子拉了回去。锤头立刻又被投出，第三击擦过了建中的手臂。逃跑中的对手和从坐骑上摔下来的建中之间的距离，大概也就在绳子勉强够得着的范围内。虽然之前被砸中已经够令人吃惊了，但掠过建中手臂的锤头迅速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击中失去骑手的骑兽的后脑勺，也令他震惊不已。赭甲扔下目瞪口呆的建中，渐渐跑远了。建中放弃了追击，向骑兽跑去。锤头不算太大，因此骑兽似乎没有受重伤。但这骑兽好像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腿脚发软，一时不听使唤。

“没事吧？”

他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是空正。建中点点头，试图去拉骑兽的缰绳，可右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空正奔过来后瞄了瞄建中的肩膀。

“是石头吗？”

“是流星锤。居然那么远的距离还能击中——不仅如此，同一击还打中了骑兽。简直难以置信！”

最开始的那一击是完全背对着建中的。建中并没有看见锤头被扔过来。攻击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人连锤头回旋的时机都没有计算，就毫不犹豫地一击掷中。如此身手令人大为惊叹。

“别动。——建中你先退下，需要处理伤势。”

檀法寺的僧侣说的话自然是令人信服的，然而现在不能向后退。

“总之你先去追人吧。那个受伤的人呢？”

“博牛在帮他包扎伤口，但出血过多，应该很难熬过去。”

“可恶！”建中嘴里嘀咕着。在他们对话的期间，手下们也在追赶着赭甲。

“小心点！”建中扯开嗓子喊道，并催促空正也赶紧过去。

“先前的惨叫声让我有些不安，你且去看看吧。”

空正点点头后先行离去了。一个手下跑过来，将建中扶上了骑兽。

***

乌衡策马疾驰，赶回部下所在的村子里。他觉得怒火在胸中沸腾，整个人都气急败坏了。最令他恼火的是，花了这么多钱买齐骑甲的骑兽就这么被杀了。骑兽还就算了——反正可以向阿选索求，买骑甲的钱也可以找阿选要。他在想着下次要索取更好的骑兽的同时，想到现在只能靠马逃走就气愤不已。

当他赶回前一个村子时，只见两个身影从庐家里摔了出来。他们都身穿赤黑盔甲，是乌衡的部下。一个黑影出现在他们身后。此人裹着一块破布，追在两人身后从庐家出来。其中一个部下看到了乌衡，伸出手似乎想开口求救，然后被来自身后的一击打倒在地。那个裹着破布的人单手抱着一个幼童，尽管如此，他的动作却很敏捷，且刀法极快。来者为何人？乌衡让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目前他的另一个部下正和这人对峙着。这个部下被乌衡赐予了“力量”。土匪或侠客自不必说，即使是对上普通的士兵也不会落后于人。尽管如此，他砍过去的一刀还是被轻易地拨开，身体失去平衡时挨了一刀。虽然他勉强躲过这一击，但还没来得及站稳，迎面就刺来极快的一刀，在乌衡赶去搭救前便分出了胜负。那个部下被刺中腹部，身子向前栽倒，双膝跪倒地上。极为凶狠的一刀砍在了他的肩头。

按理说，双刃剑是用来刺，而非砍的武器。用来砍的剑刀身长，且需要双手持剑，可眼前这形迹可疑者一只手正抱着幼童。尽管从剑身大小来看，这明显是把单手剑，可那人却一剑将乌衡部下斜劈成两截。他身手确实不凡，但剑本身也绝非凡品。

乌衡的后背一下子升起一股恶寒。这巧妙糅合了刺与砍的刀法令他觉得十分眼熟。

——莫非。

身后追兵们的脚步声在步步逼近。那个可疑者随意地跨过尸体，朝乌衡走来。裹得十分严实的布挡住了他大半面容，但若隐若现的下颌线条却震醒了乌衡的记忆。

乌衡立即掉转马头，全速奔跑，跑向被部下遗弃的骑兽，等靠近后跳了上去，立马蹬着马镫让骑兽往天上飞。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头黑色的野兽飞扑到他的脚下。虽然这野兽身上没有鞍子也没有套上缰绳，但那可疑者只要一声呼哨，它就掉头往他的方向而去，显然是被驯服了的骑兽。

乌衡部下的骑兽反应极差。他砸着嘴，拼命催促骑兽快跑。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追兵们似乎正要和那可疑者会合。乌衡姑且拉开了与身后那些人的距离，他松了口气，再次回头去看那可疑的人。

——那厮死而复生了。

他绝不会看错。乌衡曾在那人身边贴身随侍，也从背后攻击了他——过去就在函养山上，还险些偷袭不成反被杀。好不容易才把他砍伤，扔进了竖井，利用塌方把他埋葬在地底。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地底深处爬了上来。

乌衡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骁宗。

***

当建中赶到时，清玄正和一个人对峙着。那人的眼眉被破布遮住，一只手抱着个幼童。清玄向他询问了什么，那人默默地指了指身后的庐家。几个手下冲进了庐家。

“把那孩子交给我。”

清玄用棍子对准了他。那人一声不吭地将幼童放在地上。这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她像是受到惊吓般地厌恶男人，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她的双手无力地垂着，仔细一看，两只手掌已经凄惨地断裂开来了，恐怕是被人用刀子刺穿后强行撕裂的。这令人作呕的一幕让人怒不可遏。

清玄试图把女孩抱过来，但女孩吓坏了，哭喊着不愿被抱。一个手下好不容易抓住了想逃跑的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那道极深的伤口。

“她应该很痛吧，还是用布按压伤口止血为好。”

清玄说着，看向那个男人。

“你是何人？看上去不像是赭甲那伙的。”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

“也并非土匪吧。”

听到清玄这句话，他默默点了点头。建中下了骑兽，走到跟前后再次观察那个男人。男人站在那里，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寻常。他衣衫褴褛，从头裹到上半身的布也是一样破烂不堪，而微微露出的唇边的皮肤则异常苍白。建中往布底下看了看，只见他用一块粗糙且脏兮兮的薄布蒙住了眼睛。他是瞎了，还是透过那块布来看呢？若他能看见，为何要做如此奇怪的打扮？

“若你无意一战，那就把武器交给我。”

听清玄这么一说，男人毫不抵抗，默不作声地将挂在腰带上的剑连同剑鞘一起拔出。剑鞘上伤痕累累，伸出来的手也好像有些歪扭畸形。

“……是敌人吗？”

建中来回看着清玄和那男人。“不好说。”正当清玄这么回答时，进了庐家的那几个人突然飞奔出来。其中一人当场仰天大叫，另一人则瘫倒在地剧烈呕吐。“怎么回事？”他们问道，只见跑进庐家的人一个个脸色苍白地冲了出来。

“怎么了？”

“里面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老妪，还有个孩子，全都被虐杀了。……太残酷了！”

建中看了看男人。

“是你干的？”

“不。”男人回道，声音嘶哑而微弱。简直就像是因为害怕而畏缩了，可他举止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一头黑色的野兽降落在他身边。 建中等人大吃一惊，那野兽却用头蹭了蹭男人的侧腹，一边似乎在窥视建中等人，一边紧紧依偎在男人身边。

“是你的骑兽吗？”

听建中这么一问，男人也只是点点头。他既不申辩也不反抗，但也没有做出任何友好的举动。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

男人没有回答。

“既然你来历不明，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为了安全起见，我需要把你绑起来，可以吗？”

对此男人也默默点了点头。当建中的伙伴拿着绳子靠近骑兽时，那巨兽发出一声咆哮，但在男人将手放在它脖子上时，它就温顺地让绳子套到脖子上了。男人也同样束手就擒。

5

令人棘手的投石机只能由空行师一台台地摧毁。

就在友尚关注着战果时，军营内变得嘈杂起来。乌衡从慌乱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友尚瞥了一眼他那张皇失措的模样，视线又转回到安福，可乌衡来到跟前后说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骁宗在这里。”

友尚回头看着乌衡。

“——你说什么？”

“那就是骁宗，一定不会错。他被人救出来了。”

“你碰到他了？”

友尚兴冲冲地问道，乌衡点了点头。

“在安福以西。我们打算从侧方进攻，在迂回包抄时遇到了他。”

“从侧方——？”

友尚没有下达这种指令。现在从侧方进攻也并无任何意义。他可没法将乌衡说的话照单全收。

“就你一人吗？”

“我带着赭甲去的，但不清楚其他人怎样了。先别管这些，不追人可就逃啦！”

“对方就一人？”

“有同伙，二十人左右。不是士兵，多半是土匪吧。”

友尚死死盯着乌衡的脸。

“土匪对骁宗而言就是敌人，你觉得他们会一起行动吗？”

“可他们就是在那里啊！”

“他们有自报家门吗？”

“没有自报家门，可一看就知道。绝对就是土匪！”

乌衡一反常态地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好像感到惶恐不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似乎遇到了不同寻常的事。

友尚回头对部下说，“组成一支一两的队伍，让乌衡带路。”

“一两不够！最少要三两！”

“二两。——快！”

为防乌衡所言属实，友尚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人也别杀，也不能让人受重伤。把所有人都抓回来！”

派出去的二两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旅帅士真满脸怒容地来到友尚面前。

“被他逃了吗？”

“他们看上去是在往西边去，所以卑职让人追过去了。他们带着伤员跑不快。比较棘手的是他们在后退时同伙人数也在不断增加，但更重要的是士气问题。”

“士气——”

士真点了点头，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士兵不愿行动。赭甲擅自绕到安福西边，把土匪还有逃亡的妇孺都杀害了。”

说着，他忍无可忍地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抱歉，是卑职失态了。土匪为了警戒越过河流的士兵，派人暗中潜伏在沿河的村子里。乌衡擅自过河，并攻打了村子。其中有两个村子遭到袭击，藏在里面的土匪被杀。在第一个村子里有七具尸体，恐怕一共也就这些人。之后的村子有三具尸体，考虑到潜伏在村里的人数相同，其余人应该是往西边避难去了。只是……”

士真有些迟疑，因愤怒而涨红了脸。

“只是？”

“两个村子之间有一个房屋几乎垮塌的村子，从安福逃出来的妇孺似乎是在那边歇脚。那里只剩一个老妪、女人还有孩子的尸体。”

“……是乌衡他们杀的吗？”

“他们的死状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杀’字就能形容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被活活折磨而死。留在那里的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残骸。”

据说母亲是抱着孩子咽气的，可那孩子被纵向砍成了两半。

“士兵们发现这一幕后骚动起来，士气大降。士兵们坚持要先埋葬遗骸，而不是去追土匪，可谁也动不了手。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母亲的双脚被截去三处，脖子上还缠着小孩的肠子。”

士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卑职请求您处罚乌衡。那绝非人之所为！”

友尚无言以对。

士真对着默不作声的友尚说道，“为何阿选大人要重用那种禽兽？”

“……是啊。”

友尚只能这么回答。若在过去，主人肯定会先惩罚像乌衡这样的士兵，会厌恶冷落他，但绝不会重用他。然而，现实却恰恰相反。只能认为正因乌衡是这种禽兽，所以才得到了重用。

——他身手高超。

这次出征，他也曾见过几次，乌衡及其麾下赭甲的身手之高超乎常理。之前根本没有传闻他有如此本领，多半是被人忽略了。看来实际上应该是他被别人小觑，于是便将自己的实力隐藏起来。

“在母子周围也有赭甲的尸体，一共有六具，基本上一两刀就决出了胜负。对手是赭甲，所以打败他们的也并非一般的好手。”

友尚微微探出身子。

“武器呢？”

“应该是剑，而且恐怕他可以用剑来砍。”

——不会错。友尚握紧了拳头。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乌衡等人的身手远超友尚的部下。对付六人，还能一两刀就把人解决掉的人屈指可数。

即使他们只顾虐杀猎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不可能六人全军覆灭。遗憾的是，友尚自不必说，阿选也难以做到。

友尚至少知道有一人也许能做到。

“发出传令，离开岨康。——我们也去，全军出发！”

“那么……”

“看来并非乌衡夸大其词。那人一定是骁宗。”

他一边整理装束，一边把部下唤过来。

“乌衡的事之后肯定会做个了结，总之眼下先追捕骁宗！”

“可就快入夜了。”

“我很清楚这点。队尾就交给弦雄了。”

朽栈发觉敌人开始行动了。只见在桥对岸扎营的那群人撤销了阵形，简直如同水洼溢水般向西移动。

“他们现在向西行？”

朽栈站在高楼上，微微探出身子。他确认了对方的阵形，的确有一部分人是向西行进。而且从远处看，只见全军都开始有所动作。不仅是其中一部分人，就连驻守桥对面的王师看似也准备一齐出动。

“喂喂，我们被忽视了吗？”

要拿下安福需要时间，因而他们放弃了吗？他们的想法应该是沿着河对岸往西边走，等正好超出投石机的射程范围就一口气过河。

“天都快黑了，那些人还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朽栈，我们必须去。婆娘们都在逃，会被追上的！”杵臼慌张道。

朽栈颔首道，“天黑了对我们有利。等最后一帮人一行动我们就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朽栈的手下们慌忙准备追击。虽然有人提议，为了以防万一，至少将守在悬崖上的投石机旁的人手留下来，但临近黄昏时，当他们看到军营里剩下的最后一批人开始行动后，便将人撤了回来。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留下人也无济于事。即使并非如此，朽栈手下的人也很少，人数完全不足以抵抗王师，因此不能浪费任何一个人。

“等妇孺逃离后，安福横竖也就是个弃子，弃置也无所谓。”

朽栈说着，把手下分成若干小队，一队二十几人，待断定王师离安福足够远，便让他们一齐追了上去。

“没有听到哨声，那帮人准备沿着河向西一路过去吗？”

他们的伙伴潜伏在河流北侧。王师一过河应该就会响起哨声，可他们并未听见。然而，当他们在暮色苍茫中奔跑时，能看见河流北侧有火把的亮光，敌人已经在渡河。一个手下去村子里呼唤潜伏的伙伴，却立即面无人色地跑回来。村子已被敌人摧毁了。

“畜生，什么时候干的！”

据说，有近十个伙伴们藏身的村子被悉数歼灭。

“每具尸体都被剁得稀烂，这帮畜生如此惨无人道！”

在朽栈的过往经历中，他记得有这么一伙恶名昭著的赭甲，会无谓地耗费精力去伤害受害者。在土匪之乱及随之而来的诛伐中，赭甲一直如此行事。这伙人身穿极其庸俗的赤黑盔甲，如同嗜血的饿狼般，虽然十分气人，但确实身手高超。估计他们不会把土匪之流放在眼里。

“他们派赭甲做先遣队吗？这帮渣滓！”

为了战胜而不择手段——这就是军队。如此冷漠又残酷无比的作风，使得文州一直以来都遭到恣意践踏。

“去报仇，冲！”

朽栈等人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虽说夜幕已降临，可他们在黑暗中也不会迷失方向。火把的亮光告知了他们敌人的位置。朽栈等人还是有一分胜算。

朽栈鼓舞着手下，跟上了向西前进的队伍尾巴。他们瞄准火把，将它们一个个灭掉。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在黑暗中的行动变得错综复杂起来。朽栈等人在武器上用迷谷标了记号，如此一来就无需担心自相残杀了。迷谷是生长在黄海的一种树，它的花具有发光的特性。从迷谷之花中提取的染料价格昂贵得惊人，但却能在黑暗中发光。在武器把手附近用迷谷做记号，不想被人看到时便握住那处将记号藏起来。若显示其中一部分，便成为一个暗号。这是那些生活在黑暗矿道里的人们的智慧。王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尾乱了阵形。就在他们认为王师不足为惧而松了一口气时，形势开始发生了变化。士兵们把火把聚集到一起，重整阵形，开始与追击而来的土匪对峙。敌人一旦重整旗鼓，土匪就不足以与王师为敌。

朽栈冲进一队士兵当中，手中的双斧被击落一把，便逃了出来。在逃跑途中，他遇到了背着伙伴踉跄奔跑的手下。

“不要紧吧？”

他跑过去一看，背上的那个男人已没有了呼吸。他对那身沾满鲜血的衣服有印象。

“……是杵臼吗？”

“应该是。”手下只能如此回答。他会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只因尸体的头部遭到重型打兵器猛击，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了。

“他已经死了，放下他逃吧。”

听朽栈这么一说，手下精疲力尽地放下尸体，然后懊悔地抚摸着遗体。朽栈也轻轻拍了拍那具身体。这个男人长久以来一直是朽栈的左臂右膀。尽管他性格软弱，但在乎家人，重情重义，处理任何事都不会嫌麻烦。朽栈刚刚还和他说过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别离。

“走吧！”他催促着手下，向后退去。他们和逃回来的伙伴们一起躲了起来。朽栈等人的损失惨重。即使占据了地利，在野战中土匪们也会处于压倒性的劣势。所幸的是，他们的追击让大军停下了脚步。原本正向西前进的大军停了下来，在紧追不舍的朽栈等人前方排兵布阵。

“怎么办，要撤退吗？”

听到赤比的询问，朽栈只是摇摇头。

“若能在这里把王师那帮人拖住，逃跑的那些人就能跑得更远。我们要尽量坚持下去！”

“要是被他们攻过来就麻烦了。”

“在对方转为攻势前抢先攻击吧，多少打几下就立刻往后退。只要对方还摆出要和我们打的架势，那些逃跑的人就是安全的。”

“明白。”赤比点点头，数了数逃回来的伙伴人数，重新编成小队。只要凑齐人数，就让他们上前攻击王师。在前方攻击的人一撤回来，就派下一队人上前。每一战撤回来的人都会有所减少，但就算知道这样只是疲于奔命，他们也不得不坚持下去。若他们的攻击中断了，对方就会转而进攻他们。一旦对方正式发动攻击，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纵使人数不多，但只要这方继续攻击，敌人就会停留在原地。

“事情的发展完全按照我们的想法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啊。”

“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吧？”

“你以为成功了就足以对抗王师吗？就凭我们这帮家伙？”

那些人之所以驻足此地，除了朽栈等人的攻击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无法在夜间使用弩弓应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但应该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以致于无论是攻击朽栈等人还是继续向西进发，都让他们难以行动。

朽栈等人如此揣度——而这的确是事实。

友尚想让大军前进。既然骁宗就在这里，就势必要去追他。虽然友尚得到的命令是侦察函养山，但侦察的目的是为了开山捕获骁宗。目前骁宗可能就在眼前。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去追捕骁宗。

然而他还是进退两难，只因士兵们对赭甲爆发出不满的情绪。说到底，他们深感愤慨的是为何阿选麾下要重用乌衡。对于在乌衡带领下赭甲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友尚也好，其部下也罢，都觉得难以接受。赭甲罔顾军队秩序行为蛮横，无视命令为所欲为，而且其行为本身与军纪背道而驰。即使军人不得已对百姓刀刃相向，但也是讲道义重品德的。他们为自己能坚守道义而感到骄傲。被践踏了尊严的士兵们会义愤填膺也不无道理。士兵们不能原谅乌衡和赭甲，必须将他们关起来严惩不贷的呼声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虽然友尚承诺了一定会处罚乌衡，可乌衡本人及赭甲们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打着阿选的旗号招摇过市，逼友尚做出让步的举动再次激怒了士兵们。最后，他们见形势不利便消失了踪影，于是一队士兵出去搜寻他们。若问追捕捉拿他们的命令是何人下达的——好像是来自某位卒长。尽管是士兵们专断独行，但若友尚为此训斥他们，则可能导致军队崩溃。

他必须设法稳定人心，恢复军队正常秩序。就在此时，土匪从后方进攻而来。尽管他们兵力不强，可一波接一波的攻击也令友尚感到棘手。

士兵们的骚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追着乌衡等人而去的一队人直到接近黎明时分才在说服下折返军中。在寒风中留守的士兵消耗极大，士气也显著下降。

“……我们暂且撤回安福！”

友尚叹了口气。

“那骁宗？”

“事到如今，就算追过去也追不上的。”

“将军所言甚是。”部下也叹息道。

“去支援弦雄。歼灭土匪后返回安福，派一卒人去搜寻乌衡！”

王师恢复了统一行动，开始向安福的方向——即向着队尾的方向改变阵形。朽栈看到这情景，知道形势已变。

“那些家伙是打算往这边来吗？”

朽栈等人的人数在徒劳无功的反复攻击中渐渐减少，然后天空开始渐渐泛白。虽说天还未亮到能看清人影，可一旦曙光初现，军队就会出动弩弓吧。如此一来，朽栈他们就没有取胜的希望了。

“回安福！”

他对着周围的人喊了一声，慢慢地向后退去。但就在他们准备往回逃时，却看到了空行师的身影出现在安福的上空。

“居然留下士兵了吗？”

朽栈咂了咂舌。他还以为对方必定全军出动了。没有留后手，让安福变成空城是他的失误。如果不逃进城内，他们留在山里就只会成为弩弓的靶子。

敌人大概准备伺机而动。虽然他们目前像一堵墙般停留在原地，但迟早会朝朽栈等人的方向蜂拥而来吧。

“混蛋，我们可是外行啊！”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赤比挖苦的话只能让他苦笑不已。

“到此为止了吗……”

他靠着一双拳头活到现在，很清楚那双拳头总有一天会坏掉。年龄或受伤，有许多因素会导致拳头不再有力。纵使朽栈清楚依靠拳头而活是有极限的，可他别无他选。不——也许有其他选择，但光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他看不到任何岔路。说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是否有过岔路。

“我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年代啊！”

这是朽栈发自肺腑的感慨。当他回首往事时，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朽栈……”

看到赤比脸上浮现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朽栈笑了笑。

“不管是你还是我，哪个运气都不咋样。”

就在赤比发出一声干笑，摇了摇头的时候，如同影子般渗透在淡墨色的地面上的王师开始行动了。巨大的黑影一阵晃动，一下子向朽栈他们倾泻而来。

“来了——快逃！”

朽栈下的命令只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逃脱并活下来。赌上性命逃跑，拉开距离，逃进山里，不能回安福。

伙伴们四散奔逃，队伍开始散了。王师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朽栈他们也开始奔跑，躲避着冲过来的王师，兵分两路逃跑。“快逃！”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一边自己也跑了出去。若被王师突破中央，就只能分南北两路奔逃。但南面有河，北面有山，他们没有多少逃跑的余地，就算知道会被攻击，也只能绕到敌人侧方，尽可能拉开距离，从北往西走。向东西延伸开来的王师就这样形成了一股波浪，开始自南向北滚滚而来、一举逼近。朽栈等人只能四处逃窜，就在这时一群骑着马的人向他们跑来。虽然还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但已足以用弓箭瞄准他们这边了。一旦进入射程便万事休矣。

朽栈认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骑兵，举起手中的斧头。他的武器是手斧，因此无法与骑兵抗衡。他只能听天由命，试图对准马腿砍过去。

正当他这么想时，地面轰隆作响。尽管感觉像是地面在震动，可其实是许多人所发出的声音。惊恐慌乱的声音以成千上万的规模交织糅合，震荡着黎明的空气。

“怎么回事？”他不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王师队伍的西端开始崩溃。冲着朽栈跑来的骑兵也改变了方向，慌慌张张地调转马头向西边飞奔而去。有的士兵往西边走，有的还在往东边追赶土匪。就在朽栈的眼前，王师的队伍开始左右撕裂了。

“——什么情况？”

朽栈一头雾水地跑了起来。他看到赤比在西边，便往那边过去。赤比呆呆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西边。

“怎么了？”

“不清楚。——不，是生力军吗？”

看上去王师确实是受到了攻击。

“若他们是王师的敌人，就不叫生力军。”

“那……来的是援军？……来帮我们？”

为何会有援助？不应该会有来救助土匪的势力才是。

正当他们茫然不解时，在前方的伙伴朝他们挥了挥手。伙伴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喊，“是李斋！她来帮我们了！”

朽栈愣了一下，高声喊道，“那女人怎么会来！”

土匪和李斋并非同伴，倒不如说是敌人。纵使两者之间有短暂的合作，但绝不会更进一步。若她采取显眼的举动，暴露的可能性也就随之增加。

她不会来的。尽管如此，人数相当可观的一伙人向王师发起了进攻。他们并非土匪那样的外行，原因在于，王师的队形大为散乱，军心明显动摇起来。

“她忘了自己也是个逃犯了吗，蠢女人！”

他嘴上唾弃着，鼻子却一酸。

一伙士兵蜂拥而来。他们并非冲着朽栈而来，而是为了躲避什么才纷纷涌来。士兵们看到挡在前面的朽栈等人，仿佛迫不得已般的对他们发起了进攻，但朽栈他们也勉强抵挡得住这波攻击。朽栈一斧头将手持长矛刺来的士兵的矛头砍落，剩下的长柄则被他击飞。士兵失去了手中的武器，狼狈而逃。一头骑兽张开黑色的翅膀落在地上，攻入东跑西窜的士兵当中。

“朽栈！”

这骑兽又快又壮，骑在它背上的毫无疑问就是李斋。她身穿盔甲，手中持剑，毫不犹豫地将在挡在她和朽栈之间的士兵一个个砍倒，飞驰而来。

“朽栈，你没事吧？”

朽栈呆立在那儿，只能点点头。

“……有你这么傻的吗？”

“彼此彼此。”

李斋笑道。

“往西走——你让大家往函养山那里撤退！”

“可是……”

李斋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不要紧。

“你们先走，大家的家人在前面等着。”

李斋的话让土匪们感受到了一线生机。他们各自挥舞着武器，一边向挡在前方的士兵们发起攻击，一边向西逃去。

6

让土匪先行撤离后，李斋等人开始缓缓后退。他们的目的并非打胜仗，只要能救出土匪，撤退到安全地带即可。最好是能暂时挡住敌人的脚步，令其就此撤退。之后敌人应该会重整旗鼓前来清剿，到时他们只需逃到潞沟或放弃函养山一带远走高飞即可。

“对不住了。都怪我轻率地离开安福。”

留在后头的朽栈歉疚道。李斋却摇了摇头。

“大家都离开安福反而帮了我们大忙，否则就必须得去救留在安福的人了。”

安福那里有投石机，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若王师占据了安福的这些守城兵器，在城中清剿留在那里的土匪，那他们去救人就会困难重重。即使安福一直在土匪的控制下，也不会改变这种情况。李斋等人要营救土匪，必须让他们弃安福而逃，若朽栈不听劝告，便只能在城中会合了。如此一来，他们就极可能陷入泥潭而无法逃脱。

王师兵强将勇。李斋等人刚赶到时，王师似乎因突如其来的伏兵而惊慌失措，可目前正在逐步恢复秩序。更不必说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装备上来看，李斋他们都不是王师的对手。王师的兵力一分为二，队尾去追赶土匪，先头部队则与李斋等人交锋。虽说李斋他们设法分散了先头部队，可没有足够的兵力去乘胜追击、扫荡并抓捕残敌。驻留东边的王师以牢不可破的阵形开始向前推进。他们在王师的推进下向后退去，但到处都埋伏着未能歼灭的士兵，令人难以应对。若王师和后方队伍会合，那事态便会十分棘手。李斋等人要么必须赶在王师会合前向西撤退，要么就不得不将他们反逼回安福。

——他们兵力不足。

牙门观交给李斋的兵力有两千，就算再加上白帜及石林观的若干兵力，总数上还是远远不及一个师。王师来的似乎并非一整个师，而是少了两个旅，但仍有一千五百人。即使从装备及训练程度来看，同样的人数也是敌不过的。

与李斋等人直接对峙的士兵们应该是察觉了敌人是骁宗麾下。她并不愿就这么放他们回去——若有可能，他们想把这些士兵一网打尽，可实在力所不及。就在他们万分羞愧地往后退时，西边传来一片欢呼声。李斋惊讶地抬起头向峡谷间望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支新来的队伍。

“那是……”李斋暗暗疑惑道。

“是癸鲁！”

旁边传来静之兴高采烈的声音。癸鲁是霜元的部下，正是他在高卓找到李斋并喊住了她。

“李斋大人，您没事吧？”

不多时，癸鲁便赶到李斋几人的身边。

“多亏州师并无动静，霜元大人同意卑职带兵前来相助。”

来的不只是癸鲁，彤矢也跟在他身后。两人共率有三千名部下。

“多谢！”

癸鲁点点头。

“我们痛恨土匪，但也并非所有土匪都有罪。等成功夺回鸿基后再去考虑如何处置他们，当务之急是尽力推迟暴露的时机。”

癸鲁说着催促彤矢行动，并回头看向李斋，“由卑职带人攻打主力部队，李斋大人请去抓捕散兵。”

李斋点了点头，让癸鲁等人过去，自己则留在原地，命令部下救护伤员，捉捕溃散的王师。彻夜行军的士兵们如今可以歇口气了。说实话，她对此感激不尽。

***

友尚远远看见一大群人从峡谷中一拥而出时，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他听说土匪的总人数不到一千，然而从山谷中一拥而出的人群显然超过了一个师。已经露出疲态的部队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气方刚的援军。与其对峙的友尚君显得疲惫不堪。他们气势不振，战斗力明显下降。

如此一来，还是只能先撤回安福。友尚准备再下命令向后撤退时，一群空行师从安福赶了过来。这群空行师之前一直盘踞在安福的上空。留守岨康的那些人行事周密，让空行师先行一步，占据了已沦为空城的安福。

虽然友尚是这么认为的，可当空行师的距离越来越近时，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是王师。

驱使骑兽而来的人约有二两，但怎么看都不是友尚的部下。他们身上的盔甲参差不齐，手中的武器也是如此，分明是由好几个有骑兽的势力拼凑而成的队伍。不过，这些骑兽不是普通货色，骑手手中的武器也显然是冬器，来人并非土匪或侠客之流。似乎有不少落魄的士兵加入了土匪，这些士兵和土匪也是一路的。从这些人的举止来看，他们绝非打仗的外行。

——他们本应可以趁早攻过来的。

他们本可以从友尚等人的背后乘虚而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安福上空待命，没有做出任何敌对的举动。友尚误以为他们是赶来的部下，这固然是他的过失，但这些人并未轻举妄动，而是等待友尚军阵势崩溃往回逃的时机。

“该死！”

友尚咬牙切齿道。自阿选召见并命他前往函养山以来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他误判了占领该地的土匪的势力。他奉阿选之命将乌衡带过来。以乌衡为首的赭甲的自私自利及肆意妄为让士兵们为之忿忿不平。他万没料到土匪如此难对付，且势力庞大，还混杂了相当数量的落魄士兵。

没有一件事是称心遂意的。很显然他们已经落入败局。友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本不该如此。友尚曾在阿选麾下效力。阿选受到先王重用，也被成为新王的骁宗委以重任。友尚曾为主人及自己的部下而心存自豪。这一切，如今都不复存在了。

友尚的大军在前后夹击之下开始溃退。

***

“那不是敌人吗？”

朽栈似乎大感惊愕，在李斋身边高声喊道。空行师从王师后方发起了攻击。

“空行师？”

“他们就在安福的上空，我还以为一定是王师留在安福了。”

据朽栈所说，他确实觉得有点可疑。

“我本以为大部分空行师都被投石机击溃了，想着真不愧是王师，竟然还藏有其他空行师。”

“是吗？”李斋嘴里这么说着，却还是不清楚那些空行师的来历。问了静之，他也一无所知。李斋等人的阵营里没有数量足以组队的骑兽。没有多少伙伴拥有行动如此敏捷的骑兽，而且也不可能在安福这边。

“那是谁？”

去思跑过来问道。“不清楚。”李斋答道。王师在他们眼前开始溃败。本来癸鲁和彤矢的到来就使得王师处于绝对不利的形势，再加上有一群空行师从后方乘虚而入，此战已成定局。王师眼看着即将溃不成军。同伴们扑向溃退的士兵，将他们砍倒在地，推倒后并将其擒拿。当落日西斜时，一切都尘埃落定。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李斋他们赢了。

造成奇迹的那一群空行师向李斋的所在之处飞落而下。李斋在里面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禁惊呼道，“那是——翚骏吗！”

那么，骑兽的主人就是——

“泓宏！”

李斋大声呼喊道。泓宏是李斋的部下，是与她在承州离别的师帅。

“李斋大人——终于见到您了！”

泓宏从飞落而下的骑兽身上跳下，跑了过来。李斋也从飞燕身上跳了下来。

“你之前一直在哪里————”

“多亏檀法寺相助，卑职得以苟延残喘。”

泓宏笑道，“倒是李斋大人，幸好您安然无恙！”

“其他人呢？”

一问之下，五名师帅中有两人被逮捕。包括泓宏在内，活下来的师帅有三人。

“我们失去了不少士兵，但还剩将近一半人马。大家都潜伏在承州到委州一带。听闻李斋大人回来，残余部队正在光佑的指挥下暗中向文州转移。”

泓宏说着握住李斋仅剩的那只手。

“总之，卑职带领最少的人手最先赶来，只为向您禀告此事。”

李斋回握住他的手。

“……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说实话，她本已死心。李斋的部下在承州未经审判就被处决，她曾以为不论是泓宏还是其他师帅都已不在人世。她已一无所有——李斋至今为止一直如此说服自己。然而，她有三名部下存活下来。一问之下才知他们是与举兵起义的承州师结了盟。值得庆幸的是，近年来阿选对各地的监控有所松动。不知是否由于国困民穷的缘故，过去戒备森严的承州，如今警备似乎也变得薄弱了。最近这种情况就更为明显，那些赶来文州的人的负担应该也会减轻。事实上，据泓宏所说，他们虽然本就足够谨慎，但也没费多大的劲就赶到了这里。

只要光佑一抵达，就能和敦厚里应外合攻下文州城。若能顺利展开守城战，便可堂堂正正地起兵与阿选对峙——。

7

李斋等人姑且以人数取胜。翌日，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扫荡军队，俘虏残兵。王师的人数比想象中要少。看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清剿土匪，至少李斋等人在此地的事并没有暴露出来。

虽说王师已尽力清剿土匪，可会落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此一来，文州有敌对势力一事便会传到阿选那里，但等敌军兵力到位后，墨帜的阵容也将更为强大。他们渐渐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深夜时分，李斋等人带着俘虏们回到函养山前的一座城中。这座城已沦为一片废墟，城内长期无人居住。此城名为崔峰，过去是一座县城，在诛伐下被夷为平地，内外城墙自不必说，城内建筑也所剩无几。这里就是墨帜在支援土匪时安营扎寨之地。若能在此拦住王师，土匪便可逃往西崔——逃到函养山或周边的废弃矿区。即使无法拦住王师，这里本就是荒凉无人的废墟，因此不会牵连无辜百姓。他们凑合着在外城墙及民居的残垣断壁上拉起了帐篷，以供人使用。其中，在这座城的东北角，还残留着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建筑。据他们所知，这里曾是里府的一部分，如今指挥营则设在了此处。

“看来是赢了！”

霜元在一间废弃的堂屋中向李斋迎来，看样子是从西崔一路赶了过来。

“好不容易啊。”

就在他们互拍肩膀，沉浸于喜悦之中时，一名亲兵掀开门上挂着的布帘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把剑。

“事实上，出现了一个来历怪异的男人。目前不清楚他从属何方势力，因此姑且关押在了城外。”

“——这是？”

“这似乎是囚犯所持之物。”

此人与王师的士兵为敌，并试图救出逃亡中的土匪亲属，因此不像是敌人。然而，他也并非土匪，而且也不属于李斋等人势力中的一员，本人又一语不发。他毫不抵抗地束手就擒。当这边要求他交出佩剑时，他似乎也极为爽快地交出了剑。

“若是阿选的敌人，对我们而言，也未必是友。”

不过，据说此剑并非凡品，因此才特意派人来报告。

李斋一边甚觉诧异，一边接过了那把剑。无论是剑柄还是剑鞘上都破损严重，无法想象出其原貌。即便如此，在李斋看来，过去这也应该是把不错的剑。虽不奢华，但也锻造精良。褪了色且伤痕累累的剑鞘上绑着一个小铃铛，不知是否是什么护身符。铃铛好像被塞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饰物与剑鞘并不相配。李斋对此疑惑不解的同时，将剑鞘夹在腋下，握住剑柄拔出剑身。与剑鞘上的累累伤痕相比，剑身却美得惊人。剑刃完好无损，且毫无瑕疵，寒光凌凌。

“这是！”李斋惊呼。她在惊讶的瞬间手中失去了力量，剑鞘掉了下来。霜元也被惊得蹦了起来大叫道。

“——是寒玉！”

李斋试图向面露诧异的众人解释，却又如鲠在喉。她浑身簌簌地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寒玉——是骄王赐予骁宗的剑。

“俘虏在哪里！”

***

俘虏坐在灯光昏暗的帐篷里，背靠一面焦黑的石壁而坐。四处开裂的布从头裹到了眼眉处，而且脏兮兮的粗布把眼睛遮住了。由于这个缘故，他们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他消瘦的脸颊苍白如蜡。

李斋透过帐篷的缝隙向里窥视，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拿着灯跨进了帐篷里。大概是听到有响动，俘虏毫无戒备地回头看了看李斋。李斋拼命地将那张脸对照记忆中的脸。鼻梁、下颌及嘴角——。

就在她难以作出判断时，俘虏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真没想到——是李斋吗？”

李斋一时只能大口喘气。那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然而——确实是他。

见李斋说不出话来，俘虏的脸微微一动。

“而且连霜元也在。”

李斋背后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霜元。

“骁宗大人！——主上！！”

霜元飞奔过去，跪倒在地上。俘虏眼看着他过来，摘下遮住脸的布，露出那双令人难以忘怀的深红眼眸。当他掀开裹着的布，那头雪白的头发便披散了下来。

李斋犹如踩在云端上，轻飘飘地向前走了一步，双膝无力地当场瘫坐在地。她无法出声，也无法呼吸。

她想说，我们一直在找您。臣知道您还活着，坚信您有朝一日必定会回来。无论需要多久时间，要经历多少苦难，我们都会把您找出来的。

“主上眼睛是否有恙？”

少顷，旁边传来霜元的声音。听到这句话，李斋终于喘了口气。她抬头一看，只见骁宗仿佛厌恶般的眯起了眼睛。

“只是光有点刺眼，不过已经好多了。”

听见那声音，有人手忙脚乱地将带进来的灯灭掉，仅剩一开始就点亮的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下周围一片昏暗。

“抱歉。”说完，骁宗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李斋，“似乎让你吃了不少苦。身体可有大碍？”

李斋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不多时，她才领悟过来，骁宗指的是她失去的手臂。

“……并无大碍。臣早已习惯了。”

“是吗。”他回答的声音如耳语般低沉。

“听不太清楚吧，喉咙不太容易发出声音。在没人可说话的地方呆久了就会变成这样。”

骁宗含笑说道，目光转向霜元。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

霜元惊得赶紧用袖子挡住了脸，因此李斋无法得知他究竟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站在那边的好像是叫静之吧。你旁边的应该是泓宏，是李斋麾下的……”骁宗说着，温和一笑，“你俩看上去就像孩子一样。”

李斋回头一看，静之和泓宏正并肩站在一起，低声啜泣着。看到那景象，李斋也慌慌张张地擦拭了一下脸。

“我一直挂念大家。”骁宗环视众人，“很高兴你们活了下来。”

“此话应由臣下来说！”

霜元高声说道。他再次膝行至骁宗跟前，握住他的手。

“得见主上归来，臣不胜欣喜！”

***

远处传来了欢呼声。

友尚在地窖中抬起了头。外头十分嘈杂，虽然已是深夜时分，却简直如同庆祝节日般热闹非凡。

——这也难怪。

他们打赢了王师。

友尚独自一人坐在地面上。这里以前大概是个仓廪，还算宽敞，虽然周围用砖石砌得十分牢固，但抬头望去，大部分的屋顶都已塌落。屋内只有一盏烛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仔细，但堆积起来的石头应该是从河滩捡来的吧。周围的墙似乎是用灰浆把磨得光滑的石头砌筑而成的。好像也并非不能爬上去，可友尚的双手套着枷锁。

也许是残存的积雪融化，水从头顶和墙面的裂缝中滴落下来，在铺满石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但身上的衣服已是湿漉漉的了。

他在疲惫和惆怅中昏昏沉沉地听着外面的嘈杂声，然后听到了有别于夜空中传来的喧嚣声的另外一种声音。为防别人听见而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说“主上”。这声音似乎就在地窖附近，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因此听不清楚具体内容，可还是能听出来几句类似“他还活着”、“回来了”的话。

那么，骁宗并非土匪的同伙吗？赶过来的援军里有相当一部分人似乎是王师余党。是这些人察觉到骁宗就在此地吗？他虽然不清楚骁宗与土匪、援军之间的关系，但能理解那些人高声欢呼时的心情。他们本以为主人已经驾崩——或者说是下落不明，却在七年后重逢，这该有多么令人欢欣鼓舞。

在离开鸿基时，他对为何选择乌衡而心怀不满。 随着离鸿基越来越远，这种不满的情绪也愈发强烈。与此同时，他对阿选也感到愈加生疏。

函养山被土匪占领了。为了击退土匪而战，这对于友尚而言是理所当然的。若土匪盘踞在函养山，他就无法完成主人的命令。除掉他们是应该的。友尚也明白，只要是名军人，那么就无可避免要为此上阵杀敌。

然而，在作战时他恨不得向对方说“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觉得正因对手是土匪，现在并非与之为敌的时候，自己应该告诉伙伴们要远离函养山。即使王师、乌衡或州师开口下令，也决不要搭理。若听从他们的命令，那最终的下场便是命丧黄泉。

假若此时此地，阿选下落不明，七年来一直杳无音讯，自己果真会去找阿选吗？和他重逢后也会如此欣喜若狂吗？

“应该会去找吧……”

友尚低下头，双手抱膝，口中喃喃自语道。

经过一番犹豫之后，友尚应该会去找人的。只因阿选是友尚的主人。若能重逢，他应该会欣喜不已，但内心深处仍会感到不知所措吧。他必定会困惑于自己虽然高兴，却又无法感受到全然的欢欣。

友尚想，输了也好。他打输了这场仗，成为俘虏，无法尽到臣子的职责，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不知自己会遭到何等处置，也丝毫不感兴趣。他听从了主人的命令，忠心耿耿为之而战，在作战时竭尽心力，不过最后还是一败涂地。——如此，便足矣。

***

“这位是去思，然后这边两位是酆都以及喜溢。”

李斋喜笑颜开地将这三人介绍给骁宗。三人也是因为担心李斋等人的安危，才从西崔来到了崔峰。

这间破旧的堂屋等同于废屋，不太适合在此迎接王的到来。这堂屋连门都没有，窗户也破破烂烂，上面用现成的布及草席遮挡住了。屋顶勉强得以保留，可天棚上到处是漏雨之后渗出的水渍，积雪融化后的水至今还顺着土墙往下流。

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三人依然激动不已。其中看上去最为激动的是酆都。这男人平时总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如今却好几次屏住呼吸，僵直地伫立在原地。

啊，原来如此。李斋露出微笑。

“酆都是南岭乡出身的。”

“哦？”骁宗饶有兴趣地看着酆都，问他是出身南岭乡的哪个地方。酆都语无伦次地回答着，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看清。虽说屋内点了灯，但出于对骁宗眼睛的忧虑，数量极少。

——他在黑暗中度过七年。

李斋向骁宗询问了事情的始末，骁宗也想知道李斋等人的情况。他们各自通过提问的方式填补失去的时间。尽管这让人十分欣喜，但骁宗当时所处的境地却让李斋犹如五雷轰顶。

独自一人身处黑暗之中，期间没有吃上一顿好饭，一呆就是足足七年。只能靠篝火照明，而且舍不得多用木柴，之后长年累月都在黑暗中摸索着过活，这算什么样的生活？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常年的沉默寡言令他嗓子无力，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李斋是军人，因而善于忍受孤独。她曾受过训练，为了在只身离开部队时也能活下去。即使如此，一想到自己孑然一身在山底呆上七年之久，便觉得毛骨悚然。在经历了这一切后，骁宗表现出的淡然模样，仿佛昨天还身在王师之中，令李斋大为惊叹。

尤其是他的身体并未显得特别虚弱。这也是当然的，骁宗在地底下一直让自己干着重活。然而，即使有手镯的保护，缺吃少喝肯定还是会对身体有影响。他的身形较之以往瘦削了许多，两颊凹陷，皮肤因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得近乎病态。他的声音微弱无力，眼睛也始终眯着。两只手的指甲都不自然地歪曲变形，萎缩得厉害。这是一次又一次指甲被生生撕裂后留下的痕迹。他过去浑身散发的那种凌厉霸气已不见了踪迹，然而，看起来却分外平静安详。

骁宗温和地和酆都交谈了一会儿后，转头面向去思。

“因我之故，瑞云观遭此大难，对此深感抱歉。除此之外，我很佩服你们能坚持到底。戴国受了你们莫大的恩惠，无论如何感激也不为过。百姓可能并不知情，可我要替所有百姓向你们道声谢。”

“愧不……敢当。”

去思深深鞠了一躬。

“还有喜溢。虽说这一切想必都是如翰道长的厚意，但我听说你对李斋他们更是帮助良多。衷心感谢你的盛情厚意。”

“这……不……”喜溢惊慌失措地嘴里嘟囔着，看着甚是好笑。

“原本我应亲自拜访如翰道长以表谢意，可惜时间不允许，有劳你务必向他转达我的谢意。若有可能，将来必登门道谢！”

“不敢当。”

李斋面含微笑看着一脸慌张的喜溢，然后转向骁宗。

“正如先前所提及的，请主上今晚在此安歇，明天先撤回潞沟，之后再去雁国。”

原本她是想将骁宗带回西崔，让在西崔的众多伙伴们也见见他。只是西崔那里除了伙伴以外耳目众多。无奈之下，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最好还是转移到潞沟。若要立马动身应该也没有问题，可不管是骁宗，还是跟随他的李斋等人都多少需要休息一下。毕竟他们赶来安福以后，几乎没能好好休息过。

李斋解释完毕后，霜元接话道。

“目前，臣等正在挑选随行护卫，由李斋担任队长，因为只有李斋是真正见过延王的。”

“虽说我也希望能和去思和酆都你们一起同行，不过——”李斋看着两人，“长久以来承蒙你们关照。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们这才找回了主上。我想，你们二人也差不多应该远离危险，回到故乡，安心的生活才是。”

“多谢！”两人齐声道。

霜元也颔首道，“据我们所知，目前能安全通往雁国的有马州、江州和蓝州这三个州。最近的是马州，可敌人兵力最为薄弱的应该是蓝州。——不过，江州那里有墨阳山及东架。我们想让你二人随我们一同前往东架。”

“去东架是吗？”

去思语气中带着惊讶，立刻露出无比开心的表情。

“难得有此机会，我们打算顺路去东架。在东架稍作休息，接下来只要登上墨阳山后便可一口气飞到云海之上。”

“感激不尽。”去思行了一礼，而酆都则显得有些疑惑。

“这对于东架的百姓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可这不危险吗？瑶山那里也有凌云山，还不如从那儿上云海。”

“酆都你应该也知道，瑶山的凌云山上空无一物。要飞上云海，我们需要一条路来登上凌云山。可瑶山没有那条路。”

“原来是这样吗？”酆都说着苦笑了一下，“小民自以为熟悉北方的每一条路，如今看来也有不知道的路呢。”

他说着又问道，“那其他地方呢？没有比墨阳山更近，且又可用的凌云山了吗？”

“倒也不是没有头绪。但我也不能确定是否能用。若常年无人通行，路就会被堵上。也有可能会被棘手的对手占领了这座山。特别是离州城近的凌云山上有州师的耳目，因而也用不了。不亲自去看看是不清楚到底哪里才可用的。所以我和李斋商量后，决定还是选择肯定能登上去的墨阳山。”

“原来如此！”酆都说道，看起来满心欢喜。

“我会负责留守。李斋和主上还要拜托二位多关照一阵子了。”

8

翌日，李斋及霜元将骁宗托付给部下，让他们先行前往潞沟，自己则留在崔峰挑选护卫。去思从牙门观那里得到过一头骑兽，但酆都没有骑兽。骑马会耽误时间，于是便让他和去思或其他人同骑一头骑兽。他们打算从文州出发一路向西，经马州南部后南下，再进入江州。最终目的地是恬县的墨阳山，从那里出云海，再一口气飞往雁国。只要骁宗抵达雁国，便能获得诸国的援助，并可打倒阿选夺回戴国。

事情有了眉目后，他们暂且和去思等人一起回到西崔。李斋大致收拾了行囊，处理好身边事务后，便独自返回崔峰。她一到中营，霜元便默默地对她点头示意，走出了中营。他们穿过摇摇欲坠的楼房，向着不远处的仓廪走去。率领阿选军而来的友尚正被关在那里。

通往仓廪的走廊歪歪斜斜，他们穿过时看到了相连的荒废穿堂里正蹲坐着一些士兵。这些都是被俘虏的王师军官。下级士兵则被关在别处。在这只剩残垣断壁的穿堂内，军官们目送李斋等人走过，投过去的目光都显得同样复杂。心灰意冷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们脸上浮现的神色并非仅仅如此。李斋朝他们看了一眼，走过了走廊。就在她正要离开堂屋之际，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主上是否安好？”

李斋回过头来。士兵们挤在残留部分柱子和屋顶的穿堂里，难以辨别是谁发出的声音。大多数人向李斋等人望过来，仿佛在等待着一个答案。李斋看了看霜元。骁宗回归一事还不能公之于众。然而，他们也知道，友尚的部下已注意到骁宗就在此地，且一直在追捕他。

霜元忽然转身回来，朝里面的人说道。

“主上在安歇。”

“可有负伤？”

“他的伤势尚且还不足以称之为负伤。”

“那主上贵体是否安康？听说清减了不少。”

“主上看上去和你等并无区别。虽说稍显疲惫，但只要休息得当，不日便可康复。你们是在担心主上吗？”

仿佛不知该如何作答，含糊不清的喧哗声在屋内回荡。其中一人抬起了头。

“主上肩负着戴国的命运。”

“正是。”霜元颔首道。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又改变主意似的摇了摇头。他再次抬起头来，在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的情况下坐直了身体。

“祝愿主上武运昌隆！”

说着，他深深行了一礼。在看似不知所措的士兵当中，有不少人效仿了他的举动。

“我会代为转达。”

霜元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催促李斋离开。当他们离开这里，进入下一间堂屋时，他说，“看来阿选的所作所为未必令人信服。”

“这也不足为奇。”李斋回道，“阿选麾下多数人都明事理，懂大义，原本就是一支品行良好的军队。”

“说不定对阿选的谋反最为震惊的就是他们。”

“恐怕是。”

然而，大多数部下都择阿选而弃忠义。听从主人的命令而行事——这即为部下。

李斋他们还在揣摩着那些人的心情时，就来到了仓廪前面。他们指示看守打开锁，透过墙壁上的裂缝，只见友尚双手套着枷锁，正低头坐在那里。

友尚原为阿选军的师帅——在阿选篡位后升职为禁军右军的将军。

认出他的身份后，李斋停下脚步。

霜元对等在门边的李斋点点头，只身一人走进仓廪之内。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与你见面。”霜元关上门后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坐在倾斜床榻上的友尚抬起了视线。

“还真是……”友尚仿佛自嘲般地露出笑容，随后垂下了头。

尽管他们让人搬来了最基本的家具，但屋顶上却破了一个大洞。想必因为天气寒冷，里面搭起了帐篷，还铺上了地毡及衾褥，然而既无法替他取下手枷，也放不了火盆。

“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看来你安然无恙。平安就好。”

他的语气很随和。霜元和友尚曾同为王师的师帅，两人之间是旧识。他俩刻意保持着距离，可霜元还是极为了解友尚的为人，也认可他的成就。骁宗登基后，霜元升任将军，与依然是师帅的友尚在官职上有了高低上下之分。然而两人之间对等的关系并无改变——至少霜元本意如此。

霜元和他拉开了距离，在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落座。

“士兵都被捕了。姑且先用绳子绑着，但绝不会慢待他们。目前大部分人还只能留在室外，我在让人尽快准备地方。”

霜元如此说道。若他自己落败被俘，恐怕最在意的无非也就这些吧。

“不过，遗憾的是我们并无足以养活所有俘虏的物资。而且我也有话想问你，你们来文州的目的为何？”

霜元直视友尚的双眼。友尚也是带兵的人，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若阿选军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讨伐霜元等“叛民”，那就无法释放被俘的士兵。只要给予那些士兵自由，他们就势必重整旗鼓再次攻打霜元等人。否则，他们就无法完成被下达的指令。所谓兵卒，即在接到攻打的命令后，只要身体还能动，就必须进攻到底，没接到撤退的命令就绝不退缩。如此一来，霜元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连饭也供不起，把人抓起来后置之不理，要么便斩草除根，一了百了。不过，就算是假话也好，只要友尚能说出讨伐以外的目的，那他们就不用动手了。

友尚淡淡一笑。

“实话说，我们的目的是来探寻函养山，根本没想到你们会在这里。恐怕阿选大人也并不知情。不过，此时传令兵应该已经在前往鸿基的路上了。”

说着，友尚貌似回想起什么，显得有些疑惑。

“我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否知道是你们。我们本打算和土匪打一场。这里有土匪，他们还有军人模样的同伙，会否是王师残党——我们收到的报告也就仅此而已。”

友尚说着轻叹一声。

“函养山被土匪占据，我们上不了山。虽说双方因此开战，但土匪中有军人模样的同伙，最终我方落败。以一个师的军力无法与之匹敌，因此下令后撤——若是这么回事，你们能否释放士兵们？”

“这样行得通吗？”

听霜元这么一问，友尚双眉紧锁。

“行不通吧。就算让他们封口，也可能会有人泄露你们的所在——包括函养山底的囚犯被释放出来的事。”

“大概会如此。”霜元说着笑了，“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下令后撤。我们被阿选发现也是不可避免的，这点我早就了然于胸。”

他们前去救助土匪时就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但是，他觉得如此便好。霜元如今十分感激李斋当时无论如何都要救土匪。多亏于此，他们才能与骁宗重逢。若那时不是李斋等人坚持要前去救援，霜元可能就不会有所行动。那么骁宗就会在这场仗中被捕——或者说，更糟糕的是这次他可能真的会断送性命。

“土匪是和你们一伙的吗？”

“说是一伙的不太恰当，我们的伙伴曾受过他们帮助。”

友尚哑然失笑。

“明明会有暴露之虞，可你们还是选择大义吗？”

他先是轻轻笑了几声，随后仰天长叹。

“罢了！”

见霜元面露不解，他说道，“我刚说是后撤，现今作罢。”

“友尚！”

如此一来就无法释放士兵——霜元的话刚要说出口便被友尚打断。

“我们输给了土匪，我可不想回去被张运之流斥责。三个旅就地解散。”

友尚断言道，并回头看了看因震惊而瞪大双眼的霜元。

——阿选大人，到此为止了。

友尚对着记忆中的主人如是说。长年以来，他追随其至今。直到某时某刻，阿选一直是友尚引以为傲的主人。追随如此人物，让友尚心里既欣喜又骄傲。然而，他承认早已物是人非。

阿选让土匪帮他挖掘函养山，之后却要将他们杀人灭口。霜元等人则为了救那些土匪，而选择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理解前者背后的道理，也认为后者愚不可及。然而，友尚希望能像后者一样行动。若要选择归属，他希望自己是在后者的阵营。正因如此，友尚才曾奉阿选为主，长年追随至今。究竟是友尚看走了眼，还是阿选变节了？不管如何，友尚无法再追随下去了。

友尚坐直了身体。

“让我和部下说两句。”

友尚把一同被俘的师帅及三名旅帅召集了过来。霜元守在远处，而友尚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要离开军队。统帅已不复存在，因此士卒可去留随意，可以回鸿基，也可返回故乡。

“将军今后作何打算？”一名旅帅问道。

友尚道，“我跟从阿选，而令百姓白白受苦，总得为此付出代价。”

友尚已不再尊称阿选名讳，这应该足以说明他的意愿了。

“无论将军要往何方，卑职会一直追随您！”说话的男人曾在穿堂为骁宗祈愿，似乎是友尚麾下的师帅。“只要您能容卑职跟随……”

友尚笑了。

“若我说要回乡做个渔夫，你该如何？”

“卑职认为这不可能。”

“是吗？”友尚笑道。接着他又看向三名旅帅，“虽然弦雄这么说，但我已离开军队，放弃军职，你们毋需再听命于我。你们几人及部下今后的方向，由你们自己决定便可。”

“卑职愿追随将军！”其中一人如此说后，其余二人也紧随其后，“自当如此！”

“我没让你们立即答复，好好想想吧。”

最先说话的那人摇了摇头。

“卑职是一名士兵，除了向人挥剑外没有别的本事。”

他在说这句话时嘴角在颤抖着。

“因此，当卑职被令杀敌时，卑职就会去杀敌。若有人因暗中藏匿叛民而被判定为敌人，那杀掉他们就是卑职的义务。可是，卑职不愿将毫不知情的邻居也杀光！”

男人说着用拳头抵住嘴角。

“一直以来，卑职都万分不情愿！”

“原来如此……”

当那位旅帅忍不住开始抽泣时，同僚用手搂住他的肩膀。无论是那位旅帅，还是一动不动攥着膝盖低下头的另一名旅帅，他们的肩膀都在颤抖。

翌日，友尚等人花了一天的时间去见兵卒。结果是被俘的友尚军归到霜元旗下。他们从追随阿选的一方，调转旗帜成为讨伐他的那一方。

“若你愿意接受这一大伙人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友尚到中营见霜元时如是说。

“我会欣然接受。”

“不胜感激！”

说着，友尚拉过旁边的椅子，仿佛脱力般地坐下来。

“士兵们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厌恶阿选的做派，他们一直等着我说不干了。”

“是吗？”霜元只答了这么一句。

“我没能察觉到大家都在愧疚中挣扎着。真是无能……”

“阿选大概也是如此。他不应该清楚自己的部下绝不会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吗？既然如此，他难道不会觉得痛苦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

“友尚。”插话进来的是李斋，泓宏和静之在她身边默默待命。

“我有一事必须相询。据说台辅回了白圭宫，是否真有其事？”

友尚点点头。

“他平安无事吗？”

“那是自然，目前台辅已回到瑞州候的位置上了。”

“他还说——阿选是新王？”

“好像是。对了，这件事我得问清楚。台辅指名阿选为新王，那你们这次就真的变成谋反了，而骁宗大人则会成为篡位者。你们能接受这点吗？”

霜元回答了他的质疑。

“就像你一直追随阿选一样，我们也只是追随骁宗大人罢了。”

“骁宗大人会成为篡位者吗？”

被这么一问，李斋陷入了沉默。沐雨似乎认为宫中颁布的诏令有点不对劲——说是王宫内部有人通知了她。不过，真正在王宫的友尚好像并未抱有怀疑。

“骁宗大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霜元答道，“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主上必须换一个住处，转移到更为安全的地方。动身前先请他在此安歇，主上看上去还是极为疲惫的。”

“也是——亏你们将骁宗大人救了出来。”

“并非我们将他救出的，是骁宗大人自己逃出来的。”

友尚目瞪口呆。

“莫非不是你们挖开塌方处，将人救出的吗？为此才让土匪协助你们的吧？”

“不。”霜元答道，“并非如此。土匪原本是为了在函养山上捡石块才占据山头的。我们也是终于估算到主上一定是在函养山上，本想借助土匪之力去找人，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自己出来了。”

“这还真令人惊讶！”

说完后，友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应该说不愧是骁宗大人。你们若不想让骁宗大人变成篡位者，就必须抓紧时间了。”

“这是何意？”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台辅指出阿选要想登基，必须要让骁宗大人禅位。因此我才会被派来函养山。换言之，只要还未禅位，骁宗大人就还是王。禅位后阿选才得以登基。”

“骁宗大人在我们阵营中，不可能去禅位。”

友尚点了点头。

“不过，若主上无论如何都不去禅让，阿选或许能另寻他法来即位。如此一来，天意所在就会有所变动，而主上则会成为造反的一方。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打倒阿选。”

友尚的声音低沉，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请问……”泓宏插话道，“卑职无法理解何为天意变动。既然骁宗大人还健在，天意没道理会变动。”

“我也无法理解。”友尚说着，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霜元听完后，完全认同了沐雨所说的“不要相信为好”。这事确实过于可疑。

“王宫的人都相信这事吗？”

“不相信也得相信，因为是台辅本人所言。”

“会否是——台辅的计谋？”

友尚似乎大为惊讶。

“麒麟的——计谋？”他瞪圆了双眼，忽然紧皱双眉，“说不定是……至少张运他们一直有所质疑……”

“有人提出质疑吗？”李斋插言道，“那么台辅是否安然无恙？”

“我认为他没事。因为有表示怀疑的人，所以台辅的人身自由受到一定限制，但想要对台辅不利的人还是没有的。”

“台辅身边应该带着个随从，你是否有耳闻？名为项梁的……”

“有，是英章的部下吧。不过，项梁已经不在王宫了。”

“不在？”

“他出逃了，原因大概是想救出正赖。”

“正赖是否平安无事？”

“不能说平安无事，只是命还在。项梁大概试图救他。虽然他放倒看守，找到了正赖，但还是没法带他逃出去。因为在事情败露前他就已经出逃了，所以我也不清楚具体细节。”

“那么，台辅现在是孤身一人吗？”

“若你是想问他是否被孤立了，答案为否。台辅身边跟随着一群保护他的人。”

李斋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同样放下心来的霜元说道，“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也必须要问你。不过，改天再进行吧。李斋也最好去休息片刻，没多久就得出发了。”

李斋颔首，离开了正殿。她刚回到自己的寝室，就发现檀法寺的空正正在门前等着她。

“贫僧听说您一早就要动身了，这个给您。”他说着便递过来一个包袱。

“虽说未必要打扮成武人模样，但又不能让剑离身。若您要佩剑，也不该穿道服。这是贫僧弟子之物，还请笑纳。”

“多谢！”

李斋用双手恭敬地接过了袈裟。袈裟里放着一套衣物，包括斗笠及戴在下面的风帽，御寒用的披风及黑色僧衣，穿在僧衣里面的白色短衣、长袴、手甲及膝袴。这是李斋在承州时也见惯的装束。的确，既然是檀法寺的僧侣，那携带武器是再自然不过了。

那套白衣和李斋他们穿在盔甲之下的衣物并无太大区别。衣物虽然很薄，但布料里掺有羊毛，和军队过冬的行装是一样的。军队用的手甲及膝袴是用软皮革制成，不过这毕竟是僧衣，因此是布制的。手甲及膝袴里塞了棉花或其它填充物，密密地缝起来，使之更具厚度。

李斋添了一套新的小衣和一双新鞋，等着骁宗从潞沟赶来。她把这些衣物整齐摆放在就寝的主人身边，为明天启程而做准备。她将手里泰麒留下的旌券，连同铃铛一同绑在剑鞘上。旌券的背面有景王的签署，若真有个万一，景王的御名及玉玺印说不定可起到护身符的作用。

***

然后在黎明时分，一小队人马从崔峰的废墟向西出发。这些人都骑着骑兽，仅十二骑。目送骑影渐渐远去的人们，不久便静静地消失在废墟之中。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一章

1

鸿基久违地下了一场雨。雨水滴在背阴处残留的积雪上，化雪成水。

极寒期过后，张运被逐出朝廷。诸官的兴趣已经转移到权力的格局将如何变动之上。冢宰之位暂时还空缺着，目前由冢宰副官案作全权掌管，但也有许多反张运派的官员极力反对。他们坚称案作是张运一手培养的人，要趁此机会将他拒绝于朝廷之外。

阿选一句话结束了争论。

“行了——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

暂且先交由案作，届时看情况如何便可。

阿选这么一说，诸官也难以再提出异议。

“他曾眼看着张运犯下大错，说不定比想象的要合适。”

正是在这些呼声下，案作获准代行冢宰一职。其中也有人对并无出色表现的案作鄙夷不屑。对此，案作只是恪守本分地担任代行冢宰之职。他极为尊重阿选及六官长，因此众人一开始的抵触情绪也渐渐淡去了。

当张运离开，冢宰这一权威自官场上消失后，原本冢宰一派的官员们也随之沉寂下来。与此同时，反冢宰派的势力也没有了动作。本以为哥锡会取代张运，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获得太多支持。事实上，所有的官吏都厌倦了争权夺利。

大多数官吏都认为新时代即将到来。即使不察言观色，只要跟随身为麒麟的宰辅便万无一失。

泰麒说话的分量大有提高。六官长中也有人对此心存戒心，可由于他们一直支持且跟随的张运落魄至此，便也只好接受泰麒的建议。而那些因泰麒权力大增而心存戒备的人，他们的意见几乎都被忽略了。

整个国家充满活力地运转起来。救济荒民的措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物资被运往各地义仓以补充不足。国家鼓励城市重建，城里的活儿也多了起来。一些村子在过冬时已耗尽了用于播种的粮食，因此国家运了种子过去。

然后，来了消息。

——友尚军在文州全军覆灭。

“友尚？”

面对阿选的质疑，案作深深叩头。从文州一路飞赶回来的传令兵带来了友尚军溃退的消息。

“向函养山方向进攻的三个旅及友尚将军和这边失去了联系。据好不容易逃出现场的幸存者说，三个旅全数被歼灭，而友尚将军不是被活捉就是阵亡。”

“发生了何事？”

阿选看了案作一眼，随后看向在他身后待命的夏官长。两人的表情都令人难以捉摸。

“叔容，我在问你发生了何事。”

友尚只是纯粹为了将骁宗从牢狱中放出来才前去探查函养山情况的。说到底不该打起仗来，即使打起来，友尚也不应该轻易战败。

“是！”夏官长毕恭毕敬地答道，将身子蜷缩得更小了。

“此事——臣也不甚了解。看来是函养山一带都被土匪占领了。友尚将军攻下土匪阵营下的一个城，在那个城及琳宇各留了一个旅，他本人则带兵攻往函养山。他们与土匪在那里发生了激战，而友尚将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是确凿无疑的。据说大多数士兵并未回来，友尚将军也就此失去了音讯。”

“土匪的人数有多少？”

阿选一边问，一边反复思考函养山周边土匪是否有足够的实力能与王师一战。他认为应该没有，可也无法断言。虽说当年为首的土匪已经在诛伐时的混战中被歼灭，但不能说是全部。是剩下土匪的党羽中有这么一伙势力成长起来了吗？阿选已经好几年没有关注过文州的土匪了。自从文州的诛伐结束之后，土匪对阿选而言就已变得毫无意义。不过，即使土匪培养出与当年规模相当的势力，但能否与王师相抗衡还是个疑问。虽说土匪是以暴力为生的群体，可他们不是军人。在人数相同或几倍于王师的情况下，他们无法战胜无论是在训练度还是武装上都更胜一筹的王师。

“还不清楚具体人数，文州那边似乎也没有掌握情况……”

叔容说着又补充道，“只是，函养山及周边的几个城镇似乎都在土匪的控制之下。函养山一带曾经是函县。县城是崔峰，该城位于函养山入口处，在诛伐下被夷为平地了。”

“换言之，土匪趁着县城被灭，将整个函县都占领了吗？”

对于案作的询问，叔容颔首道，“大致上就是如此。”

“一个县——两千五百户人家吗？通常来说人口在五千以上。”

“绝无可能，没有那么大的规模。”叔容否定道。

“可友尚应该带了一个师二千五百名士兵过去。若想击溃他们，土匪手下必须要有更多的人，否则实在可疑。”

“是一千五百人。友尚大人在琳宇和岨康留了两个旅。”

“虽说如此，但这边可是王师。要对抗一千五百人的王师，土匪必须要有五倍乃至十倍于他们的人数。”

“大人您也太小瞧土匪了。何况友尚将军原本就并非为了打仗而去的。土匪占据函养山之事完全是在意料之外。”

“尽管如此——”

阿选烦躁地打断了两人。

“文州究竟在做什么？不仅眼看着函养山被土匪占据，甚至连他们的实际人数都无法掌握！”

阿选用强硬的语气说完后，倏地感觉到了一股凉意。对土匪占据函养山的举动置之不理，连土匪的实际人数都没有掌握——这并不奇怪。文州侯是傀儡，没有得到阿选亲自下达的命令就不会主动行事，而对文州失去兴趣的阿选则没有下达任何具体的指示。

无论是跪地叩头求恕罪的叔容，还是责备似的看着他的案作，都没有向阿选投来谴责的目光。没错——不管是案作还是叔容都不清楚文州的实际情况。文州那里发生了什么，现今状况如何，在鸿基这里恐怕只有阿选一人了解情况。

就当他在心中小声咒骂当初萎靡不振的自己时，一名眼神空虚的下吏走到了他身后。“乌衡有事求见……”下吏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阿选点了点头。

“够了。你们先尽力掌握实际情况。”

他冷冷地说着，挥手示意两人退下。两人诚惶诚恐地退下去后，乌衡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

眼看着乌衡径自迎面走来，既不跪拜也不膝行，这一幕让阿选只觉得嘴里一阵苦涩——这人回来了吗。

明明友尚并未回来，乌衡却回来了。他该庆幸乌衡能回来，因为他必须知道在文州发生了什么，然而对乌衡居然没死而产生的懊恼却占了上风。乌衡能活下来，既不是因为他实力强大，也不是因为他没有足够实力去帮助友尚。若他完全没有帮助友尚的念头，那他肯定也就不会因救不了友尚导致三旅败退而感到内疚。

乌衡那丑陋的赭甲上添了不少污渍，但划痕不多。他本人看上去也没有受伤。看来他打得轻松，见势不妙就立即逃走。

“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这冷冰冰的询问，乌衡的回答令人震惊不已。

“骁宗出现了。”

阿选一瞬间差点站起来，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

“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用不着挖坟，那厮就从阴曹地府复活了！”

乌衡说着就地盘腿而坐。

“友尚太天真了。我都告诉他骁宗出现了，他还不肯多派兵。说到底那家伙就是太拘泥于形式。我叫他要不就杀了土匪要不就把他们抓了做奴仆，可他却坚持这场仗要打得光明正大，所以才会被人下绊子。”

他脸上浮现出粗鄙的笑容，随后开口讲述。乌衡提出要将土匪全歼，但友尚并不接受。他们与土匪之流争论，结果就是大多数土匪向安福方向撤退。

“到了安福又开始争执，这次那伙人可是有座城的。我猜他应该是想放过妇孺吧。我们在城外等着，不出所料，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女人逃走了。”

乌衡说着露出狠毒的笑容。

阿选没问他那些人结果如何，听到回答也只会污了自己的耳朵。

“土匪有多少人？”

“我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不过在安福对峙的那帮土匪人数并没有那么多。大概比一个旅要多，但不足二旅。”

若是一旅则有五百人，二旅也就千人。如今文州土匪有多股势力，然而考虑到过去土匪的势力，其党羽并不算多。

“就这点人还没法全歼？”

乌衡嘲讽地笑了笑。

“因为友尚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开战的意思。你叫他调查函养山，他就满脑子只有这件事。本来只要强行进攻碾压土匪就行了，他却说什么要是土匪肯逃就算了的傻话。”

“就算如此，真要开战也不可能会输。”

友尚手下率有三旅。不仅人数众多，且武装上也有所不同。王师都有骑兽及冬器，且上级士卒多为仙人。土匪不应该有冬器，一般的剑或矛也无法重伤仙人，那么本来这场仗就打不起来。

“他们有援军。”

“援军？”

“就在他们追击从安福逃出来的那伙人时，援军来了。”

“是骁宗率领的吗？”

乌衡摇了摇头。

“不是，赶过来的是土匪。也许是侠客那类人，但至少不是士兵。我不认为这是一支有组织的军队。”

乌衡等人没想到会有援军，他们人不多，因此便四散开来。

“照事前的说法，土匪大概只有八百人左右。我可没听说他们还有更多同伙。友尚那家伙失手了。”

“不提友尚了。”阿选说道。他不想从乌衡口中听到友尚的名字。

“然后呢——”

“仅此而已。我们在援军的追击下逃跑，跑的时候我手下被骁宗一剑砍倒。我是想和他交战一场，不过觉得还是要先去通知其他人。”

乌衡建议友尚去抓人，后者也急忙调动了兵力，但只派了二两兵。恐怕是没抓到人，等他匆忙调动全军的时候，为时已晚。

“后来又来了支援军，就变成现在这副境况了。”

阿选一问之下，才知后头赶来的援军比之前的总人数还多。

“天还没亮就陷入一场混战，所以我也不清楚详情——看起来有相当多的落魄士兵混杂在里面。他们的作战方式一目了然。”

“说不定是骁宗的部下或叛民之类的。”

“不可能，若是骁宗部下，土匪就是他们的敌人。”

听阿选这么说，乌衡耸了耸肩。

“或许就是一般的叛民。不过即便如此，王师输给他们可太不中用了。你麾下那些窝囊废们毫无战意，也没准备好作战，再加上敌方生力军一来，肯定没有胜算。所以我伺机逃离了战场，果然如我所料，那些跟随懦弱将军的人，结果全都往远处的山里跑了。”

阿选瞪了乌衡一眼。友尚并不懦弱，也没有理由遭受乌衡如此诽谤。阿选虽然感到怒火中烧，但在乌衡的嘲笑下，他还是移开目光，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

卑鄙小人自有卑鄙小人的用处。他需要一只脏手来处理那些不能交给友尚等部下的任务。

“那么……骁宗呢？”

阿选强迫自己冷静地问道。

“谁知道啊！”乌衡答道，“是友尚成功抓住了他，还是连抓也抓不到。哎呀，我猜是后者。”

“够了！”阿选让乌衡退下。他对那副贪如虎狼的面孔说，稍后会让人将赏赐送过去。乌衡脸上浮现出贪婪的笑容，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迈开脚步的这一瞬间，阿选坚定了杀乌衡的决心。

这贱民知道得太多了。当前局面下，说什么脏活让贱民来干的漂亮话根本无济于事。

——只因骁宗出现了。

必须派兵前往文州，无论如何都得将骁宗抓住。

骁宗是何时从那个牢狱中逃脱出来的？是有人挖通函养山山底了吧——阿选如此猜想。是土匪挖穿这座山的吗？虽说土匪与骁宗应该是敌对关系，但也未必不会有土匪支持骁宗。还是说，那些被称为土匪的，是假扮土匪的叛民？若非要他猜的话，似乎更有可能是这样。

——骁宗率领着这些叛民。

不过，即使是叛民，也应该猜到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阿选必然派兵讨伐他们是可想而知的。但他们还是留在文州了吗？即便是，想必也会让以骁宗为首的重要人物逃离到安全地带吧。

问题在于，出了文州后，他们会往哪里去？

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会去能得到土地支持的委州或承州。

“加强委州和承州的兵力，另外再派兵前往文州！”

他把叔容叫来下令，但又觉得不会是委州或承州。骁宗应该也能预见到阿选会有所警戒而增强兵力。

——若是他自己，会如何做？

会将计就计让人往西边的马州、南边的江州那边去吗？可是，骁宗是否能在那里立足？他不认为骁宗会在毫无立足之地的情况下行动。

“文州城……”

这要看骁宗等人储备了多少兵力。若他们的兵力足以攻破城池，便可一口气攻下文州城。比起前往没有任何根基的马州或江州，如此一来显然更为稳妥。

——这会儿他们说不定已经开始着手攻占城池了。

阿选再次召集六官长。

“文州出现了叛民，恐怕是王师余党。”

阿选特意隐瞒了骁宗的名字。至今为止，玉座上正统的主人还是骁宗。唯有骁宗率领叛民一事绝不可让他人得知。一旦被他人知晓，阿选就成了那个逆贼。

“王师余党——是骁宗麾下吗？他们和土匪联手了？”

正当叔容不解之际，传令兵冲了进来。

“文州传来第二报。文州出现原瑞州师余党！”

“瑞州师！”

阿选及六官长都变了脸色。传令兵跪伏在地。

“有证言表明是瑞州师中军。”

“瑞州师中军——李斋吗！”

还活着吗？阿选内心犯嘀咕。因她一直杳无音信，还以为人已经死了。

李斋身负弑逆骁宗的污名。逃亡与追缉自此开始。对于李斋，阿选紧追不舍，而李斋则拼命挣扎逃跑。最终李斋虽然逃过一劫，但从未轻易逃脱过。故乡、过去的人脉以及新的伙伴，李斋失去了太多。因此阿选一方面惊讶于她还活着，一方面也对她至今还未丧失战意而感到意外。她这锲而不舍的热忱到底缘于何故？

她痛恨阿选——想必有这个原因。她肯定也对现状感到义愤填膺。阿选思忖，仅此而已吗？

原本对于阿选而言，李斋此人颇为奇特。

李斋原非骁宗麾下。非但如此，她还和骁宗一起升山。可以说，她眼睁睁看着玉座被骁宗夺走了。然而她还是得到骁宗重用，其本人也欣然接受。以阿选活了这么久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下，李斋必然会对骁宗怀有敌意。若是阿选自己，是不会如此轻率行事的，但他觉得感情用事是军人政权的通病。

蓦地，阿选想早点遇见她——若是阿选还在王师军中与骁宗竞争的时候遇到李斋，他又会对李斋说什么呢？

事到如今再思来想去也毫无意义。

叔容惊慌地喊道，“是李斋将军的——那么，李斋将军也在文州！”

阿选稍作思考，“应该假设她在。对，李斋大概就在文州。率领叛民的无疑就是李斋。土匪是他们的同伙！”

是李斋和骁宗，否则友尚不可能轻易被打败。

“李斋将军曾是一名将军。这次的谋反已经不能和武装起来的百姓举旗起义相提并论了！”

阿选对着惊慌失措的叔容大喝一声。

“慌什么。归根到底就是些残兵败将。不过是失去自己的部下，只能和叛民及土匪联手，勉强凑成一股势力的穷寇罢了！”

阿选环视众人。

“友尚本就不是为了打仗而赶赴文州，我们不能因为友尚的败北而过于高估敌人。穷寇之流不足为惧。不过，若他们因打败友尚而获得其他谋逆者的赞许，那就难办了。要打就要趁早，火速出兵文州，歼灭穷寇！”

“遵旨！”叔容就地叩头。

*****

——李斋还活着。

被称为玄管的人静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七年来，她成功逃脱了吗？而且还和土匪联手，拥有了一定的势力。

——不过，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李斋在文州率领叛民的举动已被发觉。就过去的例子来看，将会发生大规模的诛伐。

“不，也未必如此……”

玄管自言自语道。阿选不会饶过叛民，但也做不到像以前一样大肆诛伐。只因现在有泰麒这一巨大威信的存在。

话虽如此，李斋的处境毫无疑问是十分危险的。既然和友尚发生了冲突，他们应该也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而且也是有一定的把握可以应对这种情况才会发起争端吧。虽然他们不会轻易屈服，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必须要让李斋活下来。

2

送走李斋等人后，霜元就撤出崔峰，带着部队暂且退到了潞沟。他把以牙门观势力为首的、对城内比较熟悉的人留在西崔，让大部分士兵进入函养山山中。目前该考虑阿选已经得知霜元等人的行踪。歼灭友尚军的土匪势力中包括了王师余党的消息，毫无疑问会传到鸿基那里。不过，那边应该不至于能掌握他们的实际人数。若斥候兵在讨伐之前赶来，也不会告知他们实情。尤其是友尚军已归降墨帜一事，霜元不想让任何人知晓。

“若他们觉得我们人数比想象中要少，而因此轻敌便好了……”

霜元喃喃自语着，环视了一下窑洞。凿穿山崖而成的地窖经过一番修葺，可供居住使用的物件越来越多了。他目前所在的窑洞，面向室外的建筑被修葺一新，室内放置了隔断及家具，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而在外头，趁着积雪开始融化，维修道路、修复水渠等建造进展迅速。霜元刚搬去西崔时，最后一次见到的潞沟还只不过是一片废墟，但在极寒期过后，城里的建筑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人山人海。

土匪的老人及妇人在逃离王师后，暂时逃入城里，并就此留在了潞沟，开始铲雪耕地。既然土匪战胜了王师，那就不能再冒着危险回岨康或安福。虽说最为安全的是逃出文州，但逃入潞沟的那些人似乎并无此意。

“对方尚未天真到会小瞧我们的地步。”友尚笑着把脱下的外袍扔到高一点的炕上，“若他们找不到我们人影，便会认为我们潜伏在什么地方。但如果不清楚人在哪儿，那自然就难以进攻。这样倒也可以。”

“没错。”霜元苦笑道。

“不说这个了。”友尚将褞袍也扔了出去，盘腿坐在铺了毛毡的炕上。

“倒是我们不能提前行动吗？如今还有雪，即使他们进军，速度也快不起来。在雪彻底融化前，我们把文州城一举拿下。”

霜元点了点头。

“我正有此意。若相信敦厚大人之言，我们已有足够的兵力攻下文州城了。接下来只等全员到齐。”

听了霜元的话，友尚双臂交叉，陷入了沉思。

“那位大人的判断有多可靠？”

“不清楚。虽说我相信其为人，但敦厚大人是文官，不好说他是否了解士兵的秉性。无论是多奇特的命令，士兵都只会服从。在不少人看来，文官似乎会轻视士兵们这种习性。”

敦厚认为笼络将军风险极大，他的意见也有一番道理。然而，即使再怎么笼络士兵，只要上级不动，士兵便也不会动。反之，即使所有士兵都拥护阿选，但最关键的将军为骁宗而行动，那么大军也会随之而动。正如友尚的部下都对阿选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却也绝不会拒绝为之作战。

“说的也是。”友尚漫不经心地说道。

“官员也要听从命令，可若那位大人认为官员和士兵在这点上毫无二致，那么或许他预想得过于乐观了。”

“再说，我认为只要文州城到手就万无一失的想法极为危险。只要攻下文州城，便姑且有了一个藏身之处。而只要主上在这里，便可召集志同道合的伙伴。这应该都是事实。然而，你们会否错估规模？”

“你是说——招来的士兵未必有期待中那么多？”

“有这种可能。你们部下便罢了，潜伏在某处的那些人想必也会赶过来。而他们手下那些士兵只要得到命令，也会聚集而来。不过，那些士兵一旦脱离了控制，又会如何呢？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未被阿选追杀，意味着是分散开躲了起来。我怀疑这样的士兵是否会继续服从上级命令。”

“说不准。”霜元沉思道。

“而且，就算拿下这座城，要维持一城的代价可是非同寻常的。若能毫发无损得到这座城自然最好，但也可能损失人员及物资。若人手不足，物资匮乏，这座庞大的城则瞬间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霜元对此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友尚言之有理。首先，文州本身到目前为止都无法积攒下土地的恩赐。人口骤减，农田减少以及诛伐后土地的荒芜，都让收成越来越少，一贫如洗的百姓所收集的大部分物资又被官府搜刮一空，所剩无几的东西也多半在这座城陷落前被付诸一炬。说到底，若要正面向阿选宣战，即便是以牙门观的财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若我们手上有正赖隐藏起来的国帑……”霜元喃喃道。

“确实。既然国库里几乎是空的，可见正赖的确是把国帑藏了起来。至于国帑的下落，阿选应该也不得而知。至少我所知道的是，正赖不会吐露国帑下落，即使再怎么逼供也无济于事，好几年前便是如此了。听说再如何严刑拷打也逼不出正赖一句话。”

“居然这般……过分吗！”

友尚点点头。

“我并未亲见，只是听人这般说起。到了这种时候，仙人可不好受。轻易死不了，只能等待悲惨的下场。”

近年来，他们一直没有听说有关正赖的传闻。友尚也不清楚正赖目前状况如何。但毫无疑问的是，自篡夺之初，阿选就迫不及待想得知国帑的下落。正赖不可能安然无恙——友尚刚冒出这个念头，霜元说了一声“且慢”。

“项梁肯定是打算救出正赖的。可他虽然接触了正赖，却没有带着他一起逃。”

“我是如此听说的。你是指？”

“正赖本人就在他面前，那项梁为何不把他带走？”

“我不清楚详情——比如说，当时有人在赶过来，可他们却无法除下枷锁，诸如此类原因？又或许是正赖过于虚弱，实在无法跟着一起逃，于是便极有可能让项梁独自逃离。”

“都有可能。不过，两人成功接触了——而正赖知晓国帑的下落。”

友尚惊讶地张开了嘴。

霜元颔首道，“那种情况下他会不把国帑的下落托付给对方吗？”

“不会——倒不如说，为了稳妥起见，正赖反而特意留在了牢里。”

若带着如同累赘的正赖同行，就极可能面临两人一齐被抓，或在此过程中被杀的风险。项梁独自一人逃脱的机会更大，因此正赖多半是将知识传授给他。

“不，且慢。”友尚抬起手来，“虽说国帑不过就是一堆契据，但量可不少。恐怕是在卧信返回鸿基之时，接过国帑后出逃，之后转入了地下。若真如此，国帑实际上是由卧信在保管。并非除了正赖就无人知晓国帑的下落。”

“确实……”霜元歪着头思忖一番，“反过来想——李斋将阿选谋反的消息送到文州和鸿基。英章和卧信在文州，而正赖在鸿基。他们在我被下令追击李斋的时候，应该已经决定逃亡了。就在那时卧信接到回城的命令。他们是商定后采取的行动。”

“英章在文州就地逃亡，卧信暂且服从命令返回鸿基，但仍是销声匿迹了。正赖恐怕在卧信回来前一直藏匿着国帑，待卧信抵达鸿基后便将国帑托付于他。”

“我想也是。英章离开文州后转入地下。与此同时，卧信则携国帑藏身暗处。那时说不定正赖也准备出逃，不过还未曾来得及隐藏踪迹，就被阿选关押了起来。”

“可是，无需向正赖询问，卧信也应该知道国帑的下落。英章和卧信不是本来就打算一起行动的吗？然而——”

许是思考陷入了茫然，友尚停顿了一下，霜元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说。

“然而，阿选为了诛杀叛民不惜牵连附近无辜的百姓。以致于卧信和英章都无法行动，只能一直藏在暗处，销声匿迹。双方因此而断了联系。但是，若他们在文州和鸿基分别逃亡，准备之后再一起行动的话，那他们必定会约好碰头的地方。不然便会定下取得联络的方式。”

“应该是。”友尚喃喃道，“被囚的正赖用不了，但卧信却能与英章取得联络。”

“可那个方式应该是不能用了。说不定，原本是打算由正赖本人来做这个中转处。毕竟当时情况紧急，他们也无法事先做好充分准备。在逃跑时，各人大概也是打算凭借手上掌握的线索来出逃吧。实际情况如何，也只有去了才会知晓。不过，其中只有正赖是唯一一个确定手上有东西的。按理说等他们各自安顿下来后，再与正赖取得联络即可。可正赖还是被阿选抓住，英章和卧信也失去了联系彼此的手段。”

“有可能。”友尚的手轻轻敲打着膝盖，“对英章而言，随着卧信的失踪，国帑也下落不明。正赖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将卧信的所在之地告知英章——”

“不！”霜元打断了他，“虽说是卧信在保管国帑，但那些契据可谓堆积如山，他不可能随身带着跑，必定会将其存放在某处。正赖不是知道存放的地方，就是手上有线索，是以他才想通知英章。若消息能到英章那里，便可得知卧信的音信。”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三人合谋藏匿国帑，定下了出逃的计划。英章和卧信按照计划逃走了，却漏掉了国帑。然而，所谓国帑就是堆积如山的契据。即使能带出来，也无法在逃亡中随身携带，且风险过大。因此他们将其存放在某处。正赖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可存放国帑。正因如此，他独自一人留在鸿基——为了准备与保管之人取得联络。”

“于是，唯独他一人逃得晚了吗？”

霜元点点头。

“卧信出逃后直奔国帑的存放之处。此时正赖已将一切打点妥当，只是还来不及将之告知英章。”

“因此他才托付给项梁。恐怕正赖对英章潜伏在何处也是心中有数的。又或许，在正赖尚未被关押之前，英章便来过消息。”

“那么，此时英章多半已和卧信取得联络。当然前提是项梁能平安到达。”

话虽这么说，霜元还是抑制不住兴奋的情绪。霜元等人当初不仅被分散了兵力，还在等同于敌区的承州四处逃窜，而卧信则不得不留一半兵力在文州。行动迅速的英章则不同，他极十有八九让全军藏在了暗处。事实上，他们几乎没听到英章军的士兵被捕并处以极刑的消息。

“英章军有五师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然，实际上可能并非所有人都在。”

听了友尚的话，霜元点点头。

“考虑到我的部下因失去主人而丧失动力，或者是卧信在文州损失了不少部下，人数还是没法比的。”

项梁知道李斋等人在文州，只要有心，通过道观或神农便可轻易找到霜元等人，即使没有这么做，只要这边报上骁宗的名字，他必定会赶过来的吧。

友尚也同意他的说法。

“何况卧信是带着两师从鸿基出逃的，这两个师也很有可能几乎无任何损伤。”

“王师有七个师——”

“当然兵力还是严重不足，且在之后的讨伐中也会有所减少吧。”

“不过，墨帜可以弥补这一点。”

霜元自己军队里幸存下来的士兵凑起来相当于两个师，李斋剩下的兵也差不多是一个师。按敦厚所说，会配合他们进攻的文州师有一军之多，此外承州师那里也相当于有一个军。合计四军。

霜元愕然地喃喃自语道。

“阿选就在我们触手可及之处……”

3

连接文州及位于南边的江州的主干道被称为文江道。文江道始于琳宇，纵贯文州南部后进入江州，然后经江州南下直达州都漕沟。这是李斋等人曾经北上琳宇的道路。

若以江州为目的地，走文江道是最快的。然而，琳宇及周边地区部署了州师。加之友尚留下的一旅，以及自岨康撤回的一旅，合计二旅也驻留在该地。如今友尚音讯全无，这二旅想必会归阿选指挥。由于友尚军被歼灭，州师也提高了警惕。此时接近琳宇一带实在过于危险。即使想要绕过琳宇一带，也几乎没有安全的道路，再说文江道上人来人往，耳目更是众多。即便他们组成不起眼的小队人马，可带着骑兽出行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若为了避人耳目而远离大道跑进山野之中，虽说到了这个季节，寒冷已有所缓解，但还是不宜露宿野外，且如果被他人看见，反而更有可能遭人怀疑。何况骁宗的长相十分有特色，一旦引起他人注目便会面临更大的危险。尽管他们清楚最稳妥的做法是不用骑兽并混到人群之中，然而为了最终能逃往雁国，骑兽是必不可缺的。

“从崔峰往琳宇方向下去实在过于危险。你们要往反方向的龙溪走，经过嘉桥，然后抄近道上文江道吗？”

霜元在选定路线时如此说道，但李斋却没这个心思。要从龙溪到嘉桥，就只能走骁宗及偷袭者们曾经走过的山路。她总觉得带骁宗踏入那里很不吉利。

——怎么会呢。

李斋在心里自嘲。她很清楚自己是在害怕。若再次失去好不容易重逢的骁宗——这种可能，以及一切能让她联想到这种可能的情况都令她惶恐不安。

可是，琳宇周边一带确实加强了警备，不仅仅是琳宇，周边能驻扎军队的城镇中都聚集了众多士兵。而士兵的聚集也使得百姓极为紧张。冷静想来，显然还是避开琳宇一带为好。

结果，在和霜元商量之后，李斋所选择的路线是避开文江道，直奔江州，先进入马州再南下。经由龙溪、辙围前往白琅，到了白琅这边再进入人迹罕至的小道。从那里上南雪道，前往通往马州南部的大道。虽然这条路从文州出发，越过山脉后进入马州，然后穿过马州以南的山脉到沿海一带，但沿途有一条从马州通往江州的山路。这条山路会经过墨阳山后面——东架另一侧——一直延伸到江州州都漕沟。尽管绕了远路，可文州和江州之间屹立着一座险峻的大山。若想避开文江道，走经由马州的这条山路是最为快捷的。

“虽然会多花些日子，但这样显然更为安全。只要离开南雪道，会注意到我们人也就少了。”

李斋边向骁宗报告此事，边看向酆都。酆都赞同了她的说法。

“唯有南雪道上人是最多的，只要偏离一条路，来往的行人就会大大减少。虽说如此，也并非完全没有旅人——这是一条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在人们记忆中留下痕迹的好路。进入马州后，城镇会减少，人烟也更为稀少，因此可驱使骑兽赶路。”

骁宗朝酆都所指的地图看了一眼，默默颔首。

“不仅是不易被人发现。”李斋接着说道，“一旦到了马州，万一被人跟踪也大可放心。属下不想让人察觉到我们的目的地是江州。”

“知道了。”骁宗平静地回道。

这般商量之后，李斋等人按照既定的路线下了山。骁宗位于中间，去思几人则在稍远处，填补了他前后方的位置。骁宗身边只有李斋一人跟着，但也前后错开，保持了一点距离。虽然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成群结伴出行会引人注目，但最主要的问题在于骁宗的骑兽。骁宗在地底抓到的那头驺虞还未被充分驯化，对周围的骑兽反应过激，而同行的一行骑兽也表现出害怕罗睺的样子。飞燕相对而言要好一些，但似乎还是不愿意靠近它。虽然李斋催促它的话，它也不会拒绝，只是表现得躁动不安，似乎极为不满。

——抱歉。

李斋轻轻拍打飞燕的脖子。骑兽的喉间低声呜咽着，仿佛想说“我知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要勉强飞燕再次踏上远行的路。不过，抵达雁国后，旅途就会告一段落。在雁国好好修生养息后，这回就要去帮助泰麒了。泰麒无论何时见到飞燕都眉开眼笑的。他会呼唤它的名字，抚摸它，抱住它——只是感受到泰麒的气息，飞燕就会表现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这一次，我们会把他真正地找回来。

一边想着，李斋等人一边沿着大道下了山。这条路除了墨帜相关的人外，几乎没有行人，所以他们基本上无须顾忌他人的视线。下山后不久，骁宗看着已荡然无存的辙围的遗迹，停下了脚步。李斋等人知道他想顺路去看看的心情，因此决定在过去辙围的所在之地休息。

曾经坐落着一座城的地方如今却成为一片荒野。城墙及房屋仅剩下残垣断壁，被遗弃的废墟上草木丛生，在严寒中枯萎，被残雪掩埋。尽管如此，似乎还是有往来通行的人。地上的雪变成了大颗粒的冰粒，冰雪中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路。这条路穿过废墟之间，向北延伸，最终到达一颗焦枯的、几乎只剩下树干的里木之前。

辙围的人民并未死绝。建中确实幸存了下来。然而，他们遭到诛杀，城池被摧毁，居民们从城中逃出来，而整座城被付之一炬，大火熄灭后，城池被毁于一旦。彼时，身为州地官的闾师也斩断了里木的命脉。

在里木的残骸下，用扁平的石头筑起了一个祭坛。那里有几处焚香后留下的痕迹，并摆放着几颗鸿慈的果实。鸿慈的一根枝条，或者是果实。这是人们在上香祈福时留下的痕迹。骁宗沉默地注视着这些物什，不久后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叮铃，一个微微发出清脆声音的铃铛，和鸿慈果实摆放在了一起。

“……那是？”

听李斋这么一问，骁宗回道，“是谢礼。”

“谢礼？”

“我想，是他们的祈祷把这个给了我。”

李斋有些不解，但随即意识到这和他挂在剑鞘上的是同样的铃铛。骁宗合上双眼，向祭坛低头行礼了片刻。

***

离开辙围，进入第一个城之后，他们分两路去投宿。从城里出来后就离开了大道，为免迷失方向，他们在山野中并排行走。当离白琅越来越近时，在山野中行走反而更引人注目。他们返回大道上，下了骑兽，牵着它们徒步赶路。待他们偏离大道，进入岔道时已经是第五日了，当天傍晚便进入了南雪道。

修好的路上人头攒动，李斋等人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急着赶路，故只能克制焦躁不安的情绪继续前进。骁宗看上去毫不兴奋，乍看之下，他正极其冷静地观察周围。然而，在斗笠之下，他那从垂到眼眉上的风帽阴影下探出的双眼却无比炽热，全神贯注。他并没有将内心在想什么诉之于口，因而他人也无从得知。

李斋等人在三天后离开南雪道，进入通往马州的山路。直到翌日，他们才看到在山谷中飘过的薄烟。

“失火了吗？”

李斋等人停下了脚步。烟雾最浓的地方似乎就在被积雪掩埋的谷底的村子那里。

“不好，我们过去吧！”

去思说着回头看向身后。李斋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这样啊，去思恍然。李斋不想惹人注意，不想被别人记住，不想被卷入骚乱之中。她会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王就在去思等人之中。

“请宗师和老爷先行一步吧！”

去思没有错过李斋似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流露出愧疚之色的眼神。

“去吧。”说这话的是骁宗，“穿着这身衣裳却弃他人于困境而不顾，会有损檀法寺之名。”

“可是！”李斋欲言又止，然后重重一点头，“我们到了附近后，安置好骑兽后就过去吧。”

他们在冬季萧瑟的山地中尽量不起眼地奔跑着，然后在离村子最近的树林中下了骑兽。他们放走骑兽，跑下了雪坡。出了树林后，村子就在眼前。城墙内正冒着烟。数了数在寒空中升起的烟柱，就知道起火处不止一个。尽管如此，里闾前仍是一片冷清，只有漆黑的地面透过融雪隐约可见。他们看不到有人在逃。在横穿闲地时，他们听到了一声惨叫。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般的遥远，但确实有很多人在惨叫和呼救。

去思飞奔进村子里。路上果然也没有行人，但积雪被清扫了，因而肯定是有人居住的。滚滚浓烟迎面扑来。四道浓烟自里府、里祠以及里家中冒出。

“还未见火，快！”

在骁宗声音的催促下，他们赶紧跑了过去。当他们跑到里祠前时，发现门从外头被封住了。本该向内打开的门却被架在左右两扇门上的木板钉住了。里边传来惨叫声及敲门声。所有人立刻着手将被钉上的木板弄下来。门缝里冒出烟来。从院子里刮过来的烟弥漫在四周。

他们用力抓住木板向外扳。在松动的地方插入棍子撬开，撬开一半后，彤矢几人一边撞门一边向里面喊话。

“离远点！要开门了！”

他们用了三个人来撞门，门终于开了。虽然打开的缝隙能容一两人通过，但无法开得更大。蜂拥而来的人群堵在里面，从房子里出来的不是人，而是浓浓的黑烟。

“出来！”

彤矢大吼着将蹲在前面的一个人拉了出来。当他们拉出两三人之后，门就开了。人群一涌而出。

“出什么事了？”李斋叫住了其中一人。

“是土匪——该死的！”

那人说着，边咳边吐出一口黑痰。

他随即又说，“里府和里家里面也有人，救救他们！”

那人说这话时，去思早已往里家的方向跑去。他听到了惨叫声，以及火焰吞噬房屋的声音。从里府那边升起的滚滚浓烟中蹿起了火苗。

——火灾。

浓烟及灼热，这令人厌恶的火光。

必须救人。这回即使救出一两人也好，必须去救他们。他飞奔进里家的大门，穿过了院子。当他跑到正院时，就看到几个人聚在门口。他刚松了一口气，就意识到聚在一起的这伙人并非想打开门，而是打算堵门。一瞬间，他只觉得怒上心头。

“你们在做什么！”

他怒吼着跑过去，一人大吃一惊地回头看向他。他挥舞着木棍向这人头上砸去，在棍子着地前一个反手横扫过去，这一击又把另一人打飞了。他顺势换手，用棍子击向门上的木板。一见门上出现裂缝，就用身体去撞门。在烟雾冒出的同时，一个人跌了出来。

***

里家门外有五人，屋子后头有三人。从里府带着财物想逃的土匪有八人。在村民的帮助下，这些土匪尽数被抓。里府的正殿虽被烧塌，但里祠和里家的火被灭了。

“多谢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不。”李斋摇了摇头，“若我们能再早一点经过这里就好了。”

去思闻言在心里点了点头，并看向一旁。第五具尸体正要被运出里府。尸体在地上一字排开，人们蜷缩在烟雾之中。有些人因烧伤而发出呻吟。他们挽救了村民被全灭的命运，却无法阻止大量的伤亡。

“那些是土匪吗？”

面对李斋的询问，一个年轻的男子点了点头。

“他们原本是盘踞在附近铜矿的土匪……”

自从矿山被封后，他们袭击了附近的村落，大肆暴虐。眼下这就是村民们忍无可忍反抗的结果。

“他们趁着夜色潜入村中，将妇孺挟为人质，把村民都关了起来。”

李斋听着男人声泪俱下的诉说，同情地附和了几声。去思等人则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替伤者包扎伤口。他还用目光窥探周围的情况。骁宗不知何时跑到不起眼的地方，然后在混乱之中隐去身影。去思心下了然。

“各位是否无碍。虽然只有些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今晚可否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不必。”李斋说着抬头看向天空。

“我们并未做什么，无功不受禄。我想你们接下来会需要人手，可我们也必须继续赶路。十分抱歉，就此告辞。”

以李斋的话为契机，去思站了起来。他把伤者托付给了附近的一个女人。

“不要干等着，请给他冷敷一下吧。”

“多谢。”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现场依旧是一片混乱。夕阳即将下山，看来今晚得露宿野外了。

要不惹人注意，他们就应该趁着救人出来时的混乱局面来脱身。然而，在有这么多人受伤的情况下，他们不帮忙救火就无法离开。里府仍在冒烟，也还有一些伤者还未得到妥善救治。尽管他们也想出手相助，但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留下空子供他人探究。

“可那些人会回来啊！”

人群中，一名上了年纪的男人开口道。

“这只是一部分人，他们肯定会回来报仇的。求您救救我们！”

李斋为难地看着高声说话的男人。去思也犹豫不决。若土匪不只是这些人，那他们确实不会就此罢休。可是——

就在去思踌躇之际，有人戳了下他的胳膊。他回头一看，只见泓宏用目光示意身后。去思明白该溜了，于是一边和伤者打招呼，一边往人群外移动。虽然有些依依不舍，却也别无选择。如今当务之急是让骁宗先走。

***

“求您了，受伤的人这么多，我们无法击退那些家伙！”

有人作揖央求道，而那名女子一脸歉意地摇了摇头后环顾了四周。

“抱歉，看来我的同伴已先行离开了。”

听到这话，定摄也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不觉间女人的同伴都已不见了踪影。

“怎会如此——”

“实在抱歉。我们也因为一些情况急着赶路。”

“那至少留到明天……”

“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请谅解。”

站在女子周围的村民试图紧紧揪住她。定摄上前一步。

“我想您肯定是有要事在身。可如您所见，村子现在是这幅惨状，只要土匪回来就会把我们全杀光。就算这是明摆着的事，可我们也无余力再逃跑了！”

定摄越说越激动，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人拉住了胳膊。彦卫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勉强人家也没用。说白了是因为我们反抗了土匪。”

彦卫说着，在定摄的背上拍了拍。

“怎么能事事依靠过客呢？”

女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定摄灰心沮丧地目送她远去的背影。确实如此。旅人们和定摄他们眼下的状况毫无关系，能帮他们一把就已经足够了。虽然他如此劝自己，可内心还是有个声音在说着该如何是好。他们能活下来固然是好事，但土匪也会因此而急于报仇。不久前，定摄他们才刚刚打败了土匪，而这正是他们狂妄自大的结果。光是这样土匪是不会觉得痛快的，一定还会再来。该如何抵御他们才好？

定摄不禁深思，说到底，府第在做些什么？文州侯又在做什么？为何上面的人都不来制止这种荒唐的事呢？

正当他愤懑不平时，同样目送着女人背影的彦卫突然冒出一句话。

“少了一人。”

“——？”

定摄不解地看向彦卫，而彦卫回看了他一眼。

“有个人中途消失了。你没看到吗？是个身穿袈裟，头戴斗笠，风帽遮住眼眉的家伙。”

“有吗？”定摄漠不关心地回道，目前他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

“总之，我们还是暂时离开村子为好。今晚就在外头——”

“我的确看到了。”定摄转过身后，彦卫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定摄觉得他的语气中似乎隐含着某种不同寻常的色彩。他回过头来，只见彦卫那张沾满烟灰的脸紧绷着，只有那双被烟熏得充血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4

——州师开始有动静了。

骁宗刚出发五天，撤退到潞沟的霜元就从敦厚那里收到消息。夕丽照旧从白琅赶来。

“动静——是指？”

“州侯下了作战命令。他们正在为打仗而做准备。”

“这样啊……”霜元颔首道。果不其然，阿选应该已经发现他们了。他事先已预想到这种情况，因此并未显得惊慌失措。

“不过，这次并非如以往讨伐一般。”

霜元一脸惊讶地回看夕丽的脸。

“你说并非讨伐，这是何意？”

“若是讨伐，动作会快得多，而且会忽略一切规程。然而这一次，据说他们确实按照法律及惯例在走正式的流程。敦厚大人的意思是，应该是州师正式出兵了。”

霜元陷入沉思，思考着这是怎么回事，而友尚对他说道，“这是肯定的，眼看着玉座就要到手，阿选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心所欲了。”

原来如此。就在霜元想通后的第二天，鸿基那里派人联络了他。

“看来王师也和文州一样有所行动，他们似乎在往北走。”

“所以他们终于要来灭我们了？”

静之开口问霜元。如今李斋不在，琳宇的势力由静之来掌管。

霜元低声说了句“应该是”，随后又道，“他们说的是要打叛民和土匪，必要夺回函养山。”

听到这话，静之立刻看了霜元一眼。霜元颔首。

“换言之——他们应该是打算正式攻山夺回主上。可是主上已经不在那座山里了。”

“阿选没有发觉这点吗？”

听到静之的喃喃自语，友尚显得颇为不解。

“莫非是没什么人知道吗？可至少乌衡发现并前来通知了……”

当时，友尚身边的部下都听到了乌衡说的话。

“那时在我身边的人——”友尚回想似的盯着天空，“全都在潞沟吗？没有人能逃回鸿基去通风报信。问题在于乌衡……”

“乌衡之后如何了？”

“我不清楚。你们那边怎样？有把乌衡击毙吗？”

霜元显得有些困惑，“赭甲那伙人，我们是杀了不少。但我不清楚是不是全都杀了，也没法去确认乌衡是否在其中。”

“也是……”友尚喃喃道。

“大军朝着函养山而来，是否意味着乌衡没能抵达鸿基？要不就是战死在安福西部，要不就是逃跑后隐藏了踪迹。”

“说不定他是出逃了。毕竟违反军纪是十分严重的行为，若曾参与进攻安福的士兵回到鸿基，绝对会遭到痛斥。”

霜元点了点头。

“还是假设他们还不知道较为合理。这反而是个好消息。”

“该如何是好？”静之问霜元道。

“我们该给朽栈送个信，提醒他最好快逃。上次只来了一个师，而这次据说来的是一军。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胜算。而且若军队走的是正式流程，那我们可以设想为会是一场扫荡战。要逃就得趁早。也许朽栈会说被人轻视就当不成土匪，不过既然主上已回，国家政权会有所变动，再拘泥于土匪以往的作风也毫无意义。”

“卑职去一趟。”静之爽快地说道。

“卑职去见朽栈，会说服他的。让他们去潞沟也没问题吧？”

霜元颔首。

***

静之即刻离开宅邸，前往朽栈的住处。

朽栈好不容易准备进餐，就听到静之来访的消息。朽栈厌烦地把筷子一扔。他从早上起就没怎么吃过。虽说多亏了李斋等人，让朽栈他们幸免于难，但依然损失甚大。照顾伤员、修复城镇、重建制度，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可人手却越来越少。他忙得连安顿下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坐下来吃饭的机会，但负责做饭的妇女人数大减，做出来的食物只是分量多，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腻了。

“很抱歉打扰你进餐。现在才吃饭吗？”

被静之这么一问，朽栈伸手去拿酒。

“无妨。我是饿着，但没胃口。”

“这种时候才更该吃点。”

静之说着把一个大包裹放在方桌上。

“人手减少是不好过吧。我从那边的摊子上订的，不过就这点肯定还是不够大家分的。”

“谢啦！”朽栈笑逐颜开地打开包裹，把东西分给周围那些眼馋地望过来的人。

“没有会做饭的人，只能做出这种玩意儿。”

静之坐在朽栈面前，看着还没动过的盘子。

“你要吃的话就再好不过了。这个我能拿吗？”

“乐意至极。”

静之笑了下，真的开始用筷子了。无非是将一堆看不出原样的肉和蔬菜，炸过后堆成了小山。把盘子拉过来也只能闻到一股油味儿。虽然配有七成都是粗粮的饭，但米饭却浮在油中。见静之若无其事地吃着饭，朽栈笑了。

“士兵真是了不起。还真的什么都能吃啊！”

“又不怎么难吃。你要吃吗？”

“不了。”朽栈挥挥手。他转而拿起静之带来的粽子。一打开竹叶，一股香味随着热气飘了起来。

“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会有讨伐。”

静之一脸平静，却语出惊人。

“讨伐……”

“文州师和王师都有动静。文州师会派出一军或二军，王师则是一军。文州师目前尚未对白琅动手，但王师已经出了鸿基。”

“……冲着我们来的？”

他的食欲迅速减退。即便只是对上一个师，朽栈他们的损失也极为惨重。若是对上一军，将来会如何是显而易见的。

“上次是你们最终赢了。面对打败一个师的顽强土匪，一般情况下，对方是会认真应对的。”

“赢的不是我们。”

“别担心，我们也会被打。对方可以为我们是同伙啊。”

“我们……是同伙吗？”

“似乎是这么回事。”静之苦笑着，怀着复杂的情绪看向朽栈。

就朽栈而言，他不记得自己曾与王的残部为伍。他并不敌视他们，在形势需要时也伸出了援手，但他们对其他土匪也会这么做。归根结底，朽栈一直把李斋他们当作土匪中的一支。若没有敌对的理由，也就不会和他们作对。如果对双方都有利，他也可以出手相助。

“这样啊……你们是叛民么。”

对于宫里的那些家伙而言应该就是如此。朽栈他们虽然违反律法，却不会意图谋反。就算朽栈他们不把自己当叛民，可既然出手相助了，那他们也无可避免会被断定为叛民。

“抱歉，连累你们了。”

“你们救了我们，没什么可道歉的。该道歉的是这边，都怪我们意气用事，才把你们牵连进来。”

“是我们擅自插手的。只要我们一出手，你们也会被当作叛民。虽然很清楚这一点，但我们无法放任不理。”

静之说着环顾四周。方桌附近的那些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朽栈和静之二人。

“人少了不少啊。杵臼怎么了？”

“……死了。”

闻言，静之长叹一声。

“……是吗？节哀。”

朽栈敲了敲桌子。

“哪儿有时间节哀。杵臼死了，他的婆娘孩子也在安福外头被杀了。小孩才十岁，被剁成肉酱。至于他婆娘——”

朽栈欲言又止。

“——我饶不了那些家伙。所以他们把我们当作叛民也好，你们的同伙也罢，我都无所谓。”

杵臼为了让他婆娘和孩子逃走，一直坚持到死为止。然而他们还是全死了。

“没有什么饶不饶的。你们对上一个军的王师并无胜算。逃吧。”

“你们又该如何？”

“我们不会逃。就算是要逃，除非和他们打上一仗，让他们立功，否则也是无处可逃。但这对我们而言倒是无妨。我们有自己的目的，只要能达到目的，即使士兵全部在战场上阵亡，也算我们获胜了。”

“这算什么歪理？”

“这就是军人秉持的道理。不管是逃跑还是被杀，只要能达成目的就是胜利。战死的士兵便不会白白送死。”

静之在心中嘀咕，虽然死了都一样。

——野死不葬乌可食。

“你们不同，逃吧。”

“我们……”

“对上军队，何必执着于脸面。若有人嘲笑你们逃跑，那就回他一句，让他对上军队试试。你不也说过迟早得放弃函养山吗？是时候了。”

静之正说着，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们该逃往哪里？”

赤比就站在他旁边，静之看见他身后露出仲活那张老脸。

“建议进山后先逃往承州。”

“把函养山连同甘拓都一并舍弃吗？是要我们放弃生计，背井离乡，乞讨为生吗？还是说要做人奴仆呢？”

“……总比死了要好。”

“和死了是一样的。无论是饿死、冻死，还是被殴打致死，都无甚区别。”

“接下来气温会回暖，不管哪座城都不会过于排斥外人。”

“即便如此，秋天以及冬天也还是会再次来临。”

“你们从承州出发，往瑞州方向走。传闻台辅开始在那里救济百姓。”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赤比咬牙切齿道，“您不明白吗？只要这世道一日不变，我们逃到哪儿都一样。只要那豺虎一日还在玉座上，就根本无处可逃！”

赤比说着看向朽栈。

“正如头儿所说，我不介意做墨帜。”

朽栈颔首。

“——就是这么回事。”

静之苦笑着叹了一声。

“叫你们逃跑是我个人的看法。至少放老人、伤者及妇孺走。那些逃不掉的就到潞沟去。那里有藏身的地方，也可提供最起码的物资。虽说自安福被攻打后，就有人在潞沟定居，不过若腿脚并无不便，那就还是逃吧。”

“我们少用些伙食费行吗？”

“尽管用吧，虽然估计不够。”

“受伤的人没法逃。”朽栈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5

就在王师最后一支军队离开鸿基前往文州之后，阿选收到文州边陲的县城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人见到了像是骁宗的人。阿选揣测，文州某地可能会发生起义，会被占领一座城池。若是这样，那会是在哪里？他已经把范围缩小到包含文州城在内的六个地方。不过，根据目击者的描述，骁宗经过文州西南部的南墙村往马州方向去了。

“要在马州设立据点吗？”

然而，据说骁宗一行人数很少。那他们就不是意图占领马州这座城，而是打算逃到某个安全的地方。

“若他们的势力足以立即攻城，那就不会只让骁宗逃走……”

不管他们的目标是哪座城，他们还是缺乏足够的人手去攻下城池后将其作为据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最终是想要得到一座城，但目前尚未到那个地步。因此，他们想在起义发生之前将骁宗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想让他们进入马州。”

对阿选而言，马州是薄弱之地。阿选并不了解马州当地情况。而骁宗和李斋也同样不熟悉当地。他也未曾听说这两人迄今为止和马州之间有任何关系。

“若他们是往马州中心地区方向走，那应该会走南雪道……”

既然他们经过南墙，要么就是去马州南部，要么就是西南部，也或许是江州。一旦过了耸立在州界上的山区，道路就会变得崎岖多岔，难以追寻行踪。阿选想设法在他们过山区之前抓住骁宗。即使派空行师去追，时间也所剩无多了。

“没办法了……”

阿选阴沉的目光投向了黑暗。

半夜时分，内宫派使者来见归泉，说是阿选有急事召见。

“主上——召见我？”

“主上有事吩咐。请大人您尽快。”

他并没有被遗忘——最先萦绕在归泉心头的就是这件事。阿选并未遗忘归泉等人，也未放弃他们。

“我立刻前往参见。”

***

他答复后便让使者稍等，在整装的时候，他回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阿选的音容笑貌。与此同时，他也想起已约好要去拜访杉登。品坚那里有个会议，他原本计划先和杉登碰个面，事先商量好后再一起去拜见品坚。说不定品坚也被阿选召见了，既然如此，会议也应该会告吹。虽然杉登现在可能已经收到会议取消的通知了，但归泉自己也去打个招呼道声歉才显得不失礼节。于是他立即派人前去说明了情况。

“久等了。”

当他一切准备完毕回到穿堂时，使者如同人偶一般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他用淡漠的眼神望向归泉，动作僵硬呆板地行了一礼。

***

见了归泉派来的人后 ，杉登心想，“原来如此。”品坚等人长期以来一直遭到冷遇。尽管他们原本是阿选的部下，却一直被视为无物。但随着阿选最近的变化，他们也终于等到了曙光。

“太好了！”他对这么想的自己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有点儿内疚。对于杉登而言，阿选是他的敌人。阿选的部下也应该是敌人。然而，他觉得品坚值得信赖，也对归泉产生了同情。他可能触景生情，觉得随着时代的变迁，他们就像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被扔到了一边，而自己也是如此。

他认为，品坚及归泉并未图谋弑君。制定并执行这一计划的是阿选，部下们只能听从主人的决定。是非判断无关大局，这就是所谓的士兵。

杉登也确实觉得，策划并决定犯下罪行的是阿选，就算品坚及归泉从旁协助，也不过是听令行事，憎恨他们亦无济于事。

归泉想必很是高兴。杉登一边这么想，一边独自去拜见品坚。品坚带着部下正在等他。

“归泉呢？”

被品坚这么一问，杉登说明了情况，说是阿选亲自召见了归泉。

“主上召见？”

“将军也不知晓吗？那应该是下达了特别的命令。”

杉登一边说着，一边感到了异样。尽管归泉在阿选麾下，可他同时也是品坚的部下。可以说是在品坚麾下做事。未经品坚允许擅自召见归泉，未免有些不妥。

“阿选大人之后应该会向您解释的。”

听杉登如此一说，品坚点了点头，但他的神情并未完全释然。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他们才谈完军队重新部署的事。友尚离开后该如何做，是否应该推举某人？若是推举，又该选谁？届时，友尚军剩下的士兵该如何分配？虽然也可以选择将他们尽数归于新将军麾下，但剩下的这些士兵本都在友尚麾下，根据人选的不同，士兵的忠诚度可能会下降。如此一来，士气会大打折扣。然而，若将他们分成若干师旅，分配到不同的军团，缺乏凝聚力的士兵也就无法发挥以往的实力。分出来的师旅人数较多，可以最大限度避免这种情况，但编入的军团的整体号召力则会有所下降。

“不过，我们在这里担心也毫无意义……”

品坚苦笑着说道，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悲伤。

“既然归泉已被召见，想必将军早晚也会被召见。阿选大人并未置将军您于不顾。”

杉登说这话的时候，品坚敷衍地笑了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一瞬间露出不安的表情。

“卑职告辞。”说罢，杉登离开了府第。一路上他和同僚们告别，最后独自一人朝自己的住处走去。归泉的宅子就在这条路上，只要往岔路上走一会儿就到了。杉登打算去看看情况。若他已经回来了，想必能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他想对这位忠诚老实又品行善良的部下道一声贺。

杉登正要往归泉的宅邸方向拐过去时，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从他的身量来看，杉登觉得应该是归泉。

“正好——”

他打了声招呼，然后感觉到了异常，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那个人影。从黑暗中孤身一人走来的人影，他的脚步不知为何有些不稳。他走起路来微微有些东倒西歪，偶尔仿佛势头太猛而摇摇晃晃，脚步踉跄。

杉登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等到人走近时发现的确就是归泉。一开始他还以为归泉是否喝醉了，等他来到跟前时才发现并非如此。他的脸死气沉沉，浑浊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尽管杉登就在眼前，他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杉登，眼神空洞地盯着空中。

“归泉？”

杉登叫了他一生，但他似乎没有听见。归泉甚至没有转头看杉登一眼，而是在他面前转了个弯，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摇摇晃晃的。

“归泉，你怎么了？”

杉登跑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可归泉还是没有回头。当他用力把人拉住时，那张呆滞的脸终于转向了他。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看着杉登。他的双眼全然空洞无神。

杉登看着那双眼睛，只感到阵阵寒意。他见过这种模样——是那种病。在归泉的身体里，归泉已经不复存在。

杉登言语尽失，手上失去了力道。仿佛察觉到这一点，归泉把脸转向前方，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起路来。　

“归泉，发生了什么！”

杉登在他背后叫道。他本没指望能得到答复，然而归泉摇摇晃晃地走着，头也不回地回道。

“库房里的……”

“归泉？”

“鸽子……”归泉的背影说道，“很可怕……”　

***

乌衡是在清晨时分被阿选叫过去的。直到清早为止他一直在喝大酒，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又被叫醒，这让他心情极差。

不过，阿选在有脏活的时候才会把乌衡叫出来。这事本身让他心情很好。他又可以尽情施展拳脚了。

因着一早被叫醒，他为了泄愤便让使者等着，自己则慢悠悠地穿衣服。他身穿每完成一项任务就染得更红的皮甲，佩带上从阿选那里得到的朴刀前往内殿。乌衡绝不会让刀剑离手。哪怕是在阿选面前，乌衡也有这样的特权。若在阿选面前也可以佩刀，那就意味着他可以佩刀前往王宫任何地方。这一点，他觉得必须要经常提醒周围的人。

乌衡进入内殿时，阿选已坐在御座之上。他屏退了左右，宏伟的殿堂中仅剩阿选和乌衡二人。确认所有门都关上之后，阿选开口道。

“知道骁宗的所在之处了。”

原来如此。乌衡心中窃笑。

“那我们又要去猎杀他了，是吗？”

乌衡含笑道。七年前的袭击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骁宗似乎对乌衡的剑术感到惊愕，看起来十分狼狈。他忘不了骁宗被一刀砍中时的表情。无论他回忆多少次，都觉得心情愉快。上次见面时太不凑巧，他没来得及动手，下次一定要把人一刀砍成两截。这么想着，乌衡微微皱起眉头。不，该不会还叫他别杀人吧？

不过，乌衡在心里嘀咕道。就算他说自己搞砸了，没能手下留情，阿选也不会知晓实情。他本想手下留情，可对方却不管不顾——若他这么说又会如何？

当他在心中大笑时，只听阿选说道。

“猎杀。不过——去的人不是你。”

闻言，乌衡有些不解。阿选冲着背后喊了一声。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出现。几个人身穿铁甲，手执利剑。

乌衡来回看着出现的几人及阿选。他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却意识到阿选是想处理掉他。他满含愤怒地看向袭击者，仔细一看，差点笑了出来。领头的是归泉，是品坚的部下，愚昧又鲁钝。他在剑术方面也相当平庸，根本敌不过连骁宗都能任意斩杀的自己。

他差点放声大笑，可当他注意到归泉的眼神时，表情顿时一僵。归泉的眼中看不到灵魂。他的灵魂被剥夺了。乌衡猛地看了看阿选，然后对上他那冷漠的眼神，呆立在原地。阿选手中拿着一枚咒符。他用双手捏着它，慢慢地撕开。

成为傀儡的归泉不是乌衡的对手。而阿选想要收拾掉他，便也成了敌人。斩杀阿选，夺取王位，这个主意也不坏。就在他想要吼出这句话时，他感到脊梁上有什么东西要被拔了出来。某种冰冷的东西沿着他的脊背一个接一个地蠕动着，然后向他的脖颈爬去。与此同时，乌衡感到身体变得沉重起来，几乎要惨叫出声。

他记得这种沉重感。在喝酒的第二天，他的脑袋及四肢就像是被塞满了棉花一样。自从阿选让宾满附在他身上后，就再也没有感到过这种疲惫。

——被抽出来了。

——他把它抽了出来。把我的宾满！

眼神空洞的归泉嗖地拔出朴刀。他的姿势及动作中没有一丝漏洞。这有如外行般鲁钝的杂兵，其动作熟练得就如流水般自然。

乌衡惊慌失措地把手放在刀柄上。他颤抖的手握不住刀柄，即使勉强拔了出来，刀也很重。就在乌衡磨磨蹭蹭拔刀的时候，归泉已经接近了他。他用力挥刀，刀锋划过的轨迹却不如以往般锐利。归泉并不在那不锋利的剑戟前方。当他急忙抽身而退时，从身旁靠近的归泉正挥舞朴刀而来。

刀锋划出一道绚丽的光弧，正如过去的乌衡一样。

眨眼间，乌衡被砍成了两半。

***

归泉低头看了看从头顶到侧腹被一分为二的尸体，心中没有任何感慨。他毫不在意地拂去刀刃上的血珠，将朴刀收进刀鞘之中。这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做得很好。”

归泉很熟悉这个声音。这是一直以来他所期望听到的声音及话语。就连他那被阴云笼罩的脑海里都十分清楚。

他有一点高兴，于是点了点头。

“去南墙，把骁宗抓回来——千万不要杀他。”

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那道声音如光芒一般降临。

归泉颔首，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有些寂寞。

6

在空行师离开鸿基前往马州的第二天，阿选正在给叔容下达命令，脸色大变的泰麒前来找他。

“臣听说已知晓骁宗大人的去向。”

泰麒的脸色铁青。阿选挥手示意叔容退下。

“似乎是这样。现在正派人赶过去将他拿下。”

“臣听说出动的是瑞州师中军的空行师。主上为何不事先告知臣就调动州师？还请主上赐教。”

麒麟生性厌战，当不了一军的统帅。因此，瑞州师最终还是由王来掌控。

“事态紧急。”

“臣明白事情紧急，然而臣甚至不知道骁宗大人已被找到了。何况虽说只是个形式，但既然要调动瑞州师，就应该取得臣这个州侯的同意。请您勿要在事先没有任何商量的情况下擅自调动瑞州师。”

阿选双手指尖相抵，形成一个笼状。

“此乃非常时期。”

“臣也明白必须要去接骁宗大人。不如说，是臣请求您去接他回来的。然而您为何毫不顾及臣而调动州师？莫非是因为有无法说服臣的理由吗？若是如此，臣可无法视若无睹。”

阿选看着合拢成笼状的双手，笑了。

“你打算如何追究？恳求上天取消天意吗？还是命令使令取我首级？”

泰麒叹了口气。

“臣是认真进谏的，恳请您今后慎重行事。此外，您为何动用臣的州师，是否能给臣一个能信服的解释？”

“我要抓住骁宗，歼灭穷寇。”

“……歼灭？”

“是反贼，这可无法置之不理。”

“反贼正是因为对阿选大人有所不满才会起义吧。何不先倾听他们有何不满？朝廷不也需要重整一番吗？”

“就算歼灭了也会有人幸存下来。到时候再听。”

泰麒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选，随后重重叹了一声。

“罢了。”

他转身欲离去。

“你要去哪儿？”

“若阿选大人执意要任意而为，那臣也只能做自己认为应做之事。”

“你是要联络惠栋，下令让他帮助穷寇吗？”

泰麒停下脚步。他回过头，不动声色地看着阿选。

“你派惠栋去文州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吧。虽然惠栋还未到文州，但他就快到了。到了之后文州侯就会被替换。你会下令让惠栋在讨伐穷寇时酌情处理，视情况给予支援。”

阿选又看了看双手指尖相合而成的笼形。

“惠栋应该算是你最为亲近和值得信赖的盟友吧。你敢于放手将他送往目不能及的文州，实在志气可嘉。不过，惠栋究竟是否能平安到达呢？”

泰麒的脸色变了，面无人色的呆立在原地。阿选微微一哂，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张——不，是被撕成两张的纸给他看。

“这是咒符，和木札是成对的。”

一瞬间，本来歪着头面露惊讶的泰麒，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口道。

“那是……何意……”

他试图显得强硬，可声音却在颤抖。

“字面意思。惠栋从鸿基出发之际，这张咒符就被撕开了。惠栋手上的木札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

“……惠栋是阿选大人您的部下。”

“应该说是过去曾经是。他已经不是我的部下了。”

“请您慎行！若天意消失您待如何？”

——难得见他如此狂怒。阿选嗤笑。

“……一切皆是谎言。”

听他低声这么说后，泰麒沉默了。

“我不是新王。一切都是你设下的计谋。”

看到对方一脸惊讶，阿选微微露出苦笑。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阿选对泰麒所谓“新王阿选”的言论从未有片刻相信过。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失道的自己。他从身负天命的王那里盗来了王位。为了守住这盗来之物，他虐杀百姓。自己如此作恶多端，天命无论如何都不会降到他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更直接的依据。阿选可以使唤妖魔，而泰麒身边也有妖魔。然而泰麒——泰麒的使令并未察觉这一点，并且泰麒似乎没有降服身边的妖魔。

说到底，阿选是故意斩断泰麒的角的。只因他从琅灿那里听说，如此一来就可以封印泰麒身为麒麟的能力。那么泰麒还能上达天命吗？

从头到尾，这就是泰麒设下的计谋。阿选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点。

听阿选这么一说，骁宗的仆人脸色苍白，简短地说道，“您过于臆测了。”

阿选低声笑了起来。作为麒麟，此人颇有胆量，就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一样。

当初阿选一剑砍过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看上去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子。是一个被周围人所关心和爱护，怀揣着柔软心肠的孩子。据说麒麟是慈悲的化身。他完全就是个幼小的麒麟。他的眼睛纯净澄澈。在阿选举起那把剑的时候，就连他回看阿选的眼神也是清澈的。阿选无法容忍那双眼睛。这只年幼的麒麟就是以这双全然纯粹、毫无污浊的眼睛选择了骁宗。

——无可救药。

若他能认为麒麟也会有自己的私欲和邪念，那该有多好。然而，那稚嫩的身影却丝毫不容置疑。

当阿选挥下剑时，他确实怀有杀意。仅存的理智促使他改变了剑的轨迹，只是剜出了角就停了下来。即使听到了惨叫声，他也没有一丝怜悯。阿选心中只有大仇得报的喜悦以及不能杀他的遗憾。然后，麒麟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再也见不到那双眼睛了。

尽管他是如此以为的，但过了六年，泰麒回来了。以一个可怕而强大的敌人的身份回来了。

阿选听到「新王阿选」一说时大吃一惊。虽说出乎他的意料，可他并不相信。本来骁宗就还活着，不可能二王并立。何况若相信浪灿之言，应该不会连着两任出现同姓的王。他不认为被斩去了角的泰麒可以听天命，加之他还篡位及虐杀百姓，怎么想都不觉得天意会指向自己。他立即意识到，那么这就是泰麒设下的计谋，应该是有什么企图吧。

他意图为何？是想救骁宗吗？可骁宗并不在白圭宫内。连阿选都无法对骁宗出手，他能救便去救救看吧。还是想拯救百姓？阿选想了解泰麒的真实意图，于是去见了他。泰麒的眼神依然清澈，他却感觉不到以往的愤怒。反而是这么久以来，他感到自己心中产生了久违的悸动。他得到了泰麒这个敌人。

泰麒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并不重要。虽然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招，可他要有本事，那便尽可尝试。把骁宗救出来看看。他要是能抵制张运等人的阻碍，也可放手一试。

试着超越自己——阿选也许是出于这样一种心态。

阿选没有为泰麒提供任何支持。反而是放出次蟾，剥夺泰麒的盟友。阿选期望看到泰麒的斗争。就让他凭一己之力除掉张运，救出骁宗，拯救戴国吧！若他能做到，那就独自一人去完成即可。

阿选知道张运和泰麒之间针锋相对。阿选把自己关在王宫深处闭门不出，只让傀儡在身边侍候，别人都以为他对政务不闻不问，但他还没有傻到把一切都交给张运之流。他在张运及六官长的身边都安插了细作，对于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当然，泰麒本人也不例外，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不过，泰麒比阿选想象中来得更谨慎，他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指定我为新王，自己回到白圭宫，这招很聪明。”

阿选不相信，张运等人也似乎有所怀疑，但却没有确凿的证据予以否认。原本天启就只有麒麟可知。周围的人只能相信麒麟生性本善，盲目听信他所说的话。

然而，事态的发展并未如泰麒所愿。按捺不住的泰麒偷偷溜入了六寝。阿选很是愉快。他想，这真是一只大胆的麒麟。泰麒要他回到朝中发号施令。阿选无意这样做，他无意为泰麒的行动提供任何后盾。

泰麒拿不定主意，试图联系上正赖。大仆想要救出正赖，最后失败逃跑了。泰麒最大的盟友已经不在了。这也很令人愉快。泰麒如今孑然一身，那就一人坚持到底吧。

然而，泰麒真的开始建立自己的阵营。他顶住张运的敌意，静悄悄地——但又确实在拉拢朝廷上下。他开始朝着救济百姓的方向采取行动，并取得成果。虽然他与张运依然是敌对关系，可他逐渐占据了上风。

阿选认为，泰麒虽说是敌人，却值得钦佩。与此同时，他又萌生了杀意。杀了骁宗，宰了泰麒。他想把一切都毁了。既然他说阿选是王，那就立誓吧，若他能做到的话。

可是，泰麒做到了。

阿选产生了迷惑。泰麒所言“新王阿选”是真的吗？这不可能。若这是事实，被立下契约的阿选就不会感到如此挫败。一切都是泰麒设下的计策。因此泰麒应该不能让阿选当上王。若阿选中计，最为难的应该是泰麒本人。于是他将计就计。他本来就无意让骁宗活着，也没打算让泰麒活下去。不，若是为了让他陷入绝望，那阿选也不介意他活着。

阿选注视着装作平静的泰麒。

他想看到对方被绝望压垮后伏地痛哭的模样。他想要的唯有这个。

“选择骁宗是你的错。你今后会在后悔中活下去。”

泰麒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他面色苍白，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阿选嗤笑。

“要怨就怨让你选择骁宗的上天吧！”

——阿选发誓要报复上天。伪王会受挫，是因为他窃取王位后试图保住国家。这是由于上天不会保佑他。不过，若他想毁灭这个国家，就不会失败。所有的天理都会站到阿选这一边。

***

这一日，泰麒回黄袍馆后，王师闯了进来。领头的秋官宣布嘉磐有谋反嫌疑。据说张运对此供认不讳。

“这不可能！”

泰麒强烈抗议，却被冷淡地拒绝了。身为州宰的嘉磐自不必说，州六官长也被带去问话。

“台辅……”

润达不安地注视着正在关上的大门。他们打算从外部封锁这栋府邸。

“无须担心。他们似乎不打算插手我身边事务。”

泰麒一脸平静地说道，可显然这只是虚张声势。州六官用来做府第的房子被封锁，而官员们也都被逐出黄袍馆。只有岩赵、耶利以及润达三位近侍被允许留在泰麒身边。他们都被告知目前暂时不要离开黄袍馆和正院。虽然秋官解释说是为了防止进一步的叛乱，但明摆着里面没有一句真话。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二章

1

自鸿基北上而来的王师一军越过州境，即将向琳宇进发。文州最近的天气一直风和日丽，但前天起，寒气再度来袭，天气变得异常寒冷。好不容易开始变得松软的土壤再次冻结，地面上飘着淡淡的雪花。

王师北上期间，朽栈等人正式归静之指挥。与此同时，他们放弃了岨康，撤退至安福。在离开岨康之前，包括矿工及往来的商人等，这些能逃跑的人，都会经过大道逃往承州。安福这里只留有部分土匪及战力强的部队，他们从函养山撤走人力，把大多数人都集中到西崔。州师依然毫无动静。虽然在白琅附近部署有一军，可他们仍然停留在该地。

“还有多久才开始行动？”

墨帜的主要成员都聚集在正堂里。墨帜内部的组织已自然而然确定下来。作为核心的是霜元指挥下的高卓势力，他们拥有最多兵力，与李斋所统率的琳宇势力并驾齐驱。组成高卓势力的有霜元麾下的部队和在文州离散的英章军、卧信军的残部组成的王师部队，脱离承州师的承州部队，以及聚集在高卓的侠客、叛民、高卓戒坛的人所组成的戒坛势力共四军。戒坛势力中很多人并不善战，可人数众多，再加上一些侠客及檀法寺中也有高手，因此这股势力也不容小觑。

另一方面，琳宇势力则有李斋麾下的部队，朽栈率领的土匪及一些善战的人，以建中为首的白帜、侠客及牙门观虽说在战力上有所不足，但他们对文州的局势却了若指掌，有地方优势。在战力上水平最为一致的是叛变过来的友尚军三旅。沿着大道偷偷聚集而来的力量已超过一万人之多。

“他们是知道岨康被弃而上岨康，还是知道朽栈他们在西崔集结，转而往嘉桥方向去？”

友尚看着地图说道，而霜元摇了摇头。

“不是嘉桥吧。虽然嘉桥和龙溪相连，但道路并不宽阔，不足以让王师行军，且山路上还有积雪。”

“或者亢汲？”

从亢汲出发，经丰泽、辙围，前往龙溪。

“我认为这更不可能。若要攻打西崔，除非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否则毫无意义。最好是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从辙围方向东进，一方面自琳宇北上，同时控制住嘉桥。既然已经做好调动州师的准备，那么可以视作州师肯定会镇压西边。从白琅出发，经辙围至龙溪。那王师肯定打算从琳宇上岨康。”

州师的一军已经驻扎在琳宇这里。若和王师会合，便是两军。若从东边来两军，再从白琅地区来一到两军的话，便可轻而易举地击溃墨帜。

“不过……”友尚道，“琳宇的州师是被派来支援我们的。要调动兵站，州师必须出动。毕竟一州的兵站是无法直接支援王师的。”

各州的兵站是为州师而设，王师无权向各州兵站下达任何命令。虽说只是形式上，但不经州师之手，就无法向王师补给物资——由于州师亦有可能与王师对立，理所当然便有了这项规定。况且王师也没有直属的兵站，向地方上调动兵力时，必须要得到该地州师的协助，当该州背弃国家时，他们则不得不一边营建兵站一边推进。

何况友尚将来还必须搜查函养山。州师派兵来时根本没想过要攻打土匪。因而州师派来的人员多为工兵，没有空行师。骑兵人数也极少，且没有带任何攻城武器。

“我当初没有收到土匪占据函养山之类的消息。来到琳宇后才第一次听说，因此我并没有做要除掉土匪的准备。”

鸿基的夏官长——即叔容，请求出动了州师。夏官不知函养山已被朽栈占领。这个国家总是如此。文州侯反常地辞去官职，非但没有叛变，反而变得一无是处。基于情报不全，叔容请求出动了州师。

“通过敦厚得到的情报来看，琳宇的州师还是处于叔容调动时的待命状态。虽然人数众多，但作为敌人来说不足为惧。”

“即便如此，那还是州师，万不可小觑。”

“那是自然。重要的是，州师并无攻击我们的意思。就算阿选有这个意思，州师也未必能领会。不然的话，安排在琳宇的州师配置会有所调整。若是如此，在白琅待命的军队就多半是个幌子。”

“只是作为威吓，实际上不会行动……？”

友尚颔首。

“看起来他们是从白琅和琳宇两个方向攻过来，可实际行动的估计只有王师。换言之，他们对墨帜一无所知，顶多以为这是群土匪及由残兵败将组成的反贼。要对付这伙乌合之众，只要稍加威吓，一军便绰绰有余。”

“若是要进行威吓，让州师进军到龙溪岂不更好？”

“那就相当于堵住了退路。王师的目的是函养山。若占据函养山的只是乌合之众，那敌人应该不会愿意与他们正面交锋。虽然他们清楚只要打起来就会赢，但却不见得能毫无伤亡，还不如从一个方向进攻，在其他方向给对方留一条退路，留出逃跑余地，如此便可一举两得。”

若王师从琳宇方向攻过来，出现伤亡后土匪就会考虑逃跑。然而州师就在白琅方向把守。若他们想逃，就得在白琅的州师出动攻击他们之前采取行动，否则就没退路了。

“王师从琳宇攻上山，与此同时，在白琅的州师则开始行动。土匪就算和他们交战也不会有胜算。要是土匪在州师越过辙围前不下山，就会无处可逃。若匆忙出逃，就能在州师到达辙围前逃往亢汲方向——如此一来，他们多半会因急于逃跑而早早放弃抵抗。如果一切顺利，王师便可兵不血刃地夺回函养山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只要交由州师来清剿余党即可，王师则在函养山集结。”

“那我们将计就计，趁机逃跑。虽然会有清剿行动，但对余党的搜捕不会如以往那般残酷。王位就在阿选眼前，事到如今他不能进行惨无人道的讨伐，而且待他登基后便可按照律法讨伐土匪，因此没有必要急于求成。”

霜元说着看向友尚。

“我们的任务并非打赢这场仗，而是尽量避免战斗，保存兵力。只要我们能集结各地兵力，就能拿下文州城。”

友尚点了点头。

***

几天后，王师抵达琳宇。虽然在那里布置了兵力，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按兵不动。州师则一如既往的毫无动静。

“他们在想什么……？”

“莫非还不知道朽栈他们放弃了岨康？”

“不可能。只要派出斥候，他们马上就能知晓。”

王师应该也知道岨康已经是个空城了。

“就这样他们还不行动……是否意味着他们不需要行动了？莫非他们真的只是打算对付土匪吗？土匪放弃了岨康，所以没有必要再去攻打他们了？”

“可他们并未放弃函养山。敌人的目的应该是函养山吧。”

“王师内部出了什么事……”

正说着，长天冲进了正院的堂屋。

“霜元大人，是青鸟！”

“从鸿基来的？”

“不清楚。”长天说着递过去一个黑色的竹筒，“是给李斋大人的。”

“给李斋——寄信来的是何人，为何寄给她？”

长天歪着头，面露不解。

“属下不知。此鸟为鸪摺，这并不常见。”

“鸪摺？”

基本上是贵人用的鸟。因数量稀少，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鸪摺以及黑竹筒——莫非这是……”

“玄管？”

霜元并未见过实物。

“李斋大人不在，因此交给霜元大人您。”

霜元颔首，拿过那根竹筒。

一根黑色的细竹筒，是从鸪摺的脚上取下来的。这就是传言中的玄管吗？

“也许应该向沐雨道长确认一下。不过，为何是给李斋呢？”

他从竹筒中取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这张纸和军队里用的一样，薄得几近透明，上面写着格外方方正正的细小文字。收信人确实是李斋。而且上面还写着，阿选军中行动迅捷的一两空行师带着密令离开鸿基。看来目的地是马州。

“马州？为何？”

难道骁宗的行踪被暴露了？但阿选应该还不知道骁宗离开了函养山。

“只能是追捕主上……”

“不可能，但我们不能忽视。一两空行师的装备可是远在主上他们之上。一旦双方接触，主上绝无胜算。”

骁宗会被抢走，最糟糕的情况是被杀。

“要去救他们！”

虽然静之这么说，霜元却无法点头同意。阿选军近在咫尺。

“若我们现在行动，就会被追杀。”

而且以霜元等人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骁宗。

“可我们不能就这么不闻不问。总之，至少要通知他们追兵已经来了！”

“我们能准备多少骑兽？”

“就算是请葆叶夫人帮忙——眼下能立刻借来的恐怕也顶多只有十头。”

“十头不够。对方可是有一两二十五骑。要保护主上，至少得翻倍！”

“我们尽量凑齐能同行的数量，剩下的只能用马来凑数了。”

“骑马来不及了。没办法，你去召集些能手，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主上。”

“这么多骑兽同时行动，会引人注意的，尤其是眼下。”

“是有些强人所难，可主上的平安无事更为重要。”

他们选了浩歌作为小队队长。他是霜元麾下的师帅，带着骑兽来到这里的。以拥有骑兽的骑兵为首，在葆叶的帮助下，勉强凑齐了十五骑。只要能追上，和骁宗、李斋随行的十骑加起来就能和空行师数量相当。

“若十五骑一齐行动，就算我们不想，也肯定会惹人注意。”

浩歌对部下如此说道。

“我们各自分出五骑，分别前往马州。主上正沿着大道朝马州进发，只要不偏离路线，就能追上他们。”

“问题在于琳宇的王师。”

在琳宇部署兵力的王师至今没有行动。不仅如此，已做好出击准备，在白琅近郊布阵的州师也依然毫无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在等什么吗？”

霜元没有回答静之的问题，只是露出一丝不解。

“莫非是——援军？从鸿基派来的？”

潜伏在鸿基附近的同伴并没有传来大军出动的消息。

“或许是承州。如此一来……”

霜元顿了下，轻咬嘴唇。阿选对这边兵力的判断有所改变，估计比他们当初预想得还要多。

“说不定他得知我们已归降。”友尚道，“还是要考虑飞往马州的这批空行师是去追捕主上的。主上已经逃出函养山，向西逃的事暴露了。——若是如此，那就是乌衡了。那厮到了鸿基。”

“怎会如此！”静之脸色沉了下来。霜元轻叹了一声。

“那么王师就不是来攻打函养山的。”

霜元说完，友尚猛地一点头。

“我明白了。那些人是来支援正赶往马州的空行师的！”

霜元颔首。

即便空行师追上骁宗并把他抓住，能直接把人带回鸿基吗？万一被他逃掉，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之所以派出速度快的空行师，就是为了追赶主上，是为了搜寻并抓捕他。但是，抓住主上后，要把他带回鸿基，光靠空行师是不够的。事实上，当年那么多人去追，也还是让李斋逃脱了。阿选不会忘了这一点。为了确保主上在马州被俘，只要借助马州师的力量即可，但他必须设法把主上从马州押送到鸿基。”

“所以王师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州师在白琅待命，王师则在琳宇等着。马州师将人护送至州界，文州师再从州界护送到琳宇，王师在琳宇接到人后撤退回瑞州。一旦州师开始有动静，就意味着主上被抓了。”

说着，霜元猛地抬起头。

“来人——去追浩歌。快！”

“怎么了？”

“是马州。不仅仅是空行师，马州师肯定也有动作！”

***

离开南墙后的第五日，李斋等人眼前出现了与马州接壤的陡峭山脉。他们沿着大道继续往上爬，最后一座山就是面前越过山脊的路。他们早早地在山脚投宿，第二天城门一开就出城。然后花一天的时间越过山顶，过了山顶后进入马州，下了深山后就会来到下一个城镇。接下来要花上数日穿过比文州那一侧还要陡峭的山区。穿过山区后便终于可以踏上通往江州的道路了。

“若不被其他人发现，用不了三天的时间……”

听到李斋的低语，酆都点点头。

“这一带很安静，估计行人不多。林子也很深，我们可以从树林里飞过去。”

要从树林中穿过去，连骑兽一半的能力都发挥不出来，但还是比让它们走要快得多，也不容易被人发现。李斋点了点头，出门后暂时顺着大路走了一段，确定周围没有人后便进入了树林。带头的泓宏时不时会飞到树冠上去查看方向。如此这般重复三次后，眼看着山顶就在前方，泓宏冲进了树林里。李斋感觉到了异常，急忙跑了过去。

“怎么了？”

“属下看到有人正从山脚往上爬。”

“骑马吗？”

“是骑兽。他们没有在空中飞，但恐怕是空行师，有一两左右。”

“怎么会……”李斋口中喃喃道。

“莫非……是来追杀我们的？”

“这不可能！”去思用惊慌失措的语气说道。

“他们不可能知道宗师在这里！”

“可是……”李斋说着望向骁宗。

骁宗颔首。

“若来的是空行师，应该就是来追杀我们的。”

李斋本想问为什么，可既然他们被追杀，答案就只有一个。或许在某处有人察觉到了骁宗或李斋等人的身份。追兵已追到这里，那就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我们翻过山顶吧！”酆都高声道，“到山顶另一侧就进了深山，那边山路曲折，山谷比较深且树影浓密，对我们十分有利。”

“走吧！”李斋催促道。

“快。小心别走散了。”

听到李斋的声音，泓宏再次驱使翚骏飞上了天。他紧贴巨树树干在空中上升，快飞到树顶时，他边飞边往身后看。树林中有一队人马在赶过来。果然是一两左右的规模。虽然距离并未缩短，但明显有追赶的迹象。

——那些人知道他们所处的方位吗？

确认动向后，泓宏轻轻皱起眉头。爬上山的这队人马周围有黑色的影子时隐时现。好几个影子仿佛追赶在这群人的左右。大概是野兽，不时地会有一头靠近人群，然后又远离他们。

——他们是否在被什么追赶？

正当他思忖时，只见一人骑着骑兽飞出队伍。他慌慌张张往下降，降落到赶过来的李斋身边。

“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劲？”

就在李斋想要反问时，身旁的草丛中发出了声响。泓宏猛然举起长枪朝向那边。一只兔子从草丛中蹦了出来。这只赤褐色、身上带有白色斑点的兔子在泓宏面前横穿而过，途中忽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叫声，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摔倒在地。是箭吗？泓宏瞬间冒出这个念头，当场一跃而起。就在他飞到树冠上时，只见林下一道黑影向他加速冲来。

——狗？

它看起来像一只黑犬，又大又凶猛。这只狗飞奔到兔子身边，然后不顾倒地的兔子，双脚蹬地，向李斋蹿了过来。狗的下巴就像被撕裂一般大大张开，仿佛它的脑袋已经变成了血盆大口。

——是妖魔。

电光石火之间，泓宏提着长枪向下扑来。与此同时，飞燕跳了回去。就在它伏低身子，发出威吓的吠叫时，一只看起来像是黑犬的妖魔猛冲过来。泓宏用长枪刺向它大张着口的脑袋。长枪从它的上颚直插而下，贯穿下颚，将妖魔钉在地上。泓宏立即拔出长枪，降落在地上。

“是饥饥吗？”

就在李斋说话之际，又有一个黑影一跃而出。它想要袭击飞燕，却被躲开，咬了个空后立刻转身就跑。饥饥在奔跑时踢飞了兔子的尸体——不，那只看着像是兔子的小兽，有着一张鸟喙。扁平的鸟喙、被蛇鳞覆盖的长尾巴，这并非兔子——而是犰狳。虽说是小妖，却能呼唤其它的妖魔。它胆子极小，见到人便立即尖叫着逃跑，追上去就会装死，但它的尖叫声会召集妖魔。它们都是些品性恶劣的小东西，会搜刮遭到妖魔攻击的尸体。

不把犰狳解决掉，它就会继续呼唤妖魔。

泓宏追着这只看上去像兔子的小妖，但它体型小巧，而且动作敏捷，长枪根本追不上。正当他后悔应该带弓箭过来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头饥饥正咬住癸鲁的腿不放。

“快来人干掉犰狳！”

泓宏大吼一声，驱使翚骏疾驰。泓宏尚未来得及举起长枪，咬住癸鲁的饥饥已经跑掉了。癸鲁左腿膝盖以下不见了。他悄声无息地从骑兽身上滑落下来，鲜红的血液在空中飞洒。

翚骏在疾驰。饥饥张大了嘴，叼在嘴里癸鲁的腿掉落在地。“呜哇啊啊！”它做出攻击的姿势，发出如婴儿般的叫声，被泓宏一枪刺穿了嘴。泓宏挥枪甩开饥饥的尸体，向癸鲁奔去，但他还没来得及赶到，另一头饥饥猛扑过去。半坐起身的癸鲁被饥饥一口咬住肩头。狰狞的大嘴合上，癸鲁的肩膀，以及脖子到胸部的一侧都消失了。癸鲁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翻着白眼，身体向后倒去。仅剩的手臂被抛飞，鲜血喷洒在四周。

蹿过来袭击癸鲁的饥饥，还未被泓宏的长枪刺穿，就被砍成两截，摔落在地。李斋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癸鲁！”李斋的目光转向尸体。泓宏一边确认李斋位置，一边调转翚骏的方向。——犰狳在哪里？不把它杀死就会没完没了。

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他循声望去，只见妖魔发出如可爱小动物般的啼叫声，正被一头漆黑的驺虞撕咬着准备吞下去。骑在它身上的主人捕捉到泓宏的视线，对他点了点头，随后立刻朝另一个黑影跑去。

聚在一起的饥饥大约有八头。泓宏杀了其中三头，正与第四头僵持不下时，翚骏忽然改变了方向。一根标枪扎在他身后的位置上。他大吃一惊，发现远处骑在骑兽上的士兵们蜂拥而至。

——在如此远的距离之下。

***

这种距离下，标枪是不可能击中目标的。本来距离太远，威力不足之下投掷出来的标枪也应该无法直直地扎在地上。是从上空投掷的吗？泓宏暗忖，可头顶上空并未发现有骑兽的影子。这杆标枪毫无疑问是从他身后投过来的。

他在惊讶于对方的身手的同时，意识到他们被追上了。他们是在被饥饥绊住脚步时被追上的。泓宏当下驱使翚骏，跑到体型格外大的那只骑兽的旁边说道，“请您快逃。这里由末将等人来处理。”他对骁宗说完，又叫了声附近的李斋，“李斋大人也一起。请您保护他，就拜托您了！”

李斋只是犹豫了一瞬间，看了下四周，然后马上点了点头。

“去思、彤矢，你们先走一步！”

李斋叫了他们一声，自己则骑着飞燕来到骁宗身边。一边过去，一边还催促一脸苍白的去思以及背后坐着酆都的彤矢。骁宗停下了脚步。他恐怕是打算和李斋一起守住身后。他们砍倒扑过来的饥饥，躲过飞来的箭矢。还有一段距离，足够让他们躲开了。必须在距离缩短前逃跑，可弓箭实在是棘手。

李斋这么想着，看了看骁宗。骁宗仿佛明白了她的意图，对她点点头。就像是在催去思和彤矢快跑似的，他调转了罗睺的方向飞奔而去。

“是癸鲁吧……”

当骁宗和李斋并行时，他低声说道。

“是的，甚为遗憾。”

眼下这情况，他们甚至无法埋葬遗体。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但是，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护骁宗。必须护着他离开戴国。

正想着，一个人影从一旁的树荫下纵身跳出。那人速度太快，李斋一时反应不及。反应过来的是飞燕。飞燕跃起，避开了这一击。骁宗向着砍空的那人挥出精湛无比的一剑，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竟能将将躲过。对手扭身闪过这一剑后，立即又冲着骁宗砍过来。显然他是冲着骁宗的手臂来的，却被罗睺一个大跳躲开了。李斋挥剑向他冲来，本以为抓住了他的肩膀，可她的剑却被对方的剑死死咬住，发出金属之间摩擦的尖锐声音。李斋的手臂发麻，立刻把剑往上挑，单手根本发不出力把他推回去。

——该死。

就在她恶狠狠地咒骂时，对方以惊人的速度刺了过来。李斋心想是躲不过了，可迎面逼近的剑却被从旁击落。冲着李斋而来的一剑自然很快，但骁宗把剑打落时的动作也极为迅速。李斋一边惊叹不已，一边向失去平衡的对手砍去。敌人身子向后仰，避开了这一剑，不想骁宗的剑已经在他躲避的方向等着他。敌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从骑兽身上滚落了下来。李斋以余光确认了这一点，然后让飞燕继续向前跑。

——刚刚来的是何人？

李斋直到现在才觉得身体好像在颤抖。若是骁宗不在——若非他们两人联手，或许就打不过那人了。

“没事吧？”

听到骁宗在一旁询问，李斋勉强回以一笑。

“托您的福。”

幸好周围似乎已经没有敌人和饥饥了。他们一个劲儿地在林中穿行，骑着骑兽飞奔，爬上了斜坡。穿过山脊后，周围都是下坡路了。他们已经越过了州界。李斋张望着树影婆娑的山坡，瞅见了朝前方逃跑的去思及彤矢等人的身影。

“要是饥饥没有出现就好了……”

那他们未必会被追上，更别说癸鲁就不会死了。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们在高卓相遇时的情景。癸鲁在人山人海之中找到了飞燕，并把他们带去见霜元，在安福时也曾赶来相助。然而……

“这妖魔简直就像是要拦住我们的去路。”

李斋咬牙切齿道。他们真的如此不走运吗？碰巧撞见一只犰狳，然后被犰狳所召唤的饥饥袭击。在打倒饥饥的时候被敌人追上。而且，敌人的身手非同寻常。

“不知那些人是何来历？”

“我想是阿选的部下。”

“阿选的？”李斋一边骑着飞燕疾驰，边反问道，“他那里有这么多高手吗？”

李斋毫无印象。阿选军中也有一些武功高强之人，但她对强到那种地步的人并无头绪。

“乌衡……”

李斋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不是听说乌衡和他那一派的人实力都强得不同寻常吗？连骁宗都差点被打败了。

“不是乌衡。应该也不是他同伙，盔甲不同。”

是所谓的赭甲吗？据传是一伙穿着赤红盔甲的兵。

“赭甲也好，刚才那家伙也罢，如此高手居然都在阿选麾下。”

“我对此并无印象——果然还是被宾满附身了吗？”

“怎会如此？”李斋开口道。

宾满是一种妖魔，传说中会在古战场上大量涌现。据说它可以附在人身上来攻击他人。确实，若仔细想来，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身手，以及记忆中并无印象的高手，都能得到解释。然而……

“末将听说宾满如饿狼般凶残，会随意杀人。事实上，那些人的确是十分残暴，可……”

他们身在军中，遵循军纪行事。妖魔附身，又如何能保持正常？

“这些宾满应该是被驯服了。”

“可是，那不就——那不就意味着是泰麒出手相助！”

“不会。”骁宗一口否定，“袭击我的那伙人也是这样。我不记得乌衡有那么强的实力，不如说他原本身手平平，却突然变得实力惊人、身怀绝技。我不清楚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但恐怕阿选可以驱使妖魔。”

“这怎么可能？”

“这么想更为合理。阿选能够驱使妖魔，一切本就以此为前提。”

“若是这样……”骁宗说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话。

“就意味着琅灿应该是投靠阿选了。”

“那是……？”

李斋刚想开口问那是什么意思，就出现了新的敌人。

2

泓宏气喘吁吁的，豆大的汗水从长枪上滑落。这一战极为消耗体力。

——为何会有如此厉害的高手？

面对追上来的王师，泓宏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这些陌生的士兵，这些似曾相识的士兵，这些他本以为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士兵，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好身手。若是这样的高手，肯定会声名远播。然而泓宏面对攻击而来的敌人，却连一个对得上号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别慌，集中精力。

这些对手可不容他胡思乱想。他从刚才开始就预感自己无法战胜。终于要死了——他的脑海里盘踞着这个念头，一时汗如雨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停地颤抖着。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是因为翚骏能保持冷静。翚骏并不在意敌人的本事，因此不会过度焦虑。

——是骑兽。

他意识到，骑手的身手出众，骑兽却并非如此。他奇迹般地躲过迎面袭来的犀利一击，佯作攻向对手的长枪却向着骑兽直刺而去。他向失去平衡的骑兽再次发起猛击，骑手果然被摔了下来，扭动着身子的坐骑踩踏在掉落的敌人身上。是借来的骑兽吗？它们对骑手毫无忠诚可言。

他刺穿一个站起身的敌人。狂暴的骑兽将敌人压倒在地。泓宏一边拔出长枪，一边驾御着翚骏飞奔。他余光瞥见同伴陷入了困境，赶在敌人砍中同伴之前就刺穿了敌人的骑兽。骑兽咆哮着跳开，夺下泓宏手中的长枪。他迅速拔出剑，冲向同伴。

“没事吧？”

“还好。”

“攻击骑兽！”

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话，泓宏再次驾御翚骏奔跑起来。正当他想要追赶那只受伤的骑兽，一头饥饥从旁跃出。他猛地伏倒在翚骏背上，让饥饥扑了过去。在泓宏头顶上咬了个空的饥饥落在他身边。泓宏摆好了姿势，以为它会转身再攻击他，但饥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就这么跑了。饥饥前方站着一个敌人，正打算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饥饥跑过去之后，只剩下一具无头的身体。

——敌人也一样会遭到攻击吗？

泓宏微微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就认为是敌人在驱使饥饥。然而，驱使妖魔的方法是不存在的，即便是有，也只能如以诱饵引诱野狗那般来驱使它们。远处看见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追着泓宏等人上坡的那一伙人，以及包围着他们的重重黑影。其中一只在接近这伙人后又被赶走。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饥饥是被犰狳呼唤而来。

那么，犰狳出现在此地是出于偶然吗？

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召集这么多饥饥？就算是附近碰巧有一群饥饥，这也未免太巧了吧？说不定那只犰狳才是受敌人驱使的。应该并非不可能——阿选就是利用了狸力之力而造成函养山塌方。

他正庆幸还好已把犰狳杀掉了，一个念头快速闪过，蓦地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怎知没有其它犰狳？

环顾四周，他发现已经少了好几个同伴。虽然敌人人数也有所减少，但同伴少得更多。他必须尽量坚守此地，好让骁宗逃走。然而，若再出现新的妖魔，便难以再维持现状了。

他正想着，上空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他猛地抬头一看，就在这瞬间，一头饥饥从草丛中一跃而出。他想往后退，但业已太迟——不，准确来说，是动作太快了。泓宏想及时挥动长枪，可他手中只有一把剑。就在他的手回到原处前的一刹那，饥饥已扑了过来。

——翚骏，拜托你了。

骑兽能自行避开吗？正当他在内心祈求，一根长枪于电光石火之间从天而降，刺穿了饥饥。他抬头望去，只见天上一个小黑点——一个人影自天而降。“没事吧？”他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是浩歌的声音。

浩歌落到地上，拔出长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过来。他不在乎他人眼光，也不顾同伴落在后面，只是一个劲儿地骑着坐骑飞驰而去。他们从西崔出发时有十五人，在听到如婴儿般奇怪的声音后来到这里时，浩歌周围仅剩下一半的人。

但他们还是赶上了。至少救了泓宏。

“主上呢？”

“让他先走了。”

浩歌点了点头。他们让骁宗先行逃走，自己留在这里拖住敌人吗？在敌人和妖魔混杂的战场上，遍地是残骸，鲜血四溅。

浩歌迅速确认了情况。泓宏对他说，“敌人身手非同一般，但骑兽却非如此。”

他明白了泓宏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

***

林中树影婆娑，暮色朦胧。

李斋一边赶着飞燕，一边四处张望。不知从哪里传来大批人所发出的声音。像是马匹微弱的嘶鸣声及刻意压低的声音。数量还不少。该庆幸前方的树木依旧枝繁叶茂吗？如此一来弓箭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过他们自己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在灌木中奔跑会发出声音，索性飞到天上，可若对手众多，树冠的缝隙间毫无疑问会有弓箭瞄准他们。

彤矢带着酆都同骑一头骑兽，速度很慢。彤矢的骑兽自然是被人围住了。虽然看不清身影，但能察觉到有很多人跟在后头。无论是骑马还是徒步，都很难追上李斋等人，因此才会有这么多士兵散布在周围形成包围圈。

就算跑也拉不开距离。——应该让骁宗独自先跑吗？

还是说就李斋一人跟着他？但这样一来，就等于将去思和酆都置于敌人包围之中。她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若有必要，就不得不这么做。李斋脑中有个冷静的声音如此说道。她应该保护的是骁宗。

——可是。

“别胡思乱想！”

前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李斋猛地一看，骁宗正回头看着她。

“泓宏马上就会追上来了。”

李斋不知骁宗是否真的如此相信。不过，骁宗用看似乐观的话语告诉她，抛弃去思和酆都他们是想都别想的。他们要相信泓宏会追上来，继续向前走。除此以外他们别无选择，也不会接受。

“请先走吧……”

酆都忽然出声道。他双手紧紧握住不知何时拔出的朴刀。

“小民等不会有事的。正如宗师所言，泓宏大人很快就会追上我们的。”

酆都努力以开朗的语调说道，可声音却在颤抖。

“小民等和去思就这么继续往前走，请二位尽量悄悄离开这里。”

李斋朝他看了一眼，彤矢和去思也都回头点了点头。

“请您——”

骁宗挥手打断了酆都的话。他蓦地看向身后的天空，只见依旧明亮的天空中，一道黑色的骑影如箭矢般从天而降。

——是泓宏，还是？

李斋一边想着一边摆开架势。黑影猛冲向她，李斋避之不及。这一次也是飞燕避开了。大概飞燕比骁宗更早发现有人在接近。比起因犹豫而心不在焉的李斋，它先行一步。黑影落到地上，随即纵身一跃，再次冲向李斋。他想从旁攻击李斋，但飞燕反倒飞了起来。

对方的斩击掠过飞燕的脚。与此同时，标枪接连刺出，扎在李斋想跳过去的地方。

“飞燕！”

它是察觉到这一点才逃的吗？可正因为如此，对方一刀砍中了飞燕。降落在骁宗身旁的脚步不见错乱，但还是渗出了一丝血腥味。飞燕转身后留在原地。对方察觉这一点后，再次砍向摆出防御姿势的李斋。好不容易把这一刀挡下，李斋又往旁边一跳。正当她跳了过去，几个人影纵身跃出。她想逃，却躲不开。枪尖擦过李斋的脸，与此同时，一旁的骁宗不见了身影。在驺虞一跃而起的地方，长枪从两边刺了过来。其中一边被骁宗一记横扫打落，李斋想要击落另一边的长枪，却失败了。破空而来的长枪势头极猛，刺穿了去思胯下骑兽的脚。

骑兽一个踉跄，去思从它背上被摔了下来。李斋立刻想冲过去，随后发现自己从骁宗前面横穿了过去。驺虞短促地咆哮了一声，换了个方向，而手持弩弓的士兵正等在那里。

李斋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驺虞在空中扭转身子。一条长尾巴劈倒架着弩弓的士兵。被击中脸部的士兵向后倒去，另一个举着大刀的士兵从它身后跳出。骁宗接住这一刀，用力往上一挑。当骁宗对失去平衡的对手猛刺一剑时，留在原地的弩兵再次将箭射向骁宗。

弩箭的速度极快。赶不上了。

就在李斋倒吸一口凉气之际，一个身影跳进了骁宗及弩兵之间。

***

肉眼捕捉不到那一箭，只有破空的声音姗姗来迟。就在耳朵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击贯穿了那人的喉咙。他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不由自主抬起的手被一支箭射中。腰腿泄气般地失去力气，被骑兽从背上甩飞了出去。树影之间露出的天空在眼前旋转。

他飞过那片天空，追了过来。有人在喊抓人。他发现了敌人踪迹，试图消灭敌人，可是却失败了。当他追上去要把敌人除掉时，白色的头发映入他的眼帘。他认出那是骁宗。就在此时，他看到一把弩箭对准了骁宗。

“别杀他。”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声音说，千万不能杀了他。

他的脑中只有那把声音在回响。浓浓乌云一直笼罩在脑海之中。明明是他自己在驾御骑兽，自己在挥舞武器，但总觉得这是他人之事。

唯有“不要杀他”的声音极为清晰。因而他飞身向箭射出的方向扑了过去。

归泉抓住了箭，滚下了山坡。地面每震动一次，他的嘴里就会溢满鲜血。

——没有杀他。没有让他死。

所以他想必会很高兴吧。

——谁会高兴？

归泉问自己。

某人的侧脸在重重暗云间一晃而过，被乌云吞噬后消失殆尽。

***

李斋僵住了。弩弓对准了骁宗，一个人影忽然出现，被箭矢击中后倒下了。

那道从骑兽背上跌落的人影，确实是穿着王师的铠甲。毫无疑问是方才攻击李斋的敌人。敌人中了箭吗？——他庇护了骁宗吗？

弩兵在一脸茫然的李斋面前被砍倒了。骁宗一击将手持大刀的士兵打倒，跑到李斋身边。

“李斋！”

听到那把强有力的声音，李斋回过神来。她急忙在山坡上寻找去思的身影。彤矢比她更早一步，驾御着骑兽奔向那边。酆都伸出手想拉起去思，身边的草丛中却跳出几个士兵。李斋注意到这些士兵都穿着州师的铠甲。是文州师吗？可他们应该已经过了州界了。

士兵们涌向彤矢，杀掉了他的骑兽。彤矢及酆都都被甩了出去。

骁宗立即赶往那边。李斋依然有些惊魂未定，也赶了过去。

“去思！”

***

去思站起身，被骑兽甩下来的冲击震得他全身疼痛。被抛出去的同时，他似乎也放开了手中的长棍。他迅速环视了一边四周，没有看见武器，便伸手摸了摸腰。他身上虽然带着剑，但并不会使剑。他因自己的无能而浑身颤抖。

——为何？

去思的脑海中自方才起便只有这个念头。是在他们越过州界往下走的时候，不，还在那之前，是在攀往州界的路上。

为何会追上他们？为何追兵会知道去思他们的所在之地？为何会出现妖魔？同伴被吞食，死相惨不忍睹。

为何会变成这样？

就在他笨手笨脚地拔出剑的时候，彤矢驱使着骑兽跑了过来。然后形势忽然一变，彤矢连同骑兽一起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剑被倒下的骑兽弹飞，去思的手上已空空如也。然而敌人——手持武器的士兵还纷纷涌了上来。

去思磕磕绊绊地逃离现场。站起身的彤矢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前面推。他已经分不清前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彤矢拔剑向敌人冲去，酆都则与他错身而过，从另一边跑来。

“酆都！”去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酆都见到去思，仿佛松了口气般的举起手。一道身影从他旁边一跃而出，刺出来的剑与酆都的身体相互重合。

——酆都。

酆都的身体被弹开，随后倒了下去。在被敌人推倒在地之前，酆都两手撑地，就在那短短的瞬间，他抬头看了去思一眼，简短地说了些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说的正是“走！”

“给你。”

有人抓住目瞪口呆的去思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来人是骁宗。

骁宗下了骑兽，正抓着去思的肩膀。当骁宗松开去思的肩膀时，把什么东西塞入他怀里。去思茫然地低头一看，是一把剑。

骁宗麻利地系上腰绳，把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去思推到了罗睺背上。

“听着，死都不要松开缰绳。你要记住，被甩下去的那瞬间就会被罗睺吃掉。”

“不，小民……”

去思没法再说下去了。——不行，他做不到。关键是酆都怎样了？

去思和酆都本应前往东架的。

就在去思思绪停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骁宗一拍骑兽的腰部，那兽一下子飞奔出去。去思只能一只手迅速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则竭尽全力把剑往怀里塞去。这还不足以让去思放下心来，于是他伏低身子，嘴里死死咬住缰绳。

他不可能驾驭自如的。说到底，他不可能丢下骁宗逃跑。酆都不可能会死。这种事本不应该发生。

——会的。有人悄悄在去思耳边说道。

曾几何时，就在瑞云观发生过。

去思咬紧牙关。

火光冲天的伽蓝，道士们亦葬生火海，同归于尽。他带着老师好不容易逃上的山路，比骑兽现下疾驰的山坡还要黑。他们冲破重重险关，逃进村子里，一路上看到道士及百姓被杀害。老师离开了藏身之地，决意被阿选军处死。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眼神就如同倒下的酆都一般。

充斥着内心的想法难以启齿，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咬住缰绳，嘴里发出呜咽声。眼中溢出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他紧紧抓住缰绳，抱住怀中的剑。就在此时，罗睺跳了起来，扭动着身子。它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显然发了怒，想要甩掉去思。

他拼命抓紧了缰绳。那野兽狂暴地在暮色中狂奔。

***

骁宗目送了一会儿离去的罗睺。

——如此便好。

他很快收回视线，跑向倒在地上的酆都。他用酆都的朴刀将正要拔剑的士兵砍倒，跪在倒地的身体旁边。

鲜血在酆都身边蔓延。当骁宗把他的头抱起来，挪到自己的膝盖上时，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望着骁宗。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仿佛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眼中的光芒就消失了。

——想要救他的。

想让他回到他本该去的地方。他虽然没什么志气，但在骁宗被困地底时，他克服重重困难，一直为百姓鞠躬尽瘁至今。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只为了拯救随时会抛弃他们的王，而如今他正要回到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他不该惨死山中，不该身处远离故乡的战场。

——不该丧生在这个荒芜之地的偏僻角落里。

这里之所以变得如此荒凉，是因为王不在王位上。一切归咎于骁宗自身。虽然李斋他们让他快逃，可他总觉得在他人帮助下逃跑，令人感到十分不自在。他能理解部下让他为国逃亡是权宜之计，可他对于把贫困的百姓舍弃在这个荒废之地，自己却在保护下出逃而心存内疚。

若能逃出去，他就会逃。因为那是自己的责任。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来者恐怕是马州师。他的身边已被重重包围，如此一来就逃不掉了。既然无法逃脱，也就不必徒然反抗，徒增更多的尸体。奉命前来这个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某些人的家人，也都是骁宗本应保护的子民。

——所以，如此便好。

***

李斋回过头来，只见州师围在跪地的骁宗周围。不知谁的头枕在骁宗膝上。骁宗在看护的是谁呢？她看见骁宗被拉了起来，从他膝上滑落下来的是酆都。失去生命的尸体无力地滚落在地。

他们不应该把他带到这里。应该把他留在西崔的。

——更何况是骁宗。

李斋让飞燕调转方向，打算追上去。彤矢制止了她。

“李斋大人，请您回去通知霜元大人吧！”

“可是……”

“属下会跟着主上。”

彤矢说着就去追骁宗。大约有五个人在追赶彤矢。她是否应该追上去把他们除掉？然而，李斋周围也仍然有士兵包围着。总之必须有人向霜元报信。

她斩杀了从左右两侧砍来的敌人，纵身一跃，踩着手持弩弓的士兵，让飞燕往更高处飞去。她用持剑的那只手臂遮住脸，冲出树冠。她选了一处树影浓密的地方，回到山脊上，就见泓宏向她飞了过来。

“李斋大人！”

泓宏身后跟着数人。

“浩歌？”

“主上呢？”面对浩歌的询问，李斋回答说被人抢走了。

“是马州师。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属下听闻来的是空行师，便赶了过来。”浩哥看着坡下说道。

“还剩多少人？”

李斋只是摇摇头。

“只剩彤矢了。”

泓宏和浩歌脸上都露出懊悔的表情。

“这边有三骑……”

“其中一骑掉下去了，另外两骑没见到。”

浩歌点了点头。

“属下等去追主上。请李斋大人去联系霜元大人。”

“我也一同前往。”

“不行。拜托您去通知霜元大人。”浩歌说着，泓宏回过头来，“就拜托李斋大人了。”

“没必要！我要去！”

泓宏骑着坐骑靠过来，抓住了李斋的手。

“请您回去吧。总得有人报信。”

“那就交给泓宏你。”

“李斋大人，飞燕这样子实在过于勉强。”

李斋一惊，低头看向自己的坐骑。仔细一看，飞燕已遍体鳞伤。一根翅膀可能断了，扭曲变形。被长枪刺穿的脚上还在渗血，腿部及胸口也伤痕累累。

李斋咬了咬嘴唇。李斋该受的伤都由飞燕替她受了。已经不能再勉强它了，勉强也只会拖其他人的后腿。而且，确实需要有人向霜元报告情况。

“骁宗大人就交给你们了。”

说话间，山坡底下传来了声音。看来马州师的兵力出乎意料的多。“一个别放过！”随风传来了军中的号召声。

“总之属下等先追过去，围剿军由属下等来引开。”

李斋点了点头。

“不要白白丢掉性命。万一被抓了，我也会和霜元想办法。”

“若情势不利，属下等就会逃。州师似乎是从北边来的，我们可以逃往南边。”

李斋颔首，又猛地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逃往江州。一旦这么做，下次江州北部就会被围剿。此事决不可为！”

李斋说着，直直盯着浩歌的眼睛。

“此话说出来可能不近人情，你们要避开江州。我明白此事极度危险，可还是希望你们能越过敌营，往西北方向逃。”

“只要您下令。”

“这是命令。听着——”李斋抓住浩歌的手臂，“死也不能把恬县牵连进来。绝对不行！”

“李斋大人……”

“那里有瑞云观的残党！”

3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牙门观的夕丽赶了过来。

“白琅的州师有动静了。”

大概是因为急着赶过来，夕丽气喘吁吁的，骑兽一跑进潞沟就大喘着气，一个翻身卧倒在地上。

“白琅城外的州师在向马州州界进发。”

霜元顿时呼吸窒住了。他已经发现，白琅的州师要去马州接骁宗的时候才会有所行动——换言之，骁宗被抓了。

友尚发出一声低叹。

“没能赶上吗……”

“应该是。”霜元心中苦涩，吩咐部下带骑兽下去休息。他让夕丽坐到炕上，喊人来倒水。

“白琅城外的一军是去马州的吧？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

夕丽点了点头。

“据敦厚大人所说，夏官下的命令是在州界加强警备，包括州界及通往那里的大道。”

“原来如此。”友尚喃喃道。

“是想确保道路通畅无阻吗？”

若押解骁宗的只有从鸿基来的空行师，那么他们突袭夺回俘虏也并非无望。但是，若有一军在从马州到琳宇的沿路严加戒备，便无机可乘了。

“用一军来进行戒备并不常见，阿选并未低估我们的实力。”

“阿选此人并不简单，绝不可小觑。他会把我们这边的力量设想得比实际情况更强。”

有了一军，便可在州界到琳宇的沿途布下严密的警备。他们和抓获骁宗的空行师会合后，应该会与之同行。如此一来，加上王师的一军，以及驻守的州师一军，统共有三军最终会在琳宇集结。训练有素的士兵，充足的兵器、骑兵及骑兽，何况他们还有兵站，可以在沿途的城池里随意补给。相比之下，墨帜只有一万人，且其中许多叛民并不善战，装备极少，骑兽几乎全部出动，军马也不过寥寥数匹。

“夕丽，你可知他们部署？”

“是的。”夕丽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敦厚大人一直在调查，但还不能确定，他让我们要小心。”

霜元接过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他表情沉重地把信递给旁边的部下。

“崖刮，兵力相差多少？”

崖刮是一直跟随霜元的师帅，不仅是一名能干的将官，也有做过幕僚的经验。霜元视他为臂膀，始终带在身边。崖刮接过信后，仿佛在算着什么，手指在匆匆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若效仿阿选做最高估算，那就是五倍多一点。”

“五倍……”

夕丽喘着气。换言之，他们无法与之抗衡。

“训练、经验以及装备上皆有差异，武器上的差异自不必说，空行师及骑兵的数量也很多。兵力是我们的五倍之多，何况敌人的目的是押送及护卫，而非战斗。若遇见危险，他们大可逃进沿途的城池里。即便阵营被多处截断，他们也可使用大道及城池，还有兵站供其使用。把这些都考虑进去，可以说他们的兵力在七倍以上。”

“这边的情况呢？”

“我们已派人在各地搜寻，但目前还未找到英章大人及卧信大人的行踪。高卓及牙门观的人已全部完成转移。目前李斋大人的部下，光佑的部队及大部分承州师都在前往西崔。承州军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到达目的地，不知光佑近期内是否能到白琅。”

“还不确定能否及时赶到吗……”

“州师也有可能会加强警戒，如此一来光佑便无法接近白琅，那就来不及了。”

窑洞内鸦雀无声。五倍的兵力，无论怎么看都无法与之匹敌。更何况是七倍的话，那一开始就无法成事。

“可是，若主上被抓，那一切都完了。”霜元平静地断言道，“如今再吝惜兵力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要全力以赴，决不能将主上拱手让给王师！”

就在霜元向众部将下令之际，一个部下冲了进来。

“霜元大人，李斋大人回来了——”

“什么？”在霜元冲出去的同时，李斋也进了窑洞。从她的打扮来看，一眼就能看出经历了一场苦战。况且李斋的脸色十分苍白。

“霜元，骁宗大人被……”

“是被抢走了吧。州师及王师都出动了，正准备会合。”

李斋颔首，忽然无力地跪倒在地。

“抱歉……”

夕丽急忙跑过去，扶住了李斋。

“浩歌赶上了吗？还剩多少人？”

“没剩多少人。我让浩歌他往马州西边逃，引开马州师。回来的只有我和泓宏。”

“去思和酆都呢？”

静之高声问道。李斋的表情在那一刻扭曲了。静之从她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他只能为之惊愕。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去年初冬以来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从一开始孤立无援的局面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与看不见的敌人作战。无数的记忆如针一般扎在他心里。

“我没能保护他们……对不起。”

尽管李斋道歉了，但这并不是该由她道歉的事情。

“去思是道士，酆都则是神农。他们不是士兵，本不该客死异乡。”

野死不葬乌可食，这就是士兵的命数。然而，这两人并非士兵。

静之一时无话，建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来缅怀死者了。”霜元低声说道，“王师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我们。他们并非前来讨伐我们，而是来带走主上的。”

若早先就知晓这一点——霜元心中愧疚。王师的动向十分异常，若再仔细想想，不就能知道霜元等人并非其目标了吗？

“夺走骁宗的部队准备与文州师会合后，再和王师主力部队会合。绝不能让他们会合，一旦三军会合成功，墨帜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李斋点了点头。

“虽然想在他们和州师会合前出手，但考虑到距离，是来不及的。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们和王师会合。”

她环视四周，友尚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悲痛欲绝的表情。

他们紧急召集了各方势力。墨帜的势力并非全都集中在潞沟和西崔。墨帜规模过于庞大，无法将其置于身边，只要下达命令便可随时行动。分散在附近废弃村庄里的伙伴仅需一两日便可集结成队，但对于潜伏在更远的辙围周边城镇的伙伴，无论是叫人还是集结都需要时间。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等所有人集合。

“前往马州的一军需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回到白琅城外。”

再怎么赶路也得花上十天。从那里到琳宇也需要半个月左右，但琳宇的州师或王师应该会亲自出来迎接。双方会在亢汲或嘉桥会合。要容纳这么多人，考虑到城池的规模，多半是后者。

“州师从白琅到嘉桥，再快也得十天，到亢汲的话最多七八天。”

“在嘉桥动手并非上策。这里在王师势力范围内，遇见紧急情况他们能迅速赶来。不过，嘉桥和亢汲之间有一段狭窄的道路。即使王师赶过来，也能拦住他们。”

霜元默默地点了点头。

“考虑到我们赶往亢汲东部需要的时间，这边也就只有十天的余裕。”崖刮说道，“顶多十二天。在此之前无法赶到西崔的人，要不只能放弃，要不就命令他们直接奔赴战场。”

赶往西崔的路途上本就急不可耐，若集结时一个不慎，就会被敌军得知他们的动向。至少不能让对方得知他们会在哪里袭击州师。不过，分散的士兵缺乏统一的部署。尽管他们心知肚明，但也别无选择。

“我知道……一切都太快了。”

***

“马州的伙伴们大部分都还没到。”葆叶嘟囔道。牙门观正殿的豪华堂室内，葆叶咬着修剪得极为漂亮的指甲。“再这么下去就来不及了。李斋他们会怎样？”

“只要逃出去，就不会受重伤。”敦厚低声回答，“必须要保留兵力。”

“可是，若主上被抓，那一切都完了。以后还是阿选的天下。”

“还有最后的希望。”敦厚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加强守卫，关上大门。”

说完，敦厚离开了牙门观。新任州侯会在今天傍晚抵达。他已听说新州侯昨天经过了如雪。传闻州侯是阿选的部下，同时不久前还在宰辅身边担任瑞州州宰一职。虽不清楚他的为人及立场，但至少玄管送信给沐雨，建议他们去接触新州侯。从冬官手中获得的消息也提到州侯深受泰麒信任。即便他曾是阿选部下，也不见得会站在阿选这一边。他是否像友尚一样对阿选暗藏反心？若是这样，他们应该能说服他。

敦厚快马加鞭赶回白琅，更衣准备迎接新任州侯。待六官聚在一起列座等候，轿子穿过路门（注1）抵达时已是日落时分。在一片灯火通明中，新州侯下了轿子。

敦厚跪在冷冰冰的石板地面上，深深叩头。他伏地等待，原以为会有侍从发号施令，或由州侯本人说话，可始终没有听到任何指示。平伏在地的六官皆不知如何是好。敦厚不由得抬起头来。从轿上下来的几人都站在原地。中间的那个是新州侯吗？敦厚眼睛向上瞄，看清了那张脸后，不禁低呼了一声。

那个男人眼神空洞，莫说眼前列座的六官，他眼中没有看任何东西。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只是凝视着虚空，怔怔地站在那里。

那表情与如今已无法正常与人交谈的现州侯，相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注：1.路门：指古代宫室最里层的正门

4

弘始九年四月末，文州中部亢汲以东，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冲突。

在寒冷的文州，雪终于消融，农地里露出了黑色的土壤。亢汲城外的农田已经开始播种耕地。大道在黑黝黝的耕地中穿行。文州州师就从那条大道向东前进。州师的阵容是黄备（注1）一军，队伍中央有一辆马车，有十余骑空行师围在周围。马车货架被木板封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过，从重重包围马车的众多精锐及森严的戒备来看，马车里的显然也并非寻常货物。队伍警戒着四周，离开了亢汲。他们前进了两日，到了第二天，当他们正要从大道进入一条狭窄的山路时，大批士兵从低矮的山丘后面蜂拥而出，朝着队伍冲了过来。

虽然州师一直在警戒着墨帜，但过于高估其势力。若骑兵和战车混杂在一起，就只能在平地上发动攻击。亢汲前面的平地区域是最危险的。不过，墨帜根本没有战车，且只有少量的骑兵。由于装备匮乏，他们在行动上反而比州师设想得还要灵活。他们一举越过了亢汲东边的低山，直冲州师的一侧。州师的队伍被截断，后方部队被迫逃往亢汲方向。先头部队无奈之下只能走狭窄的山路。由于道路狭窄，队伍的行动受到了限制。

李斋等人成功打了州师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成功插入敌阵，把队伍分成东西两路。墨帜有着地利优势，但石林观及白琅并没有什么好的武器，牙门观内甚至无人统领大局。李斋等人虽然查到包围空行师的州师，跟在了他们的后头，可还是无法打破队形。

另一方面，高卓势力在崖刮的指挥下，试图将后方部队赶回亢汲方向，但同样没有如愿。崖刮指挥下的师旅中混杂着来自承州、檀法寺及高卓戒坛的士兵。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建立一支军令通畅，上传下达的部队。若不把州师的后方部队赶回亢汲，师旅在试图夺回骁宗时后方就会遭到袭击。他们竭力调动反应迟钝的师旅，好不容易把敌方赶了回去，却不料遭到了攻击。

百姓朝他们扔了石头。

文州中部有许多农田至今仍荒废着，有很多敌方无人耕种，然而在亢汲周边一带，已经有人开始耕种了。百姓们在冬天吃光了储存的粮食，忙着到农田里耕地。只要播种，种子就会发芽，长到一定程度就需要间苗，被间拔下来的幼苗可以补充枯竭的食粮。若播种过早，就可能会遭受春霜，可百姓们明知如此，还是在播种。然而，兵马却在践踏那片农田。

“开什么玩笑！”

“是要我们饿死吗？”

伴随着骂声一片，石头飞了过来。崖刮无法攻击那些扔石头过来的百姓。两相对峙中，士兵大声呼吁要救王，然而新王即位的消息已经传开，百姓们根本不听他们的。对于他们而言，在鸿基的阿选才是“王”。

若他们装备精良，倒也不必介意百姓扔的石头。可是，檀法寺的人本就没有铠甲，高卓部队也没有什么好的盔甲。尽管没有造成重大损伤，但他们确实被拦住了。逼赶州师的气势降下来，州师重整阵势后，调转方向向崖刮等人逼近，反逼得崖刮退避三舍。

一度被分开的州师想要再次会合。李斋和霜元明知危险重重，还是拼命鼓舞士气，激励师旅前行。然而兵力上的差异令他们难以作为。州师在出现伤亡的情况下继续向前进，走在前头的马车已经穿过了山路，第二天终于在嘉桥城外与王师会合。

李斋等人奋勇作战，可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

“若我们至少能包围嘉桥……”

“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这么做。”

“白琅那里还有更多州师，如果不趁现在逃跑，到时就会被两面夹击。”

李斋心想，逃了又如何？一旦骁宗被夺走，就断绝了拯救戴国之路。即便保存了兵力，等到他们重整旗鼓之时，对方也已重整阵势。对方还能等候文州师及王师的来援。已经不能再进攻了。时间拖得越久，对墨帜就越不利。阿选有调动九州兵力的权力。

“即便如此，若我们战死在这里，无疑也是最坏的情况。”

霜元仿佛察觉到李斋的心思，如此说道。李斋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

霜元点了点头，“撤退。直奔龙溪，一路北上。”

若他们三五成群地逃命，便用得上那条山路。反而是追击的那一方无法大规模部署兵力，利于墨帜逃亡。

传令兵四处奔走相告。李斋也亲自跑去叫人北上。

“混账，不行了吗？”

朽栈咂嘴道。朽栈手中双斧的斧刃均已被毁，只能当钝器使用了。

“退守龙溪。只要见形势不利，就进山。”

“好！”朽栈回道，转过身向周围的土匪下达指示。李斋拉着飞燕的缰绳转过身时，一根标枪在她眼前破空而去。李斋立即盘查投枪之人。她驾御着飞燕赶过去，一剑劈在那人头上，敌人当场毙命。当她将视线投向周围，再次让飞燕转向北方的时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朽栈。朽栈仰天倒地，左胸上深深地插着一根标枪。

“朽栈！”

在李斋赶过去的同时，建中也赶了过去。她当下让飞燕降到地上，赶到朽栈身边。她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尚有气息。虽然标枪刺中了他，但并未刺穿他的身体。不过，恐怕是伤到了肺。如果拔出标枪，伤口处进了空气，很可能会毁了他的肺。就在她注意到这一点时，建中也从骑兽上跳了下来，跑到了跟前。与此同时，漫天的飞箭铺天盖地地袭来。敌人正在向他们射箭，但距离还不够近。要逃就得趁现在。

“建中，照顾好朽栈。”

“李斋大人您的骑兽速度更快！”

“你走吧。后面交给我。”

李斋没能保护好酆都和去思，她不想再看到任何牺牲。

“暂且撤退，快逃。”

“可是！”

建中刚说完，朽栈就喷了口血。他呼吸急促，出现了喘鸣声。

“不要拔出标枪，尽快替他治疗。拜托你了。”

建中看了李斋一眼，点了点头。他当即抱起朽栈，把他拽上骑兽。建中冲出去时，一根标枪飞快地追了上去，却被李斋一剑劈落。箭如雨下，箭的威力还不足以射中人，但显然越来越近了。

“朽栈！”

“头儿！”

她催促着嘴里嚷嚷着的土匪们往北跑。当他们冲出去追建中的时候，一个影子从他们头上掠过，飞了过去。——是空行师。李斋骑着飞燕一跃而起，朝着举起长枪阻挡去路的士兵扑过去。她对准枪尖，挥剑而下，可敌人的武器是一把铁枪。剑被弹开，李斋的手臂麻了。就在她失去平衡之际，枪尖冲着她刺过来。飞燕高高跃起，避开了这一击。她趁机往地上降下去。刚一落地，飞燕就短促地叫了一声，脚下仿佛被绊了一下，翻身倒下。李斋从飞燕的背上被甩了下来。

她的身体狠狠地撞在地上，当场打了个滚。她手上没有放开剑，但无法呼吸。她站起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头昏眼花。空行师就在附近。攻击飞燕的人应该就在附近。她刚举起剑，有什么东西从她侧腹掠了过去。她的视线总算恢复清晰，便见到一个敌人举起长枪向她冲来。刺过来的第二枪被她一个打滚避开了。在接连刺来的第三、第四枪之下，她根本无暇站起来。

——应该还有一人。

——在哪里？

她边在地上打滚着逃过攻击，边观察周围，视线被黑色的东西挡住了。

——飞燕。

为了护住李斋，飞燕遮住她的身体，衔住了她的领口。它用力地一甩脑袋，将李斋抛到背上。李斋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它的皮毛，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想用膝盖夹住飞燕的身体，脚下却是一滑。李斋右脚踩到的腹部在鲜血直流。

——被枪刺中了吗？

是替李斋受了这一枪吗？

她刚想叫一声“飞燕”，飞燕就起飞了。凶猛的振翅声立即追在身后，可飞燕飞得更快。它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上空，一路向北翱翔而去。下方是同伴们的身影，他们阵形已崩溃，开始向北方散去。

注：1.黄备：指常备军，黄备有7500兵。

5

霜元心灰意懒地返回西崔。

——他们没能救出骁宗。

可是，他们不能就此罢休。骁宗还在被押往鸿基的路上。必须要在抵达之前夺回他。进入府邸后，他一边下令尽快召集主要成员，一边前往正在治疗伤员的前院。北面穿堂的地上躺着不少伤者，喜溢等人都在忙里忙外。

“喜溢——”

霜元边说边走了过去，然后在他身边停下了脚步。喜溢正一脸沉重地在一个男人身上盖上一块布。在那块布盖住那人之前，霜元瞥见了他的脸——是朽栈。

“没救回来吗……”

听到霜元叫他，喜溢抬起头，慌慌张张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是贫道无能为力，实在抱歉。”

“是啊……”

他听说朽栈养着很多老弱妇孺，把他们当做家人。他的那些家人以后该如何活下去呢？他一边寻思，一边环顾四周。

“李斋呢？”

“她在中院。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是……”

喜溢闪烁其辞。

“莫非……”

霜元刚想问是不是受了什么重伤，喜溢就摇了摇头。

“李斋大人的伤并不严重。可她的骑兽……”

“飞燕？”

霜元匆匆离开穿堂，往中院走去。中院院子的一角搭起了一个小帐篷，李斋正蹲坐在那里。

一个硕大的野兽的头搁在她的膝盖上。李斋垂着头，慢慢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李斋……”

听到霜元的声音，李斋仍然低着头，“这次也是它救了我……”

李斋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毛发。

“我不知道被它救了多少次。去庆国的时候，它也是遍体鳞伤，但还是保护了我。”

“原来如此。”霜元跪在冰冷的野兽旁边。它横躺在地上，毛发已被擦拭干净，伤口则用白布包扎了起来。

“它也和我一起上蓬山了，对泰麒非常亲近。”

之后，李斋就再也没有说过话。霜元默默点了点头，抚摸着飞燕冰冷的毛发。

霜元自己在逃离承州时，也失去了陪伴他许久的骑兽。对于李斋的悲痛，他完全能感同身受。

“你把李斋保护得很好。”

霜元在心里慰劳了它一番后，站了起来。他走出院子，吩咐路过的士兵搬些裹身的毡子及柴火到李斋身边。

他们损失惨重，但绝不可就此放弃。墨帜准备得还远远不够。本该集结的同伴们也还未赶到。即便全军出动，他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没有任何胜算。而骁宗若被杀害，则万事皆休。

“就算死，也得把主上带回来！”

“可是……”也有人心灰意冷。他们已做出了太多的牺牲。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声呵斥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人。

“土匪会参战！”

说话的男人还十分年轻。另一个手持武器，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少年。

“他们是？”

“朽栈的儿子。”

在赤比的介绍下，霜元看着脸上露出刚毅神色的两人。

“这是此勇和方顺。应该说，朽栈是把他们当儿子养大的。他们虽然年纪还小，却是朽栈一手拉扯大的，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翌日拂晓，墨帜展开了最后的攻势。

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琳宇。一方面向沿街移动的人们发送传令，另一方面则从各阵营、人数齐全的师旅开始，依次追击王师。各阵营之间既没有时间商议，也没有时间排兵布阵。一旦凑齐人数，便朝着王师进发，准备拼死一战。大家都很清楚这是鲁莽行事。不过，若王师把骁宗带进瑞州，那便万事皆休了。与文州不同，瑞州实际上处于阿选的控制之下，不会如文州般让人有机可乘。

“我很清楚这是强人所难，就让我们引发奇迹吧！”

虽然霜元发出了号召，却未能如愿。

从高卓沿着大道赶来的人们，不顾外界传闻，一个劲儿地赶路，就这样紧紧咬住了王师。然而，王师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他们。毫无准备的乌合之众完全不是王师的对手。拖拖拉拉的追击在王师投入的大量物力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可明知徒劳，仍非战不屈，这反而令王师为之震惊。

李斋等了很久，光佑他们还是没有赶上。她只觉心中一痛，骑着陌生的骑兽奔赴战场，但战果甚微。同伴们在她眼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分明是白白送命，却还是无法停止攻击。

百姓并不支持他们。相反，他们把墨帜视为逆贼，拒绝提供任何帮助。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人对他们怀有敌意。尽管墨帜的人在拼命作战，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墨帜接二连三地败退。在他们紧追不舍之下，王师带着骁宗消失在瑞州防线的另一边。而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重整旗鼓了。

6

光佑来到距白琅两天距离的位置。他收到加急命令，知道事情原委后便不再顾忌他人目光，急急往这边赶了过来。幸好州师的兵力集中在白琅的防卫以及通往琳宇的路上。走在前头的光佑等人趁着目前没什么像样的警卫，快马加鞭地赶路。可就在黄昏时分，当他们临近城池时，却遇到了一大群出城的人。

他们手里抱着行囊，嘴里高声呼喊着危险。

“快回去！最好离白琅远点儿，这一带很危险！”

“怎么了？”他们问一个一身行装的女子。

“打仗了啊。有群蠢货反抗了王师。”

“听说他们袭击了王师。太荒唐了，王师又要来诛伐了。文州完了。”

女子以及她身边停下脚步的旅人都发出了哀嚎声。

文州的百姓并没有忘记。许多地方只要违抗国家，便会被不问缘由地夷为平地。无论是否支持造反，只要他们认为城里有叛民，连碰巧路过的旅人也会被赶尽杀绝。

“可若造反成功了……”

“怎么可能成功！”有人咬牙切齿道，“叛民早就被杀了。”

“到处都有残兵败将逃过来，接下来就是扫荡战。真是糟透了！”

不少旅人转身就走。把白琅——文州抛在身后。

光佑下定了决心，叫住一个人问道。

“你确定州师赢了吗？”

被问到的男人狐疑地看着光佑等人。眼前是几十个骑兵，且每人手里都持有武器。

“我们本在休沐中，然后接到命令让我们尽快赶回来。”

“哦。”男人低声道。他似乎松了口气，可警惕之色仍然未退。

“袭击州师的那伙人好像在嘉桥败退了。现在已经开始扫荡了。”

“听说叛民人数相当多……”

“他们人是很多，但还是打不过州师和王师。从嘉桥到琳宇的一路上都堆满了尸体。”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才刚开始耕地。”那人懊恼地说道。光佑谢过他之后，他便匆匆忙忙地离开昏暗的大道。他背上的行囊看起来重得很。

“光佑大人……”

听到部下悲痛万分的声音，光佑也咬紧了嘴唇。他们没能及时赶到。

“都到这里了……”

“现在抓紧点时间，至少能去救些人……”

部下轻声说道。光佑微微摇了摇头。

“没用的，只会白白送命。”

“可是！”

“不仅如此，我们还会给周围的百姓带来麻烦。在西崔的时候，给我们的命令也是首先要抓紧时间，若来不及，就要尽量减少损失，保存兵力。”

“那么——”

“直接逃往马州。”

光佑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空。迟暮的天空上虽然有云，但与他在冬日见惯的雪云大不相同。降雪终于结束，平原上的积雪也已消融。文州的春天姗姗来迟，他们却被困在冬天里无法离开。

他想起过去在承州与他道别的主公。最后还是没能相逢。李斋对他这不中用的部下该有多失望。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逃跑……”

***

山中夕阳已落。浩歌远远望着远处的村庄，以及照亮周围闲地的火把。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那是踩在化成冰块的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虽然山上的积雪已开始消融，但周遭的树下还残留着化成冰的积雪。只有树干附近的积雪融化，冰冷的水流淌而出，周围寒气逼人。

“好像是败退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达了斥候带来的信息。原来是一直潜伏在下方马州师营地附近的人回来了。

“似乎是青鸟带来了消息。那帮人已经高兴地摆起了酒席。”

浩歌点点头。事实上，方才一阵风从坡上吹来时，就隐约传来了士兵们闹哄哄的声音。听到这些喜气洋洋的声音，他便预料到会是这样。

“霜元大人呢？”

“目前不清楚详情。只是听说他们败退后，敌人清剿完便回营了。”

“是吗？”浩歌喃喃自语道，“有清剿吗？那就只能趁着夜色逃跑了。”

“前方敌军兵力雄厚，要不直接去江州？”部下压低声音说道。

“李斋大人命令我们不得前往江州。继续往西走吧。”

“可是……”

“往西走，不得有异议。”

浩歌一行人若前往江州，必定会留下痕迹。那么江州北部便会遭到围剿。一旦牵连恬县，瑞云观的残党将面临危险。如此一来，百姓们就再也得不到丹药了。

浩歌激励着休息的士兵，向着西边的山上进发。每个士兵似乎都十分害怕黑暗。妖魔袭击时带来的恐惧仍然记忆犹新。呼啸的风声也让他们惊慌失措，可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山下走。遍地是未融尽的雪，士兵们踩在泥泞的地上时忍不住在心中咒骂一通。

他们藏踪蹑迹、通宵行军，就在身后的天空终于出现一丝曙光时，浩歌听到了微弱的嘶鸣声。这意味着在不远处的某处灌木丛中，潜伏着训练有素的军马。

浩歌用手势示意他们集中过来。聚集过来的士兵确实有被人包围的迹象。

***

风从马州山上吹向南方。带有尸臭味的风沿坡而下，穿过森林，最终抵达江州北部。在江州的峡谷中，春天提早到来。山野里的积雪几乎融化殆尽，耕种过的农田里冒出一层薄薄的绿芽。

一个被黑黝黝的耕地围在中间的小村子里鸟语声声。从山里吹来的风到了这一带已经暖和了起来，化为柔和的微风。

——可是，已经没有了。

园糸向柜子里张望，发现里面已经见底，便叹了一口气。园糸一直寄住里家。这个柜子里的粮食是里家所有人的食粮。自四月份以来，他们就一直用白薯和野草来补充粮食，想方设法尽量多维持些时日，但终于还是吃完了。

还有两三天吧。

然后柜子就会变得空空如也。虽然农田里播下了种子，可还要很长的时间，作物才会成熟到可以入口。

园糸一边叹气，一边抱着锅走出大门。园糸没有靠里家养。里家里老人居多，杂活都由她一手包办了。她一手捧着一锅粗粮，一手拎着一桶衣物，离开里家后便朝附近的水井走去。她正在默默地收拾洗好的衣物时，一个人影从不远的路上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人。他驼着背，脚下不稳。这名如同枯木般的老人，便是把藏在东架的道士们团结到一起的渊澄。

园糸一低头，渊澄就仿佛注意到了什么，换了个方向来到了井边。渊澄吃力地蹲在园糸身旁，他这副模样失去了那股非同寻常的锐气，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老爷子。

见园糸一脸惊讶地注视着他，他问道。

“有你夫君的消息吗？”

渊澄问的时候并未将目光转向她。

“夫君——您是说项梁吗？不，项梁不是我夫君。”

自从他走后，就没有听到他任何消息了——园糸正想这么回答，但渊澄赶在她前面说道。

“总觉得要变天了。”

园糸顺着渊澄的目光看向天空。春色正浓，傍晚的天空高处飘着薄薄的云层，没有特别低的云。

“北方的天空有些暗。”

“是吗？”园糸含糊地笑了笑。北边的云看上去并不厚。渊澄蜷缩着身子，手肘支撑在弯曲的膝盖上。然后，他凝视着上空，“不知道去思怎样了？”

他断断续续地嘀咕着，语气就像是在关心自己的孙子。

园糸犹豫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渊澄剧烈地咳嗽起来。

“您没事吧？”

园糸伸出手来替他揉背。渊澄挡住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边咳边慢吞吞地朝大门的方向走去。园糸目送着他离去，那踽踽独行的模样令她颇为伤感。

那天晚上，渊澄就陷入了昏迷。照顾他的村民及徒弟们想尽一切办法，老道士却始终没有恢复意识。

两天后，渊澄悄然离世。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三章

1

西崔一片萧瑟。

就在不久之前，因土匪、墨帜以及聚集而来的百姓而充满生气的街道上，如今只有寒风瑟瑟。荒芜之地上矗立着无数墓碑，插在地上的梓木枝条下却并未埋葬尸骸。在战场上逝去的生命，骸骨大多遗留在原地，白骨露野，无人收尸。

土匪几乎全军覆没。朽栈留下来的遗孤们活了下来，但大多数领头的都倒在了战场上。不得不说，重伤归来的赤比还能保住一条命是极为幸运的。无论是白帜还是石林观，除了领头的几个，几乎没有能回来的。建中还活着，梳道却下落不明。同样，牙门观的博牛也没能回来。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三个敌人展开英勇的搏斗。高卓戒坛势力也几乎全灭。空正以及清玄都消失在了战场上。到底是霜元军和李斋军活着归来的人比较多，即便如此，他们的人数还是减少到三分之一。没有骑兽，也没有马匹，手里没有像样武器的士兵几乎都没能回来。近一万人的墨帜锐减到数百人以下。

他们付出的牺牲不仅仅如此。在李斋等人从琳宇攻打到瑞州州界的期间，州师也攻打了牙门观和西崔。在西崔的人见到州师攻打过来，迅速将老弱妇孺撤退到潞沟，留在西崔与州师交战的人则死了大半。余泽也在其中。

李斋在闲地上余泽的墓前双手合十。他很努力地在做事。当得知酆都的死讯时，余泽痛哭流涕。李斋与他最后一次交谈，便是激励他振作起来。出征前两人没来得及碰个面，待到回来时，余泽已经躺在了尸堆里。

“我该留在西崔……”

喜溢垂头丧气地站在李斋的身边，似乎对于只有自己退到潞沟而感到自责。

“我有叫他一起去的……”

余泽推辞并留在了西崔。

“总得有人替妇孺引路，毋需自责。”

虽然李斋这么说，喜溢却静静地摇了摇头。

余泽的死令人十分痛苦。更令人痛心的是，牙门观遭到袭击，而葆叶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随之丧生。蜂拥而至的州师将牙门观重重包围，纷纷射入火矢。逃出来的人在牙门观外被杀。当时，留在牙门观的大多是工匠，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惨遭屠戮。葆叶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一劫。事后去搜寻火灾后的废墟，地上无数散落的遗体碎片叫人无法分辨哪一块是葆叶的。幸存下来的只有在白琅的敦厚以及负责传令往来于前线的夕丽。

“若我在她身边，至少能让她逃走……”

夕丽满心悔恨地痛哭着，可仅靠她一人，也没把握是否能护住葆叶。没有遗体，也没有送终之人，葆叶就这么消失在世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整个城空空荡荡的，墨帜的殿堂内也阒无一人。尽管如此，仿佛讽刺一般，春风和煦，混杂着袅袅花香。即使从闲地回到正厅时也不会再有人热情地出来迎接。余泽不会再来慰劳他们的辛苦，这让他们感受到丧失之痛。

在沉重的氛围中，敦厚前来拜访。与其说是来拜访，不如说敦厚是从文州城逃过来的。文州城内部开始有大的动静。迄今为止阿选一直放任文州，如今又开始亲自指挥。原本慵懒的风气一扫而空。州侯被更换，新州侯带着部下前来上任。可新州侯进了文州城，双眼呆滞无神，只说了句“扫荡残敌”。很显然，他从一开始就病了。

“除掉那些违抗国体之人。对于那些帮助土匪及穷寇，以及因不作为而利敌误国的人，要予以严惩。”

州侯宣布这个命令后，敦厚无奈决定，留在州城里是极为危险的。他趁着扫荡战中一片混乱，拼尽全力逃了出来。

——就这么彻底瓦解了吗？

李斋不禁自嘲。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一切已化为乌有。而且，今后只会失去得更多吧。

大军开始在瑞州边境集结。扫荡战开始了。通往鸿基的路上设立了关卡，带着骑兽的旅人根本无法进入瑞州。李斋等人在冬天的收获如同堆积成山的雪，随着春天的到来就会消融殆尽。

“我们只能逃了。”

敦厚出现时这么说道。

“认命吧。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去突破重重防线了。”

听到此话，李斋等人只能默默无语。

“我们已无法夺回王，也消灭不了阿选。如此下去也救不了戴国。为了戴国着想，我们只能放弃，伺机而动以求东山再起。”

“放弃？”

静之叫道。

“我们只能放弃主上。不过，戴国还有泰麒。阿选应该不会让主上活下去，但只要台辅还在，天命终归会改变。到时候，救国的机会便会再次来临。”

“要是我的话，就会软禁台辅。”建中讥讽道，“让他谁也选不了，如此一来，就还是阿选的天下。”

“未能选王的麒麟是有寿数的。阿选迟早会失去台辅。”

到时，蓬山上就会结出会孕育出下一个麒麟的泰果。戴国新的麒麟将诞生，选新王的那一天也将到来。

“我们只要能熬到选出新王，戴国就能迎来新生。”

李斋等人知道敦厚说得没错，却还是无法接受。

——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付出如此惨痛的牺牲？

若要在此放弃骁宗逃跑，那当初就不应该去追击州师。这样他们就不必抱着必死的信念进行惨烈的战斗，最终白白送命。

阿选不会给骁宗留下活路。这不仅仅是意味着失去王这么简单。若骁宗死去，王不在了，也就得不到其他国家的支援。由王来请求他国支援，这是必不可缺的条件。

戴国将被孤立，天道将失。戴国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失去一切。

尽管清楚这一点，但李斋等人已别无选择。

2

“骁宗践踏天意，篡夺了王位。我们必须将此事昭告天下。”

阿选在六朝会议上突然宣布此事。

“在禅位前把他带到百姓面前，当众弹劾他的罪行，向百姓谢罪。”

六官听得一脸呆滞，谁都没有提出异议。阿选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将目光转向案作。

“案作。”

案作听到召唤，膝行向前。

“在这盛大之日不可缺少冢宰。我任命你为冢宰。”

阿选说着，案作深深行了一礼。

——终于到该来的时候了。

这就和承诺好的一样。只因促使阿选登基的正是案作。

阿选即使被泰麒指名为王，却毫无登基的意愿。案作认为其原因在于空虚感。也许阿选并非为了王位，才弑杀骁宗的。若他想得到的是王位本身，就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抛弃它。如此一来，案作就明白了阿选的目的就在于弑杀骁宗，若真是这样，阿选可能只是嫉妒骁宗。阿选恨骁宗，因为他比自己更有才能。案作心想，这也难怪。事实上，案作一直认为，若是骁宗的话，就不会将所有权力交给张运之流。

善于自保，庸碌无能——这就是案作对张运的评价。张运之所以能装出有点本事的样子，是因为他身边有案作。张运心高气傲，无能而不自知。案作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操纵他。若他当面提出建议，张运就会觉得他越分而敌视他。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提出看法，加以诱导，仿佛这是张运想出来的主意，赞美他并在背后推上一把。一旦有了意向，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张运，便会立刻开始一一盘算自己会因此蒙受多少亏损。因此，为了不让张运产生不安，案作需要事先疏通关系，以便他能下定决心。

案作心想，若是骁宗，想必会看穿张运的无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能人。这就是阿选和骁宗的不同之处，也正是因为这种能力上的差距，阿选肯定既嫉妒又憎恨骁宗。虽然出于嫉妒，阿选弑杀了骁宗，但他的王朝很快就崩塌了。也难怪，毕竟阿选不过是个伪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既没有鉴别臣子优劣的能力，又允许张运这样的无能之辈独断专行，不可能会治理好朝廷。最后，案作以为，阿选应该是厌烦这样的局面了。

戴国的惨状印证了他的无能。于是为了逃避这一切，他退居六寝深处，闭目塞听。那么，要把阿选再一次送上王位，只要让他以为自己能力在骁宗之上即可。

因此案作才会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

“在让他禅位之前，应该让他承认自己篡夺了王位。”

阿选一开始疑惑地看着案作。

“主上并没有篡夺王位，而是骁宗篡夺了原属于主上的玉座。以此为罪行，将他绑在刑场示众。骁宗哄骗年幼的台辅，斩去他的角，逼他服从。主上奋起反抗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而他不顾百姓的苦难，逃亡后一直藏踪匿迹。”

阿选盯着案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让他认罪？”

“只要在刑场上示众，弹劾他便可。”

“骁宗不会同意的。”

“他要是不点头，聚集而来的百姓是不会接受的。只要宣布会在这里进行弹劾并召集百姓，百姓们就会为了听他谢罪而聚集过来。”

说着，案作压低了声音。

“焦躁的百姓们说不定会破口大骂。只要有人扔石头，他们就会一窝蜂地跟随其后。”

“哦？”

阿选轻声说道，眯起了眼睛。案作靠得更近了。

“禅位的风险太大。我们不应允许骁宗离开国家。可是，骁宗必须让出王位。只要向百姓宣告此事，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以为光靠石头能杀死他吗？”

“可不能小觑一窝蜂扔石头的百姓。在扔石头的时候，他们会陶醉于自己的行为，有些人会从卫兵手中夺过武器，采取更为直接的行动。”

“真的会有吗？”

阿选冷笑一声。他的眼神充满挑衅，案作察觉到他是在考验自己。

“或许需要事先做好安排，煽动一些心怀不满的百姓。”

“如果我派人去杀骁宗，那和我亲自杀他有何区别。”

“您不可命令他人去杀他。不过，若我们去接近一个心怀不满的人，感叹一下自己想要扔石头，最好能砍他一刀，这样应该是没问题的。酒席上，这种交谈往来可是常有之事。即便那些人受到蛊惑后真的付诸行动，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或者——”案作又补充道，“人们也许会误以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人都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事，给他们一些零碎不全的消息，他们会按自己的意愿用想象来填补事实，并对此深信不疑。

“原来如此……”

阿选说完，微微一哂。案作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最后，阿选决定登基。他采纳了案作的计策。

并不见得一定会顺利。但若百姓普遍咒骂着扔石头，那么在百姓的心目中，骁宗已经定罪了。阿选应该会满意的。骁宗不死，阿选就无法正式登基，但他对此应该并不介意，因为这与现状没有什么区别。倒不如说，若阿选不正式即位，头痛的可是案作。不过，只要案作能处理妥当即可。

事实上，在听说骁宗被捕后，案作便已周密行事。他派人到城里去接近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特别是挑选了那些风气不好，荒民众多的地区。把自己的不得志归咎于时代，因此而充满怨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这种人才更容易受“义愤填膺”的驱使。

不能原谅他，想咒骂他，想向他扔石头——真想把他打死。只要有人如此愤慨激昂，必定有人会附和。在反复煽动之下，对方就会下定决心。要记得根据对方的为人，暗示对方，只要他付诸行动，便能得到金钱上——或地位上的好处。而且，还要灌输付诸行动才能伸张正义的观念。另一方面，他又散布谣言，说军方在警戒暴乱，生怕暴怒的百姓会袭击骁宗。谣言说，显然有相当多的人想在弹劾现场试图对骁宗施加天罚。关键是要让百姓自己误以为有许多人义愤填膺，打算付之于行动。百姓总是随大流的。当他们认为己方人数更多，在行动上便更加冲动。

以上诸事都不是由案作亲自去办的。他派了有能力的部下去做，而他的部下又会下令给自己部下，再去雇佣某人来做。案作所做的，只是命令部下必须要煽风点火，营造氛围。不管是部下，还是部下的部下，就算有人误以为真的引起暴动便可得赏，那也只是他们过于愚蠢，自以为是。阿选也好，案作也罢，都是清白无辜的。

然后案作的时代便会来临。

***

“方才阿选派人过来了，说明天会派人来接我，照常参加六朝会议。”

泰麒沉声道。在黄袍馆的堂厅中，如今只剩下四人了。

“意思是说已经解除禁闭了吗？”

润达说道。但泰麒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些许悲痛之色。

“从一开始就不是禁闭。之所以把我们关在黄袍馆里，是因为有人谋反，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举措。”

“是的。”润达叹息一声，然后问道，“也就是说，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谋反了？”

泰麒颔首。

“嘉磐被处以极刑了。”

润达“咦”了一声。

“可是……可是嘉磐大人决不会……”

“他没有罪。”泰麒喃喃道。嘉磐不可能造反。说到底，张运的供词根本不可取信。很显然，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州六官长也是吗？”

耶利插嘴道。泰麒仿佛垂下头般的点了点头。“怎会如此！”润达惊呼，竟一时语塞。

“骁宗大人将被押送到鸿基，接受弹劾。”

泰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岩赵嗤之以鼻。

“简直胡编乱造！”

“我也会出席弹劾现场。”

想来也是，耶利心想道。阿选似乎打算声称天命自始至终就在他身上。作为其佐证，泰麒必须在场。

正堂内气氛沉重，几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后岩赵哼了一声。

“这不就是相当于将台辅挟持为人质吗？若他威胁要杀了台辅，说不定骁宗大人会假意忏悔。”

“台辅死了就能破坏阿选的计策。”

耶利如此说道，“但我们可以威胁他。确实，只要台辅死了，阿选就是自掘坟墓。不过，阿选为了作践骁宗大人，也可能已做好悬梁自尽的打算。更何况骁宗大人对阿选的企图究竟了解多少，我们也没有把握。若遭到威胁，他可能会接受。”

相比王之死，麒麟之死对百姓而言更是悲剧。骁宗应该会做出如此判断吧。

“然后骁宗大人就会成为篡位者……”

岩赵抱着头，泰麒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泰麒断言道，“只要我在场，就不会让他这么做。只要我跪下来磕头，谁才是真正的王就会一目了然。一旦表明骁宗大人才是真正的王，肯定会有士兵犹豫，况且刑场上还有百姓。”

“您说的是。”润达点点头，仿佛松了一口气。

岩赵虽然也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感到不安。的确，只要泰麒跪拜在骁宗脚下，那哪一个才是王就是一目了然的。可是，说到底该怎么跑到骁宗身边呢？阿选不会蠢到让泰麒接近骁宗。而且——

他目送着泰麒带润达走向书房。

“这样行得通吗……”

耶利说道，仿佛看穿了岩赵的不安。

“要到骁宗大人身边，我和耶利你可以杀一条血路出来。”

岩赵回道。虽然困难重重，倒也并非痴人说梦。

“在台辅跪下来的那瞬间，若是被剑射中那就全完了。”

“如此一来阿选也会完蛋。”

“阿选应当不怕完蛋吧？恐怕，阿选已经一心只想报复骁宗大人了。”

正是如此。岩赵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他闭口不言。

“你还在担心什么？”

听耶利这么一问，岩赵点了点头。

“台辅是黑麒……”

一般情况下，麒麟的头发是金色，这是只有麒麟才拥有的特殊颜色。金发具有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但台辅并非如此。连我也是提到台辅，才忽然想起他是黑麒。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外表上难以令人信服。”

“恐怕不像一个有着金发的人跪在主上面前那样，让人一下子就能信服。”

若泰麒的头发和一般的宰辅一样是金色的，那景象想必会极为震撼。不过，泰麒却做不到。泰麒回到白圭宫时，身份被质疑便证明了这一点。

由于有认识小时候的泰麒的人作证，好歹让人相信了他的身份。但众人心中一直有一丝怀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是麒麟。

“百姓本就没见过台辅。”岩赵喃喃道，“更何况是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们是否还有心思想起台辅是黑麒麟？”

“的确……”

“即便如此，他本来还可以变身或驱使使令，并非没有办法克服这个问题。可是，台辅的角却被砍断了。实话说，他和周围的年轻小伙子没什么两样。”

“正因为是奇迹，才会被视为真实……”

耶利嘀咕着，岩赵听得一脸纳闷。

耶利说，“这是台辅自己说的。他说，天启之所以能成为事实，是因为麒麟本身便是一个奇迹。”

“哦？”

“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台辅真的很有意思。”

“这话太不敬了！”

“麒麟的威望对我没用。但我觉得台辅此人很有意思。他冷静而透彻，在谋划时连自己都能置之度外。实在有趣。”

“耶利！”

岩赵责备道。耶利却笑了笑。

“要不我换个说法？非同寻常。那可不是寻常人物，若只是岩赵感到不安的事，他应该早就想到，并得出了答案。岩赵你这样的就别担心了。”

岩赵一脸不高兴地闭上了嘴，又忽然说道，“好像骁宗大人啊……”

“我不认识主上，他是那样的人吗？”

“并非是在为人上相似。而是刚才耶利你颇有几分部下们在提起骁宗大人时的样子。”

“哦？”耶利小声说道，似乎有些感慨。

“原来如此……”

***

泰麒心想，最理想的情况是——

找出骁宗的位置，然后放他逃走。可他却无法查明骁宗的所在之处。随着嘉磐及州六官长被处决，泰麒等人暂且被解除了禁闭。虽然能去见州六官，可六官却担心若过于偏向泰麒，会危及自己的性命。泰麒这边也有此顾虑，只好避免与他们接触。阿选派来的小臣一直跟在他身边，因此难以自由行动。他能查到的东西十分有限。

王师从文州带着一个被重重护卫的人过了州界。这一点已得到证实。之后王师直接回了鸿基，可抵达时骁宗却不在其中。只能认为他是在途中离开王师，被藏了起来。他让人去查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还是查不出来。州官的权力管不了军队。惠栋已经不在，这让他十分痛心。

在越过州界后的第三天，可以确定他要找的人就在王师中。有不少传闻说，侍卫营中有个人。不过后来，虽然有人看到了护卫，但某个要紧人物却就此杳无音讯。说不准他到底还在不在。回途中护卫的人逐渐减少，还未抵达鸿基就全部消失了。也无法确定人数是从何时开始减少的。即使在王师中，这支师旅也是与众不同的，不受任何人指挥，与士兵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据说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要护着这支师旅回鸿基，一路上却根本不能靠近这支师旅。

瑞州北部有几座凌云山及历代王陵。虽说他在估量后让人到其中一处去寻找，可那边并没有军队驻扎的痕迹，也没有部署大量官员的迹象。

他调动了所有能在黄袍馆内能找到的门路。已经没有时间去搜寻田中的所在之处了。泰麒想要事先见到骁宗，甚至是救出他，都已几近无望。唯一能接触到骁宗的机会只有在弹劾现场。既然无法提前把骁宗救出来，那也只有在这里才确定能见到他。泰麒赌上了最后的希望。若他能跑到骁宗脚下，就能向百姓昭示哪一方才是正义的。如此一来，便可一举扭转局面。

正当他在心中盘算，只听阿选说，“必须加强台辅身边警卫。”

泰麒吃了一惊。此时他正在六朝会议上。他本人依然被关在黄袍馆，每到早朝的时候，就会有人把他接过来。他在重重包围之下——据国官说这些都是护卫——被带到外殿或是内殿。席间，阿选向六官下达了这个命令。

“若发了狂的百姓想要对台辅动粗，那可就不得了了。谁也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千万要把台辅身边守得滴水不漏。让小臣紧跟在他身边，决不可离开半步。”

说着，阿选嘲笑般的看着泰麒。泰麒故作平静，但内心十分失望。他心中忐忑不安，只觉得阿选或许已经看穿他的意图。

“还有……”阿选似乎很愉快地接着说道，“可能会有少数穷寇的余孽进入鸿基。他们要么会组成敢死队来夺回骁宗，要么放弃一切，至少保住骁宗的名声——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中会有人采取行动。”

泰麒只能忍着闭口不言。

“是否要将鸿基封城呢？”

听到夏官长的话，阿选笑了起来。

“不必。这些余孽还是会硬闯鸿基的。一旦弹劾开始，就关闭鸿基的城门。仔细观察聚集起来的人群的动向，只要有提出异议、反抗士兵之类的，哪怕表现出一点包庇罪人的举动，不拘情况如何，杀无赦！”

“杀光他们吗？”

阿选重重地一点头。

“逮捕的手段过于温和，也没必要进行审讯。不必争论，当场诛杀！”

“可是，百姓们……”

不会觉得阿选残忍无道吗？听到夏官长的话，阿选放声大笑。

“不必瞻前顾后，只要说是穷寇的余孽就够了。”

他愉悦地说道，“听着。聚集而来的人群中可能会混有反贼，未必要除掉他们。他们要来，就让他们进来。不过，要审查武器，不得让任何人携带武器进宫。这些人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有妨碍者，一律诛杀。在周围安排空行师和弓兵。”

鸿基会封城，若有任何不安定的动向，无论是谁都不能放出去。一切问题都要在鸿基内解决。阿选如此宣布道。

泰麒只能听之任之。他曾提出异议，指出这可能会牵连周围无辜的百姓。但他很清楚，阿选是不会听他的。

若有试图救出骁宗的人，也只会被引诱到鸿基，然后被就地诛杀。泰麒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已经没有人能拯救骁宗了。

泰麒不得不承认，目前对于救出骁宗，他已经一筹莫展。李斋等人也下落不明。泰麒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从归来的士兵带回来的传言来看，李斋他们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他很想相信他们还活着，却没有坚信到底的理由。

——即使他们活了下来又如何。

就算李斋侥幸活了下来，她能突破重重防卫进入鸿基吗？就算能，他们也不可能救出骁宗。

李斋等人的势力已被歼灭，所剩无几的兵力甚至不值得阿选军去追杀。

据一名士兵所说，那里尸横遍野。那些人手上既没有像样的武器，也没有盔甲，只凭一根寒碜的长枪就和阿选军交战，轻易地丧命。若他们逃跑的话，至少还能活命，但他们却徒劳地前赴后继。当然也有逃出来的，却马上被追杀了。还未离开便丧生战场。又能如何——他们既没有马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在后头来确保退路。

已经谁也救不了骁宗了。

唯一可能做到的只有自己，可就算他能让骁宗逃走，也无法让他平安逃到远方，而且也救不了戴国。

泰麒回到黄袍馆，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

“润达，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听到泰麒叫他，润达一本正经地回了声“是”，然后赶到泰麒跟前。泰麒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他。

“我希望你能帮我送这封信。路途遥远，可能还会有危险，但我只能托付于你了。你能跑一趟吗？”

润达双手恭敬地接过信，回道，“下官领命。”

“多谢。请你前往江州，江州恬县有个叫东架的村子，那里有位名为同仁的里宰。请务必将这封信交给同仁。”

“恬县的村子是吗？”

泰麒颔首。

“那里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势力了。虽然人数不多，但同仁还是把有识之士团结到了一起。因此，麻烦你了。”

润达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是！”

“我会告诉岩赵，让他准备好骑兽。”

“下官不会驾御骑兽。”

“这头骑兽十分聪明伶俐，不会有事的。”

泰麒微笑着把岩赵叫了过来。

“请你把阿虎牵过来给润达。”

“阿虎，那只驺虞吗？”

泰麒颔首。

“可……那是……”

“你说有事要办，应该能设法把润达带出王宫吧？可一旦出了鸿基，难保士兵们不会跟在后头。若是骑着阿虎，就可以甩掉身后的尾巴。”

“嗯，毕竟是驺虞。”

“千万不能把王师带到那个村子。出了库门（注1）就骑上它，骑着阿虎出皋门（注2），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跑。阿虎会带着你的，不必担心。”

“是……明白。”

润达紧张地点点头，慌忙去收拾行装。

岩赵目送他离去，问道，“您是有——什么计策吗？”

“没有。”泰麒笑道。

“那头骑兽是借来帮助骁宗大人的。为了以防万一，必须还回去。”

“啊……”

岩赵狐疑地点点头。

“我的处境不妙，润达一直为我效力，所以才更危险。我想是时候让他逃到更安全的地方了。信里只写了对同仁和润达的谢意以及歉意。我这个胎果也写不来太多的内容，也只能再添上一句，希望他们能把阿虎带到墨阳山的隧道那里。阿虎就可以穿过那条隧道，飞上云海。”

“无论进展是否顺利，我都会与阿选为敌。润达还是不在为好。”

注：1.库门：古时指仓库的门。

2.皋门：古时王宫的外门。

3

肯定会有扫荡战。

李斋等人别无选择，他们已有此准备。不过，不惜一切代价，他们也必须避免将文州的百姓牵连进来。

尽管意志消沉，他们还是尽力保护百姓，这时从玄管那里传来了消息。静之把青鸟带到李斋那里。

胡摺的脚上绑着一根细长的黑竹筒。

静之取下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细细卷起来的纸，把它递给李斋。李斋当场打开，垂目看去，看着看着就变了脸色。李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脸色刷的变得惨白。众人马上就知道这是个坏消息。与此同时静之等人也在想——对他们来说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

正当大家对此已分外麻木时，李斋开口了。

“骁宗大人将被处死。”

众人仿佛打了一巴掌，一下子惊醒了——她刚刚，说了什么？

“大约一个月后在鸿基，白圭宫奉天殿前。罪状是篡位。”

“怎么回事？”

霜元怒形于色，连连追问李斋。

“说是骁宗大人篡夺了阿选的王位。好像是这么回事。”

静之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似乎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一脸诧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无比的表情。

“因为是八年前篡位的罪名，所以不是现在的事。意思是说，骁宗大人登基本就是篡位而来的。”

“简直假话连篇！”

霜元由于太愤怒，气得面无血色，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

“上面说，骁宗大人篡位后让百姓陷入苦难之中，要让他向天下谢罪。”

霜元已哑口无言。猛然间，他的手毫无意义地搭在剑柄上，不停地打颤。

换成静之问道，“只是谢罪吗？那就不见得是处刑了。”

李斋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但信上说，他们会暗中动员下属到刑场，煽动百姓投掷石块。”

李斋将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静之。那是一张很小的纸，写有一连串细小的文字，纸上能写下的消息极为有限。上面写的也就是李斋所概括的这些内容。

“这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八年前登基的应该是阿选。然而骁宗大人却篡夺了王位。他们要让他为自己的罪行向百姓谢罪，以此为名义把他带到奉天殿前。”

奉天殿是白圭宫对外开放的正殿。从皋门进入白圭宫，此殿堂就耸立在正前方。位于奉天殿前宽广的前庭，四周楼阁环绕，百姓可自由出入。包括即位仪式在内的许多仪式都会在此举行。

“恐怕到时百姓会蜂拥而至。他们让手下混到人群中，唆使百姓投掷石头。他们应该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煽动聚在一起的百姓。”

“怎么会有这种事！”

“百姓相信新王阿选。静之你也该明白吧。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台辅回到白圭宫，开始救济百姓后，许多百姓都以为这也是新王阿选的恩赐。”

确实如此，静之心想。就连文州也有一些百姓冲着站在骁宗一边的静之等人破口痛骂，骂他们是“叛徒”。

“如果说，阿选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而骁宗大人登基却欺骗了天下人呢？那么，骁宗大人登基以来，长达八年的苦难便会全都归咎于他。百姓会谩骂他。若有人扔石头，狂热之下失去理性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扔吧。”

“这是有可能……”

“骁宗大人恐怕会被绑起来，无法动弹。他将会被那些满腔愤怒的百姓一窝蜂地扔石头，最后被石头砸死。”

“什么！”静之张口结舌。霜元则厉声道。

“我决不饶恕他！”

霜元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也明白说什么都是枉然。这只是一句咒骂，仅此而已。

骁宗是名正言顺的王，却被人说是篡位。自七年前，骁宗被囚于文州以来，国家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源于阿选。都是因为阿选陷害了骁宗，又置百姓于不顾。然而，如今连这也怪罪于骁宗。还有比这更羞辱人的吗？尽管静之等人决不能饶恕此事，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可以阻止。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去讨伐阿选了。在势力瓦解、人数急剧减少的局面下，静之等人既无法救出骁宗，也无法阻拦百姓。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味地咒骂“无法饶恕”。

“不过，这也太过分了！”

静之当场跪在地上。

明明骁宗是王——是被上天认可的名正言顺的王。

“台辅他向骁宗大人立下了誓约。”

静之当时就在现场。年幼的泰麒变身为麒麟，追着骁宗而来。他跪在骁宗面前，说来迎接主上。骁宗回答的是“我准许”。

“明明骁宗大人就是王！”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制止此事！”静之身边传来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李斋跪在他旁边。“我们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可是……”

“没有办法，也必须做点什么。这对骁宗大人而言是最大的耻辱，不仅如此，这也是百姓最大的不幸。”

说着，李斋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们早晚会发现阿选不过是个伪王。到时候，百姓就会得知，自己亲手杀了真正的王。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李斋环视众人，大家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该怎么做？”

敦厚高声问道。

“就算我们杀入鸿基，也只会被杀光。连骁宗大人也救不了，岂止如此，是否反而还会有损骁宗大人的名声？”

敦厚说得也有道理。即便在刑场闹事，也不要指望能救出骁宗，而静之等人的举动在百姓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这样只会加深他是一个窃取王位的恶徒的印象。

“那也无妨。”霜元放话道，“我不介意和主上一起被杀，至少要将主上从桎梏中解放出来。”

“霜元大人……”

静之不由地想制止他。霜元以平静的眼神回视他。

“主上——骁宗大人是一个武人。战死沙场，对一个武人而言哪怕有遗憾，也并非不光彩之事。不能战斗，作为罪人被杀才是耻辱！”

“你是想说，自己会为了捍卫尊严而和主上生死与共吗！”

敦厚大声呵斥霜元。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你们就能守住武人所谓的尊严。不过，你们倒是心满意足了，戴国该怎么办？就这么容忍阿选继续专横跋扈下去吗？”

李斋等人只能沉默不语。

“若为戴国的将来及百姓着想，就必须避免白白送命。忍辱负重，等待时机为主上报仇，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阿选。”

敦厚强硬地说道，然后声音缓和了下来，温和地劝诫道，“你们一直在说，如果是主上在这里，他会怎么做。若骁宗大人眼下就在这里又会如何？是把自己对主公的感情放在第一位，还是把戴国放在第一位？”

“你们好好想想。”敦厚说。

这一天，静之一直闷闷不乐地思索着。的确，骁宗肯定会叫他们别管自己，拯救百姓才更重要。

可是，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内心深处就会涌上一股绝望。这是过去他曾在老安感受过的绝望。他当时以为失去了骁宗。都怪自己不肯费工夫去确认，才会导致骁宗死去——就是这种绝望。静之对戴国的未来充满绝望，而更让他绝望的是自己的无能。绝望的是自己本可以做些什么，却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眼睁睁坐失良机。他瞧不起并厌恶着自己——更是憎恨着自己。他内心悲痛欲绝，即便别人宽恕了他，他自己也无法宽恕自己。

——必须要救出骁宗。

可是，没有对策。他们没有时间重整势力。想要强攻鸿基并夺回骁宗是绝无可能的。虽然不清楚防卫鸿基的师六军的实际人数及虚实，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起缩减到只有两百人左右的静之等人，其规模有三百多倍。对方至少有三百倍的兵力，而且还有牢不可摧的城池，以及感情上支持他们的百姓。战场是一个冰冷的算计之地。再怎么宽松地估算也得不出能战胜对方的结果。

“我们不能至少潜入王都，把主上抢走吗？”

喜溢说道。可这也是没希望的。

“王宫的警备森严，若就凭这点兵能悄悄潜入做些什么，那我们一开始就会取阿选的项上人头。”

听到李斋的话，喜溢陷入了沉默。

又换了另一个人问道，“那刑场呢？既然他会被带到百姓面前，我们也可以到现场。”

有人似乎觉得这个主意正合乎心意，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我们混到人群里，进了刑场后直奔主上身边。”

“很难吧。”霜元叹了口气，“阿选自然会考虑到会有势力前来劫法场。我们可以和拿着石头蜂拥而来的百姓一起冲到主上跟前——这倒也并非不可能。不过，救出主上后，你们能杀退冲过来的百姓，杀出一条生路吗？”

“我也不忍心对百姓刀刃相向，可要救主上，形势所迫也只好这么做了。”

有人怒斥这和阿选有何不同。也有人辩驳这是迫于无奈。

“哪怕我们可以控制住情绪——”静之高声说道，“周围围观的百姓恐怕有数千人，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我们能杀出一条生路吗？”

“怕是不行。”李斋说道，“首先，我们不能把武器带进皋门。如果我是阿选，让百姓进来时就要搜身。武器一律不得带进去。”

“就算我们杀出一条生路——”霜元接着说。

“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们可以突破重重防卫，离开刑场吗？能否逃出王都？逃出王都后又该怎么办？”

静之回想起白圭宫的景象。皋门耸立着，里面是奉天门的楼阁。左右两侧同样是高耸的楼阁，高高的城墙连接着四面的建筑。穿过奉天门，就来到奉天殿的前庭，左右两侧也耸立着楼阁。前庭应该到处都有士兵。无数的士兵及空行师在从奉天门到皋门的隔墙上待命。一旦发生事端，那些士兵就会赶过来。若空行师在场，肯定会在出事的那一刻就找上门来。当他们挤开人群，来到骁宗身边的时候，箭矢和标枪就会从天而降吧。

岂止如此，若周围的人群太碍事，他们可能根本接近不了骁宗，反而多半会成为箭矢和标枪的猎物。

静之这么一说，就有人说，“不会吧，周围可都是人。”

静之露出了苦笑。

“你以为阿选会因为把周围的百姓牵连进来而有一丝犹豫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阿选不会顾及百姓的性命。既然空行师数量不少，他们是否能接近骁宗都是个疑问。即便做到了，周围可是敌窝，想要除掉这么多敌人是没有可能的。即使出现了什么奇迹，阿选也会在发生骚乱的那瞬间关闭皋门吧。若是如此，他们就没有办法离开王宫，只能被蜂拥而至的大军碾压。在静之等人被击溃前，鸿基的城门也会关闭。纵使对方出现失误，他们也逃不出鸿基。

“就算我们逃出去了，也无处可去。”有人有气无力地嘀咕道，“我们会被一路追杀，连个跑路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

“还是没法完全放弃吧……”有人说出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斋在一片沉默中苦笑着，低声说道，“何况台辅还在阿选手中。不管再怎么幸运，只要阿选杀了台辅，一切都会在瞬间结束。”

“也就是说……”有人回应道。

“不可能把人夺回来。”

静之挠破了脑袋。无论他怎么想，都救不了骁宗。纵然结论是“不可能”，他也无法放弃。他轻易不肯死心，一直仔细思考对策，却还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到最后，他开始想入非非，妄想会遇到好运，或是会出现侥幸的情况等等。

总之，他们无计可施。

“即便如此，属下也无法抛弃骁宗大人。”

静之开口道。这是他绝对不愿意做的。

霜元颔首。

“我很清楚，拯救戴国是重中之重。但正因如此，哪怕只有我一人，我也想救出骁宗大人。骁宗大人可能会让我们以国家为重，可我知道，骁宗大人想要为国尽心竭力。而大人会为了国家而被舍弃——我不想在这种处境下扔下他不管。”

“这是我的私心。”霜元露出平静的笑容。他已经是一脸的坚定。

“我知道我救不了他，可就算救不了，至少也想让他在死的时候免受屈辱。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向阿选报一箭之仇了，但决不能再让骁宗大人在耻辱中死去。我希望至少能把他从刑场上解救出来——哪怕结果也是战败而死，起码也要让他战死。”

李斋点了点头。

“我们付出了众多的牺牲，却不能为戴国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并无什么作为，正因如此，才想坚守忠义。”

说着，李斋自嘲地笑了笑。

“从霜元来看，我这么说或许可笑至极吧？”

“李斋也是骁宗大人麾下一员，并无早晚之分。”

李斋点了点头。

“当然，应该要有人以救国为重，我们也需要有这样的人。我想将戴国的未来托付给这些有志之士。”

李斋说着，环视在场众人。

“为了戴国，以后的事就交给各位了。总之，希望大家能先逃往雁国。”

这就是李斋等人下的结论。

4

无法夺回骁宗已成为定局。为了将来的戴国，希望大家能逃到安全地带。

对于李斋的劝告，有人点头同意，也有人固执地摇头。李斋想尽办法劝说这些人。她第一个就去劝静之，可对方并没有点头。

“属下也要去鸿基。”

“静之！”

静之制止了想要反复劝说的李斋。

“请您让属下去吧，求您了。属下一直和李斋大人您一起行动，您应该知道属下是不会同意的。”

被他这么一说，李斋也只能陷入沉默。李斋还记得，当得知在老安被认为是骁宗的武人——实际上是基寮——已经去世的时候，静之是有多么的伤心。不，她无法忘怀。若强行将其留下，他也会像当年一样自责吧。正因她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得不点头。

“属下也去。”

泓宏还未等她劝说，就先开口了。

“光佑大概会懊恼不已吧，谁叫他迟到了。就让他懊悔得顿足捶胸好了。”

“泓宏，不要白白牺牲性命。”

“并没有白白牺牲。只要我不曾屈节，便不枉此生。”

李斋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认为泓宏你们对骁宗大人忠心到会为他肝脑涂地。当然，你们作为泰王的臣子，也有臣子的忠义，不过……”

“您说错了。”

泓宏一脸惊讶地说道。

“属下可是李斋大人的部下。既然李斋大人要去，属下自然随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李斋内心一股情绪油然而生，一时语塞。

“那我命令你……”

还没等李斋说完，泓宏就打断了她，“属下拒绝。如果李斋大人您不想让属下死，那就请您撤退。只要您一说撤退，属下就屁颠屁颠地赶紧逃命。”

“泓宏，求你了。下一个时代会需要人才。”

“还有光佑啊。属下是李斋大人的跟班，您去哪儿，属下就跟去哪儿。一个将军就是得背负着重担前行。”

李斋再次叹气。

“傻瓜……”

“那是因为将军是最大的傻瓜呀。”

李斋苦笑了一下，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咽了下去。

目送李斋离去，泓宏把长枪放在磨刀石上磨着。

——这一次，不会让她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以前，他和李斋一同奉命镇压承州的反贼，于是泓宏动身前往承州。在行军途中，李斋被带走问话。他的主公独自一人——不允许麾下部队随行，被敌军包围着，就像个囚犯一样被带走。在接下来的七年里甚至不知生死。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无论是逃跑还是被杀，他都不想让她独自面对。

这一回，他一定从始而终，跟随到底。

***

“属下也随您一起去。”

夕丽打断李斋的劝说，斩钉截铁地说道。

“夕丽，你该效忠的英章可不在这里。”

“属下明白。属下想跟着李斋大人一起走。”

李斋不由得用手扶住额头。

“你也是这样……泓宏也是……”

“是吗？”

“都让我背上如此沉重的负担……”

只能徒然死去。怎么盘算都没任何活路。他们不过是意气用事，于国于民都无大义。

“是属下主动要去，并不怪李斋大人。”

“太重了……我背不动……”

李斋不禁潸然泪下。面对静之及泓宏时都忍住的泪水，如今却夺眶而出。

夕丽握住李斋的手。

“请您不要这么想。就如同李斋大人想为了主上而去，属下也想为了李斋大人而去。李斋大人自己下的决断，是不会把责任推给主上的吧。属下也是一样。”

李斋只能摇头。

“属下是个女人……”

夕丽说道。

“属下相信李斋大人一定能明白，一个身为女性的士兵意味着什么。体格上不及友人，膂力也不如人。与生俱来的体魄，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友人。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事。”

友人对她总有一丝轻视——她感觉到了。若她在训练中赢了，他们就会借口说因为对手是女的所以轻敌了。被她打败的对手更会被别人嘲笑说，“你败给了女人吗？”因此，同僚们都不愿意与夕丽交手。

“在同僚的面前，属下既不能哭，也不能生气。”

李斋流着泪点了点头。是的，所以她才不能在静之及泓宏的面前哭泣。就连和骁宗重逢的时候，她也不能像霜元他们那样，毫无顾忌地痛哭。

“虽然属下自愿参军，可属下一直觉得面前这堵墙实在是太高了。直到看到李斋大人成为一位将军，才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这堵高墙是可以攀越的。李斋一定也受过同样的苦，并克服了重重的困难。

“这就是属下一直坚持当兵的原因。属下不想被留在后方，不想被人说闲话，说因为可怜我是女人才把属下留下来。请您让属下坚持到底吧。”

“可是，你是英章的……”

“属下是英章大人的部下。若英章大人在此，属下就会跟从他。话虽如此，属下认为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听她这么一说，李斋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如果是英章，他还是会去鸿基的吧。

“请您带属下一起去吧！”夕丽说。李斋回握住夕丽的手。

无论是道谢还是致歉的话，都无法诉之于口。

***

“我去，你们留下来。”

建中不容分说地说道。而此勇则回答，“不行。”

“凭什么建中你来命令我们？我要去。”

“你没道理去。”

此勇嗤之以鼻。

“建中你不也一样吗？”

“我是辙围出身。”

“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吗？又不是建中你自己被救了。不过，若你要说祖先受到恩惠，有这份情义在里面，那我也有充分的理由。”

此勇对一脸不快的建中说道，“的确没有情义，但我有怨恨。”

他的父亲被杀害了。虽然土匪本身是违背律法的，可对于此勇而言，朽栈是他独一无二的父亲。在他失去同样是土匪的生父，既没有谋生的方法，也无自保手段的时候，是朽栈救了他。朽栈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照顾抚养。此勇让他感受到了快乐——他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饶恕阿选。这是唯一能让他知道的方法，所以我要去。”

“这就叫白白送死。”

“我不在乎是不是白死。我要报一箭之仇，至少要给他脸面抹黑。”

“此勇！”

“劝土匪是没用的。”

听此勇这么一说，建中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此勇目送着他离去，方顺叫住了他，“我想说的，你都说了。”

“是吗？”此勇回头看着方顺。

“我要把阿选那厮……”

此勇打断了方顺想说的话。

“你留下。”

“哥哥！”

此勇转过身对着方顺。方顺的个子比他矮了不少，但骨格上更为健壮，也许迟早会比此勇更高。方顺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必须要有人照顾家人。”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此勇把手搭在方顺的肩膀上，用了点力，轻轻摇了一下。

“从今以后，大家都要靠你了。”

“那就由哥哥来照顾大家啊，我才不行呢。”

“恐怕是不行，你绝对会很辛苦。”

此勇说着，又摇了摇方顺。

“你还年轻，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不能带你去危险的地方。你只会拖我后腿。”

“才不会拖你后腿呢。这阵子我可是有好好干活的。”

“就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你可得支撑着大家，就麻烦你照顾母亲们了。”

“不要。”方顺抓着此勇的胳膊说，“哥哥，你是要一个人死吗？我不想你死！”

“父亲肯定不希望我们两个都死。”

“他一定也不希望哥哥你死的。”

“是啊。”此勇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啊，至少让你留下来。作为交换，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努力地活下来。”

“没见你有努力啊。”

此勇没有再反复劝说，而是抱住弟弟。若要追根溯源，他们本是陌生人。正因为朽栈把此勇和方顺当成儿子细心地抚养长大，这两人才能成为兄弟。

弟弟抽抽搭搭哭个不停，此勇紧紧地抱着他。

***

“我会去。你们几个作何打算？”

友尚问他的部下。

“属下要去。”弦雄理所当然地答道。

“若友尚大人您要去，那属下就跟着去。”

“要是我说不去呢？”

“那只能就此告别，属下是要去的。”

友尚盯着弦雄泰然自若地整理武器。

“还真是个冷漠无情的部下……”

“戴国会变成如今这幅光景，属下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

“原来如此。”友尚说着看向三个旅帅。三人迎着他的目光，宣施最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属下当然要去。”

长天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罢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友尚苦笑道，然后看着剩下的那人。

士真迎着他的目光，垂下了头。

“虽然属下想说自己也要去……可是，属下去不了。”

“是吗？”友尚只是点了点头。

“请您不要误解属下的意思。属下这伤，是没法跟着您一起去的。”

“我知道。”

听友尚这么一说，士真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属下奉阿选之令，杀害的无辜百姓不计其数。事到如今，属下不认为自己还有资格惜命。属下等人罪孽深重，有责任向阿选举兵起义，也有责任捍卫被背叛和羞辱的主上的名声。”

“对……”

“属下死有余辜，我们不该再活下去。所以属下想跟随您一起去，可是，这条腿实在是……”

“士真，我真的懂。”

友尚说着，拍了拍士真的后背。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属下很惭愧自己的不争气。”

“这个我也很能理解。之后就交给你了……一切还未结束。迟早有一天，为了国家和百姓，你必须要打倒阿选。”

“是！”士真颔首。

“你好好努力到那时候，然后来追我们吧！”

说着，友尚注视着士真。

“听着，你来的时候，一定要把阿选大人带来。”

一定，要取下主公首级。

“这是我们为人部下应尽的本分。”

李斋等人尽力劝说，劝众人若可以的话就去雁国，不行的话反正先往西边走。他们也告诫造反的百姓们，文州即将成为扫荡战的战场，催促他们尽快往西逃。赶赴死地，白白送命的有他们这些蠢人便够了。

只有四十几人没有听从他们的劝说。尽管如此，敦厚还是一脸惊讶地说，“竟然有这么多傻子！”说完便泪流满面。

鸿基戒备森严。要去的话，就不能携带武器和护具。李斋等人只在怀里揣了一把小刀，穿上一身行装，出发前往鸿基。途中，宫中正式布告天下，骁宗是篡位者，将为其罪行在百姓面前忏悔谢罪。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怒骂。许多人不到本人面前痛骂一顿便觉得无法泄愤。大批人群涌向鸿基，李斋等人三五成群地隐身其中。

5

人潮向鸿基蜂拥而来。

弹劾前一日，人们在街头排队，准备涌入城中。士兵们列队把守在环绕着鸿基的高大城墙上。人们在手持武器的士兵们的注视下，向门阙走去，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接受盘查。

——倒也算不上是盘查。

耶利注视着涌进来的人群。随着季节的变迁，人们已脱下厚重的缊袍。这种情况下，既无法遮掩容貌，也难以在衣服下面暗藏武器。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士兵并没有仔细搜身。他们只会盘问携带武器的人，可既不搜查行囊，也不检查旌券。除了偶尔会有持剑或长枪的旅人被推到门外，人流并没有停滞。

耶利骑在坐骑上，看了一会儿涌入城中的人们，然后调转了马头。直通王宫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比平时更加拥挤。各个重要的地方都有卫兵把守，经纬交错的四个路口也有不少士兵。

——防备森严。

耶利确认这一点后便往皋门方向而去。她抬头看了看满是士兵的城墙，进了皋门，直接登上王宫。库门禁止百姓通行，门前守备完全处于战时状态。此处对通行者的盘查十分严格，就连亮出绶带的耶利，还是被摆弄着在身上搜了一通，过程非常令人不快。当她穿过库门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是认定会有人来夺回主上吧。

还是为了以防万一？据说穷寇已溃不成军。他们剩下的人数应该不足以攻入鸿基抢回主上吧。随着往高处走，她一边确认士兵的人数逐渐减少，一边回到了燕朝。她径直走向黄袍馆，空荡荡的黄袍馆里，只有满室寂寥中的宁静。

——这里也一样濒临瓦解了吗。

如今泰麒身边只剩下耶利和岩赵。耶利在门可罗雀的黄袍馆门口弃马，向正馆走去。泰麒和岩赵正在冷冷清清的正馆里等着她。

“耶利，外面怎样？”

岩赵一见到她就问道。

“防备十分森严。万一有人前来夺回主上，就能一网打尽。看来没有什么可乘之机，这个布阵看上去就像是在防备并未被歼灭的穷寇一样。”

“是吗？”岩赵呼出一口粗气。

“若他们因为穷寇被歼灭而放松警备，那就好对付多了。但恐怕无法指望如今的阿选会这么做。”

“主上呢？”

对于耶利的问题，泰麒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能指望外界的帮助。如今只剩泰麒还有可能救出骁宗。可是，他不知道骁宗在哪里。考虑到弹劾将至，他应该已经在鸿基或附近了。从目前警备的状况来看，应该已在鸿基。本以为关押骁宗的地方会有森严的警备，但却没有明显的偏向。只能设想他恐怕是在王宫地底，鸿基山深处——也就是比正赖所在的那个迷宫还要深的地方。

入口恐怕在六寝吧。若悄悄潜进去寻人，实在过于危险。即便抱着生命危险闯进去，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骁宗。换言之，他们没有办法可以提前营救骁宗。

“要不要索性取下阿选的项上人头？”

耶利戏谑道，岩赵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这种事当然是做不到的。仅凭耶利和岩赵二人无法除掉阿选。只要消灭不了阿选，就无法拯救骁宗和百姓。

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中，漏刻响起。岩赵吐了口气后站起了身，外出巡逻。虽然他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戒备的，但还是有必要确保黄袍馆中没有出现异常情况——尤其是要确保没有可疑的人影闯入馆内。

耶利目送岩赵耷拉着肩膀离开堂厅，走到泰麒的身边。后者如同雕像般坐着，一直望着庭院。

——说不出激励的话。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伫立在原地。

“你认为还有办法可以挽救吗……”

“我觉得没有。”

当耶利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后，泰麒点了点头。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为骁宗大人，以及戴国做些什么……”

“何必妄自菲薄？”

“这是事实。”泰麒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当我选择了骁宗大人，来到戴国的时候，只有十岁。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国家，对于这个世界更是一无所知。这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所以……”泰麒呐呐道。

“在政事上，我只能看着骁宗大人。根本什么也不懂，引起蚀之后还失踪了……”

虽然是泰麒引发了蚀，罪魁祸首却是阿选。虽然耶利想提醒泰麒，可想必他应该十分清楚这一点。

“即使是现在，我也是一无是处。”

泰麒只说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了。

“所以呢？”

耶利催促道。泰麒之所以特意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应该不是为了发牢骚吧。耶利明白，他还有话要交代。

泰麒抬头看向耶利，强颜欢笑道。

“我对百姓——不仅是在这个世界，还在另一个世界，都造成了众多死伤。我不仅一无是处，而且还是个累赘。”

耶利默默无言地凝视着泰麒。不知为何，她能想象到泰麒要说什么。

“我能为百姓做的事，只剩下一件了。”

他的声音如雪般的从容恬静。

“与此同时，我也想最后一次报答骁宗大人的恩情。我是个不争气的麒麟，什么也没能帮上骁宗大人。不过，我从未后悔选骁宗大人为王。幸好他是王，这是我自始至终未曾动摇过的信念。”

耶利只是点点头。

“我想证明骁宗大人是王。”

泰麒说着，握住耶利的手。

“一直以来多蒙你相助，谢谢。”

耶利迎向他平静的目光，默默颔首。她轻轻拍了拍泰麒的手，然后松开了手。她行了一礼，离开正馆。

庭院里的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淡淡的芳香。不知是什么花散发出的香气呢？

耶利呼吸着清冷的香气，走在走廊上。她在下堂找到岩赵，叫住了他。

“怎么样了？”

听到耶利的声音，岩赵一边抬头望着天棚一边答道，“一切正常。”

“是吗？”耶利回道，又说，“明天，台辅将和主上一同赴死。”

听耶利这么一说，岩赵大吃一惊，回过头来看她。

耶利迎着他的目光说，“已经没有办法可救出主上了，台辅也承认了这一点。不过，他不想让他人把主上当作贼吧。他多半是想跑到主上面前，向他跪拜。他打算证明主上才是王，然后和主上一起被阿选杀死。”

“怎么可能！”

岩赵粗声粗气地说道，正欲大步离开，被耶利拦了下来。

“一旦麒麟死去，戴国便可回归天道。除掉阿选后，天命将开始正常运转。这是台辅杀死阿选的——唯一方法。”

“我去劝他！”

“你拦不住。这确实是唯一的对策。所以，岩赵……”

耶利抓住岩赵的胳膊。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岩赵沉默地看了耶利一会儿。耶利点了点头——请你体谅。

“你来做就行了。”

岩赵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别的事？”

耶利颔首。

“必须要有人把台辅带到主上身边。”

耶利把手放在剑柄上。

“耶利……”

她也不清楚做不做得到。泰麒周围的护卫想必会相当严密。泰麒也该清楚这一点。最好是能当众跪拜骁宗，向别人证明他才是王。不过也说不定，泰麒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骁宗知晓——他至今依然只认骁宗为主。

想到这里，耶利对岩赵笑了笑。

“虽然台辅说自己不争气，我倒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好主人。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我希望能帮他实现。”

由自己斩杀护卫，为泰麒开路。而万一阿选无论如何都想要抓住泰麒，试图妨碍泰麒实现愿望的时候——

或许，这只有黄朱能做到。

耶利的手用力握住剑柄。

——就由她来亲手了结这一切。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四章

1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耸立着一座穿透云海的凌云山。

四季流转，不问世事。朝天耸立的山峦在夏日里的烈烈阳光下白得耀眼。翠绿点缀着绵亘的山峰与山脊，背后广阔的天空呈现出清澈的浅蓝色。

李斋感慨万千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明明即将在此上演一场悲剧，但如此景色却美不胜收，只令人觉得讽刺。

李斋时隔七年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鸿基。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友人不安地目送她踏上征伐承州的征途。她最后一次见到鸿基的风景，就是回头时所见的破晓时分的景色。

——这是何等的反差。

李斋震惊于这个美丽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却对她的心情不屑一顾。她是如此的无力又无意义。

李斋郁郁寡欢地在距鸿基最近的街道过夜，等大门一开就站到鸿基的门前。和李斋出发的那天不同，城墙上有士兵列队把守。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队，人群熙熙攘攘，弥漫着一股奇妙的兴奋感。李斋周围的人在和旅行的同伴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李斋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反正肯定是谴责骁宗的话。在到这里为止长达的二十多天的路途上，她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了。事到如今，即使听到了，也只是徒增痛苦。

她随便选了座大门，跟随人流进入了鸿基。大门的一侧紧闭，将出入的人流挤成细细一条，但并没有针对身份的特别检查。李斋自己没带什么行李，但周围的不少旅人都抱着行囊。然而，也没有人来检查行囊里装的东西。只有携带长枪的旅人会被卫兵叫住，指着长枪在说什么。被叫住的男人，在比较了城内和城外的情况后，把长枪交给了卫兵。也就是说携带长枪是不能入内的。李斋揣测，应该是要不就交给卫兵，要不就出城。

李斋被莫名兴奋的人群推搡着离开大门，站在了鸿基的大街上。四周不见同伴们的身影。大家凑在一起会很显眼，所以他们分头行动，定好今天在皋门旁的道观碰头。

——到了明天就万事皆休。

李斋的心情莫名的平静。她十分不甘心，特别是一想到不能对阿选报一箭之仇，便觉一阵烧心。同时，她又觉得，罢了。仿佛从内部焚烧这具身体的痛苦也即将结束。说来奇怪，一旦这么想后肩上就如同卸下了重担一般。

城内四处可见士兵的身影。李斋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开了他们的视线。说不准里面有见过的士兵。特别是岩赵军的部下被赶来护卫鸿基后，并非一定不会遇见熟人。

——霜元不会有事吧？

李斋对岩赵的部下没那么熟，但霜元常年和他一起在骁宗麾下共事，认识的人应该很多。

李斋沿着人头攒动的街道向前直走，走到了皋门之前。这里果然也到处是士兵，城墙上更是挤满了士兵。她还看到很多骑兽，由相当规模的空行师驾驭着。相比大量的士兵，高耸的城墙更是让李斋心灰意懒。时隔七年所见的白圭宫的城墙是如此巨大，墙厚且高。

白圭宫和鸿基，只要有一处关上大门就等同于被关在笼子里一般。一旦出现事端，鸿基立刻就会被关闭。以李斋他们的人数不足以成功突破。进去了就出不来。这再次印证了她预想中的事实。皋门敞开着，可以俯瞰通往奉天殿前的广场。这个广场与奉天殿前厅相比稍小，但实际上还是十分宽阔，四面都是高大的建筑物和坚固的城墙，看上去简直就像打开盖子的盒子一样。只要大门一关上，就会真的变成一个盒子，若从四方八面射出弓箭，被关在里面的人们瞬间就会惨死于箭雨之下。

李斋边思忖着，边向约好碰头的道观走去。霜元等数人已等候在此。李斋朝着霜元点点头，霜元笑了笑，也对她点了点头。李斋特意没有叫他，霜元也是如此。不仅是他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是抬头望着道观的正殿。应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众人默默伫立原地。这时静之出现了。静之马上注意到李斋，来到她身边，但也还是没说什么。

弹劾是在正午时分。那日清晨，一个人也不缺，全员都到齐了。有人出声，“虽然时间还早，我们走吧。”李斋只是颔首，再次走向皋门。蜂拥而至的人流将大门堵得拥挤不堪，通往奉天门的广场已然挤得无立锥之地。

李斋一想到这么多人都是为了看那欺骗他们的盗贼而来的，就感到痛苦不已。

奉天门大敞着，从正面远远望去，能清楚看见奉天殿的威容。巨大的宫殿前，在这片广阔之地，目光所及之处，人头攒动。奉天殿坐落在三层高的基坛上，最下层的基坛向前突出，形成了须弥座。举行即位仪式的时候，从王师中选出的五千精锐就在基坛上列队。李斋也曾在其中。这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往事了。

李斋曾引以为荣的地方如今也有士兵在此列席。在须弥座的正下方，搭设了一个白木制的高台。高台中间立起一根柱子，二十多名士兵举枪围在柱子四周。

——罪人会被绑在这根柱子上示众。

李斋的心脏就像被猛地攥住一般。这个国家的王，就要在此结束生命了吗？

她虽然想靠得更近一些，但因心中厌恶，难以过于接近。事实上，挤在拥挤的人群中，即使想向前走也很困难。

“不好，赶紧。”

霜元在她身边小声说道，手指着前方。他们必须从眼前的人群往前挤，离那个令人生厌的地方更近一些。李斋用肩膀隔开人群，忽然被静之抓住了手。李斋朝他看去，静之用眼神示意她看脚下。她顺着视线向下看去，只见大小不一的石头滚落在地上。

原本这种地方是不应该有石头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拳头大小，正好适合捡起来后投掷出去。人流中偶尔会出现莫名的晃动，是因为被石头绊住了脚步吗？

被石头绊倒的人，在憎恶地看向它的同时，看到那些在恶念怂恿下开始投掷石头的人后，会立刻想起脚下也有着同样的凶器。姑且不论扔不扔得中，直接就往柱子上扔去。他们无非是因为愤怒才扔出去，不见得是想要杀人。然而，这里有这么多人，每个人扔出的石头肯定有一部分能投中，然后就会夺走这个国家真正的王的性命。

——话虽如此，骁宗是王。

他果真会如同被处以极刑的罪人一般，被投石轻易地了结生命吗？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会气绝吧。到处乱撒的石头也可能不足以断送这个身负神籍的人的性命。到时会怎么做呢？她推测，反正一定会有一个“百姓”抢走断头台上士兵的武器，然后将人砍于刀下吧。

她拼命挤着人流向前走，强行挤进人群，有时候得使用相当粗暴的手段才能往前。不久，透过人群，刑场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为了阻挡人潮，前方筑起了矮矮的堤防。堤防到李斋膝盖处高，由拳头大的石头堆积而成。石砌的内侧是粗制滥造的栅栏，再往里则由士兵们横举棍棒列队把守着。中央设有处刑台，虽然周围有士兵护卫着，但这些士兵是会马上消失不见呢，或是等开始投石后佯作制止，然后离开那里吧。

——多么荒唐的闹剧。

刑场周围建起了一堵矩形的人墙。李斋在即将来到最前排时停下脚步，混在人群中环视四周。有一脸兴奋的男人，也有蹙眉盯着柱子的女人，还有和身边的人高声说话的人。虽然表情各异，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悲伤的模样。没有人是因为担心王而来的。倒是有几个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不能饶恕。”

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李斋一下子回过神来，看向了旁边。静之浑身颤抖个不停。

——太过分了。静之反复嘀咕了好几次。这实在过于残酷。架设刑场本就带有侮辱，而有这么多民众来看好戏，仿佛这是庆典一般的热烈气氛也令人感到屈辱。阿选那里流出的“篡位者”的传闻已经被信以为真。静之实在是过于气愤，以至于对在场的人们也感到了厌恶。

李斋一脸困惑地注视着静之，只是点点头。

“别急。”

李斋小声说着，回头一看，霜元和其部下就在她身后。不知何时起，所有人都聚集在李斋的身边。这个地方充斥着如海浪般喧嚣的声音，周围只有同伴，无需担心被人窃听。

“不会让他们用那根柱子。”

静之的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道。当骁宗被押上刑场，他们可以赶在他被绑在柱子上前冲出人群。

“不可操之过急。”李斋低声回道。“开始投石之前，刑场士兵的人数应该会所有减少，我们应先静观其变。”

“可是……”

“待民众行动后，我们再乘乱而出。不能连主上身边都接近不了就白白送死。都给我忍着！”

虽然李斋说得很有道理，但静之一想到骁宗会被囚禁在那根柱子上，就忍不住会气愤填膺。

“此外，全员出动并非上策，还是兵分两路吧。”

静之惊讶地歪头看她。

李斋说，“这里留下半数人马，留下的人假装看热闹，在此待命。不然就没退路了。”

“退路？”有人咬牙切齿地说，“哪里还有必要留退路？”

“不说别的，我们只有这点人手，仅靠一半人马能救出那位大人吗？”

“我不知道。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事到如今，还未到必须下定决心斩断退路的地步。”

“一半太多了。”霜元回道，“留下十五人足矣。”

李斋颔首。

静之不能理解霜元的回应。没有退路也就没有活路，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留下这条路还有意义吗？这里这么多的人，即使留下逃离刑场的退路，在拥挤的人群中又能逃往何处？逃跑时一旦门被关上，那就万事休矣了。最糟糕的情况是牵连到周围的民众。

“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似乎察觉到静之的疑问，李斋这么说道，望着静之的目光仍然有力。

“我们不会白白送死的。结果变成如此是一回事，而一开始就陷于其中是另一回事。”

静之被强烈的视线所镇住，不禁点了点头。

“何况……”李斋说着向静之身边靠近，此时，传来了庄严的敲锣声。少顷，在宽阔的广场上群集的民众变得鸦雀无声。

静之把目光投向正殿。奉天殿正面的门的周围开始有了动静。

正殿正面的大门打开了。从昏暗的宫殿中走出数名身穿礼服的官吏。举着旗的官吏在门的左右待命，侍官紧随其后。

静之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切。官吏列席后，身穿仪式用铠甲的仪仗兵也随之出现。远远望去，可以从敞开的大门窥见奉天殿的内部。玉台上的玉座就在阴影之中。玉座周围垂下珠帘，意味着有人在里面。

——出来了。阿选就在那里。

静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台辅。”

李斋小声说道。静之往那里一望。“玉座的旁边也放下了珠帘。台辅就在那里。”

“他怎么敢！”

李斋身边的同伴们都发出了呻吟。居然把麒麟带到刑场，而且是即将发生惨剧的处刑场上。

“竟然做出如此残酷之举……”

不知谁在喃喃自语，李斋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揪住了。正当她咬牙切齿之际，民众轰动了。她视线游移，寻找着声音的由来，然后注意到群众如同波浪般摇荡，便将目光移向须弥座的右手边，只见一群人正从那一侧的楼阁里出来。

静之发出一声低吟。

出来的是刑吏。他们在士兵的包围下走来。一个身着朴素褐衣，两手被拘在身后，身上绑着绳子的人走在他们的中间。他们向着须弥座的前方走去。随着他们的移动，人群也在骚动。一行人肃静地走向刑场。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死亡的队伍在刑台下停住了脚步。

骁宗面无惧意地抬起了头。无论是粗陋的衣服、枷锁或绳子都无法令他露出羞愧的神色。他只是以淡漠的神情环视四周的人群。不知是否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让我去吧。”

静之这么说后，霜元仅仅是让他忍着。静之只觉得难以忍受，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小刀。他想就这样跑出去。结果，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他受不了只能继续注视这一切的痛苦。

——不能白白送死。

他不断说服自己。决不能还未接近主上就命送黄泉，惹人耻笑。这是静之仅剩的毅力。

刑吏让骁宗站到刑台上。跟随的士兵取下骁宗手上的枷锁，抓住他的双手，让他站到柱子前之后，重新将两手向后拉去。骁宗的身体背靠柱子，被绑在了上面。

确认一切无误后，刑吏以夸张的架势展开文书。周围的声音太响，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他们知道刑吏是在声讨骁宗。说他盗取阿选的王位，荒废国家，使民众受到不该受的苦——。

李斋按住静之颤抖的手。

一旦民众开始行动，他们就要确保行动路线，分头行动，直奔骁宗所在之处。

然而他们真的能到达骁宗的所在之处吗？在斩断枷锁的时候，能保护骁宗不受逼近的百姓伤害吗？最重要的是，他们能继续无视百姓的谩骂及手中的石头吗？

不能允许他们扔石头。没有理由让他们扔哪怕一块石头。

“李斋大人，请您让我去吧……！”

在静之低声请求时，正殿发生了骚动。

2

——时间稍许向前追溯。

正殿大门依然紧闭，殿内弥漫着一股昏暗薄暮的气息。耶利和来迎接他们的下官一同进入奉天殿。奉天殿的中央并立着三个玉台，王座就在中央格外豪华的玉台上。位于其左右的玉台，一边属于王后之位，另一边则是宰辅之位。下官催促泰麒尽快入席。周围有大量的侍卫把守。泰麒走上玉台，刚坐下身边就被护卫所包围。在珠帘降下之前，他看到阿选坐上了中央的玉座。

耶利站在泰麒的背后。尽管护卫都佩戴武器，但耶利却被禁止携带武器。本来她甚至不被允许同行，是泰麒据理力争才最终同意的。

耶利偷窥着围在泰麒身边的那些士兵的脸。他们不是在仪式上护卫的虎贲氏，而是黄袍馆的那些小臣。自从嘉磐被带走后，小臣内部换了不少人。以前很多士兵都很钦慕泰麒，但随着人员的变动，气氛也为之一变。更换的人员里似乎没有傀儡，却都显得格外冷淡。他们看上去并不特别出类拔萃，但也让人找不到破绽。一共有二十五人，坛上——珠帘内十人，坛下有十五人。被这么多携带武器的士兵包围，意味着泰麒无法轻举妄动。不过，阿选为何如此警戒？

阿选透过珠帘，看着围在泰麒周围的小臣，轻轻嗤笑了一声。

——泰麒无法随意行动。

阿选并非在戒备什么，安排这些警卫只是为了不让泰麒逃跑。

事到如今，泰麒已经无能为力了。如果有什么是他想做的，那边是飞奔到骁宗的身边吧。跑到骁宗跟前，跪拜他，告知天下骁宗才是真正的王，谴责阿选是大逆的罪人。然而，泰麒是黑麒。即使他声称自己是麒麟，也难以令人信服。光是在广场聚集的百姓的声音，就能把泰麒的呼声淹没。

虽说穷寇有可能为了夺回泰麒而冲进来，但阿选估计他们并没有多少人——据说穷寇已被全歼。可是，肯定会有余孽。说不准还剩多少人，只要里面有骁宗的部下，他们就必定会前来营救骁宗。基于这种可能性，鸿基已经封城。如今所有的门都已经关闭了吧，城墙的通道上也都挤满了士兵。围绕宫城的城墙也是这么一副光景，特别是奉天殿周围的建筑内全都安排了大量士兵。守卫白圭宫和鸿基的士兵人数是平常的四倍之多，从余州紧急召集来的士兵将鸿基防得密不透风。

一两百人的余孽即使成功救出骁宗，也无法逃出鸿基。甚至是否能救出骁宗也不好说，因为最大的障碍其实是现在挤满广场的百姓，群众这一堵墙将骁宗彻底包围起来。

阿选在马州抓住了骁宗，让王师将他押送至瑞州。王师进入瑞州后就悄悄脱离队伍，避人耳目地把他带往位于鸿基北边的凌云山——托飞山。托飞山是座墓山，骄王的墓也在那里，平时只有少数守墓的官吏和士兵在此驻扎。阿选手下的兵占据这里后，将骁宗押往此地。昨天才找准时机从云海上方将他转移到白圭宫，然后骁宗就一直被关在单人牢房里。他即将被带往刑场，让众人一睹他凄惨的模样。随后他就会被杀死——死于自己的百姓之手。

——好好看着吧。

别想逃，也不准移开视线。尽情诅咒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悲剧发生的自己吧。

阿选露出凉薄的笑容，与此同时，宣告悲剧开始的铜锣声响起。

玄管置身于殿内的阴暗一角，看着正面的大门一齐打开。

——终于开始了，如今除了祈祷已别无他法。

岩赵也置身于黑暗中。在支撑奉天殿的柱子阴影下，旁边就是阿选的玉座，玉台之下，在黑暗中候着的是琅灿。岩赵就站在琅灿的身边。当正门全部打开时，一缕明媚的阳光射进殿内。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便能看见广场中聚集的群众。如此多的百姓为了唾骂骁宗而聚集在此，回响的声音如同狂暴的海浪声般汹涌而来。

岩赵咬牙切齿地问琅灿，“这样你满意了吗？”

听到岩赵压低的声音，琅灿低声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而应该问上天呢。”

群众发出的无数喧嚣声在四方的建筑内回荡，仿佛带着压力一般震动着空气涌来。

是愤怒，亦或是对处刑的期待？

——哪个都无所谓，案作偷偷笑道。

他站在阿选的背后，环视蜂拥而来的人群。正是这有如云霞的人墙，将终结骁宗的生命。然后，案作的时代即将到来。

阿选会用怎样的心情来迎接这一刻呢？

正当耶利透过珠帘观察玉座的时候，泰麒仿佛吃了一惊般望向自己的左手边。他凝视着东边的阁楼，耶利顺着他的视线也望过去，正觉讶异，楼阁的门打开了。

从楼阁中走出一群人。群众开始喧哗，怒涛般的声音震耳欲聋。放眼望去，仿佛是一片汪洋。俘虏在一波波的呼声中走出，人群骚动起来。

这是耶利第一次见到骁宗。原来如此，那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吗？被命运及上天玩弄的泰麒的主人。

他过去也曾在这里——在阿选所在之地，同样也是在群众面前，登上了王位。当时群众应该是一片欢腾，现在则是在一片怒骂中麇集于此。他们为奸计所惑，毫不知情地前来屠杀曾经欢天喜迎接过的王。

死囚被绑在处刑台上。在耶利眼中，他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既不怯懦也没有虚张声势。

——他在想什么呢？

就在此时，泰麒深喘了一口气。

耶利靠近泰麒的身边，正想探头看他的脸，泰麒忽然就站了起来。身边的士兵迅速伸出手，应该是叫泰麒不要站起身。泰麒攥住他的胳膊，随后把他拉过来，像是想要和他说什么。

士兵一脸惊讶。耶利则看到泰麒左手把士兵拉过来，同时右手抽出了士兵身上的剑。

士兵倒抽了一口气，泰麒已经将手上的剑刺入他的腹部。耶利的动作很快，但现场的士兵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却一脸茫然无知。或者说他们纵然知道，或许也会拒绝去理解。耶利选了一个愣在原地的人作为目标，也拔出了他的剑。士兵们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声，泰麒已然一剑斩落面前的珠帘。

坛上洒满了阳光。

泰麒朝着光的方向跑去。耶利间不容发地紧随其后，将呆立在泰麒前面的士兵一一斩杀。

駹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泰麒看上去像是刺杀了他的同僚——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呆滞地站在原地，脑子陷入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地回想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泰麒看上去好像抢走了同僚的剑。或者说，也许实际上就是如此。泰麒一定是想怪罪士兵手持武器监视自己的无礼行为。他说不定只是想叫同僚放下武器。同僚向前想取回剑时却不幸被刺中了——是这么回事吧？不，其实那样看起来的话，同僚的身体向下倒去，可能是为了向泰麒叩头谢罪吧。不过，泰麒为何要离开座位，而且还离席从坛上往下跑。駹淑试图阻止他，身体却动弹不得。眼前的情境如同噩梦一般，泰麒留下一道残影，缓缓走下台阶。留在他身后的是目瞪口呆的同僚们，也有人手忙脚乱伸手阻拦，但他们的身体向前一倾，就软绵绵地倒下了。耶利飞身掠过，超过泰麒，到了他的前面。不知何时，耶利手中也拿了一把剑。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駹淑的思绪跟不上眼前飞速发展的情景。他为了寻求依靠而无意识地寻找着午月或伏胜的身影，但两人早已被调离。白灿灿的阳光，敞开的大门，以及朝着大门缓慢走去的两人。四周是震惊的同僚，一副狼狈模样地慌慌张张追在后头。倒在坛上的伤者发出呻吟声，地上蔓延的血透出一股血腥味。

李斋察觉到正殿的异状。原本整齐列队的侍官和仪仗兵姿势全乱了，都在回头窥视殿内，看向闯出来的人以及追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在基坛上待命的士兵都回过头，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受他们影响，群众也好，刑吏也罢，甚至连围着刑台的士兵也都朝着正殿的方向抬头望去。

“上！”

有人开口道。或许是李斋自己说的，也说不定是所有人异口同声说出来的——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这么想着，李斋已经跳了出去。静之向前走了半步，掏出怀里的小刀，挥向一个回过头来的士兵。他推开失去平衡的士兵，继续向前走。李斋一边用身体抵住倒下的士兵，一边夺过他的剑。她超过敌人的时候砍上一刀，然后继续往前走。当她行进到离刑场一半位置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抢夺武器。

这时，她清楚听见了怒吼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响声。她干掉了那些惊得一动也不动的人，斩杀了急忙赶来的士兵。就在他们继续前进，剩下的距离缩减到一半的时候，前方涌出一群士兵。然而，这些士兵并非冲着李斋等人而来，而是忙着与正殿方向而来的人对峙。

那几个人被以惊人的速度被斩杀。从倒下的人群中跳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她以快得令人咋舌的速度与周围的敌人交锋，消灭了纷纷赶来的敌人，向前冲了过来。李斋用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一左一右砍倒面前的士兵。用粗糙的白木建造而成的刑台出现在她的面前。

“请住手！”

听到这声音，駹淑从迷茫中惊醒过来。他开始慌慌忙忙地追赶在泰麒身后。殿内已经因为惊慌失措的人群而陷入一片混乱。在正中央的玉座——珠帘垂下的玉台之下，赶过来的下级官员以及殿内的侍官们聚集到一起，异口同声地喊人从反贼手中保护他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士兵纷纷聚集过来，牢牢地把守在他们周围。话虽这么说，每张脸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实际上，除了泰麒身边的人，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有人不管不顾地逃命，也有人赶了过来，殿内乱成一团。駹淑从人群中挤出去，往敞开着的大门赶去，却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士兵身体绊住了脚步。他左右闪避以免踩到或被绊倒，好歹跑到了大门口。基坛上的混乱正在蔓延，往刑场方向走的人群，想要逃跑的人，再加上赶过来的那些人，局势错综复杂。到处都在发生冲突，时不时就会有人发出怒吼或惨叫。

駹淑被混乱的局面挡住，无法再向前走。他仔细一看，耶利带头的那群人从基坛下来，正奔向刑场。不仅如此，前面的群众中也有一波人在向刑场涌去。他们砍倒大群士兵，冲了过去。士兵追赶其后，也有士兵前来支援。百姓们紧随其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围一时沸沸扬扬。

——发生了什么？

阿选呆滞地环视眼前的情景。

泰麒的身边忽然喧哗起来。他正把视线移到那边，只见从珠帘内闯出一个人。周围的士兵惊讶地分散到两边，几道身影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士兵们慌慌张张地紧追在人影后头，筑起了一道人墙。

阿选只能看到混乱的人流。因为被人墙阻挡，他看不清跑出去的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睛紧盯着这些人一举一动。

逃跑者以及追逐者——在一片错综复杂的混乱中，一群人冲出正殿，直奔刑场。到了此时，才终于响起告急的声音。士兵们在正殿到处跑，嘴里都大声呼喊着，只有“台辅”这个词是大家都在喊的。之后已经到了极端混乱的地步，完全无法辨识他们到底想传达什么。阿选的耳朵只能捕捉到诸如“被夺走了”、“逃跑了”以及“被杀了”等声音。

“发生了何事！”他听到案作在大叫，“谁来报告一下！”

像是以此为信号一般，在前庭聚集的群众中的一角崩塌了。几个人冲向刑场，士兵则上前试图制止他们。从正殿出来的那群人，以及从群众中赶来的那群人都在往骁宗的身边推进。

駹淑好不容易才赶到那里，但总是被东跑西窜的人挡住。领头的耶利第一个到达刑台，泰麒紧随其后。虽然士兵们聚集起来，试图抓住他们，但无法随心所欲。不仅是因为耶利那非同寻常的剑戟，还因为泰麒挥舞着剑阻止士兵们的动作。他没有任何剑术，只是用力挥动剑，却拖住了穷追不舍的士兵。与此同时，从群众方飞奔而来的那些人也到达刑台。駹淑至今还无法理解状况，只能惊慌失措地目睹这一切。在他眼前，反贼们在刑台上会合了。

最先跳上刑台的是霜元。霜元挥枪将台上的士兵扫下去时，李斋也跳了上来。同时少女也跑上去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在发现那人的瞬间，李斋往那边奔跑过去。她撞开敌人，直奔少女身旁。她紧贴跟随而来的人背后，面对追赶而来的士兵，她一边保护着身后的人，一边从台上后退。李斋确认着前后的情况，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人的视线。

——台辅。

——李斋。

还活着吗？泰麒心里感慨道，立刻将视线投向刑台上的柱子。无视周围那些和士兵交战的人们，泰麒径自跑到柱子下方。他直奔其下，双膝猛地跪倒在地。他抬头仰望，赤红的双眼映入他的眼帘。

泰麒一时语塞，只能仰望着眼前的人。一个平静的声音对他说。

“……是蒿里吗？”

那人身体被桎梏着，不见丝毫胆怯。他有着深红的双眸以及银白色的头发，那瘦削的脸庞上依然露出了微笑。

“……你长大了啊。”

“骁宗大人。”

泰麒膝行而前。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他深深垂下头，以额叩地。

“——主上。”

毫无疑问，戴国的王只能是骁宗。

微弱的嘈杂声，终于演变为震天动地的声响。

駹淑僵住了。泰麒在死囚的脚下行叩头礼。

那也就意味着……

案作也同样僵住了。泰麒跪在了骁宗脚下。这是案作的夙愿破灭的一刻。岩赵也停下在混乱中前进的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情景。士兵们冲向跪在骁宗脚下的泰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想要把他拉起来。还没等反贼们出手，泰麒已经挥出了手中的剑。被用力挥舞的剑尖碰到，士兵按住脚跟向后退了半步。

“……果然是个怪物呢。”

岩赵身边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琅灿眯起了眼睛。

“大概有史以来，就从未有麒麟亲手杀伤过他人。”

“杀了他！”

不远处响起了尖利的叫声。

“果然是假的！他不是台辅！”

是案作在大呼小叫。駹淑也听到了他尖利的叫声。他一边心想原来如此，一边又强烈地意识到这不可能。两种想法在脑中争斗不停，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案作的声音是否真的传到混乱不堪的现场呢。有士兵跑到泰麒跟前，也有反贼袭击他们。静之赶到骁宗的跟前，麻利地斩断他身上的枷锁。士兵出手阻拦，却被泰麒一剑斩断了他的手。夕丽则把抱着手臂不断后退的士兵斩杀了。夕丽并不认识刚才斩伤士兵的手的那个年轻人。他面色蜡白，脸上溅着点点血迹，握剑的手在不停颤抖。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试图把剑拿走。

“你做得很好。——已经够了。”

骁宗握紧剑柄，强行掰开泰麒冰冷僵硬的手，从他手中接过剑。泰麒那双漆黑而闪亮的眼睛仿佛被逼入了绝境。他抬头看着骁宗，骁宗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是戴的血脉。他身上流淌着足以熬过戴国寒冬的炽烈之血。

就在这一瞬间，迎向他目光的泰麒身影融化在半空中。

3

人们当时看到的是一片混沌。

罪人被带往刑场，随之出现的刑吏应该便会宣读罪状。尽管如此，正殿那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接着包围着刑场的人墙就塌了。简直如同决堤的水流一样，人群向刑台一拥而上，周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状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呆滞地注视着这片混乱之地，在其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头野兽。

钢铁般黑银色的身躯，额上是如珍珠般的独角。

那头野兽伏在罪人脚边，抬头望着罪人，充满思慕之情地用脑袋轻轻蹭他。

随后他轻巧地起立，屈下身子催促罪人。

——是麒麟。

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如细浪般在广阔的广场上蔓延开来。有人仓皇失措地问为什么，也有人意识到，在刑场上的——被押上来的那个不是罪人，而是他们的——王。

男人目瞪口呆，手里的小石头从失去力道的指尖跌落。这个罪人篡夺了王位，是造成他们苦难的元凶。他本想对罪人予以报复，然而握着石头的手却因恐惧而颤抖不止。

胧淑停下脚步，武器同样落在了脚边。

是麒麟。这毋庸置疑，毕竟他是泰麒。而麒麟选择了骁宗。

阿选也坐不住了，一脸呆滞地注视着那情景。

——他应该是没有角的。

阿选曾将泰麒的角斩断了，因此他本应无法变身，也无法呼唤使令才是。

——搞砸了？

“……已经痊愈了吗？”

琅灿喃喃自语道，岩赵也大吃一惊。

“我的确是听说台辅身上的污秽被治好了……”

是因为污秽被治好，所以被砍的角也痊愈了吗？像麒麟这般生物，被砍下的角也是会再生的。然而泰麒的身边看不到使令出没。明明次蟾就在身边横行跋扈，但他看上去并未察觉。首先，如果有角的话，应该能感应到骁宗的王气。他应该不会再留在宫中，而是直接找过去救人吧。不过，回想起来，泰麒周围的人不知何时起不再被抽魂了。那是失去的角开始痊愈再生的缘故吗？麒麟的力量一旦苏醒，其驱逐妖魔的能力也会增强。不知何时，泰麒彻底痊愈，并隐瞒至今。

“……被摆了一道啊。”

琅灿翘起嘴角。

“那只麒麟，实在是个怪物。”

“将军！”

成行背后传来惨叫般的声音。成行骑着的骑兽已经飞离角楼，带着部下前往混乱的刑场。部下已经架好弩弓，距离足够箭矢射中目标，却被下达了绝对不能伤害罪人的命令。为了以防箭矢万一射中罪人，成行下令在允许行动前决不可进行攻击。他们飞到很近的位置，以防误射。就在前进的过程中，他们看到一头野兽猛然出现。有个部下立马叫了出声。

“成行大人，那是！”

部下们骑着骑兽凑近过来。

“那是台辅——这么说来，果然王是……”

成行点头，果然王是骁宗吗。然而。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成行大声叱呵部下。

“吾主非骁宗，乃阿选大人及其王朝。”

“可是！”

“士兵的职责并非考虑是非！快上，歼灭穷寇！”

士兵们只能奉命行事。无论是多愚蠢的命令，还是多荒谬的命令，命令即命令。对士兵而言，抗命乃重罪，必须唯命是从。明知听令行事会损害军队或国家利益，胆敢抗命的士兵也必定会被问罪。命令本身不存在是非问题，即使后来成为问题，下令者被审判，也和士兵毫无关系。

然而，大多数弓兵无法放箭。因为是命令，所以射击目标时即便有犹豫，也不能反对。只不过，一旦对目标放箭，必定会射中麒麟。只有这一件事，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其他地方也传来了命令。

“关上城门，一个穷寇都别放出来，把他们全灭在这里。”

部下接令后试图关闭奉天门，然而，看到骚乱而开始逃跑的人流阻碍了他们。他们召集了士兵，堵住人流，好不容易要关上城门，但一涌而至的人流所带来的压力将士兵推到一边，又撬开了城门。

驱使群众的是恐惧。有人违抗了阿选，暴乱发生了。若是这样，在场的所有人都必将被屠杀殆尽。

庞大的人群形成一股巨大的人流，向着奉天门——也就是皋门的方向而去。李斋等人顺势而行。骁宗一跃骑上泰麒。如此一来骁宗随时都可脱离战场。群众所筑成的人墙中出现一个缺口，为此他们才事先留下了同伴。他们只要随着人流走也许能成功逃离白圭宫。

然而，军队开始大举出动。虽然无法阻止人流，但他们冲着骁宗蜂拥而来。

“出得了皋门吗？”

“说不准。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即使离开了这里也无处可逃，只会遭到阿选的追杀。

“请主上和台辅一起离开这里！”霜元高声提议道。

“我拒绝。”骁宗一句话就打断了他。

“主上！”

“冷静点，一旦脱离这里，麒麟的脚程很快，绝不会被追上。但你有办法从鸿基的上空逃走吗？看看空行师的数量。”

“这……可是。”

“主上说得对。”李斋插话道，“别放弃，总之我们得离开鸿基。”

“可是，李斋大人！”

静之回头看着李斋。他们本就抱着舍命的打算，但骁宗回来了，因此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骁宗。

“刚才我正想说，项梁混在人群里了。”

静之咦了一声。

“项梁是去见英章了吧。换句话说，他见完人回来了。那么英章必定就在某处！”

正因为察觉到这点，李斋才留了退路。李斋等人没想到会将阿选军引到文州，因此英章应该能较为自由地行动。正因为留了退路，杀进来的人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泰麒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正殿。

李斋等人随着人流奔跑，从即将关上却动不了的皋门跑到街上。出了街道的群众开始散去。他们周围的人潮渐渐散去，而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冲了过来。

正当李斋举起剑时，骁宗喊出了一个名字。虽然她没听清，但听得出骁宗是在呼唤那些赶来的人。

“主上！”

“——骁宗大人！”

“杉登呢？”她听到骁宗问。那么他是岩赵的部下吗？他们一跑过来，立马加入了保护骁宗的行列。

——只要是部下，骁宗就一定认得。

又出现了一伙不是士兵的人。骁宗也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一路过来，李斋等人的队伍不断壮大。他们和穷追不舍的士兵一路交战，一口气跑到了午门。可在他们正前方的午门已经关闭了。

“到此为止了吗？”

当有人绝望地叫出声时，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城门上的楼阁以及城墙上都有大量士兵把守。一群人向那些士兵发起了进攻。城门打开，军队蜂拥而入，一马当先的果然是——

“——英章！”

李斋大声呼喊道。

“你活下来了啊，李斋！”

英章高声回应，他身跨骑兽，手挥长枪。

“这么多年你都藏哪儿去了？”

霜元叫住了他。

“你才是那个逃匿的吧。看来你藏得很安全啊，霜元。”

霜元跑到英章跟前，抬头看向他骑乘的身姿。

“来得好。”

“救出骁宗大人才令人佩服，你干得漂亮。”

英章指着背后，一群士兵正在那里与王师交锋。他们装备简陋，显然是支杂牌军，但人数却很多。李斋等人跑进了英章军中，就这样一路跑出鸿基。

“不过，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要是没对策，我会随便行动？”

与他们并排同行的英章哂然一笑，指了指南方。前面的闲地即将中断，而另一只军队正等在通往南方的大路上。

“那是……。”

站在军队前头的正是卧信，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诸位，别来无恙。我们一同出发前往江城吧。”

面对目瞪口呆的李斋等人，卧信笑着指向背后。

“我们已拿下了江州城，通往城池的大道也都被我们控制了。”

在李斋目光所及之处，一面面立起的白旗向南延伸。

旗面下方笔直地画着一条浅墨色的线——那是酆都创造的墨帜之旗。

4

阿选一脸愤怒地从皋门的门楼上眺望着鸿基的街道。王平时从不上来，因此面对暴怒的王，守卫皋门的护卫们难掩错愕之色。

鸿基陷入一片混乱，从远处也可以看见一波波的人流在街上东跑西窜。在城墙上把守的士兵的动作也缺乏统一性，像羽虫一样在上空飞来飞去的空行师，已迷失了方向。

从鸿基下行的大道上可以看见渐渐远去的人群，人数已经壮大到可以挤满整条大道了。他们一边与紧追不舍的王师交战，一边以惊人的速度离去。

阿选茫然自语，“发生了什么？”

在阿选也只能目瞪口呆的情况下，以麒麟及骑在他身上的人为中心，人群开始行动，把聚集在宽广前庭的群众变成了海啸。大浪涌向奉天门，瞬间就突破了防线，又一头冲进皋门，破门而出。阿选坐在玉座上，视野中只能看到这个景象。

虎贲氏赶到时，请阿选先行撤退。阿选暂且听从了建议，但人潮一退去，他就急急忙忙跑到皋门楼上。眼前是鸿基宽阔的街道，围绕的城墙以及向南延伸的大路，当阿选俯视时，人潮已经散去了。

“为何？”阿选咬牙切齿地问，“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傀儡是不会自己行动的。”在鸿基郊外，卧信一边吩咐那些赶来的人骑上骑兽，一边解释道。

“统治各地的归根到底是傀儡，虽然会按阿选的命令行事，但不会做命令以外的事。不管我们做什么动作，想要不被对方发现是很容易的事。而且——也多亏你们在文州掀起了大骚乱。”

警戒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文州。阿选为了戒备李斋等人的反击，加强了文州的兵力。他也加强了承州的兵力，准备进行扫荡战，以防反贼逃跑。在骁宗处刑的当口，更是有必要对一直以来都是骁宗派，并频频造反的委州进行戒备。最重要的是，鸿基的警备需要一定的兵数，因此必须从其他州调派必要的兵力来补足缺口。

“多亏了你们，各地兵力出现显著的失衡。我们所处的马州到江州、蓝州几乎都空了。特别是离鸿基最近的江州和蓝州，剩下的兵力还凑不齐一军，其余的将士全都到鸿基集结了。”

傀儡原本就只能警戒动乱，却不具备防范于未然的意识。再加上兵力被削减，州师光是维持日常巡逻就忙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我们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后来项梁找到英章，我这边也来了人，才得知宫内的情况以及李斋将军就在文州的事。”

卧信和英章打算前往文州。那时有传闻说文州出现反贼。这肯定就是李斋带头的。英章带兵准备前去会合，但在马州的山中遇到了浩歌。他从浩歌处了解到骁宗被救，然后又被夺走的事。如今再赶往文州也于事无补。因此卧信等人改变了策略，全军压向江州。

“这是虚张声势！”阿选咆哮，“那恐怕就是全部兵力了，不可能还有别的！”

“——不过，这只是虚张声势啦。我们现在所有的兵力都在这里了。”

卧信满不在乎地笑了。卧信在蓝州潜伏时藏了四千兵力，英章则在马州藏了七千不到的兵力。沿路幡旗飘扬，但也只是单纯的把旗帜立起来罢了。看上去整条大路都在卧信等人的控制下，但实际上只有百人左右的部队在前方举着旗子打转。

“很可惜，途中的城大部分是空的。”卧信说着自己也跳上坐骑，让出坐骑的士兵向他们挥挥手。

所以，这乍看之下很长的阵营，只能保证他们能到达江州城。他们攻克最低限度的要地，只把义民挑出来留下，其余的监禁在城里。江州城实质上也等同于空城了。

“他们就和充气皮囊一样！”阿选斥责周围的人，“根本不堪一击！给我追！”

“与其说是虚张声势，不如说是纸糊的。”卧信微笑道，“不过，大家只要再坚持一把就行了。”

李斋有点困惑，“即使是纸糊的？”

“是啊，因为雁国特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李斋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玉座的力量是强大的，而且阿选格外难以对付。但阿选有个致命的弱点，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其他国家派兵来支援。

阿选总是想得很周到，但他不可能把他国的军队也算进去。换言之，在阿选的谋算中，一开始就存在一个他无法意识到的巨大漏洞。

“我们会在江州城附近和他们会合。骁宗大人只要对特使说一句请求援助即可。”

雁国的军船已在戴国的沿岸待命。说着，卧信笑了。

“我在江州发现了一头奇怪的骑兽。一个年轻人拉着缰绳，但骑兽好像根本不想让他骑上去。骑手一定是拼命抱紧它的吧。可惜我们刚要去抓住骑兽，它就甩下骑手逃跑了。骑兽明明逃跑了，却又怎么都不离开，而是跟在我们身后。另一方面，被甩下来的年轻人已经遍体鳞伤，昏迷了过去。不过，他怀里抱着一把剑。”

李斋吃了一惊，“剑——”

卧信点点头。

“是寒玉。而且，这把剑上还绑着一张旌券，上面记有台辅尊名，背后则有景王的签字。所以我就赶紧把他保护起来。”

“那到底是……”

“他自称去思，是瑞云观旳道士。我们从去思那里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能向雁国请求支援。”

“他还活着啊……”

“既然如此，不如尽早去求问雁国。我们手上有那张旌券，应该就能如愿晋见延王了。我们立刻派部下前往雁国，并顺利晋见延王。延王还记得那张旌券，也对寒玉有印象。”

“就是这么回事。”卧信笑道，“就算江州城又被夺了回去，雁军也能迅速把它攻下来的。”

“是吗……”

——原来如此。

她回想起了在骁宗的剑上绑上旌券的那一夜。这本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那时她与骁宗重逢，之后只要向雁国求助，攻下文州城，胜利的机会就会在眼前。但后来，李斋眨眼间就失去了一切。她失去了很多伙伴。真的，很多。

她原以为至今建立的一切都白费了。然而，这绝非徒劳。

“……感激不尽。”

李斋不由地喃喃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下意识地闻声望过去，只见麒麟——泰麒从空中摔落了下来。

“台辅！”

李斋驾御着骑兽，奔向飘然下落的泰麒。

——估计是用尽了力气。肯定是因为污秽吧。

就在李斋等人前去救助之时，一头野兽在他们面前如雷光般一跃而下，一口咬住泰麒的喉咙。

——正确来说，它叼着那和鹿相似的脖子，把他捞了起来。赶到的是驺虞。它的背上固定着马鞍，但不见有人骑它。

“计都！”

赶过来的骁宗叫了一声，就马上追着正在下降的驺虞而去。李斋也紧随其后，然后把目光投向身后，查看追兵的情况。在路边的树林里，她看到一个人影正抬头望着这边。

那道身影直视李斋等人，点了点头，便消失在树丛中。确认这一点后，他们落在地上。数骑簇拥在驺虞的周围。计都将泰麒放在地上，以骁宗为首，众人一拥而上，围在喘着粗气的麒麟周围，又是铺布，又是递水。

“不要紧，他没受伤。”

追随泰麒的少女自信满满地说道。李斋暂且松了口气，随后又回过头看着身后。

“刚刚那人是琅灿吗？”

毫无疑问，确实是琅灿。计都背上安了马鞍，是琅灿骑着它过来的吗？她是看到泰麒摔落下来，于是就赶过来了？

“琅灿？她在哪里？”

李斋回头一看，是项梁在气势汹汹地询问。

“项梁，你平安无事啊。”

项梁点点头后，看向李斋指向的方向。

“我有些问题必须要问琅灿大人。”

他说着往骑兽走去，但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项梁，算了。”

项梁回头一看，在少女摊开的布中，泰麒变回了人形。

“台辅！”

泰麒对跑到他跟前的项梁说，“你没事就好。琅灿的事就不用管了。”

“可是那家伙！”

“琅灿不是敌人。你说是吧？耶利。”

泰麒注视着耶利。耶利困惑地回看泰麒，不置可否。

泰麒觉得琅灿不是敌人。一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最开始进入白圭宫之时，为了确认泰麒所言，琅灿特意让阿选砍了泰麒一刀。明明有在面前立下誓约这更简单的方法。麒麟不能对除了王以外的人叩头。这是大家都有的共识。但如果是使令的话，想要开口制止它们却并非不可能。面对突发情况可能无法及时应对，但事先已告知他会被“砍”，泰麒完全可以命令使令忍住不动。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让使令袭击因此接近自己的阿选。泰麒认为，琅灿故意避开了最简单可靠的方法。

“派耶利过来的不就是琅灿吗？”

耶利没有回答，只是将泰麒的身体拉到计都身上。计都的主人是骁宗，和主人在一起的话，计都应该就肯载他一程了吧。

“现在我们赶紧走吧，必须逃到安全地带。”

这一天，攻入鸿基的墨帜，救出骁宗后，撤退至位于鸿基南部的县城。这个县城并不大，它离大道很近，但本身不在大道上，今天凌晨时分才刚刚被攻下。等李斋等人抵达时，军队刚刚攻破城池，并布置了兵力用于防备。

攻入鸿基的墨帜一边与追击而来的王师交战，一边向后撤退，追赶在骁宗等人身后。墨帜的人数在减少，但王师的人数也在减少。随着骁宗才是王的消息被传开，王师有不少人脱离了队伍，从王师投奔墨帜的也不在少数。每当墨帜撤退到一个在他们控制下的城池，就会与留在城里的兵力会合，再加上不少听到传言的士兵及民众也赶来加入，墨帜增加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减少的人数。王师的人数逐渐减少，为了追击而延长的战线终于断了。他们已无法继续追击下去，不得不退回鸿基严加防备。

飞在最前面的一群人，在经过几个城池后，往江州的漕沟城赶去。他们在三天后抵达漕沟城。此时近郊的州师为了夺回漕沟城而攻打过来，虽然还处于守城战中，但他们被退回来的墨帜前后夹击，最终只能撤退。江州已经没有足够兵力去攻打州侯城了。

到了第五天，漕沟城上扬起了旗帜。已经升起的墨帜的旗帜旁边是禁军和瑞州师的旗帜，与江州师的旗帜排成一列。此外，印有飞龙图案的黑旗，以及麒麟图案的黄旗也在迎风招展。王旗和麒麟旗，向天下昭示王与麒麟驾临此地。

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五章

1

江州州都漕沟矗立于中州。从瑞州向西流的大河，被漕沟山截断，分为南北两条支流，处于狭缝间的山地巍然屹立，形成巨大的凌云山。山脚下堆积了河流长年累月运来的泥沙，最终形成一片广阔的洼地。那里水路纵横交错，向位于凌云山底的城镇城池汇集而去。在环绕城池的城墙上到处设有水闸，纵横交织的河道遍布整个城池。随处可见横跨河道的桥，以及建在桥旁的船坞，小船紧挨着民宅，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当李斋到达漕沟之际，无论是城池内还是城外的洼地上依然发生着小规模的冲突。江州城内姑且镇压住了，但到处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迹，给人一片荒芜的印象，人们还不能安逸自在地在城内四处走动。在这种情况下，李斋等人护卫着骁宗和泰麒进入了江州城的内宫。

听到士兵通报雁国的使臣已抵达外殿，李斋等人甚至来不及换装便赶往外殿。

他们刚踏入外殿，便听到响亮的一声“李斋！”

李斋停下脚步，一个矮小的身影猛然向她冲了过来。

李斋吓了一跳，“延台辅？”

从宽广的外殿跑过来的孩子顶着一头金色的头发。所谓使者指的就是——。

她顺着延麒跑出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那个人也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那人轻轻点了点头，正当李斋看清那人的脸时，小个子已经飞扑过来。李斋慌忙向后退去。

“……不可，会对您身体有妨害的。”

李斋一边抬手制止一边说道，延麒用拳头打了下她的手。

“你浑身脏兮兮的。”

延麒说着抬头看向李斋。

“不过，干得漂亮！”

看到他那似乎强忍着什么的表情，李斋的胸口涌出一股强烈的悸动。在明知前方是绝望的状况下，离开庆国的那个夜晚，最后为他们送行的就是眼前的延麒。

“你真的做得很好，李斋。”

“多谢。”李斋哽咽道。

“嗯。”延麒点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幸好你平安无事……”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延麒的领口，把正在感叹的他扔到了一边。

“你才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干得好。”

“您是特地过来的吗……”

“当我看到戴国使者带来的旌券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从使者那里得知了戴国的情况，但却不知道你的消息。所以我们怎么可能不来？”

“不胜感激。”

延王笑着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向李斋身边。

“终于平安回来了。你可是有个好臣子啊。”

“感激不尽。”骁宗答道，随后恭敬地单膝跪地。

“为了拯救戴国，请您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李斋不由自主地效仿骁宗，同时周围的一干人等也都当场跪地叩头。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从他们头上传来。

“我接受。诸国都将支持汝等——尽可放手为之！”

自那一刻起，戴国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后又过了十天，陆陆续续有士兵聚集到江州城的兵营里。与王师一路交战，从鸿基撤退而来的士兵终于抵达江州城。

李斋跑去查看情况，每当找到熟悉的面孔都会和他们打招呼，互相道喜和慰问。李斋看到留在最后头的友尚，赶紧跑了过去。“没受伤吧？”她刚打了声招呼，就看见他身边站着品坚。

“你是——”

友尚点点头，“撤退时是他帮了我们。品坚，这是李斋。”

“久仰大名，您平安无事就好。”

品坚得体地行了一礼。杉登跟在品坚身后，他是岩赵的部下。

“好久不见了，杉登。”

她问了后才知道杉登如今隶属于阿选统治下的品坚军。眼见英章军涌入鸿基，品坚号令他们“守护穷寇”。

“原来如此。”李斋刚想点头，忽然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在马州追击骁宗而来的阿选军指挥官，不正是品坚的部下吗？

“品坚，我记得你有个叫归泉的部下。”

“是的。 ”品坚颔首，“不过，阿选把他抢走了。他被阿选召唤过后，回来就病了。我听说他被派往马州，死在那里。”

原来如此，李斋喃喃道。品坚是因此而改变立场的吗？据说他是个木讷寡言而恪守礼节的将军，对部下十分宽厚。

品坚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行了一礼，然后往自己部下那边走去。或许他知道李斋当时在现场，说不定是想了解下部下临终前的情况。他是觉得问了也无济于事，因此话到嘴边才又咽了回去吗？

李斋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他离去，却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李斋大人！”

她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来人是光佑，李斋的部下。他们自承州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光佑，你平安无事啊。”

光佑应声说是，来到李斋身边后，低下了头。

“……属下无能，没能及时赶到。”

他指的是没能会合的事吧。光佑率领李斋军的残部，本该直奔西崔。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能赶上那场为了夺回骁宗而孤注一掷的绝望战斗。

李斋拍了拍光佑的肩膀。

“很高兴你没事。”

没能赶上并不是光佑的过失。他们平安活下来，与英章项羽，和英章、卧信分头进入江州城，竭尽全力进行镇压。镇压结束后又出城，为保护一路撤退而来的墨帜而奋力作战。

“我很高兴你能活下来，你做得很好。”

听到李斋这么说，光佑用胳膊捂住了脸。李斋连连拍着他的肩膀。当她偶然抬起头时，就见一群令人怀念的士兵在光弘身后一字排开。

时隔七年，她终于和在承州分别的部下们再会了。

与部下和旧交叙旧后，李斋登上了云海。王宫的最上层被称为燕朝，而天上的领域在州侯城只能被称为内朝。李斋脚步沉重地登上内朝。和光佑及其他部下的重逢固然令人喜悦，但独自一人时，就会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部下的面孔。李斋军中有五名师帅，然而，活下来的师帅只有光佑和鸿宏二人。三个人中有两人被处死，剩下一人死在来这里的路上。李斋早就从鸿宏口中得知这一切。即使早已知道，现在还是会觉得痛苦。

“……战……”

——死郭北。

一首歌脱口而出。这首老歌不知何时起在墨帜间流行起来。李斋以前也经常唱，随着地位的攀升，已经很少开口了。

在军队中，随着军衔的晋升，自然就没那么容易死。他们在后方运筹帷幄，在护卫的保护下远离危险。当然，因为指挥官的死就意味着那个师旅的败北。才能出众、行事谨慎、不易死去的人可以活下来并出人头地。然而，这七年间，不论地位高低，李斋等人全部都在前线作战。

——野死不葬乌可食。

所有人都一直在战斗。战争本就如此。

李斋边唱着歌边走上台阶，出了楼阁就到内朝。李斋抵达的那天气氛还很紧张的内朝，目前已完全安稳下来了。江州官吏的身影也多了起来，且大多数都不受拘束地在内朝工作。这其中江州春官长厥功甚伟。

江州侯是“病了”的州侯，州宰和夏官长也生了病。卧信等人攻入州城占据城池时，州师和官吏都竭力抵抗，以州侯为首的“病者”只会反复强调“报告国府”，并无任何抵抗行为。急着赶路的卧信把州侯和高官、及担任要职的将士关在城里的一角就赶往鸿基。既没有兵力也没有时间的卧信在城池周围只留了二两五十兵。

隔了一日，待光佑等人抵达槽沟，进入州城后，此时城池中的春官长已经把被关着的官吏们说服了。

——江侯怎么看都不正常。

首先，江侯对阿选的即位是持否定态度的。他一直批判其掠夺王位的行为。在骁宗消息不明的情况下重启国家，他对此的评价是“不可能”。之后传来骁宗的讣告，他也对既没有筹备大丧，也没有准备御陵而表示怀疑。然而，他忽然改变了立场。在他改变立场后的不久，瑞云观就被付诸一炬。如果是以前的江侯，是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王师未经允许所做的一切必定会激怒他——因为江侯原本就是瑞云观的道士。

春官长说当时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故。此后的弃民也好，讨伐也罢，完全不是江侯的作风。即使江侯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改变立场，这七年间阿选王朝的做法是不可饶恕的。而容忍这一切的江侯也不该被宽恕。

何况，据说本已驾崩的骁宗还活着，是他篡夺了王位。既然如此，为何之前要说他驾崩了，为何当时不说他是篡位呢？

——既然主上还活着，泰王就不可能另有其人。

光佑等人打开城池时，春官长率先向他们投诚。其余人中大多数并不完全支持春官长，但也接受了他的劝说，并无抵抗之意。

当李斋等人与骁宗一同进入州城时，州城已经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完成镇压。

一定会有人对占领感到愤怒，也会有很多人不知道到底该相信阿选还是骁宗。虽然有无数非暴力的抗争，但当耶利指挥众人狩猎次蟾，妖魔的尸体渐渐堆积如山时，州官们渐渐理解了事态的发展。自此官吏和城内的士兵均归顺骁宗。李斋觉得，若非当初春官长竭力劝说，肯定会出现许多不必要的牺牲吧。如此一来，牺牲带来的愤怒将席卷整个州城，那必定会招致更多的伤亡。

她轻声叹了口气。就在不久之后，有人叫住了她。

2

“——李斋！”

李斋回头一看，原来是英章率领部下从东边而来。李斋停下脚步等着他们。英章言谈举止还和以前一样，仿佛那七年的空白不存在似的。

李斋微微一笑。

在他们逃出鸿基后进入的第一座小城里，英章刚一抵达就立刻奔向骁宗。李斋和霜元是在文州与骁宗重逢的，但英章和卧信直到那日才终于在鸿基见到骁宗。和英章一起飞奔而去的卧信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李斋悄悄离开了，所以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实际上谈了些什么。虽然到处流传着那个英章居然嚎啕大哭的传言，但谣言出处是卧信，因此真伪有待商榷。

——不过，总觉得很好笑。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英章走到她跟前，停下后让部下们先行一步，问道：“你刚从主上那里回来吗？”

被问及先前去过的地方，李斋摇了摇头，“不，我刚才在楼下和回来的人见了面。”

“见过光佑了吗？”

“看起来很好。多谢。”

“光佑干得很好，他带兵以惊人的速度从碵杖赶到了这里。连卧信也称赞不已，好好犒劳他吧。”

李斋点头，“我会的。”

“说到卧信——”英章好像忽然意识到，“我听说花影也到了。”

李斋用力一点头，“她昨天到的。”

李斋去接了花影。花影在垂州与李斋诀别后，察觉垂州已病入膏肓，便回到自己的家乡蓝州。而在蓝州，卧信在朱旌首领的帮助下藏匿于此。于是卧信和花影重逢了。当卧信攻打江州城时，听说花影在蓝州的人脉派上了大用场。李斋是真的很高兴能见到昔日的友人，毕竟她原以为对方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花影同样感到欢喜，和李斋一样，她之前已经放弃了，以为李斋在冲出妖魔巢穴踏上不归途后，也许已经身亡了。

骁宗的旧部们陆陆续续在江州集结。最令人惊讶的是，原以为已经去世的皆白居然还活着。

他连同瓦砾被蚀一起卷入云海，至此下落不明。但事实上他被奄奚从瓦砾下救出，在得知朝廷动荡的消息后，便躲了起来。救出皆白的奄奚，听说了阿选在二声宫杀害了下级官员们，警告皆白一旦出去绝对会被杀害，装死才是上上之策，劝他尽快逃命。

——主上对奄奚一视同仁。

救助皆白的奄奚如此说道。事实上，骁宗的王朝并不轻视奄奚。原因在于不谙身份的泰麒对奄奚的待遇提出了异议。

——同样是人，只有奄奚必须伏在地上，连头也不能抬，这难道不奇怪吗？

李斋也听到年幼泰麒的言论。皆白强烈赞同这一点，也尽力改善了奄奚的待遇。李斋想到作为皆白心腹的嘉磐，一直侍奉泰麒到最后，不禁感慨万分。

积沙成堆，积水成河。李斋最近经常有这样的感触。

——过去造就了今日。

如此，今日也会造就未来——即使彼此之间的联系是不可见的。

“对了，英章你见到正赖了吗？”

正赖被岩赵从一片混乱的鸿基救了出来。岩赵只身一人前去救助正赖，让骑兽载着正赖，他自己遍体鳞伤地留在原地抵抗追兵。听说，为了护着正赖，一些阿选军的士兵聚集起来，与岩赵并肩作战。他们被召集过来之前曾担任过泰麒的小臣。

然而，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掩住，而帮助岩赵的小臣们也失去了踪影。而且李斋至今还未与正赖见面。抵达槽沟之时，听说正赖已经不能见其他人了。

“见到了。”英章皱起眉头，“那家伙整天使唤人。”

可见情况稳定下来了。“太好了。”李斋感叹了句，被英章回道，“我本来还想着他要是死了怎么也得让他风光大葬，如今看来是坐失良机。也罢，过几天他就能顶着一副蠢样站你面前了。”

“别老说讨人嫌的话。”李斋苦笑道，“……说实话，他情况到底如何？我只听说过一些传闻。”

据说正赖被搬进来的时候，情况已经糟糕到令周围人都愕然的地步。

“他就是个笨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只会意气用事。”

英章说着又叹了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出去。医生说走路可能会一瘸一拐的，但能走路就算不错了。那些无可挽回的地方才真的是回天乏术。”

英章低声说道，“不过，冬官说能想办法做出义眼和义肢。虽然身上到处都会留下疤痕，不过，可以让他乍看之下也不会太显眼。反正我看他那张嘴还是能言善辩得很，就他本人而言应该问题不大。”

“多亏正赖守住了国帑，帮了我们大忙。”

“这点我承认。事实上我们现在有雁国出手相助，他这么完全是白费力气。不过作为对他的奖赏，我还是不提这事了。”

李斋苦笑着摇头。当然不会白费力气，对于墨帜以及骁宗而言，国帑的作用很大。最重要的是，国帑被藏起来后，大大遏制了阿选的行动。这完全是正赖的功劳。

“那家伙能和主上并枕疗养，看起来极为心满意足。主上也太宠这蠢货了。”

李斋笑了。骁宗也仍需治疗，听说他坚持都要把正赖的病床搬到自己寝殿内。正赖至今还逗留在正寝。

“他们想在应该是在商量今后的事吧。”

事实上，目前正赖已经被视为冢宰。当李斋指出这一点后，英章回道，“正赖好像想留在台辅的身边。台辅怎样了？”

泰麒的病情也相当严重。李斋至今没有机会见到正赖，是因为她把泰麒送去蓬山了。在鸿基郊外坠落以来，泰麒几乎就无法起身了。好不容易到了漕沟，他直接就卧床不起，也没能出现在与延王延麒会面的场合。延王延麒亲自去病房探病，可延麒根本无法进入堂室。

——她想也是。

李斋只能悲伤地注视着僵住的延麒。延麒抬头看着李斋，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李斋，这是怎么回事？”

李斋心想，他说的应该是麒麟能感知到的怨诅。泰麒刚从蓬莱回来时也是如此，浑身的怨诅使得没有一个麒麟能够接近他。如今当然也是一样，因为毫无疑问，泰麒亲手杀害了人。

“台辅真的很乱来。”

李斋已经知道泰麒当初突然失踪，是为了能在冬天救助百姓。也知道了他是如何入宫，在宫中又是如何一路战斗至今的。她也听闻了泰麒种种违反常识的行为。

在他们到的第一座城里，当李斋去探望泰麒时，他显得十分难过。已经听闻一切的李斋也同样悲伤不已。

“李斋，你在生我的气吗？”

泰麒首先问了这句话。李斋微笑着摇头，握住泰麒的手。

“您想必很痛苦吧。”

“李斋，我……”

李斋再次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不知道麒麟的本性。但是，我们需要的是即使犯下罪行也能帮助戴国的麒麟。若您感到自责，那请您也责备我们这些祈求帮助的戴国臣民。”

“李斋……”

“如果说台辅有罪，那不是台辅一个人的罪，而应是祈愿和平的全体国民应该共同背负的罪责。”

过去与当下紧密相连，无论好坏。

“曾经有人说过，在这个雪深云厚的国度，只有王和宰辅所住的鸿基是唯一的晴天。宫城是一方苍天，如果以王为天盖，那台辅就是灿烂的光辉。”

李斋牢牢握住那只瘦弱的手。

“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

“好的。”泰麒点点头。不知他会如何理解李斋的话？李斋不认为这短短的对话就可以将泰麒从自责中拯救出来。泰麒的病情每况愈下。延王和延麒前来探病时他也一直沉睡着，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没有醒过来。

带着遗憾回去的延麒对李斋说道。

“带他去蓬山吧，当初就是这么说好的。”

“是。延王和台辅就这么回去了吗？”

“我们要回去了，接下来会忙得不可开交啊。很遗憾这次没能和他说成话，等一切平息了我们再来，下次带上阳子和景麒。”

李斋点点头，向他行了一礼，然后第二天就带着泰麒出发去蓬山了。

李斋轻轻晃了晃头，拂去脑中的记忆。她以前也去过蓬山。那一次，李斋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而此次则完全没有遇到什么震撼人心的事。只是重复了一遍上一次的流程，再次见识了传说中女神的无情、上天的不合理以及可疑。这趟旅程绝对说不上有多愉快，不过归根结底，也只能顺其自然，上天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见英章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李斋赶紧挤出一丝笑容。

“我最后见到台辅的时候，他脸色已经好多了。大概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

“太好了。”英章放下心来，“那就好，台辅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有蓬山上的诸位女仙照顾，没什么可担心的。角也长回来了，使令也回来了。只不过，将来可能会留下些病根。毕竟是很严重的污秽啊。”

“是吗？”英章听了，神情有些黯然，但马上又振奋起来，“台辅和正赖正好凑一对儿不是吗？两人一起慢吞吞地走路好了。”

“说的是。”李斋露出了微笑。

3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去思轻声哼着小曲，俯瞰的街道上，墨帜的旗子正迎风飘扬。

他站在江州漕沟山上靠近云海的高处俯视地面。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洼地，南北分流的河流对岸，两边都是山川。他把视线转向北边，自河对岸延伸的山地层层叠叠，一直蔓延至北部。在山的那边，酆都以及许多同伴应该都安息在那里。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

这首歌是在他和文州士兵们同吃同住时学会的。一想到那些如同歌词描述般战死野外的死者，去思就心痛不已。然而，当这首歌终于冲口而出时，去思觉得这可能是一种类似撕下即将痊愈的伤疤的行为。把一旦忘了就能治好的伤疤撕下来再次感受疼痛。虽然他想忘却死亡，却不愿意忘记那些死者。

——士兵们会如此喜欢这首歌，大概也是出于这种心情吧？

——腐肉安能去子逃？

“终于找到你了。”

突然有人出声叫住他，去思回过头，看见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项梁！”

“好久不见呐。”

项梁微笑着走到去思身边，在去思坐过的那块板石上并排坐下。这块围墙可以俯瞰禁门前的宽广岩台。宽敞的岗哨上横放着两、三块大石头，不知道是打算开凿后运出去，还是放在这儿堆积起来。不过正适合看风景，因此去思特别喜欢待在这块石头上。

“这风吹得真舒服。”

去思把目光投向上空。一颗松树扎根在身后的悬崖上，茂密的树枝摇曳着遮挡阳光。对面是无边无际的明亮夏空，万里无云。去思的周围洒下斑驳的树影，带来阵阵凉风。

“江州城真大啊。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项梁说，“我听说渊澄大人的事了。节哀。”

去思点点头。这又是一处伤疤。渊澄把留在恬县的瑞云观道士们聚到一起，可还没来得及听到喜讯就与世长眠了。他年事已高，又在穷困中熬坏了身子，生老病死皆由天命。但如果能在他临终前见最后一面，至少能由去思亲口告知他王已归来的消息就好了。

东架位于漕沟的北边。乘骑兽的话大概就三天左右的距离，但很不巧，河对岸是敌人势力范围。江州州师聚集而来，包围了漕沟。

在如此情况下，带来渊澄讣告的是从白圭宫逃离到东架的，名为润达的医官。

润达应泰麒的要求前往东架。他找到这座小村庄，见到里宰同仁后把泰麒的书信交给了他。信上写的不是请求救援的内容，而是感激与歉意。当润达看到东架那又小又穷的模样，就猜到了是这么回事。这村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足够力量来帮助泰麒。想必是泰麒担心润达的安全，为了让他逃出白圭宫而派他过去的吧。换言之，这就意味着泰麒在那个时候已经认命了。

润达与同僚同仁一起叹息，按信中所写，在骑兽带到墨阳山的隧道放生。然而，骑兽没有上山，而是冲向西方消失了。润达十分着急，不过那时候，驺虞已经嗅到主人就在戴国西边吧。事实上，驺虞在戴国西边的海上找到了雁国的船只。

润达因为担心泰麒而打算返回鸿基，在途中得知已经变了天。他随着从鸿基逃出来的一群士兵，好不容易到达漕沟与泰麒重逢。

这些都是听来的传闻。王回归后，部下都集结而来，就没有去思什么事了。特别是去思并没有参与攻打鸿基。虽然他随波逐流地来到漕沟城，但去思也只能在角落中观察人们的动向。直到李斋等人抵达漕沟城，他才终于和李斋重逢。因重逢而喜悦了一阵后，就再也没有碰见过她。他也只是从李斋处得知项梁平安无事，却一直没有机会和他见面。因此，他很高兴项梁能特地跑来找他。

“你已经好了吗？”

去思点点头。在他死命抱紧骑兽跑了一天一夜后，浑身上下都在痛。最严重的是左肩，虽然接受了治疗，但直到前阵子才把伤处固定住，前天刚刚取下绷带。他的动作上目前还有些不自然，也还有些痛，但大夫说，只要能耐心地经常活动一下，以后会慢慢痊愈的。

听去思这么说后，项梁笑道，“是吗，这就好。”

去思仅仅是点头，这里也藏着一个伤疤。受伤后，只要找檀法寺的僧侣们治疗，就很快可以痊愈。然而，在墨帜里的檀法寺僧侣已经全员覆灭。

他觉得，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去思亲眼目睹了酆都倒下的瞬间，可并没有确认他的遗体。即使如此，也许还是看到那一刻会更好。他能轻易接受酆都已经死了。但在战争中有许多牺牲是在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像朽栈或余泽这样的情况，即便是道听途说，也能证实他们已经死了。而夕丽和朽栈的儿子就只是下落不明。然后静之也是。

或许还活着——希望他还活着。

这种悬而未决的心情，可能会伴随他一辈子吧。

“……项梁你一直都在经历这种事吧？”

去思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项梁望着天空点点头，随后转过头来，握住去思的手。他催促着去思把手往前伸，然后把手指一根根掰下来。

“去思、李斋大人，还有台辅和主上……”

项梁用力握住去思的手。

“这种时候，就要数幸存者的人数。”

战争就是如此。况且，战争也还未结束。阿选加强了鸿基的防守，打算围攻漕沟城。同时，人们聚在一起，想要突破或是躲过这个包围网。决定骁宗和阿选命运的最终一战，也即将拉开帷幕了吧。到时候，也可能会失去目前还活着的人。世事总是无常。

“请项梁你一定要活下来。”

去思大概不会参加这场战斗了。虽然他想去，但这次的决战中，没有去思这种外行人的立足之地。

去思这么说后，项梁回道，“去思是道士吧，你必须要守护瑞云观的法统和丹药的传承啊。这也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也许比士兵的战斗还要艰难。”

项梁笑着说，“而且，就算我死了，只要能纠正错误，让去思活下来，我的死就不会白费。如果丹药能流传下去，也就意味着我也在其中助了一臂之力。”

“能保证一定会纠正错误吗？”去思又哭又笑地说。

项梁点点头，“一定。咱们约好了。”

他没说自己一定能活下来。去思刚这么想，项梁就说，“我也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毕竟和别人约好啦。”

去思有些纳闷地歪了歪脑袋，项梁笑着对他点点头，又抬头望向天空。

“我答应过会回去的。栗该长大了吧，得买新衣服了。”

4

一阵风从山间呼啸而过，山谷里摇曳着一簇簇盛开的花朵，同时带来人们热闹的声响。园糸听到一个格外响亮而爽朗的声音，她扭过头，把摘下来的花放入篮中，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漫山遍野的花丛，风从开得姹紫嫣红的花朵上掠过。在如岬角一样向海突出的高台上，可以看见栗和另外三个孩子在上面。孩子们在闾胥的照看下，在高台上欢蹦乱跳。近郊的人们都聚集在一起摘花，充满了明快又热闹的气氛。

去年秋天，当园糸来到这片土地时，周围的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当初如此寂寞荒凉的景色，如今已染上一片绿色。浓绿的草丛掩盖了废墟，从那里延伸至村子的山坡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黄红色的花朵则把谷底都填满了。她做梦也没见过这种漫山遍野开满鲜花的地方。园糸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摘另一朵花。

“这种红色的花是要留下来的。”

一只胖乎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园糸想要摘花的动作。

“红花呢，最初是黄色的，然后才渐渐变成红色。”那女人微笑着说。

“花的颜色是会变的。红色意味着花期已过，即将凋谢。做染料的花，是要摘那些刚染上一点红色的才行。”

园糸点头称是，留下这朵红的，摘下了旁边那朵明黄色的花。她们会从这朵花中提取染料，然后做成药。东架的百姓自古以来一直从事着红花的栽培工作。这一带缺乏肥沃的耕地，荞麦和粟米是主要农作物，还有就是红花了。

这边有一朵，那边有两朵，荞麦地上如同铺开的白布，点缀着花朵。红花的收获结束后，就该收获荞麦了。

“接下来还有茅草。”

园糸刚来东架时也看见过干枯的茅草。在大路两边，泛白的茅草在萧瑟的风中摇晃。

“那不是杂草吗？”

“我们在种植它，为了防止泥土从山坡上流走。”

这么说来，去年深秋，她看见有人割下干枯的茅草，接着犁进土里。村里的男人们把被冲走的泥土堆到一起，用来修葺损坏的石墙。女人们则在一旁把挑出来分好的茅草捆绑起来。这是在为过冬做准备。孩子及老人们则在田埂里摘取鸿慈的果实。

——然后就开始漫长的冬天。园糸为了融入村子而拼命干活。除了搜集枯枝、间拔幼苗及烧炭，她还织布，把织好的布晒到雪地上。鸿慈和食粮日益减少，他们忍受着饥饿，等到习惯时雪终于开始融化了。冬天里村子出生了一个孩子，然后死了六个，其中包括四个村民，两个藏身此处旳道士。渊澄也在其中。

村里的人异口同声地说今年下的是瑞雪。天气也没有去年那么冷。先前采摘的鸿慈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下一个冬天肯定会过得更好点。”女人一个劲儿地摘花，“花朵的数量也比去年多，荞麦地里飞的蜜蜂也多了不少。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收获到品质很好的蜂蜜还有荞麦。”

“不知道这和主上回来了是否有关系呢？”

园糸这么问道。“或许吧。”女人笑了下。

王驾临江州漕沟城。虽然还没回鸿基，但每时每刻都有人聚集到漕沟城。人们都说，早晚会有一战。王必定会获得胜利。如此一来王会回到玉座上，百姓的生活必定会变得更好。

但是会有战争。

不知道项梁怎么样了。园糸回头望向南方的天空。他是否平安无事？今后也能平安无事吗？

园糸在东架安了家。她努力干活，一点点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干活时是快乐的，这和漫无目的的流浪截然不同。她十分享受耕耘播种的时光，也会想象种子发芽生长的画面。在园糸耕种播种的土地里，发芽的植物会开花。摘下来的花带回村子，揉成饼状发酵，晾干后储存起来。这将成为价格昂贵的染料，同时也是一种药。园糸真情实意地感受到，如今忙碌的这一切，确实和未来相连。不管是园糸还是栗都能活下去，这种感觉让他们很开心，即使再辛苦，身体上也不会感到痛苦。

那一点点的寂寞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遗忘。

——一定会的。

正当园糸陷入思考的时候，轻快的脚步声走近了。在她回头的同时，小小的身体飞扑过来。

“——怎么了？我还在工作哦。”

听到园糸这么说，栗一边喘气一边张开了手。他的手掌上放着一块白色的扁平石头。硬币般大小的石头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花纹。

“啊，是护身石啊。”身旁的女人叫了一声，“这是在道观卖的。是栗找到的吗？”

“嗯！”栗骄傲地点头，把石头递给园糸。

“阿母。”

“啊呀。”园糸微笑着。不知是因为贫穷，还是因为因为孤独而艰辛的旅途，当年几乎不怎么说话的栗，自今年春天以来，开始慢慢说话了。儿子笨拙的语言是如此可爱。这比任何丰收都要令人高兴。

“是给我的吗？栗不要吗？”

“给你。”栗摇摇头，把石头塞到园糸手里后，马上转身跑向之前的高台。

“怎么了？”

“我在找。”栗回答道，“再找一个。”

园糸握紧了石头，握起的拳头放在胸前。

——还有一个要给谁？

虽然很想问，但园糸是说不出口的吧。

栗那小小的身躯在花田中奔跑。摘剩下的红花在迎风摇曳。风吹麦成浪，鸟鸣夏始忙。小村庄的周围，现在正是阳光普照的仲夏。一旦过了立秋，便会逐渐迎来漫长的冬天，不过，此时此刻仍被明媚的阳光及绚丽的色彩所装点着。

——毫无战乱即将来临的征兆。

弘始八年九月，宰辅还宫，为阿选囚，冬至宣践阼。臣，甚哀叹。

翌九年二月，冢宰、内宰欲伐宰辅。司寇拘冢宰、内宰，御之。同三月，文州函县反。文州反民谓之墨帜。阿选遣禁军右军诛反，墨帜于函县安福西止之。四月，阿选囚上于马州。是月，墨帜举兵救上，未果，失之大矣。

六月，入鸿基，遂救上与宰辅。七月，重振朝廷于江州漕沟。十月，上亲伐阿选于鸿基。乃平九州，改元明帜。

《戴史乍书》

短篇 漂舶

《漂舶》是《东之海神西之沧海》DramaCD里附赠的短篇

Ⅰ

雁州国，关弓山。贯穿云海的山顶像海中的孤岛，山顶的玄英宫孤立在未明的海中央。将沉未沉的月亮下，平静的海面像是一张巨大的织锦，以银丝织出涟漪。

距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玄英宫一侧的仁重殿里已经挤满了小吏，特别在主殿卧室的周围围了十重二十重的侍官和女官。谁也没有特别做着什么，只是毫不放松的紧盯着周围，笼罩着浓重的紧张气氛，在门口和窗边伫立的小吏更是个个屏气凝神。

时间悄无声息的缓缓流动，终于东方现出曙光，高亢的钟声应时般的响了起来。

各处的小吏猛然行动起来，打开门窗，让亮光照进屋里。小吏们挤满了房间，涌向卧室的女官们气势汹汹打开豪奢的床榻的门，雪崩般的进入。

“台辅，请醒一醒！”

女官的一人扬声说。床帷中有挣扎的气息，两个女官左右拉开帷幄，一个人影逃似的往衾褥里钻去。此时有人拿来水桶，换好衣架上的衣物，把整理仪容用的器具摆在桌子上。床榻之中因为全员行动的女官毫无立足之地。

“是起床的时刻了。”

“请起来吧。”

女官的一人拉开衾褥，另一人拉过从床上跳起的主人。第三个人脱下睡衣的同时，第四个人展开官服，做好着装的架势。

“等等！就起来，我就起来嘛！”

六太挥开那些女官的手，慌慌张张抱着枕头向床榻深处逃去。床榻周围挤满的口口声声催促起床的女官就像墙壁一样，而且这面墙壁似乎正向床榻上崩塌过来。

“台辅，请起床。”

“请换装。”

“请整理头发。”

“现、现在就起来！总之大家先镇静下来。——啊？”

一国的宰辅以枕为盾落荒而逃，还是自己先镇静下来比较好吧。

“来，台辅，快些。”

“时刻已经到了。”

“起来，现在就起，马上就起！”

“来，——台辅。”

“起来老实去朝议就行了吧！”

Ⅱ

内殿宽阔的庭院洒满了清凉的日光，其上是澄澈的青空，吹过带着云海波涛的声音和潮水气味的风。

六太恨恨的看着充满秋意的景色走向外殿。因为早起而憔悴的六太进入外殿，就见到了持同样憔悴风情的主人——雁州国国主，延王尚隆。

“唷……”

“今天早上也又见面了啊。”

尚隆无精打采的打招呼。只有装扮称得上威风堂堂的尚隆，不管是声音还是表情，都没有一丝作为国王的尊严。

“虽然今天其实一点都不想见面啊。”

六太说着，不动声色的拉开和随从侍官的距离，和尚隆并肩走着低声说：

“喂，对这个乱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不要对我说。”

国王低声说到，声音充满苦涩。

“你是这个国家里最伟大的人吧？凭勅命做点什么啊。”

“你还不知道谁是雁最伟大的人吗？”

“……帷湍。”

六太轻声说，主从同时叹了口气。

“都是因为尚隆做了奇怪的事情。”

延王尚隆即位以来已经过了百年以上，内政已上轨道，改年号为大元后四年，尚隆提议调动上级官员。

“你不也同意了吗？”

同一官吏长年执掌同样职务的话，政治就会走上歧途。即使本人没有意识到，政务中有所谓癖好的存在，经过较长的时间，难免积蓄起来。

为了避免执政的偏颇和僵化，同时扩展官吏的视野，尚隆主张不论功绩有无定期改变官吏的配置，这确实有一定道理。

“……那个，虽然同意了，但为什么帷湍是大宰呢？”

尚隆本来推举帷湍为六官之长，冢宰。但是帷湍说不是大宰的话就很讨厌。如果不是做大宰就返上仙籍隐居起来，与其说是请求还不如说是威胁更接近事实。

“六太不也说就随他喜欢吗？”

“没想到他如此的深谋远虑啊……”

天官长大宰主司宫中诸事。不管怎么说一直以内政为优先，没有整理王宫内部的闲暇，宫中的人和建筑都长年放置荒废到了极致，必须要进行整理了。——帷湍以此为由，为了首先端正王和宰辅的生活态度，开始了锐意的努力。

“为什么一定要在天亮的同时起床，早上很早就开始写书经，阅览草案和上奏呢？”

“不要问我。”

“近来哪，天还不亮就醒了哦。已经来了吗？就要来了吗？战战兢兢一边想着一边等钟响，对心脏很有坏处啊。”

“真是的。即便如此，如果在时刻之前起来的话，侍官就奔过来赶回床上去了。”

“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好像失道了啊……”

六太叹气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朝议房间的入口。

“——一大早就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大门的前边站立着三个人。中央欢喜的说话的人就是传闻中的人物，天官长帷湍。

“失道可不是听听就算的事啊。”

“要是真的话就是头等大事，一定要请主上改正行状呢。”

帷湍左右发言的是夏官长大司马成笙和春官长大宗伯朱衡。掌管宫中诸事的天官，掌管身边警备的夏官，掌管祭祀、仪礼的春官聚在一起，明确的说，不管是六太还是尚隆都毫无插手的余地。这三官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身边不可或缺的人物。

尚隆小声说：

“这些家伙，是合谋啊。”

六太无力的点头。

“早就觉得成笙想当司马很奇怪……”

成笙本是禁军左军将军，虽说同属夏官，成笙本来是武官而非文官。帷湍以前是地官长大司徒，管理土地、百姓和国库，热心于指挥现场，获取实利，当全无实利的天官实在是不合性情。

“朱衡的春官，觉得很适合就大意了。”

“就是啊。——我们说不定……”

六太叹口气，尚隆露出苦涩的表情点点头。

“……被这些家伙给骗了。”

Ⅲ

“不错不错，不是进行的很顺利吗？”

事态的首谋者帷湍正在自卖自夸。

朱衡的宅院里流泻着雨季前清冷的月光。庭院一侧直面云海，波浪冲击着树木另一边的石壁，含着海潮的夜风和波浪的声音，伴着皎洁的月光冲洗着陶桌的表面。

“虽然才开始到底被逃了几次，这两个月可是全勤。”

桌子上并放着三个酒杯，朱衡轻轻的苦笑着。

“就算是主上和台辅，被那样严密看管也会动弹不得啊。”

“为了连动弹的念头都打消，正切实从早到晚紧抓不放。那样就疲倦得想睡觉而不能夜游了吧。”

“……做到那种程度吗？”

“随你怎么说，”帷湍还是喜气洋洋。

“看国政已经稳定下来对他们宽大些的话，那对家伙就趁势两三个月的下落不明，在雁的各地见闻还算不上什么罪过，离开国境各处游荡，最后竟然在他国引起纠纷！这也是那两个应得的下场。”

就是的，成笙颔首赞同。不知什么时候就不知去向，这边正慌张的寻找，那边主从已经到了遥远的奏国，混入市井最终惹出乱子被抓起来，正身明了后送来了亲笔书信。宗王情谊深厚，说是可以派护卫送回来。可实在不该太纵容，于是郑重的拒绝从雁去迎接。那个时候真是觉得脸上都要冒出火了。

“怎么，那对是王和麒麟，有点疲累也不病不死。就这样管束直到他们切身明白为止吧。”

朱衡听到成笙的牢骚，呆了般的说：

“还在记恨奏那件事吗？”

“当然了。设身处地的想想公主笑说‘雁也变得和平了，没关系’时，我的感觉吧。”

那可能确实很讨厌，朱衡抬眼望向月亮。

“打算一百年都这样下去吗？”

“不那样那些家伙不能彻底明白吧。”

“但是也不能不顾虑到内殿官员的辛苦……”

什么啊，帷湍笑起来。

“官员们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怎么说每天各官府都会送来贿赂。”

朱衡不由和成笙对视一眼。

“……贿赂？你默认了？”

“什么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官府都认为自己当值的朝议停开了的话损名声，因此拜托多多费心的小钱横行起来，看开些嘛。”

朱衡沉思起来。诸官从属于冢宰之下的六官府，天地春夏秋冬各官府顺次主持朝议六日，其后六官三公齐集一堂，巡视七日的公务。朱衡作为春官主持朝议的日子也不希望王或合辅缺席。不只是悬案不能进行，还要考虑到面对其他官府时的立场和心情。

“原来如此……送给近侍小钱，拜托无论如何把他们叫起来送到外殿啊。”

“用心过度了。不说如果送钱让他府当值的时候不要叫他们怎样，不用贿赂官员们就能那样尽心尽力才好啊。没有那样的手段是对付不了那对笨蛋的。”

“……意外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不这么做那些家伙连朝议都不出席，有问题的是他们。”

“确实是那样没错，”朱衡说道，“但是……我不认为那两位会这样老老实实下去。”

“正是，”成笙放下杯子。“正因为是他们，不管怎样都一定会逃出去。”

“我已命令小吏们时刻紧盯，即使展开众人的时候也要守在门口，绝对不能离开。”

“他们还可以放手一搏，怎么说我们也不能对玉体出手。”

“加重了五门的警备，不管怎样都不让他们出门。”

“禁门呢？”

“当然也一样，数倍增加了门卫。特别命令厩舍的人，一定要看牢他们，绝对不要让他们靠近乘骑。”

“问题不是在于TAMA和TORA吗？（注：或许可以叫做玉和虎吧～）驺虞很听话，一招呼自己就过去迎接了。”

朱衡指出这点，成笙地点头同意。把驺虞给那对主从，就相当于请他们在眼前出奔而去。其中一头是枭王的时代留下的，初代的TAMA已经死了，整理诸官的时候，官吏为了保身毫不考虑的献上了第二代TAMA和TORA，真是没有办法。

“不用担心。我想到了，已经把两头驺虞移送到司马的厩舍。”

“但是台辅还有使令在。”

成笙这么说，帏湍无语了。

“哪个……倒也是。没有办法，只有使令没有办法抓起来关进笼子啊。”

成笙冷冷的看着帷湍。不管布下多么万全的体制，怎样的团团围住本人，有使令就毫无效果。而且麒麟还有最后的手段——转变。

“拜托过冬官府了。哪个，嗯，哪次谋反的时候，不是曾经封印住台辅的角吗？是叫做什么的石头。——实在不行就用那个吧。”

成笙满面怃然。

“你认为台辅会老实戴上那个吗？在重要的地方留下了漏洞啊。”

帷湍更无语了。“没什么，”朱衡安慰的苦笑着。

“权且对台辅说一切都是主上的错。”

“——哈？”

“即是说，这么不自由都是主上的错。依台辅的个性，就算是使用使令逃跑，也会弃主上而去吧。当然主上也不会觉得那样有趣，一定会下令给使令不许出奔，而使令在台辅没有生命危险的场合会以主上的命令为优先。”

“嗯……”

帷湍沉吟着视线转向成笙。成笙也呆了似的看着朱衡。

“但是那样权且的手段不知能用到几时。那两位也是有了想法就不择手段啊。”

“啊，也是……”

“不管怎样，在主上和台辅还没有真心想出逃的期间，尽量驱使他们吧。”

“你……真是不可小视啊。”

帏湍呆声说道。朱衡笑了。

“哪里的话。我只是严谨实直罢了。”

说谎！帏湍和成笙的内心深处藏起这样的独白。

Ⅳ

“我已经受够这种日子了……”

六太喃喃的说，尚隆无言颔首。因为让众人退下了，尚隆宽阔的私室中没有别人，不然周围总是乱哄哄的围满侍官女官。本来那样就已经很郁闷了。现在门窗外边还是有成群的人，真是叫人不能平静。

“都是你不好，晃荡晃荡到处游玩。尚隆的缘故，给我也造成不小的麻烦。”

“游玩这件事你也同罪吧？”

游玩的性质不同，六太想这么反驳，还是放弃了。类似的回合已经有许多次，反复起来真是麻烦，而且一大早就不得不起来，被政务和教养追得没有喘息的空闲，吃了晚饭已经很困了。

六太趴在桌子上。

“想想办法嘛～”

“……也不是做不到。”

尚隆低声说，六太猛的起身。

“尚隆——”

满怀期待的声音自然变高。尚隆打手势让他安静。

“要是你有达成和议的意思的话。”

“和议～？”

“从那些家伙的手段来看，显然是以你我不联手为前提。一切都是他们设计的。”

“那是当然。我和你合作的话，他们一定会倒霉的。”

“这就是他们的打算。——没关系，总之我和你联手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方作为诱饵？”

“不如说互相成为诱饵，引着小吏们兜圈子。我作为诱饵的时候，你做好让我逃脱的准备；过了一关你作诱饵，我来为你的逃脱做准备。”

嗯，六太低声沉吟。考虑到那三人的打算，协力合作是比较有效。但是如果被尚隆背叛只有自己做了诱饵的话，实在是无法忍受。

“自己逃了的一方一定会倒大霉的哦。”

“所以才约定不那么做嘛。”

“你有那种念头才奇怪。”

“什么话。我看你这么憔悴才说要帮你的。”

六太竖起指头。

“一点——信用都没有啊，那种话。”

“怀疑主人的温情吗？”

“与其相信你的温情，还不如期待朱衡他们突然笑眯眯的说着‘无论如何请出去游玩吧’送出门去呢。”

“首先，”六太盯着尚隆的脸。

“要说温情的话，你做诱饵，只让我逃出去不好吗？也用不着做诱饵，只要取消给使命的命令，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出逃的啊？”

被刺到痛处般，尚隆皱起脸。

“——因为，有想去拜访的地方。”

“哎——？”

“约好了这个时候再去的。——六太，拜托。”

是女人啊，六太这么想着，但是对方说了“拜托”心情就坏不起来。

“怎么办呢～就算逃出去了，回来以后可是很恐怖的～”

“什么啊，到那个时候敕命就派上用场了嘛。”

“现在就开始？”

尚隆仿佛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话的样子，扬起眉毛。

“他们可是打算就这样把咱们关起来，不干点出人意料的事怎么行。”

六太一拍手。

“没错～”

“使用敕命或使命愚蠢透顶，要逃的话就从正面堂堂正正的逃走。”

“出人意料的事称得上堂堂正正吗？”

“不做吗？”

六太悠然的笑了。

“做。”

六太拿过茶器，对着地面轻轻的比划着，向着露出怪讶表情的尚隆笑着：

“为了麻痹他们，在这里掀起大乱比较好吧？”

Ⅴ

眼下是广阔的原野，呈现鲜艳夺目的黄金色。

“——厉害。”

和尚隆进行了不良商谈后五日，以玄英宫为舞台玩了整天的捉迷藏，终于巧妙的逃出关弓山。

那一天正是天官府的朝议，选择这一天也有以牙还牙的意味在其中。帷湍一定正在生气吧，回去后少不了一番骚动。但是命使令带来TORA后连夜赶路，现在玄英宫已经在遥远的彼方，看着眼前的光景，不由觉得那些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越过被浓重的绿色覆盖的山地，就来到广大的平野。空中疾驰的TORA的脚下是无边的农田。雨期前的收获之际，平野一片金黄，金色的海面有风吹过，描出波纹。极目远眺可以看到青色的大海。海空之间耸立的绀紫色的浅影是包围着黄海的金刚山。

雁内海一侧突出，分隔开黑海和青海。隔开黑海和青海的是艮海门，跟前是贞州，海的对岸是国都靖州的领地艮县。

“这边的海一向不错。”

六太自言自语。目光所至的空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像海上的玄英宫。六太抬起视线，只能看到高而澄澈的苍穹，看不到云海的水。升到一定高度的空中，随角度变化可以看到像玻璃板一样张开的云海底部，但一般场合是不能确认那里云海的存在的。但是，即使眼睛看不到，也可以知道那里有海隔开天地。——被隔开了。

“……尚隆脱身了吗？”

含笑回想起玄英宫的混乱，觉得尚隆肯定会做出什么来。算了，哪一边都无所谓。既然自已在下界的空中了。

TORA越过染上鲜艳色彩的山野来到海上。前方是金刚山。渡过大海，金刚山半山里突出来的沙洲般的土地是艮县，那里有进入黄海的四令门之一的令艮门。

六太飞掠过艮县广阔得令人惊叹的山野，浴着夕阳深入艮的城镇降落下来。艮县是六太自己的领地靖州的领土，但是应该不会有人认得六太的脸。于是六太从TORA上下来。悠游自在的牵着缰绳向城镇西南的人门走去。

金刚山的山体以仿佛要倾倒的角度耸立在人门的宗关跟前。距闭门的时刻还有一定时间，人门已经紧闭了。人门向前只有令艮门。令艮门只有在冬至日才开闭，所以人门也只在冬至的时候开启。冬至的日子还早，因此门前的艮的城镇呈现地闲散的气象。

“你……出生在那里哦。还记得吗？”

伫立在门前的广场，六太看向TORA的头。驺虞像是要肯定一般轻轻鸣叫着。

“想回去看看吗？”

只有TORA喉咙低吟的声音回应六太，好像在说不知道一样。

六太想去那里。改元以来四年，再过一年就是第五年了。——到底明白了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地的意味。想去，但是不能去。看看覆盖了焦土的令人赞叹的金色海洋是另外一回事。

吐了口气，六太牵着TORA的缰绳向宗关近前走去，看到了那附近的布告板。这里是雁州国尽头与黄海的交接点。四年前立起的布告板还是当时的样子，在细长的小屋一样的墙和房顶的包围下免受风雨。旁边一个官差艰难的站立着，仿佛找不到立足之地。

六太抬头看向布告。骑兽家禽之令，又称四骑七畜之令。——令曰，增妖魔于骑兽家畜之列。尚隆下达这条敕令的时候，帷湍朱衡，甚至成笙都呆了。只有六太懂得其中的意味。

大概因为一直旁若无人的看着，旁边年轻的官差盯住六太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六太看向差人的脸。

“名字？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你怎么看也不像是十五岁左右。”

六太点点头。——六太知道他为什么问自己的名字，这个命令正是六太凭靖州州侯的权力发出的。

“在找谁吗？被探访者？”

不是。官差摆摆手，六太稍稍安下心。“下落不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被探访者”（译注：这里，前后两个称呼意思是一样的，都是下落不明被寻找的人，但后者是敬称的形式。），说来话长了。

“是有权势的大人们在寻找，十五岁左右叫做更夜的人。”

“嗯。”

已经实现了约定，但是现在还是没有一点音信。只是根据仙籍上没有消失的“更夜”的文字，知道他还没有死。

官差笑了。

“可能是恩人吧。——说是如果叫更夜的人出现的话，就郑重的带到县城里去。假如拒绝了的话——”

六太睁大眼看着官差，带进县城报告给上边是自己下的令没错，假如之类的可没说过。

“——就告诉他宵山上有冢墓。”

“霄山？——冢墓，是谁的？”

不知道，差人歪着头。

“没有告知那么多啊。——越过元州的边境就是称为碧霄的天子领地。碧霄的凌云山是禁苑，那就是霄山。”

“禁苑……”

“既然是在霄山，一定是和王有过交往的人哪。——不管是那个冢墓的主人，还是叫做更夜的人。”

Ⅵ

“又盖了新楼啊。”

以手支颊的男人闲散的望着窗外说。窗外是碧霄城镇的大路，路的对面正在建起新的高楼。湘玉看着他笑了。

“碧霄里的人越来越多，我小时候可是做梦都想不到会这样呢。”

湘玉正在削茶块，这是东边庆国出产的有名的白端茶，男人昨夜拿来的。这么贵的东西，男人却砰的扔过来说想喝。男人的字是风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虽然来这里，但是近半年的时间不见踪影，想必不是附近的人吧。骑兽根出色，出手也大方，应该是有钱人，可是问他这茶是怎么回事时，回答是偷拿的身边的人的东西。

“……人增加了所以妓楼也会增加，真是拿人类没办法。”

“不是客人该说的话啊。要是很闲就来削这个，虽说可能是好茶，太硬了。”

男人点点头，从湘玉手里接过团茶和小刀，老实的把茶削在膝上的茶器里。湘玉笑笑，望向窗外。赤瓦绿柱，崭新的高楼延续下去。

“真的，人增加了呢。……我小的时候，这里是什——么也没有的荒地。掘开土地，只有烧焦的瓦砾和白骨。这可是天子的领地呢？相信吗？”

男人笑了。

“雁曾一度灭亡的缘故啊。——这么多够吗？”

男人递过茶器，湘玉轻轻开口。

“这样谁喝得了？茶削了味道就变坏了。”

“让我干活还发牢骚吗？”

男人这么说，湘玉瞪着他。

“你跟我借了钱的哦。不要忘了啊？”

将要关门的时候才登上楼来，招呼了近十个艺妓盛大接待，津律有味进行无聊的赌博结果大败。本来借宿的房间被湘玉收回了。觉得他有点失落，湘玉把自己的私室借给他。

“但是，为我泡茶的话可以一笔勾销。”

男人没有办法嘟囔着起身，湘玉笑着看他用生疏的手法泡茶。

“风汉是做什么的？”

“那个嘛……”

“难道是官差？”

“我看着像官差吗？”

“不像。但是总来登霄山不是吗？是任务吧？虽说那里是禁苑，总觉得是被舍弃的地方。”

“不是任务，要说是什么的话，算是观光游山吧。”

“怎么会。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哦。”

男人微微笑了。

“有坟墓。”

湘玉愣住了。

“……我听说过，霄山有元伯的坟墓。是很久以前的令尹曝尸在那里吧？”

“曝尸？”

“嗯，听说他谋了大逆，所以就在天子的领地里曝晒亡骸。”

怎么会，男人笑了笑。

“只是有坟墓而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把罪人曝尸也没什么意义吧。”

“啊呀，……说得也是。但是那是元伯的墓啊，说要拜访坟墓，难道风汉是元伯的旧识？”

“反正不能说没有渊源。”

“这么说你也是恶党喽？元伯是个大恶人吧？”

男人放声笑起来。

“且不说我，斡由被那么说的话可就毫无立场了。”

“斡由——元伯？但是传说是那样的，他杀了元侯任意控制元州，最后谋反了。”

“原来如此，巷间的传说大概是那样没错。”

男人抱着茶碗走回窗边，淡淡的望着下边的小摊。

“……斡由是元州侯的儿子，袅王的时代成为令尹辅佐元侯，但是父亲是个不中用的人。枭王是如同战乱或天灾一样的灾厄，父亲没有能渡过那场灾厄的器量。斡由放逐了那样的父亲，自己管理元州。虽然说是从父亲手里夺走了州侯的地位，如果考虑父亲为枭王所用虐待人民的可能，斡由是除去了灾厄的人。”

“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似的。——但是，罪过就是罪过吧？”

“当然，是的。——但是，现在还有一个同样有着不中用父亲的人，灾厄到来的时候，那家伙也同样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可以越过灾厄的人。这边没有犯罪止步不前，结果被灾厄吞设，连领土都没有了。”

男人微微苦笑着，哪里好像在自嘲一样。

“杀死父亲渡过灾难，使百姓活下来的斡由，和害怕成为罪人让父亲活着，却使百姓死去的那个家伙，事实上到底谁更好呢？”

“——应该不是斡由。不正因为不怕犯罪，结果犯下了大逆的罪过吗？”

“也许把……”

男人盯着茶碗。

“我不是很了解斡由……。在我看来，斡由似乎认定自己不是州侯就一文不值，而且一定要做一个好的州侯。斡由虽然谋反，并不是为了玉座。元侯是枭王任命的，自己不过是其下的令尹。如果自己之上有了新王，就不能继续做领主，所以不得不想要立于王之上吧。”

“……搞不懂呢。”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认为斡由想做一个好的领主，想被这么称赞。斡由自身没有矛盾。——应该说是对自己的欲望没有疑惑吗？因此并不惧怕成为罪人。”

“主要的是，他想要的只是赞扬而已吗？”

湘玉问道。男人回过头。

“那样不行吗？斡由向往美名，对其自身没有坏处吧。追求美名而施善行于民。不管实质如何，百姓得到了好处；被百姓称赞为出色的君主，斡由也就得到了好处。”

“虽然是那样没错。”

“有时会想，如果斡由到最后都只是追求美名而已的话——。实际上，斡由在美名之前不得不先保住自己领主的地位，如果他一直只是追求美名的话，或许没有比这更适合做王的人才了。”

湘玉睁大眼。

“真是说了不得了的话啊。”

“是吗？”

“玉座上已经有王了，所以才是大逆的吧？不能贯彻始终不就是没有王的器量的缘故吗？就算不是那样，斡由也必然缺了什么。不然台铺一定会选斡由为王的嘛。”

啊，男子笑了。

“原来如此啊……”

Ⅶ

霄山是座荒凉的山，到处堆积着附着干涸苔藓的石头，那些石头很脆，踏上去很容易崩碎。没有可以飞行的骑兽是不可能登攀的吧。

“下雨的话，就算有TORA也上不去哪。”

六太仰望着不稳定的重叠起来的石头自言自语。风很强，每吹过一阵风，都可以听见小石滚落的声音。要是下了雨，真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吧。恐怕这座山每到雨期都会崩塌。

霄山主峰的高处，可以看见艰难的维持着形貌的屋宇的瓦片，依凌云山的通例来看，应该有从半山腰通到屋宇的隧道，但是关键的入口可能被埋没了而没有找到。没有办法，只有依赖TORA登上去了。

一边避开猛风，一边警惕着落石，来到了屋宇的眼前。建筑一派凄惨的景象，柱子倒了，歪斜的屋顶上零散落下瓦片。六太不可能熟知领地的每处，但是连霄山的名字都不知道，应该已经被遗弃良久了吧。既没有有用的产物，也没有什么用途。说不定本来就是建造陵墓的山。

屋宇周围的园林里也没有身影。崩落的岩石飞进来，滚得到处都是。勉强维持了林子规模的松树中，有小小的四阿。是因为周围松树的枝和根的保护吗，还笔直的伫立着。

六太从鞍上下来，让T0RA在原地等候，进人松林。四阿旁边卧睡着TAMA，六太看到这个，轻轻笑了。

“嗨——”

抚摸着喉咙低鸣的驺虞，六太望向四阿之中。四阿里边没有人，但是入口处有抱着小酒瓮坐在石块上的人影。

“一个人喝酒吗？”

六太放声过来，尚隆回过头。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悠闲的举起手打招呼。

“为什么六太会在这种地方呢？”

“为什么，想问的是我吧。对布告牌的官差说了奇怪的传话的是你吧？”

六太走近门口在尚隆身边坐下。四阿前边残留着破损的石头地板，庭院大的地方里石刻的桌凳还保持着形状，但是地板的坑洞和龟裂里生出了茂盛的秋草，完全是一副废墟的景象。

“在这种地方喝酒很快乐吗？”

尚隆笑了。

“至少听不见朱衡和帷湍的怒鸣。”

“也——是。”

地板尽头松树底下，可以看到一个坟墓。坟墓一般栽种梓树作为墓标，这个坟墓上却放着一块石头，并且像是刚刚撒过水一样湿润。

“——那个，斡由的？”

“算是吧。”

“是雨期之前吧。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不，稍微再迟一些吗？”

六太轻声说着盯着坟墓，追想起仅存的记忆。所有的细节都风化了，就像这座山会在雨期崩塌，记忆也正随着雨期一点点消失。也许什么时候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啊。说是有约定，我以为又是无聊的约定呢。就是现在，这么说也许早了点，这座山一入雨期就不能攀登了哪。”

带着些许挪揄抬头看向尚隆，本人一脸平静。

“说什么呢。”

六太笑着看回坟墓。

“真不知道你对斡由好到为他做了坟墓呢。”

“那么做也没什么吧？斡由留下了优秀的官僚。”

六太点点头。元州的官吏的确志向高远又有能力。无论斡由举起的旗帜的虚实，对旗下聚集的官僚来说都是真的。他们在之后朝廷改革之际，不知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本来斡由也没想到过会被我凭吊吧。”

“明白那个还对着他喝酒吗？那会让他完全厌烦的哦。”

“什么嘛，偶尔斡由也想要可以诉说愤恨的对象吧？”

“到那时候真的会有妖怪出来。”

“要出来了哦。”

尚隆淡淡的说，六太稍稍缩回身。

“又来了……”

“这里以前似乎是陵墓。不只是斡由，一群群死人就会冒出来。”

“一群群的吗。”

“有旧的，也有新的。想对我说怨言的家伙都聚集过来。”

所以啊，尚隆笑了。

“日落前下山比较好。”

六太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就那么办吧。我又不喜欢哀鸣和怨言。”

“那么再见。”

啊啊，六太举起手站起身，返回四阿，摸了摸TAMA的头，回到TORA那里。TORA不可思议的看着六太和四阿，六太毫不在意拿过缰绳，轻轻拍拍驺虞的头。

“……尚隆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别管他了。”

Ⅷ

“还没找到他们吗！”

成笙面对帷湍的怒鸣叹了口气。

“到底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带着驺虞呢！也知道出了关弓往西去了，怎么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呢！”

“就那么点功夫，能干什么呢。”

“总之，为什么不立刻追在后边？”

“对手是驺虞啊。即使追也追不上。”

“驺虞寄放在夏官的厩舍里，他们怎么带着那个逃走的，告诉我啊？”

“不是因为天官的门卫太不小心吗？”

两个人间漂浮着紧张的空气，朱衡把小吏送上的茶器放下。

“不要吵了，一点不像大人。你们二位吵架有什么用。”

帷湍把矛头转向朱衡。

“为什么你还那么镇静！”

成笙也点头望向在官府自己房间里平静与文件之山对峙的朱衡。

“真是的。”

“不是什么镇静的问题。——不是看到这种结果了吗。那两位是可以关起来，老老实实做事的人吗？要是说不许走就会故意走掉，现在明白了吧？”

帷湍敲打桌子。

“是那样。——但是，要是说走了也没关系，真的就随便出走了，那些家伙！到底怎样才能把他们老实关起来呢！”

所以呢，朱衡笑了。

“所以说不要管他们嘛。”

帷湍抱住头，成笙按住太阳穴。朱衡继续笑着。

“总之，太无轨道的话就会陷入连早觉都睡不了的困境，他们总算明白了吧。托两个月的忍耐之福，工作也进行得差不多了。这样也不错呢。”

帷湍恨恨的瞪着朱衡清澄的侧脸。

“你一开始就放弃了吗？”

怎么会，朱衡仿佛见外似的说道：

“我可没有让主上和台辅任意行动的打算，所以才帮助你们的啊。”

“你啊……”

“我只是说不能关起来，只是盼望那两位是品行方正的王和宰辅是没有用的。暂且这次先让他们知道过度乱来会落得怎样郁闷的下场，这就足够了。之后就是让他们不要越过限度，慢慢训练就可以了。”

成笙呻吟道：

“那些家伙，跟TAMA和TORA一样吗？”

“那对驺虞可是失礼的哦。可以说是跟家畜一样。”

帷湍大大的叹气。

“你……真是不饶人啊。”

“啊呀，哪里不对了吗？”

虽然没有错啊，帷湍在口中嗫嚅。置朝议不顾，立刻就下落不明，一不留心他们就跑到他国干出不稳重的事来。不但如此，突然就出现在外殿向官员们提出不得了的要求。没有比每次被左右驱使的官吏们更辛苦的了。——确实像是性子恶劣的家畜。

“到时候总会回来的吧，除了这里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嘛。”

“是那样就好啊。”

帷湍吐出这句话。哎，朱衡把视线从文件上抬起。

“你还有玄英宫以外可以回去的地方吗？”

啊，帷湍愣住了。朱衡笑道：

“令人羡慕啊。比帷湍年轻许多的我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怎么也不能置之不顾哪。”

“不，那个……”

微笑看着说不出话的帷湍，朱衡望向窗外。所能看到的云海上一个小岛都没有。

“这座宫城就像没有陆地的大海中漂浮的船，即便厌倦了船跳出去，也没有可以到达的岸边。”

也许是吧，成笙沉吟着。

“别说是熟人，连出生的城镇都没有了。在下界结下友谊，不出几十年，友谊就逝去了。”

想要从船上下去只有返回仙籍到下界去，但是王和麒麟连这个也不被允许，何况两个人是胎果。

“——原来如此，这里是无处可去者的收容地吗？”

“应该说不错。我们除了这里无处可去，除了让这艘船航行下去无事可做……”

“连目标的陆地都没有啊。”

帷湍抱起胳膊，朱衡又看回文件。

“不是到达哪里的问题吧。本来就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啊。昨日到今日，今日到明日，就这样前进下去。”

“的确啊……”

“嗯，那也是在船沉之前的事情。”

“能保到什么时候呢？那些家伙，沉起来一定很快。”

帷湍这么说，成笙重重点头。

“应该说竟然能保到现在呢。不管怎样，哪里有了漏洞，官吏们就一齐出动堵住洞口不让水漏进来。”

就是，帷湍苦笑。

“说不定那种船才能惊人的保持下去呢。”

“能保住吗？”

“不可能吧。”

“会怎样呢？”

三者三样，像是问询般把视线转向云海，云海上别说是岛，连飞过的鸟影都没有。映着下界的颜色而呈现出复杂色彩的那里，波浪毫不厌倦的拍打着。

短篇 幽冥之岸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by55

黑暗中，大海如同亡灵在哭泣一般隆隆作响。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在黑暗笼罩之下，很难分辨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黑暗中吹来一阵风，海浪滚滚而来，漫过泰麒脚边，卷起白色的浪花。

周围一片漆黑，因此泰麒无法得知那岸边是在哪里。层层黑暗笼罩着大地，泰麒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所站的这片海滩。在没有生命迹象的茫茫海滩上，浪花泛起白沫，在狂风翻卷下破碎。

他仿佛能看见许多人影被海浪吞噬。在遥远的故乡——以及回到的这个国家。他们伸出求救的双手，沉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白色的浪头把无数尸体冲往岸边。大量的尸骸被冲上岸，到了最该被吞噬的泰麒脚边。

——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

在波浪声之间，传来一个温柔而又忧伤的声音。

那么，这场风暴是泰麒自己唤来的吗。

应该是吧。泰麒迷迷糊糊地想。在这片死寂的海岸边，人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就一个接一个地沉了下去。冲上岸的尸骸层层叠叠，被退潮的波浪卷起，消失在无尽深渊。

似曾相识的尸体停留在泰麒的脚边。他们抓着泰麒的脚踝，在阴影中抵抗着退潮的海浪。他们冰冷惨白的身体在海浪中浮沉。他们仿佛惊愕地睁大了双眼，空洞浑浊的眼睛被雨水击打着，张开的嘴巴被波浪冲刷着。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惨叫声——还是咒骂声。

这都是他自己招来的。

——要是你死了，那位大人也会死去。

他很清楚，所以只能始终站在岸边。若可以，他想潜入那漆黑的大海，寻找沉入海底的那只手。

涛声回响，风声哀啸，雨声沙沙。耳中不断涌入这些声音。说不定，这是泰麒自己的呼吸声。

在这漆黑的天地间唯有他自己。

浪声不绝于耳，不断地涌来又远去。有什么东西被冲到岸边来了。冲上岸后支离破碎，然后回到某个地方。

死气沉沉的岸边只余泰麒一人。

*

世界中心有五山。五山东岳是蓬山，其山顶如一座岛屿漂浮在云海之上。

在海面上的蓬山，是一座荒凉黯淡的山。布满白色岩石的断崖连绵不断，树木和灌木稀稀落落地生长着，却没有成片的树林。在南坡顶端唯一一块宽阔的岩石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庙堂，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李斋眯起眼睛，注视着这荒凉的景象。

蓬山对面可见远处大大小小岛屿的影子。在蓬山周围也有几处岩礁，但除此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淡蓝色的海洋中，岛屿漂浮其上——这也是李斋的目的地。

他们在戴国首都鸿基夺回了王。在避开伪王军的追击而抵达江州槽沟城后，尚未来得及喘口气，第二天李斋就离开了这座城。他们途径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后云山山顶，径直向西南方向而去，不久后越过如同巨大的环礁一般相连的金刚山，横穿黄海上空，在离开槽沟五日后就到达了蓬山。

岛的南面被挖开，形成一个大海湾。在海湾深处矗立着一座牌坊，平缓的石阶向斜坡上延伸。台阶尽头只有一个铺满白色板石的前院。再往上爬，一座白色的庙堂拔地而起。庙前站着一个人影。

——果然如此。

李斋一边驾驭着骑兽下降，一边注视着人影。她借用了江州侯的坐骑作为骑兽。这匹名为吉良的马，明亮的赤褐色的马身上有着白色条纹，以及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的红色鬃毛。

“那就是传闻中来迎接的人吗？”

身边传来少女的声音，李斋朝那边望去。骑在驺虞身上的耶利也一边往下降，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庙堂和门前的女人。耶利是泰麒的大仆，驺虞是从雁国那里借来的，原本是李斋和泰麒回戴国的时候雁国借给他们的，泰麒本打算还给雁国，但它却又再次被借给了李斋。如今则是由耶利牵着缰绳。驺虞身上放置了用于运送伤病者的马鞍，被裹在布里的泰麒与耶利共同骑坐在上面。泰麒昏昏沉沉地睡着，自出发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

听到耶利的声音，李斋颔首道。

“这位是蓬山女仙之首，碧霞玄君。”

事实上，李斋也不清楚碧霞玄君——玉叶处于何种地位。原本李斋就认为玉叶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女神。直到一年前她才真正见到玉叶。是为了拯救掉入另一个世界的泰麒，她才会见到玉叶。玉叶很清楚素未谋面的李斋是什么人。她的行为如此超然，因此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女仙。

为了救治在伪王军战斗中昏倒的泰麒，李斋又来到蓬山。不仅如此，上次带泰麒来的时候，他们也曾说好一旦夺回王后便会再次拜访蓬山。蓬山必须要将泰麒寄放在他们这里的使令还给他。为了履行约定，从槽沟出发前，有人问是否需要先联系蓬山，李斋的回应是“我觉得没必要”。她想尽快带着泰麒去蓬山，不想浪费数日的时间和蓬山取得联系。因而，他们完全没有联系蓬山就启程了。李斋向耶利解释说到了那里就应该会有人来迎接的。虽然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奇迹，但过去曾经如此。这回应该也是如此。

而玉叶果然就像这样等候着他们一行人的到来。李斋的坐骑一落到庙堂前，就有几名女仙从庙中出来，帮助从坐骑上下来的李斋等人。玉叶也径直走到李斋身边。

李斋就地跪下。

“在下再次请玄君相助，故特来拜访。”

玉叶颔首。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恐怕已经了解因秽瘁而倒下的泰麒的情况。因此她已经准备好这么多的人手。

女仙们一副万事了然的模样跑到驺虞跟前，从马鞍上把泰麒抱下来，让他躺在带来的席垫上，换了块布裹起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手巾跪在泰麒身边，似乎吃了一惊，停下了手。李斋认得这张脸。以前见面时是她代表女仙出面，应该是叫祯卫。

“李斋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祯卫脸色大变，回过头来看李斋。

“王母应该已经祛除怨诅了。”

李斋恍然。原来除了麒麟，女仙也能看到怨诅吗？

祯卫所说的应该是泰麒从蓬莱回来时的事情吧。他被伪王丢入异界，使令在那里失控而造成了许多悲剧。牺牲者们的怨恨之情直接冲着泰麒而去。泰麒被怨诅缠身，哪一个麒麟都无法接近他。西王母为他祛除了怨诅。毫无疑问是祛除了的，只因面对从蓬山回来的泰麒，麒麟们并没有退缩。然而，赶到槽沟城的延麒，却无法接近昏睡中的泰麒——就像他从异界回来时一样。

“我不明白泰麒为何会再次被这么深的怨诅缠身。”祯卫脸色阴沉，“即便是在王朝末期失道的麒麟，也不会遭受如此深的怨诅。更何况泰王并未失道。那么百姓们的怨气就不该针对麒麟。”

据说，若是王失道，百姓就会怨恨王，而这种怨恨就会变为怨诅。不过，这个怨诅通常不会针对麒麟。

李斋不知该如何回答。自从离开鸿基，泰麒病倒后，身体状况便一直不佳。麒麟本来就厌恶杀伤。甚至会因为沾染血污而生病。他们拒绝接受任何血腥之物。臣下甚至不敢让杀伤之事传入麒麟耳中。因为他们是边与伪王军作战边逃跑，所以身处漩涡之中的泰麒难免会病倒。然而，泰麒的病情急剧恶化。抵达槽沟城时，他已几近不省人事，就算出城前往蓬山时也没有睁开过眼睛。李斋隐隐约约觉得，这并不是单纯的秽瘁。

“是因为受害者会怨恨加害者吧？”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耶利……”

李斋将耶利介绍给一脸惊讶的人们，想让她不要乱说话。

“受害者和加害者是怎么回事？”

祯卫却问道。

“台辅杀了包围在他身边的士兵。对于被杀的士兵而言，台辅是加害者。”

“泰麒他——”祯卫发出一声尖叫，“你是说麒麟亲手犯下滔天大罪吗？偏偏是麒麟——这不可能！”

“台辅没有使令，那他就必须亲自挥剑。”

“保护他是臣子的职责！”

“当时做不到。”

“耶利……”

李斋轻声劝道。

“这是事实。当时能救王的只有台辅和我。说实话，多亏台辅能加入战斗。就凭我一人可能无法突破包围圈。不——”

耶利顿了顿，又说，“我本来不清楚是否能采取行动。我们不能携带物器，必须从包围我们的士兵身上夺过来，而且我觉得正因是台辅才能做到。谁也不会想到，麒麟竟然也能杀人。所以他能走到武器触手可及的地方。”

“泰麒会像一般人那样使用武器吗？”

玉叶用淡漠的语气问道。

“应该不如一般的士兵。不过，重要的是，握着剑的是麒麟。毕竟他们绝不能攻击握剑的这个人。而且武器并非威胁。士兵们清楚这一点，就不得不保持距离。我知道只要紧紧跟在台辅身边，就无需提防箭矢和长矛。事实上，根本没有箭飞过来。”

“原来如此……”

玄君只说了这一句话并点了点头，但祯卫和女仙们却都大惊失色。可见她们有多么震惊。而李斋也被女仙们的样子所震撼了。

李斋认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么做是不得已的。包围在泰王身边的是敌人的铜墙铁壁，很显然，李斋等人即便跳出来，还没赶到王的脚下便会被击杀。泰麒冲向这铜墙铁壁，以这种方式吸引了敌人，为他们打开了突破口。李斋见泰麒提剑冲来也是大吃一惊。不过，当这剑刺中敌人时，她并没有感到厌恶，反而很是感激。泰麒让不可能化为可能——

然而，如今危机已过，她不得不承认，泰麒的行为作为麒麟而言是不可饶恕的，而蓬山上的人会感到厌恶也理所当然。那么，泰麒的病情骤然恶化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是他犯下滔天大罪的报应？

她看到女仙们都缩回了手，仿佛面对着什么肮脏的东西。她们神情困惑，眼神复杂。其中，玉叶跪在泰麒身旁，将柔美纤细的手放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疼惜地抚摸着他的脸。

“亏你忍了下来……”

她对注视着这一切的李斋点点头，“我们还是需要王母的帮助，总之快进去吧。”

庙里只有正堂，里面供奉着天帝和西王母。空荡荡的空间里充满了静谧。玉叶朝着御座行了一礼，继续往殿堂内走去。和入口一样，白色的门紧闭着。玉叶敲了敲门，打开了门。这扇门本应通往后院，却通向另一座平时并不存在的庙堂。

那是座奇异的祀庙。在白石砌成的堂内，前面的墙壁上，一道大瀑布无声无息地垂落而下。这些比起水来更像是纯白色粉末的颗粒沿着墙体流下。若盯住它看，便会觉得仿佛在从下往上倒流，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周围水雾弥漫，她能感觉到细细的水雾粘在头发上，皮肤也被雾气沾湿，因此那一定是水吧。大量的水从高空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即使抬头去寻找源头，也只能看到一个里面充满幽幽白光的空洞，与不知从何处落下的白光融为一体。

一个白银的玉座背靠着那道瀑布。坐在那里的是如同白色雕像般的女神。那个女人仿佛被冻住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那就是被世人尊为“众生之母”的西王母。

女仙们把泰麒抬了进来。女神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躺在地上的泰麒，说话的音调毫无起伏。

“真是污秽不堪……”

面无表情的女神一动不动地说出那句话。她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口中吐露的言语却如刀锋般冰冷无情。

“这已经治不好了。”

一瞬间，李斋由于过于震惊而失魂落魄。

“那是……什么意思？您说——治不好？”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李斋！”玉叶轻声责备道。

“是怨诅的缘故吗？还是因为犯下罪行？若是如此，请您不要责怪台辅，这都是我等部下的无能所致的。”

“臣下的无能自不必说。”

漫不经心的回答使得李斋发出一声哀号。

玉叶依旧跪拜在地，“您会不悦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声音极为冷静。

“麒麟杀伤人是前所未有之事，这是不该发生的罪行。不——我原本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说着，玉叶抬起头看向玉座。

“但是，这并非不可能。那就是上天如此创造的。”

女神把脸转向玉叶，又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即便是泰麒的罪，也不可无缘无故地追究。如今他的情况看起来还未绝望到无法治愈，我们只能依靠王母您的力量了。”

女神把扇子贴在嘴边，一动也不动。

“这也并非泰王的罪过，这不是失道。惩罚泰麒，便等同于惩罚王和戴国。将无辜的王定罪是有悖天道的。请您务必出手相助！”

玉叶跪伏在地后，女神终于出声了。

“……这确实不是失道。”

李斋屏住了呼吸。在寂静的堂内，只能听到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没办法了，这次我就不过问了。”

“多谢王母！”

“要治愈罪孽和血污，我要留他一个月。不过——”

女神面无表情地挥手道。

“这个罪过将成为一种宿疾，让泰麒终生受苦。”

就如斩落帷幕一般，白色细微的飞沫自头顶落下，挡住了他们的视野。

“请您等一下！”李斋叫了一声，可就在她喊的时候，瀑布、白色的大空间以及女神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蓬山山顶上的庙宇后面，铺满了石板，浪花拍打石板的声音迎面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台辅他——”

石阶上到处都找不到泰麒的身影。

“请你冷静点，李斋。”玉叶婉言责备道，“既然王母这么说，那泰麒就一定会痊愈的。”

“可是——”

李斋还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咬了咬嘴唇。

“……王母说治不好。”

当她以为无法治愈时，那一刻感受到了莫大的震惊和绝望。

“若能治好，那她的意思一定是指不打算治好他。因为他有罪，所以不值得被治好。”

震惊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她全身颤抖不已。还是说这是愤怒？

“但是，在下不能接受这是一种罪过。台辅确实挥剑了。可若当时台辅不冲出来，我们根本无法赶到主上身边。我们救不了主上，也许结果还会失去主上和台辅。我们还能怎么做呢？”

“李斋。”

“若上天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那又为何放任伪王不管？若上天能救戴国——只要能救出主上和台辅，那台辅就不必犯下罪行了！”

“李斋！”玉叶再次厉声说道。见李斋不再说话，她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

“妾很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对着王母发泄也无济于事。天理并非由王母制定的。世界会按照其应有的方式运作。一切都在天帝的安排之下，即便是王母也无法改变。”

“但她应该可以治好台辅吧。若她现在能治好受伤的台辅，当初就应该治好因受伤而掉入其他世界的台辅。如此一来台辅就能立即回到戴国了。”

“蓬莱不在这个世界的范畴之内。”

玉叶劝说道，“李斋，在你看来，王母的所作所为是神迹。可是，便是王母，也没有超越自己权限范围的能力。虽然她比你和妾能做的事更多，但也不能肆意扭曲天意，创造奇迹。”

说着，玄君握住李斋的手。

“妾无法找回李斋你失去的手臂。王母应该也做不到。但她可以祛除泰麒的秽瘁，因为这是在王母的权力范围内。若非那么严重，妾说不定也能想想办法。然而，这并非你所认为的奇迹。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李斋只能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在没有要求我们的时候，我们没有权力去干预这个世界并施以仁慈。我们可以比李斋你做得更多，可也并非无所不能。王母能做的事比妾更多，可也并不是无所不能，在这一点上她和妾以及李斋你并无不同。”

“王母说会变成宿疾。这是何意……”

“妾也不知。这或许意味着，泰麒犯下的罪行对于麒麟而言罪孽过深，即使祛除秽瘁也无法彻底净化。否则，这大概就是王母的慈悲吧。”

“慈悲？怎么可能？”

“王母绝不是一个无情的母亲。”

李斋移开视线，低下了头。玉叶轻叹一声，对周围的女仙们说道。

“泰麒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所以要准备好宫殿。李斋将军及随从也会在此暂住，各位要多加关照。”

李斋和耶利一起被带到云海之下的圆形洼地。他们在庙堂前，打开前院一角处的小祠堂的朱漆大门，走下长长的石阶就来到了那里。他们环视四周，只见在怪石墙的包围下，三个亭子建在一个圆形的小院子周围。每个亭子分别与周围的岩壁相接，可以看到里面是与窑洞相连的。李斋等人往下走到房屋前，对面是一条岩壁上开凿出来的狭窄隧道。

“李斋大人请使用这边的屋子。随从可随意选一间房。如今一切准备就绪，请您自便。”

李斋谢过之后，女仙们忙不迭地离开了。耶利目送她们离去，饶有兴趣地四处张望。

“这里变化很大吧？”

她对李斋说道。李斋点了点头。

“这里就是蓬卢宫吗？据说是在蓬山上的——”

这座位于蓬山的宫殿是为麒麟而建的。麒麟在这里出生，并在这里成长，直到选王。狭窄的小路如同迷宫一般在怪石中蜿蜒，到处都是小亭子。这里没有称得上是宫殿的宏伟建筑。虽然大小不一，但到处都是建得像亭子一样的房屋，周围的怪石上长满了青苔，颜色各异的植物生长繁茂。

“没有墙，也就是说蓬山这里没有冬天吗？说来，这里好像还挺凉快的。”

“我听说蓬山上的天气是不变的。一年四季气温都差不多。”

“那是不是所有屋子都是这样的？”

“应该是，我也不太了解。以前来蓬卢宫时，看到的屋子就是这样的。”

“李斋将军是升山者吗？”

李斋颔首。渡过黄海，为了见麒麟而来到蓬山，则称之为升山。这些人意欲成王，于是去见麒麟，询天意。

“就和骁宗大人一样啊。不过，当时我们来到的是蓬山山脚下。我想应该是在蓬卢宫外。虽说气候不错，但和蓬山周围的景色相差无几。”

“这一带可都是岩石沙漠呢。”

听了耶利的话，李斋有些纳闷。

“耶利你来过黄海吗？”

黄海本就不是人们可随意进入的地方。这是一片妖魔横行的不毛之地。然而，耶利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来过几次，就到能看见蓬山的地方为止。”

见李斋不明白她的意思，耶利微微一笑。

“反正李斋将军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的——我是在黄海长大的。”

“……在黄海？”

李斋惊讶地反道，这么一说才想起是有人生活在黄海的。在浮民中被称为朱旌的一拨人里，是有人敢于进入黄海的。狩猎妖兽将其驯服为骑兽的朱氏，以及保护前往蓬山的升山者的刚氏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莫非——耶利你是朱氏出身？”

“我是刚氏。从小就跟着长辈们在黄海中四处奔走。”

朱旌出自浮民。百姓因灾害或战祸而失去家园，为了生存四处流浪，失去户籍后便成为浮民。成为浮民后，他们已无法求得孩子，但那些带着孩子的浮民，也会因为贫穷而卖儿鬻女。被卖给朱旌的孩子就会成为朱旌。

“主上和朱氏以及刚氏之间有交情。因为这个关系，我被托付给戴国。此事并未公诸于众，但戴国有不少这样的人。”

“所以你才知道蓬山吗？……但你没来过这里？”

“没有。除了升山者，其他人不得进入蓬山。”

“原来如此。”李斋喃喃道。

“在黄海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若至少能仰仗蓬山，应该会多少轻松一些，不过蓬山似乎丝毫没有帮助不幸百姓的意思。”

耶利有些不解。

“即便进了蓬山，我也不认为朱旌会依靠蓬山。黄朱之民不奢望他人来施舍安全。”

“这只是因为朱旌懂得自力更生吧。这和蓬山是否愿意助人是两码事。上天并无意愿去助人。”

上天既不会讨伐伪王，也不会救出流落异界的麒麟。

“所以台辅才会为了国家和百姓竭尽所能。既然上天不出手相助，我们就必须各尽所能。台辅贯彻了这一点，他没有罪。这是上天冷酷无情的结果，也是——我们这些臣子的罪，是我们迫使台辅勉强自己的。”

西王母的措辞，以及女仙们的态度，让李斋觉得泰麒行为的正确性再次被人质疑了。这在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家国大义在前，为了找回王，从伪王手中拯救戴国，他的行为理应被宽恕。然而上天却称之为滔天大罪，这让她动摇了起来。

确实，这本不该发生。一国的麒麟不该违背本性，持剑而战。李斋等臣子，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他们必须在被逼到绝境之前救回戴国。

骁宗固然是被夺回来了，可李斋还是认为自己输了。

让泰麒被迫遭受苦难，把百姓卷入战乱，牺牲无数。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失去性命之人的面孔。正因成功夺回了骁宗，事到如今，她无法确定这些牺牲是否必要。到了最后，只有那么些人进了鸿基。他们无计可施，所有人都抱有必死的决心。既如此，那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伙伴。即使不牵连任何人，也能夺回骁宗吧？

——并非如此。李斋冷静道。正因文州动乱，卧信等人才能大胆行动。因李斋等人佯攻而无意中造成的结果，使得骁宗有可能回来。

虽然她明白这一点，却还是自问是否需要那么多人。必须要牺牲这么多人才行吗？人数再少一些——光凭骁宗的部下，不也能造成同样的结果吗？

“……放任阿选得势，无法保护王，也无法庇护百姓。在拯救国家时一事无成，把一切事情都压到台辅肩膀上……”

李斋震惊于自己的无能。李斋做成了什么事吗？她的挣扎不过是造成了无谓的牺牲。信任李斋，并好心出手相助的人都尽数牺牲了。

“姑且不论责任在谁，台辅犯下罪行是事实。”

耶利的话淡漠得近乎无情。

“台辅也清楚这一点。他虽然平时不露声色，但在高烧不退时，曾低声道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

“那是指……？”

“我想他多半是指那些士兵吧。他们确实是阻拦台辅的行动，想要抓住他，可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并无伤害台辅之意。”

“但他们是敌对关系，这也是出于无奈吧？”

“被杀的士兵可不会说这是出于无奈。”

“那倒是。”李斋支吾道。

“台辅也很自责。台辅是为了救助百姓而进入阿选的王朝。他只身一人对抗那些巴结伪王的势力。他们中的一些人因台辅而失去地位，也有人试图陷害台辅而被审判。那些想要帮助台辅的人也轻易失去了性命。台辅并不认为这些都是迫不得已之举。不仅如此，他还因为国家如此破败而自责。台辅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一无是处，无论是为国还是为民，他都无能为力。”

“这不——”

“当然……”耶利说道。

“台辅也知道，即便拘泥往事，后悔当初也是无济于事的。不过，理智上明白与情感上的接受是两回事。”

“也是。”李斋喃喃道。他的心情李斋完全能感同身受。蓦然间，年幼泰麒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过。最初与李斋相遇时，泰麒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似乎觉得自己实在幼稚，无法独当一面，简直就像个微不足道的人。他既为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羞愧，同时又感到悲伤。泰麒不再是孩子——这点毋庸置疑，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本质。即便不是如此，泰麒也是一个麒麟。他绝不会认同自己的行为吧。正因李斋知道这一点，所以刚从鸿基逃出来时，她会对泰麒说不要只责怪自己。

——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

她不想看到泰麒因为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而萎靡不振的样子。在她看来，这对宰辅而言也并非好事。因此她才会让泰麒不要自责，可事到如今，李斋才发现这次危机远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泰麒将如何接受自身的罪过？他能宽恕自己的罪过吗？至少，对麒麟说“出于无奈”显然是起不到安慰作用的。

不安涌上心头，她陷入了沉默。隧道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她仔细一看，是一群女仙手里捧着茶盘和碗向这边走来。在珠围翠绕之中，有一人与众不同。

李斋站了起身。

“——延台辅！”

“哟！”延麒举起了手。

“来看看你怎样。——泰麒呢？”

“在西王母那里。”李斋简短地回道，“您可以到黄海来吗？”

“雁国内部的协调工作已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杀气腾腾的，可用不着麒麟出场了。”

李斋觉得自己精神紧绷起来。虽说骁宗已被救出，可今后李斋等人还必须要夺回骁宗的王位。纵然有雁国及其他国家的支援，也不可能无人牺牲。不说士兵，百姓也会再次遭殃。

“尚隆也回雁国了。接下来交给将军们便可。相信骁宗会用好他们。我就会老家休息一段时间，毕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呢。”

延麒说是这么说，恐怕是担心泰麒的情况，特意前来探望的。

在他们到达槽沟城后，延麒赶了过来，最后却没能与泰麒说话。只因泰麒没有醒过来。即便不是如此，能否见面也是个疑问。延麒说至少要看看他的脸，却无法进入寝室。

——去蓬山。

延麒给出个这个建议后，说了声今后会很忙就回去了。但也没过几天，想必是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的。

“所以呢？泰麒还好吗？”

李斋把到达蓬山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延麒皱着眉头听着。

“……我明白了。还好李斋你立即采取了行动。要是泰麒的怨诅殃及泰王可是会酿成大祸的。”

听他这么一说，李斋大吃一惊。

“……难不成，连骁宗大人都会因为台辅而背上罪责吗……？”

“若王的罪孽会使得麒麟生病，就不能断言说反过来不会。虽然我觉得未必会这样，但上天的意图是不得而知的。”

李斋压抑住内心的不安，点了点头。

“别苦着一张脸。”延麒激励她道，“既然蓬山说能治好，那就肯定能治好。”

“……是。”

第二天，泰麒就被女仙们抬下来了。昼食过后，李斋正把文州的情况，而耶利则把伪王朝的情况告诉延麒的时候，女仙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泰台辅回来了。”

李斋立即站起身来。他们跟着女仙来到蜿蜒在怪石之间狭窄小路尽头的洼地。他们钻进开凿在岩石上的隧道，沿着曲折的小路，走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洼地。那里有一座小而雅致的白色亭子，仿佛嵌在洼地里。几名女仙正把泰麒送进正房内。

无墙的正房内有一扇屏风。那扇屏风被打开了，可以看到通往正房的书房模样的房间，以及摆在角落、用白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床榻。李斋等人赶到时，泰麒正闭着眼睛躺在铺满被褥的床榻上。

延麒看了看他的脸。

“怨诅好像去掉了。——使令呢？”

听到延麒的问话，一名女仙答道。

“使令已回。”

“他还没醒过来啊？多久会醒？”

“一两日之内。他还得休养一段时间。”

“嗯。”延麒颔首道。

“……总算能放心了。”

李斋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脸色依然不太好，但和刚被带到蓬山来的时候相比，明显恢复了血色。夹杂着喘息的痛苦呼吸也平静了下来。如今他似乎睡得深沉而安稳。

“台辅是有使令的对吧？”

耶利喃喃道。

“你不知道吗？”延麒问道。

“我只听台辅说过他没有使令。还以为肯定是死了呢。”

“虽然他只有两个使令，可确实是有的。在流落蓬莱时，使令受到严重污染，所以被带离了。说是要花上一段时间来净化污秽，但事实是否这样呢？”

“事实——？”

“我不知道上天是怎么想的。既然泰麒的怨诅只耗费这么点时间就被祛除了，使令的怨诅也不该有太大的差别。使令已经在这里寄放了十个月。祛除怨诅要花上十个月的时间，这也来得太蹊跷了吧。”

“别这么一针见血。”

身后传来的声音含着笑。李斋等人转过身，只见玉叶正要走进来。

“一针见血么？”

“要不送您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不到碧霞玄君这等身份的人也会说俗语呢。”

玉叶莞尔。

“是花了十个月的时间。使令本是妖魔，需要时间来净化。要想在不破坏它们和泰麒之间的契约情况下祛除怨诅，这并非易事。更何况这妖魔本来就打破了常规。”

“嗯？”

“女怪出身蓬山，所以用不了多久就能净化怨诅。这和泰麒的情况是一样的。可是，女怪必须重新学一遍身为女怪应遵守的规则。我们没想到会用了不少时间，才平息了她的混乱，让她重新明白事理。不……她现在也还不太令人放心。接下来只能期待泰麒能控制住她了。”

玉叶说着，低头看了看泰麒的睡颜。

“实话说，使令确实在很久前就净化完了。但是，女怪为使令之首，就如同泰麒用来驾驭使令的缰绳一般。若最关键的缰绳乱成一团，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回到泰麒身边。”

“……乱成一团？”

“女怪曾失去还处于卵果状态的泰麒，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又差点在他的故土失去他。她至今未从恐惧中恢复过来。虽说她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冷静下来吧。可我们也不能让她再远离泰麒了。泰麒需要使令。”

“原来如此。”延麒低声道，又看了看泰麒的脸。

“这家伙受了那么多的苦……”

“可相对的，他却受到众人喜爱。”玉叶说，“正如延台辅会特意远道而来。”

玉叶微微一笑，指了指外头。

“总之先让泰麒睡一觉吧。他需要休息。”

“……泰麒要多久才能痊愈？”

女仙们奉上茶点并离开后，延麒忽然问玉叶。

“怨诅已被祛除，血污也被清除了。不过，延台辅您也该理解，秽瘁要彻底治愈还需要一段时间。所有的病都是病去如抽丝，既然王母说了要一个月，那应该就需要差不多的时间。”

“之后呢？”

面对延麒的疑问，玉叶似是难以应答，沉默了下来。

“宿疾是指什么？”

“妾也不知。王母是这么说的。不过，泰台辅似乎不会得什么新的病。妾以为，也许是秽瘁不会彻底治愈。即使痊愈了，一旦再次接触不净之物，就会很容易复发。”

“我明白了。”延麒松了口气。

“我该说真不容易，还是该说还好只是这样，真是烦人啊……”

“您该感到高兴，毕竟对泰王和戴国都没有影响。”

“你这话说得真不近人情。”

“玄君。”李斋插话道。

“……台辅是否会无碍？”

玉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不会因为秽瘁而丧命。”

“不是的——在下担心的是台辅的心情。”

士兵的职责就是杀伤人。然而，即使他们下定决心参军，在没有习惯杀戮之前，也难以保持冷静。更别说，总有一定数量的新兵因忍受不了——或是因心病而离开军队。也有不少人因为过于习以为常而变得麻木不仁。

泰麒应该并无战斗的决心。更不用说，违背本性拿起剑会有多痛苦？他能忍受住这种痛苦吗？对他的怜悯及不安使得李斋如坐针毡。

玉叶和延麒异口同声地重重叹了口气。

“……那家伙，胆子太小了。”

“是心思细腻。”玉叶道，“他总是心事重重，会因为自责而畏缩不前，所以妾也很是担忧。”

“话虽如此，身边人还是要尽可能鼓励他，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了。”

延麒低声道，回头看了看李斋。

“对了，李斋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在下待不了一个月这么久。”

戴国这场战乱尚未结束。李斋作为骁宗的臣子，有义务去平息局势。无论是多么血腥的路，李斋都必须走完它。

李斋看了眼静静等在一边的耶利。

“如今已确认台辅无大碍，在下打算暂且回一趟戴国。耶利你留在台辅的身边。”

“遵命。”耶利作揖道。

延麒也点了点头，“那我有一事要请你相助。这里暂时由我接手，李斋你在回去的路上，能顺便去一下庆国吗？”

“庆国——是吗？”

“嗯。”延麒颔首。

“我已和他们说过概况，可细节方面我也不清楚，也没时间细心解释。当初第一个支持戴国的就是庆国。我希望李斋你能顺路去一下庆国，亲口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

“在下明白了。”李斋行了个礼，内心却十分复杂。李斋当初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前往了庆国。她在景王的帮助下找回泰麒。这一切都归功于景王。但战乱还远未结束。她认为应该等戴国恢复安宁后，再向景王表达谢意。

“我会联系庆国。你从云海上一口气飞过去就行了。”

正如女仙所说，泰麒在那日深夜——将近拂晓的时分醒来了。李斋在床边陪着他。她本打算天亮就离开蓬山，在离开前顺便来看看他。

泰麒轻轻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李斋察觉到他醒来，探过头来看他。他看了一眼李斋，随后环顾四周，似乎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这里是蓬卢宫，听说是台辅您过去住过的宫殿。”

“是啊。”泰麒轻声说道。大概是听到李斋的声音，在正厅等候的耶利及女仙都探出头来。女仙立即走了出去，应该是要去报信。

“您感觉如何？”

“我没事。”泰麒轻声答道。他试图起身，却似乎做不到。李斋慌忙制止了他的动作。

“请您就这么躺着。您睡了很久，一时半会儿是起不了身的。”

“很久……”泰麒喃喃自语，“那之后过了多久了？——骁宗大人还有其他人呢？”

“主上在槽沟城内。一起离开鸿基的人，都已平安到达槽沟城了。”

“槽沟城。”泰麒喃喃道，显得有些困惑。“在江州。”李斋解释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和他对不上话。看来，泰麒对于离开鸿基后发生的事，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他还记得刚逃出时的情况，之后的记忆却逐渐模糊。虽说耶利会一一向他报告，可除了印象深刻的一些事外，他对其他事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恐怕他是半睡半醒着。他似乎也尚未完全明白自己离开槽沟出发去蓬山的情况。途中，泰麒几次睁开眼睛，却始终神志不清，几乎无法与人交谈。他应该已经认不得周围的人了。

事到如今，李斋才意识到他的病情比周围人想象的还要糟糕，这让她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自他们逃出鸿基那日起，他的病情就急剧恶化。——一想到这里，麒麟的罪孽之深可见一斑。

玉叶说，她认为麒麟是不可能杀伤人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就是上天这样创造出来的——说是这么说，但这事应该还是近乎不可能的。并非做不到，只是一旦实行，就会严重损害身体。西王母是能治好这病，可若是放任不管，不把人带到蓬山来，也许还会危及生命。既然如此，说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也没错。

据耶利所说，泰麒在那一日之前也曾伤过士兵。但在那件事上，他的身体状况并未糟糕到如此地步。尽管他身体一直不好，黄医也十分担心，可也并未就此一病不起。他应该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泰麒“逼迫自己”的行为超出了李斋的想象。据说泰麒向伪王磕头了。这原本也是不可能的。他也许是用自己的意志使之成为可能，并以强悍的意志强行压下不适。然而，这几天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在李斋看来，无论是允许杀人，下令杀人还是亲手杀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根据行为或情况的不同，程度上有轻重之分，可其本质并不会改变。然而，对麒麟而言并非如此。——不，也许泰麒的心情与李斋等人并无不同。问题在于“麒麟”这一容器。这容器里有一处高低不平，仿佛被埋入了类似天意一般的东西。

那是否当麒麟亲手拿起武器杀人的那一刻，就会开始招来报应呢。

“又给玉叶大人添麻烦了……”

泰麒喃喃自语的声音让李斋回过神来。

“玄君应该不会觉得麻烦吧？”

李斋尽可能以开朗的声音说道，却没有得到泰麒的回答。他大概是感到难过吧？一想到这里，她就愈发忐忑不安。

她记忆中的泰麒总是如此。年幼的麒麟一给别人添麻烦，或是让别人担心了，就会愁得不行。他比任何人都要自责，为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悲伤沮丧。泰麒已不再年幼——这点毋庸置疑，但不意味着他会无动于衷。若他背负如此沉重的担子，岂不是会被压垮吗？他如此自责，岂不是会心灰意冷？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泰麒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了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该怎么做才能传达自己的想法？言语能否起到作用？她的心中思绪万千，竟一时语塞。

“我也总是让李斋你操心……”

“抱歉。”他的声音更小了，就像以前一样稚嫩。

天一亮，李斋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蓬山。

她非常担心泰麒，可当前也只能把他交给延麒和耶利。她独自一人默默地驾驭着吉良，沿着各个岛屿，花了三天时间飞越空旷的海面。

最终，当她抵达东国时，云海是一片碧波万顷。

地面上郁郁葱葱的绿色透过云海，给蜿蜒起伏的海面增添了一层翡翠般的色彩。那美丽而明亮的颜色让李斋感到十分怀念。回想起来，距李斋第一次来这个国家已经过了一年了。她倒在宫中，九死一生后醒来，在照顾她的侍女的帮助下起身动弹，那时第一次见到的云海便是这样的颜色。

——她想，这是一个多么光芒万丈而得天独厚的国家。李斋会这么想，是因为她的情感在戴国的严冬中一直被冻结着。

失去即位不久的新王给她造成很大的打击。而偏偏她被诬陷弑王，不得不在国内四处逃亡，这令她悔恨不已。在逃亡的过程中死了许多人，戴国也每况愈下。国土连年荒芜，由于伪王大肆诛杀及严酷的冬天，人口也越来越少。她目睹了这一切，痛苦不堪却又无计可施。

仅凭李斋一人，不仅无法讨伐伪王，甚至不知该如何寻找泰麒。她既救不了消失在眼前的百姓，也无法阻止国家衰败。

她唯一能做的是奔赴庆国，请求景王出手相助。景王和泰麒同样是出身于蓬莱的胎果，应该会思念故乡，对与自己同乡的泰麒感兴趣吧。因此，她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就是才登基不久的王，在对典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许会稀里糊涂地派兵到戴国。

她很清楚这是一种罪过。这无异于为了戴国而致使庆国倾覆。若景王出兵戴国，在军队越过边境的那一刻，景王就会毙命。庆国失去新王后，将重归乱世。纵然李斋知道庆国也会如同戴国一般失去众多百姓，国家也会就此衰落，可她还是想要自己能调动得了的士兵。事后想来，就算手上有一到两军不归自己指挥的他国士兵，又能对阿选做什么？但是，李斋想为戴国做点什么。正确来说，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结果就是，她差点给两国带来了悲惨的灾难。

——不，李斋想道。连这也不过是李斋在困境中的痴心妄想。即便景王和泰麒是同乡又是同辈，她也未必会对泰麒感兴趣，遑论出兵救戴了。说起来，就凭区区李斋，过去后能与景王当面交谈吗？虽说景王刚坐上王位，但只要是王，身边就会有包括景麒在内的亲信。她为何会觉得里面没人会知道觌面之罪呢？

也许这就和责备上天为何不救泰麒，为何不救戴国是一样的。李斋心存幻想，若果上天拯救了戴国，她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的回忆。同样的，她也心存妄念，若是庆国能如她所愿采取行动，那戴国或许就能得救。当时的局势对于李斋而言就如同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使得她只能逃避现实，沉迷于幻想之中。

然而，正是那个万般痛苦下罪孽深重的幻想，推动了局势发展。犹如奇迹一般，她见到了景王。正如她所想象的那样，景王对泰麒抱有强烈的同情心。庆王朝并未粗心大意到会忽视觌面之罪，但他们认真地思考在不触犯罪行的情况下，可以做些什么，并采取了相应的行动。结果便是，有了现在。

在碧绿的海面上，一座白色的牌坊漂浮其上。穿过牌坊后，前方便是与云海相连的白色露台。几个人影站在那儿。远远便能看见为首的那个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那人正用力地挥着手。李斋驾驭骑兽径直飞到他们跟前。

李斋尚未来得及从乘骑上下来，那人就赶了过来。

“李斋——！”

还没等李斋跪下，她就紧紧抱住了李斋。李斋惊讶得一动也动不了。愣怔了一会儿后，她放开了李斋，展颜一笑。

“你回来啦！”

在看到那个笑容的那一刻，李斋终于有了“大功告成”的感觉。

不过还未真正结束。在过去的经历中，后悔之处多得数不清。她凭着一丝幻想，前来劝诱他人犯罪，做出可耻的行为。她还累及无辜，甚至逼得泰麒付出惨痛的代价。在此期间，国土仍在衰败，民不聊生，牺牲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若李斋的行为稍有不同，这些人或许就不会死。追悔莫及之事数不胜数。然而——不管怎么说，李斋做到了。

“……在下回来了。”

李斋当场跪下。

“承蒙景王相助，戴国得以寻回王和台辅。尽管国家尚未恢复安宁，可这是我等戴国百姓应尽之责。若无景王您相助，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在此深表谢意！”

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李斋深深地低下头，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都是李斋你做的。是你的顽强和坚持，打动了我，也感动了很多人。你真的做得很好。谢谢你能平安地回来见我。”

“在下不胜惶恐。”

景王阳子轻轻拍了拍跪拜着的李斋的肩膀，微微后退了半步。在阳子身后，露出了那些曾在庆国关照过李斋的令人怀念的面孔。虎啸、铃、祥琼、远甫，以及冢宰和将军都在那儿。这么多人特意前来迎接李斋，这让李斋感到高兴。李斋确实受到众人的眷顾，大家皆为她的归来而感到欢喜。

李斋注意到里面少了一个人。

“景台辅他……”

“景麒去了蓬山，和你擦肩而过，。”

“去蓬山？”

阳子颔首。

“延麒让我把人派过去。虽然他也很想见见李斋，但毕竟是大国雁国台辅的要求。”阳子调皮地笑道，“顺带一提，他还命令我，至少让李斋你休息上三天。”

李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你应该急着回戴国吧，可连景麒都无法拒绝延台辅的命令。你还是放弃吧。”

阳子笑得很灿烂。李斋苦笑着点了点头。尽管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但李斋很高兴他们关心自己的身体。

“欢迎您回来。还好您平安无事！”

一个孩子小跑到李斋跟前，跪在她身边。

“桂桂大人……”

“请您直呼我的名字。我来替您拿着缰绳。”

过了一年，小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郎。虎啸露出笑容，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他已经正式成为厩夫了。——你没事就好，李斋。”

李斋笑着将缰绳递给桂桂。

桂桂躬身道，“李斋大人，骑兽……”

“嗯。”李斋点了点头。

“飞燕没了。”

桂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脸一皱，立即低下头抱住了李斋。

“您一定很难受吧。我也感到很遗憾。”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喉间，连李斋自己也大吃一惊。她猛地咬紧牙关把这股情绪咽了下去，轻轻地说出一声沙哑的“谢谢”。

——很难受。即使到现在，也依然十分痛苦。

当她承认这一点时，飞燕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它的模样、声音——以及气味。与此同时，许多面孔也在脑海里闪过。大家都走了。直到现在，她还是真的很痛苦，真的很悲伤。

牺牲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觉得自己不该纠结于飞燕的死。她觉得不该允许自己沉浸于悲痛之中。同样的，她也劝自己，亲近的人死去也仅仅是无数牺牲之一。她不能为个人的死亡而感到格外痛苦或悲伤。

等回过神时，李斋已屈膝跪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桂桂。桂桂的小手不停地抚摸着李斋。正当李斋为自己的举动而不知所措时，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

“李斋……总之你先休息吧。”阳子的声音充满了温情。“延台辅说得没错，李斋你需要放下肩上的担子，休息一下。”

李斋被带到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那是李斋过去住过的客房，在远甫的宅邸里。就如当时一样，她在铃的服侍下解下行装，一个人看了一会儿小而雅致的园林，又回忆起飞燕及死去的人们。

当天色渐暗时，阳子又出现了。

“可以进餐了吗？若你没有胃口，我可以让人送些简单的吃食过来。”

“不……无妨。”李斋答道，“很抱歉让您看到我如此不中用的一面。”

“应该是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吧。李斋你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

是这么回事吗？她一边想着，更衣时还一边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这根弦。她现在在这里，可戴国的战争仍在继续。虽然李斋等人骑着骑兽一口气飞到了槽沟，但大部分士兵都是一边与追击的王师交战，一边逃往槽沟的。

李斋更衣完毕后走出了寝室。由王亲自带路。

在路上，“泰麒现在如何？”阳子这么问道。

“我听延台辅说他的秽瘁很严重。你不是带他去蓬山治病吗？”

“王母说会痊愈，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你话中有话呀。”

“在下是有不满。可就算向天上诸神抱怨也无济于事。因为他们不会去理解我等常人的感受。”

李斋的内心对于上天有一种不信任感。说到底，它究竟为何对阿选置之不理？它放任阿选不管，明知骁宗被迫离开王座，却还是责备拼命拯救戴国的泰麒。

“……发生了什么？”

李斋犹豫了一下后说了。泰麒为了救戴国而犯下的罪行。那应该确实是犯了忌讳。然而，与此相对的，西王母的措词让人难以接受。虽然她能治好他，却声称这是一种罪过，对泰麒施以报应般的惩罚。

“玄君说这是慈悲。”

她不能容忍这种推托之词。不过——

“这可能确实是种慈悲……”

听到阳子这么说，李斋有些不解。阳子微微一笑。

“因为我和泰麒都是在蓬莱出生的。”

“这是何意呢？”

“不管是我，还是泰麒，都不曾见过战争。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未见过。”

李斋目瞪口呆。

“没见过——？”

“我从未亲眼见过人们拿起武器互相残杀的战争场面，也没有亲身经历过。”

“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阳子笑道。她的笑容极为复杂，似乎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也不是说那边就没有战争。不，好像是有的。”

“好像？”

“因为是他国和过去发生的事，所以我也不是直接知道的，只是把它作为一种知识去了解。但我既没有亲眼目睹，和这些争斗也没有关系。就像是虚构的一样。事实上——就算是某个人虚构的故事，我也无法理解。战争离我们就是这么的遥远。”

说着，阳子停下脚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说道，“虽然还是会有人犯罪，会因此造成悲剧，可听上去也像是虚构的一样。我没有亲眼见过别人死亡。至少我在来这里之前，连尸体都没见过。”

李斋大为惊愕。

“有这样的世界吗？”

阳子点了点头。

“只有犯罪者才会用武器对着他人。更不用说致人死亡——杀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故意杀人是暴虐无道的犯罪者所为，而犯罪者是会被国家逮捕并处以严刑的。世人也都对犯罪者恨之入骨、鄙夷不已。”

阳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又说，“就连警察逮捕犯罪者，也不能杀死他们。若他们试图阻止犯人，结果却将其杀死，也会遭到严厉质疑，是否真的迫不得已，是否其实能避免死亡。即便是因为过失或意外致人死亡，也会被人说成是杀人犯，受到众人谴责。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正义，致人死亡是不可赦免的罪行。就如觌面之罪一样，罪就是罪。……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李斋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和泰麒都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

阳子喃喃细语道。

“我不是麒麟，但我想我能理解泰麒的痛苦。更别说泰麒是麒麟了。麒麟本就代表仁道——比起我来，他自然会更难以原谅自己的罪过。所以，我认为惩罚就是救赎吧。若不惩罚罪过，泰麒就只能自我孤立。我觉得倒不如说是为了泰麒着想，才让他以一种明确的方式来赎罪。”

李斋一脸肃穆。麒麟姑且不论，王的双手不可能一直是干净的。

“景王您也……”李斋问道，“有惩罚吗？”

“嗯。”阳子颔首。

“我背负着庆国这个千斤重担。”

阳子只说了一句，便闭口不言。

李斋并不太理解。和犯罪者、妖魔以及伪王战斗是理所当然的。当眼前出现阿选这类人时，不是必定要杀掉他们吗？她无法想象一个连这都能视为罪恶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却能想象得出，在这种世界里出生长大的人会有多么的厌战。

“台辅……会不会好？”

他会不会被罪恶感击垮？不安再次涌上心头。这个想法令她如坐针毡。

“景麒过去了，会没事的。”

阳子用温和的语调说道。

“延台辅一定心里有数，所以才会把景麒叫过去。”

在李斋启程去庆国的三天后，景麒才到达蓬卢宫。这三天里，泰麒已经能起身了。而这一日傍晚，他就能去正厅了。他稍微一走便气力不继，不过已不用耶利扶着，也能自己从床榻走到正厅的椅子旁，在请延麒共同用膳时也能坐着了。

“吃得少也无妨，你能吃下东西我就放心了。”

延麒说着笑了笑。但泰麒似乎尚未恢复食欲。

“吃饱睡足是最好的。”

说是这么说，耶利注意到泰麒几乎没有睡着。自从他能起身后，即使躺着也难以入眠。他的睡眠很浅，一晚上会醒好几次。

“嗯，我们就算不吃也不会死。麒麟的身体可是很结实的。所以切忌逼迫自己。若你把自己逼太紧，病情拖得久，只会让自己更疲累。”

“我会小心的。”

泰麒微微一笑，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说这话时感觉是要逼自己乱来啊，太吓人了。总之，我这阵子会过来，看你有没有好好吃晚饭。”

“您可以离开雁国这么久吗？”

“因为我们的官员很能干啊。”延麒的笑容里带着点坏心眼，“你要是担心雁国，那就给我好好疗养。女仙不好对当了宰辅的麒麟再指手画脚。我要是不多唠叨一些，光凭女仙可拦不住你。”

延麒说着，郑重其事地注视着泰麒。

“我知道戴国有多重要，你应该也惦念得不得了。不过，若你打算一旦病情有所好转，就算女仙拦着你也要回戴国的话——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在我没说‘好’之前，不会让你回戴国的。我对玄君也是这么说的。”

泰麒盯着延麒，又立刻垂头长吁了一口气。

“……是。”

耶利在远处看着，心中暗暗好笑。延麒对泰麒非常了解。或者说，是很了解麒麟。延麒现在是这么说，可若他处于同样的立场，哪怕是要躲过女仙的视线，也会回去的。这或许就是麒麟的天性。

“好！”延麒含笑说道。这时，好像有几人从洼地出口处过来了。放眼望去，只见玉叶正在女仙们的簇拥下往这边走来。玉叶身旁有一位陌生的男性。从那一头金发便可知，大抵是哪一国的麒麟。

“……景台辅。”

泰麒轻叫了出声。延麒看了看那边，朝着一群人扬了扬手。

“不好意思啊，大老远的让你过来。”

说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泰麒。

“我叫了援军。这样你就该知道自己没胜算了吧？”

“庆国如今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如今局势足以安定到可以让麒麟远行一阵子了。”

耶利饶有兴趣地来回打量着三个麒麟。她来这里后，就听说泰麒和庆国的麒麟情谊深厚。话虽如此，景麒本人却只是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似乎并未因重逢而显得格外喜悦。泰麒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复杂。

“您脸色似乎好多了。”

延麒对微笑着的玉叶说道，“托您的福。”他说完，又看向泰麒。“吃完就去睡吧。接下来就交给景麒了。——玄君，要不陪我一起喝杯茶，聊会儿天吧？”

见他边说边站了起来，玉叶露出一丝苦笑，却还是点了点头。一时之间，景麒一脸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延麒和玉叶，心下不安地目送着两人离去。确认两人消失后，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终于转身面向泰麒。

“……您的身体觉得怎样？”

“我感觉好多了，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景麒冷淡地点了点头，“既然您已用完膳，那就去休息吧。您现在应该注意多恢复些体力。”

“不……您请坐。”

“无需顾虑我。虽然玉叶大人是那么说，但您面色并不佳。您一定没睡好吧。请好好休息。”

泰麒抬头看了看景麒的脸，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又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

“……好的。”

“去吧。”在景麒的催促下，泰麒撑着虚弱的身子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坚决谢绝了景麒伸手扶他。景麒紧盯着他，看着他回到床榻上。耶利先行一步掀起了被褥，为泰麒脱下褙子（注1），让他就寝。景麒歪头看向耶利。

“她是我的大仆耶利。”

泰麒介绍后，耶利跪下来拜见景麒。

“我是景麒。”对方说道，“我会陪着他，你可以退下了。”

耶利踌躇了一下，但还是规矩地鞠了一躬。话虽如此，她的职责并不允许她真的留下泰麒离开这里。她暂且出到正厅，把折叠门关上一半，在不显眼的地方守候着。她可以透过半开着的折叠门窥见床榻那边的情况。景麒看着泰麒躺下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会好好休息的……”

听泰麒这么说，他点点头。

“请您休息。我会陪着您，直到您入睡。”

“……可是。”泰麒刚一开口，便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总是让台辅您担心呢……”

“的确如此。”

景麒的语气波澜不惊。

“我从玉叶大人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我能体谅泰麒你的苦衷，但一个本应是百姓保护者的麒麟，是绝不该伤害百姓的。”

耶利吃了一惊，忍不住探头往床榻处窥视。景麒一脸严厉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泰麒。

“当您把剑对着本应受您保护的百姓时，请想想您会给他们带来的打击——不仅是当事人，目睹这一幕的人也同样会受到打击。这就相当于上天抛弃了人，是莫大的背叛。”

“……是。”

“您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而您不能说自己别无选择。虽说是为了国家还有百姓，却也不该导致百姓刀剑相交的局势。之所以有麒麟，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景麒说着，深深叹息。

“不管是您当时年幼，还是因不测而长期离开国家，这些都不是借口。麒麟无论年纪多小，都是为了履行职责而生，而且当时的意外也与百姓无关。”

“您说得对……”

景麒颔首，“若您明白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您必须尽快痊愈，然后回到戴国。”

他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借您个枕头。请您尽情忏悔吧。”

泰麒惊讶地看着景麒。

“您现在可以为自己哭泣。可是，等您心情平静下来后，一定要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在景王的亲自带领下，李斋来到正寝的花厅（注2），在那里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一年来，金波宫内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不拘礼节的氛围依然没有改变。金波宫里的气氛让李斋想起了西崔，既令人怀念又寂寞如斯。

“话是说不完的。”到了深夜，阳子说道，“可再不让李斋你休息，我会被延台辅骂的。”

她笑着站起身来，催促李斋。

“我送你回房。”

“不……不能什么都劳烦景王您……”

“我偶尔无拘无束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只是借着李斋你的名义逍遥自在，你不必担心。”

听到阳子的话，李斋内心充满感激，诚惶诚恐地再次和阳子在金波宫内漫步。

“王宫内的氛围变了不少……”

听李斋这么一说，阳子“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们有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进吧。”

过去，金波宫内只有阳子周围的气氛十分和谐。可这种氛围似乎被关在了王宫深处。只有阳子极为亲近的人才会在王宫深处，由于人数有限，所以到处都冷冷清清的。一年过去了，宫里感觉稍微开放了一些。到处都能见到下级官员自然地尊称阳子为“主上”，并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礼。虽然亲信们在她身边时仍然毫不拘束，但也让人感到他们是在以礼侍奉阳子。——不过在觥筹交错时，他们偶尔也会像以往那般直呼她的名字。

“一年前，我们给李斋你还有泰麒都添了麻烦。若是现在，你们就可以放心地多待一会儿了。”

“您别这么说——”

李斋被阳子的话吓了一跳。她连想都没想过阳子会说出“麻烦”一词。

“我一直都觉得很抱歉。若有叛乱的迹象，恐怕你们就没法平静地待在这里吧。李斋你和泰麒，是否都觉得自己是个包袱呢？所以我很抱歉。”

“绝无此事。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承蒙您的深情厚谊，我们却成了祸根。”

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泰麒还未痊愈。你二人之所以这么早就离开金波宫回到戴国，当然是为了戴国，但也是因为给我添了麻烦而感到烦恼吧。我很惭愧说了要帮你们，却没帮到底。”

说完，她嘟囔了一句，“我到现在还会梦见那个天官。大家都说不必为那些谋逆之人而忧虑。确实也该是如此，但我心里就像是有根刺一样，卡着拔不出来……”

李斋沉默不语。这位王，来自于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度。

“就像景王您至今还感到痛苦，台辅今后也会一直为此而忧虑吧。”

“毫无疑问。”

“……在下很担心。台辅会被压垮吗？”

“只能交给时间了。当前景麒已经过去了，不要紧的。”

“景王您在傍晚时也这么说过。台辅确实十分仰慕景台辅……若景台辅能加以宽慰，是否能让他心里感到安慰呢？”

听李斋一说，阳子放声大笑。

“他才不会安慰人，肯定会骂他的。”

“诶？”李斋小声说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斋，“那就行了。他们的价值观，不如说是接近于麒麟的价值观。我们大家都说是迫不得已、出于无奈。而景麒绝不会这么说。所以反而能让人得到救赎吧。”

阳子对着目瞪口呆的李斋笑了笑。

“泰麒必须拯救戴国，而如今事情都还未解决。景麒会让他想起这一点的。所以——不会有事的。”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垂悬在环绕洼地的怪石上空。

耶利坐在靠近洼地入口的石板地上，背靠长满软绵绵的青草的岩壁，望着那轮皓月。一阵微风沿着小路缓缓吹来，带来好几种花香。正当她沉浸其中，耳边传来一阵逐渐走近的轻轻脚步声。延麒正从迂回曲折的小路对面走过来。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延麒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在看月亮。”

耶利答道。说实话，耶利离开了原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那里听下去了。

“——景麒呢？”

“陪在台辅身边。”

耶利站起身来，跟在延麒后头向正厅走去。

“他还是老样子，会好好照顾泰麒啊。”

延麒的评价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听见了。”

景麒本人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泰麒呢？”

“睡得很熟。”

他说着，把延麒推了回去。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别吵醒他。”

“……啊，这样啊。”

延麒压低声音，转身往回走。

“我还以为泰麒说不定没睡着呢，你果然厉害。不知是泰麒颇为信任景麒你呢，还是你有什么秘诀？”

“并没有。”景麒低声道。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是陪在他身边，让他好好休息而已。”

“……唔？”

“我也不甚了解，但我的主上在回庆国后，也是这样的。”

说着，景麒轻轻皱眉。

“为了让主上入睡，我都不知道如此这般多少次了。”

最后，景麒陪了泰麒六个晚上。耶利并不清楚详情，不过似乎他们有时会彻夜长谈，直到泰麒睡着。虽然泰麒是耶利的主子，但她觉得自己不该介入其中。因此每当景麒来时，她就会退到正厅外回避。

也许是因为至少能入睡的缘故，泰麒明显开始恢复体力了。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变得更长，能够在宫殿附近走动，步态也愈加稳健。在景麒离开的时候，他也能为景麒送行了。

“真的——非常感谢。”

泰麒深深地鞠了一躬。而景麒则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主上也很关心台辅您的情况。等戴国安定下来后，请您来探望她。”

“好的，一定。”

景麒走进出现在岩壁上的门，和玉叶一起踏上台阶。他停下了一次脚步，回头看着泰麒。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泰麒回望他的表情也十分平静，但耶利却隐约看到两人之间紧密的联系。

“该怎么说呢……很平淡啊。”

延麒说这话时，泰麒已回到宫殿里，老老实实地回了寝室。

“您指什么？”耶利问道。

“我是说那两人。”延麒带着点苦笑道，“哎呀，景麒本来就是这样。虽然板着个脸，但一叫他就飞奔过来，果然还是很担心泰麒吧。可是，连泰麒都淡然自若，真叫人扫兴呐。”

说完，延麒看着耶利，“你也是啊。——耶利你也一副超脱的模样。”

“是吗？”

“我们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只有你一脸大彻大悟。”

“那倒不是。”耶利苦笑道。

“就是我觉得，认不认得年幼时的台辅，会有很大的不同。”

“——年幼时？”

“延台辅和李斋将军似乎都因为想起年幼时的台辅，而十分担忧。而我却不认识年幼时的台辅。”

“不认识就不担心了？”

“是的。”耶利颔首。

“实话说，我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担心台辅。”

“的确，也许是他小时候的样子过于牵动了我们。他那时候才是这么个小不点……”

延麒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我们总觉得若泰麒知道当时的事，一定会自责的。”

“他会自责是毋庸置疑的吧。台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自责，无论我们怎么鼓励他，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就不担心吗？”

“不担心。”

虽然耶利很理解李斋和延麒都忧心忡忡，可她却从未感受过这种不安。

“台辅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等他恢复一些体力后，就要去黄海了。他吩咐我随他一起去。”

“去黄海？喂，为什么啊？”

“他说自己需要使令，眼下根本不够使唤。”

延麒目瞪口呆。

“他现在确实很痛苦吧。不管过多久，这种痛苦也不会消失。台辅也不会希望它消失。不过，我觉得不必担心他。作为戴国的麒麟，台辅有着坚定的决心。”

发着愣的延麒终于一脸复杂地笑了。

“……原来如此。”

*

黑暗中，海面隆隆作响，不绝于耳。

茫茫的海滩上，波涛不断涌来，又碎成一堆堆白沫。

涛声隆隆，风声萧萧，意识在永不停歇的摇荡中朦朦胧胧。在这日深夜，似乎有人来到他的枕边。

——那人说，我不会称赞你，也不会责备你。

——你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意识仍在随波晃动着，泰麒点了点头。

“让你受苦了。”

泰麒摇摇头。真正受苦的不是泰麒，而是百姓。

“我们这对王和麒麟还是有很多不足啊。”

他终于睁开了因发热而沉重的眼皮。坐在枕边的那人浮现出一丝苦笑。

“就算再怎么后悔，对于已经失去的生命，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那么至少要补偿活下来的那些人。希望他们能对你说，还好当时忍耐了下来。”

“那可能吗……？”

听泰麒这么一说，那人沉默了片刻，仿佛陷入了深思。

“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无法消除的。无论过去多久，记忆都不会消失。不过，若一个人心中只有痛苦，他的内心就会破碎。要是我们能在天平的另一侧放上希望，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点平衡，也许就能防止那些人的内心崩塌。……他们就能活下去。”

泰麒点了点头。要让百姓活着。为此他们要蕴蓄希望。

“现在你要先疗养好身体。”

一只温暖的手覆住他的眼睛。随着眼睑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泰麒闭上了眼睛。

风将海浪吹到岸边。声音如潮水般传来。

——我们会一再的犯错。

——上天总是在考验我们，端看我们如何面对这些错误。

风在呼啸，隆隆作响的海浪涌上岸边，纷纷碎裂。被击碎的浪头挟裹着雨水，如同砂砾一般迎面扑来。

天地之间——如今尚无一丝光芒。

……但是，一定会有的。

他会从这茫茫的岸边归来，实现他的承诺。为了和唯一的主人一起背负起他们的职责。

（完）

注：

1.褙子：一种袖短而大、对襟的长衣，多罩在其他衣服外穿着。

2.花厅：旧式住宅中大厅以外的客厅